人多的地方味道肯定混杂,他觉得还是待在顾灼身边舒服。
沈未祁刷着刷着,就刷到了一位舞狮工作人员的鞋子,被后面的人踩掉的动图。
只见作为狮头的人瞬间凝固了,而狮屁股的人则明显心虚地扭动着。
新年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啊……
“扑哧。”沈未祁笑出了声。
章倩表情奇怪。
情绪团晃动了一下。
沈未祁收敛笑意。
“没什么,你继续想。”
沈未祁很松弛。
明明长着一张嫩脸,看起来很无害,资历很浅,但章倩觉得,这个小绿毛不比顾灼难搞。
顾灼是从能力上碾压,这个小绿毛……是来搞心态的。
而章倩不否认,比起正面对抗,刚刚小绿毛的提议,动摇了她。
章倩最终开口道:“喂,我同意了。”
沈未祁:“等等,我把这个视频刷完。”
章倩:。
20秒后,沈未祁将手机放进口袋。
沈未祁进入工作模式:“你准备自首了?”
章倩:“是的。但你们要找到我姐姐的尸体,并且给当年的事一个清白。”
沈未祁:“我用顾灼的名义发誓,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章倩扫了沈未祁一眼,开始阐述:“方鹏是我杀的。
当年我姐姐失踪,方鹏成为第一受益人,被渝白村全体赞助去大城市上学。那天我们给姐姐做了衣冠冢,方鹏那边铜鼓罗雀喜气洋洋,没多久我妈也跟着走了,真是讽刺啊……
本来我没想报复方鹏的,毕竟我姐姐的失踪也不关他的事。
但老村长离世前大概良心发现,给我们寄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对不起我们,说他亲手埋葬了我姐姐,说……方鹏是小偷。
可惜我们搬家了,老村主任的信过了三年后才到我们手里,他早就已经死了,我们死无对证。
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姐姐在18岁的年纪死了,该死的小偷却享受着本该属于我姐姐的资源,活得那么好?
我不甘心!
我查到了方鹏、赵耀和雯雯三人之间的关系。
于是我趁着三人都在的时候,让我父亲把方鹏绑出来,我再使用异能形态把方鹏砸死。我先砸断了他的腿,他的手臂,让他痛苦至极,最后才将他砸死。
他死后,我用他的血肉黏上了赵耀的轮胎,伪造证据,再把他抛入水中。
本来,警察都要结案了,我们的谋划很完美。
但哪里想到,鼎鼎大名的顾队竟然参活进这个案子了。也算我们运气不好,不过话又说回来……方鹏死了,我很快活。
我大仇得报,我不后悔。”
沈未祁观察着章倩,也观察着她的情绪。
阴冷的气息夹杂着疯狂,正搅弄着风云,凛冽,充满杀意,但……却落着冰冷的细雪。
细雪染上了污浊,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沈未祁:“你明明可以找到特事处说明此事,而不是自己直接动手。”
章倩讽刺道:“特事处才不会受理这样的小案子。就和当年一样。”
沈未祁:“你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特事处不受理?”
章倩冷着一张脸:“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未祁:“你不太人。”
说着,沈未祁的视线落在章倩的腹部。
衣服下方,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坚硬的贝壳,散发着腐臭的海鲜的味道。
她濒临失控了。
失控使得她做出极端的行为,使得她亲自将方鹏砸得稀巴烂。
要不是她父亲阻止了她,方鹏会被砸成一团肉酱。
本来……章倩不会这么极端的,她从小就是躲在姐姐身后、拉着姐姐袖子的怯生生的小豆丁。
但……她忍不住。
章倩的眼白布满了血丝,她的表情也变得很狰狞。
“他活该!他死不足惜!他死了我姐姐也回不来了!”
愤怒,疯狂,不能停歇的骤雨,痛苦与憎恶化作狂岚,吹散了所有柔软。
活该活该。
方鹏就是活该!
‘滴’的一声,章倩的各项能量数值急速上升,已经达到临界点!
沈未祁见状起身,他走到章倩身边,淡定地拍了拍章倩的肩膀。
他取走了一些正在蹦跶搅乱风云的情绪,握紧的掌心凝聚着一颗石榴籽大小的跳跳糖。
章倩忽然感觉全身一软。
愤怒与仇恨被记忆中姐姐的笑容所取代,明媚的,令人怀念的。
章倩忽然双手捂着眼睛。
她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我的姐姐,我想她……”
沈未祁人机微笑道:“我们会找到你姐姐的尸体的。顾灼打包票。”
‘咔嚓’一声,顾灼打开了门。
他刚巧听到了沈未祁说的那句‘顾灼打包票’。
刚刚章倩有失控风险,顾灼担心沈未祁受伤,所以夺门而入。
哪里想到,一进来,就听到沈未祁在用他的名义乱来。
顾灼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撑满整个门框。
他冷着脸:“我怎么了?”
沈未祁自然地走到顾灼身边。
他仰着头,颈部弧度优渥,眸光倒映着面无表情的顾灼。
“章倩招了。”
“嗯。”
“不过她有个要求,她想找到她姐姐的尸体。”
“嗯。”
“我用你的名义同意了。”
顾灼瞥了沈未祁一眼。
沈未祁义正词严:“反正当年的案子本来就有问题,我们作为公职人员,为章亚玲找回公道也是应该的。”
顾灼一句话也不想说,转身就走。
沈未祁跟了上去。
顾灼停下。
沈未祁没刹住车,撞到了顾灼的后背。
沈未祁揉了揉鼻梁:“你生气了?顾队。”
顾灼:“刚刚用我名义的时候,你倒是胆大。”
“我们关系那么好,用一用你的名字,你也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说着,沈未祁伸手,拉了拉顾灼的袖子。
顾灼沉着脸。
沈未祁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讶:“难道顾队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我们昨天在水里明明是亲……”
顾灼抬手,捂住了沈未祁喋喋不休的小嘴。
“嘶……”
周围传来一阵吸气声。
顾灼抬眸。
一群好奇的吃瓜人,骤然收回了他们好奇的目光。
他们东看看,西看看,忽然变得很忙。
顾灼低头,向沈未祁说道。
“没有不让你用,但,不能白用。”
被捂着嘴巴的沈未祁快速眨眨眼睛,表示OK,可以,没问题。
沈未祁的眼眸偏圆,睫毛卷翘,深蓝色的眼瞳如同夜空一般深邃。
光看眼睛,沈未祁就好像一只清澈干净的小鹿。
但实际上,他更像小鹿的远亲——傻狍子。
顾灼开口道:“你刚刚藏了什么东西?我要那个。”
说着,他低头,示意了沈未祁的掌心。
沈未祁又眨了眨眼睛。
看起来无辜又令人怜爱,但内心却很方。
沈未祁掌心中的,是他刚刚从章倩身上,凝聚出的情绪糖,大概率是跳跳糖味的。
他以为他做得挺隐蔽的,怎么还会被顾灼发现。
这东西人能吃吗?
不能吧……
沈未祁的眼睛咕噜转一圈,又一圈。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顾灼压低了声线。
“不可以?”
沈未祁眨眨眼睛。
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顾灼吃下去后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可不负责。
算了,还是不能给顾灼。
人类太脆皮了,万一顾灼吃出点事来……他会不会成为人类公敌。
沈未祁打定了主意,不把东西交给顾灼。
他灵机一动,伸出舌头,舔了舔顾灼戴着手套的掌心。
柔软温热的触感,哪怕隔着手套,都令顾灼全身的毛孔颤动。
顾灼骤然松开手,指尖有些抖。
“沈未祁。”
第26章 渝白村(完)
顾灼难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沈未祁找准时机眼疾手快, 将掌心中的能量块,放到嘴里。
嘎吱。
是牙齿咬碎硬块的声音。
噼里啪啦。
是食物在口腔中回响的声音。
沈未祁的表情一瞬间凝固。
他还没吃过……会在嘴巴里打雷的能量块,有点刺激。
沈未祁嚼嚼嚼, 一点不在乎顾灼地吃着‘糖’。
顾灼压低了嗓音:“沈未祁。”
沈未祁如此回答着:“顾队,我低血糖, 这颗糖我先吃了。”
顾灼扫了一眼沈未祁。
皮肤白皙,嘴唇红润, 眸光干净,哪里有低血糖的样子。
真的是,张口就是胡言乱语。
顾灼抬手,轻轻掐住了沈未祁的下巴,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
“你吃得倒是快。”
银色的长发顺着顾灼的肩膀垂落, 远远看去,就好像将沈未祁拢在其中一般。
沈未祁一无所觉, 他嘴巴里还在噼里啪啦响呢!
他自然邀请道:“下次我一定请顾队吃。”
顾灼顿了片刻。
“好。”
他放下手, 起身,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
刚刚被沈未祁舔过的手, 背在身后,掌心弥留的触感, 好像烙印一般,印在了他冰冷的皮肤上。
无法忘怀。
*
因为章倩自己承认了,渝白村方鹏的事件很快有了结果。
章倩为了已故的姐姐章亚玲报仇, 杀了方鹏,嫁祸给赵耀。
章父是从犯。
章倩将面临20年有期徒刑。
这个消息一传回渝白村,整个村子的人都难以置信。
“章倩?是那个章倩?”
“怎么可能是章倩?那个孩子我记得,胆子可小了,当年过年放鞭炮她都会躲起来, 怎么可能是她呢?”
“章亚玲如果没有失踪,方鹏的那个名额确实是属于她的。”
“但章倩也不能就这样杀人了吧!”
“谁知道呢?章亚玲失踪的时机就很蹊跷,也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
村民们众说纷纭,满脸忧思。
沈未祁和顾灼再次回到渝白村时,渝白村再无春节的热闹氛围,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空气中飘散着水泥与霉味,还带着一点点发酵的酸。
沈未祁觉得这个味道不好闻,大大方方地贴近了顾灼。
顾灼习惯了沈未祁的靠近,没有拉开距离。
“章亚玲的事,你准备怎么查?”
沈未祁看了眼乌云密布的情绪团,其中灰色的居多,蓝色的也不少。
不过在一众灰蓝色的情绪中,有一处情绪团是黄中带红的,格外显眼。
沈未祁:“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情绪,去那里吧!”
寻着异状的情绪团,沈未祁来到了一幢民房前。
地上画了几个圈,刚刚熄灭的纸钱散发着微热的余温。
“方叔家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小孩,竟然没了。”
“妈,还在人家门口呢,你别说了。”
一对母子放下花篮,朝着楼的方向拜了拜,才离开。
顾灼扫了眼手中的资料:“这里是方鹏的家。”
沈未祁点点头:“猜出来了,我们进去看看。”
因为家里在办白事,门没有关,沈未祁和顾灼直接走了进去。
哭得眼睛都肿了的方阿姨神情呆滞,无神地看着方鹏的画像。
方叔叔也一脸颓废,印堂发灰,头发都白了。
悲伤的情绪散发着盐碱地的苦涩味,沈未祁不是很喜欢。
他单刀直入,出示了证件:“特事处办案,有几件事我要询问你们。”
方叔叔理了理头发,打起精神:“有什么事问我吧!”
沈未祁:“10年前,方鹏高考那一年,他是否与章亚玲有过口角?”
方叔一愣,目光游移。
他没有想到沈未祁竟然会问他十年前的事。
方阿姨一听,整个人暴怒。
“你什么意思?十年前的事你来问我们?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怀疑我们鹏鹏和亚玲失踪有关?我们鹏鹏从小到大都很乖,鹏鹏人都走了,你就这么污蔑他?给他泼脏水?
你们特事处还讲不讲道理了?”
方阿姨睁大了一双眼睛,她的情绪如同一团燃烧的煤球,又红又黑的,显然气得要命。
方叔叔同样沉着张脸,高声道:“你们特事处,都是这么信口雌黄一派胡言的吗?”
方叔满脸生气,他看起来完全不知情,并因为沈未祁的话语而愤怒。
只是……方叔的情绪却并不是愤怒的红,灰黄色的情绪凝聚在他身周,散发着不成熟果实的苦味。
他在心虚。
沈未祁眼角一弯。
又被他找到一个表里不一的人类。
沈未祁的视线落在方叔叔身上,眸光笔直,眼眸深邃。
“我问的不是你,方阿姨。我问的是方叔叔。”
沈未祁顶着他那张无辜的脸,再开口就是一记重击。
“当年,是方鹏杀了章亚玲吗?”
方叔叔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他的情绪是愤怒的。
他儿子没有杀人!
他儿子没有!
当年的事,和他儿子没有关系!
沈未祁了然。
看来不是方鹏直接杀的章亚玲。
沈未祁继续推测道:
“原来不是,那就是方叔叔杀的,方鹏是从犯。”
方叔叔的眼球快速抖动,嘴唇颤抖。
他上前一步,高声争执道:“你有什么证据吗?你别以为你是特事处的人,就能污蔑人!”
无论方叔叔表现得多么强势,沈未祁不为所动。
其情绪如同发酵膨胀的面团,虚张声势,只要轻轻戳一下,就扁了。
沈未祁抬眸,蓝眸深邃,一张无害的脸说着冷冰冰的话语。
“看来被我说中了。”
方叔叔还想狡辩,然而对上沈未祁深邃的眼神,以及自信肯定的态度,他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这个小绿毛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的事应该没人知道。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方叔叔想不通,十年前的事,怎么会被翻出来旧事重提?怎么会被人发现?
沈未祁:“亚玲的尸体在哪里?”
方叔叔沉默,死不认账:“我不知道,你不要乱说。”
但他的情绪比他诚实得多。
黄灰色的情绪团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后院。
那里,是他难以忘记的过去以及噩梦。
情绪先一步指认。
沈未祁推开方家两人。
方叔叔心慌:“你要去哪里?里面不准去!你们特事处就能……”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顾灼冷冰冰的视线,灰色荒芜,什么也没有。
方叔叔噤声。
明明是大冬天的,他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与顾灼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团空气,好像没有存在过。
顾灼:“特事处办案,请配合。”
沈未祁来到了方家后院。
露天天井中,巨大的水泥鱼缸里几条锦鲤摆动着鱼尾。
松树深绿色的松针飘落在水面上,引得锦鲤们上浮啃咬,一派悠闲。
10年过去了,过往残留的味道几乎没有,沈未祁暂时闻不出来。
不过大概方叔这十年来一直在良心不安,浴缸边上残留着一大团后悔的情绪。
苦涩的,带着酸味与决然。
对不起。
对不起。
原谅我。
沈未祁拿起放在一边的铁锹,对着鱼缸哐哐砸。
纤细的手背青筋凸起。
哐。
哐。
咔嚓。
水泥砌的鱼缸碎了一个大口子,鱼儿因为快速流动的水流不安地摆动鱼尾。
冰冷的水和鱼缸碎块一同流出。
沈未祁放下铁锹,他戴上手套,捡起一块鱼缸碎块。
水泥块中,肉眼能看到露出的一小块白色的骨头。
是人骨。
找到了。
沈未祁拿起水泥块,对着顾灼挥挥:“看,我找到了。”
顾灼向沈未祁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已经用手铐,将方叔和方阿姨铐了起来。
白骨森然,方阿姨难以置信地看向方叔叔。
“我们家的鱼缸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说啊?老方,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
方叔叔目光闪躲。
他驼着背,整个人忽然苍老了好几岁。
顾灼走到沈未祁身边,将沈未祁拉到自己身边。
“水冷。”
沈未祁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脚已经被水打湿了一片。
确实有点冷。
这个顾灼还挺热心肠的。
沈未祁再次将水泥人骨展示给顾灼看:“你看,我找到了。”
“嗯。”顾灼对上沈未祁带着笑意的眼睛:“做得不错。”
沈未祁反问道:“那我可以提前转正吗?”
沈未祁很直接。
顾灼不明白,为什么沈未祁对提前转正这么执着。
顾灼:“公事公办。”
沈未祁嘴角向下:“哦。”
顾灼:“我会给你申请,按照你这几次的实习情况,问题不大。”
沈未祁嘴角上扬:“谢谢顾队,顾队你真好。”
顾灼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沈未祁披上。
“这里交给我们,你先回去吧!”
沈未祁捏了捏顾灼的外套,薄薄的,凉凉的,直到披到他身上后,才逐渐变得温暖。
他低头,闻了闻衣襟。
是顾灼的味道,很干净。
顾灼的眸光变沉。
沈未祁继而抬头:“谢谢你的衣服。”
“嗯。”
顾灼看着穿着他衣服的沈未祁,他穿着及膝的外套,穿在沈未祁身上到了小腿中段。
就好像,对方被他包裹在衣服中一般。
顾灼收回视线,转身,投入工作中。
*
在后院发现的白骨经过鉴定,是属于失踪人口章亚玲的。
方叔叔对此供认不讳。
“当年,方鹏也很想去大城市上学。他找到了章亚玲,问她能不能把名额让出来。
章亚玲讽刺了方鹏两句‘不是读书的料子’‘又笨又蠢’,方鹏没有忍住,拿起板砖把章亚玲砸晕了。
章亚玲那个时候还没死,但方鹏不想背上处分,于是他找到我。
我说我来处理。
我把昏迷的章亚玲敲死了,把她的尸体封在水泥鱼缸里。
老村主任在我封浴缸的时候发现了,他沉默着帮着我一起封。
方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资助,去大城市上学。章亚玲失踪的事也没了结果。
我以为……一切就会这么结束了。谁知道十年后,方鹏……被章倩杀了。
一切都是报应啊,报应……”
方叔叔涉嫌故意杀人被关押,方阿姨对这件事什么都不知道。
“老方,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老方……老方!”
方阿姨整天以泪洗面,精神状态很不好,她准备暂时离开渝白村,换个地方安度晚年。
沈未祁将结果告诉了章倩和章父。
章倩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姐姐你快看,凶手被找到了,方鹏也死了,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但……你回不来了啊!你回不来了……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我好想你……呜呜……”
章倩哭了很久。
凶手伏法纵然大快人心,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空虚。
仇报了,她以后又该做什么呢?
章倩哭好了,对着沈未祁鞠了一躬。
“谢谢你。”
章倩此刻的情绪是复杂的。
是厚重的,温暖的,苦中带甜的。
也是空虚的,迷茫的。
是沈未祁,不太能理解的情绪。
沈未祁只是点点头:“这是我答应你的。你好好在里面改造,争取戴罪立功,你姐姐在的话,也会想要看到你好好生活的。”
听到了姐姐两个字,章倩黯然的眼眸忽然有了光。
“谢谢,我会的。”
*
渝白村的案子就这样告一段落。
谁也没想到沈未祁只是过一个春节,竟然牵扯出两个案子。
两人回到凌市时,已经是春节的倒数第二天了。
春节期间萧瑟的大马路上都是返程的车,路上的行人也变多了,这座城市正在恢复秩序。
沈未祁缩在椅子上,他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
春节明明是放假休息的时候,但他却被拉着工作了好几天。
虽然有加班工资拿,但沈未祁依然感觉到不爽。
他理解打工人,以及他楼下邻居的怨念了。
休息日不能休息,痛苦。
顾灼:“我先送你回家。”
沈未祁面无表情,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哦。”
顾灼从后视镜,看到了撅着嘴巴的沈未祁。
顾灼扔了一块巧克力给沈未祁:“怎么了?”
沈未祁:“我的假期,没了。”
说完,他拆开巧克力,啃了一口。
顾灼声音冷冷的:“以后这种情况会很多。”
沈未祁眼睛睁大。
“你37度的体温,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语的?”
顾灼没有说话。
沈未祁又啃了巧克力一口。
顾灼的手放在方向盘上,黑色的手套与方向盘融为一体:“明天想去哪儿?我陪你。”
沈未祁本来想说不用了,他才不想和上司过春节呢!
不过……沈未祁又转念一想,虽然顾灼是他上司,但顾灼好闻啊!嘴唇也很软乎。
和上司过一天,也不是不可以。
沈未祁:“这可是你说的。”
顾灼:“嗯。”
沈未祁:“那我明天想去动物园玩。”
顾灼同意了:“可以。明早8点我来接你。”
沈未祁舒服了,眉眼舒展。
下车后,他笑眯眯地对着顾灼挥挥手。
“顾队,明天见。”
*
顾灼送沈未祁回家后,调转方向来到容曳的研究所。
容曳坐在轮椅上阅读文献,见顾灼来了,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我才听说你在渝白村破了两个案子。”
顾灼:“做个检查。”
这就令容曳感到意外了。
顾灼自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很抗拒检查身体,也不愿意治疗。
没想到这次……却那么主动。
见顾灼那么直接,容曳嘴边的笑容不见了。
他以为顾灼遇到什么大事了,于是马上安排检查。
一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
容曳看了眼报告,眉眼舒展:“你比之前要健康,能量有些活跃,但在正常范围内。你没有什么事,怎么忽然想到来我这里了?”
顾灼也看着自己的报告,一切正常。
他低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与手,那里曾经感受过沈未祁的温度。
他抬头,又望向镜子中自己的唇,那里,曾经感受过沈未祁的触感。
他脱下手套,用冰冷的指尖碰了碰镜面。
没有感觉。
果然,沈未祁……是特别的。
顾灼整理好衣服,对上容曳关切的目光,回答道:“没什么。”
顾灼不愿多说,容曳也不多问。
顾灼:“走了,春节快乐。”
容曳:“春节快乐。”
*
次日8点,沈未祁准时坐上顾灼的车。
沈未祁坐了顾灼的车好几次了,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在车上吃着早餐包子和豆浆。
沈未祁嚼嚼嚼,还将自己吃了一半的肉包,递给顾灼。
“要吃吗?”
顾灼:“不用。”
沈未祁大方道:“嗨,别害羞,我们都是吃过嘴巴的关系了,一起吃一个包子也没什么。”?
什么关系?
车来了个大转弯。
顾灼扶了扶驾驶盘,看向沈未祁。
第27章 动物园
坐在顾灼身边的小绿毛专心致志地吃着包子, 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顾灼解释道:“那天你溺水了,我是为了救你。”
沈未祁反问:“那你没吃我嘴巴吗?”
顾灼:。
顾灼回忆起,冰冷无光的水下, 柔软的唇好像融化的棉花糖那样……
顾灼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
春节最后一天, 郊区的野生动物园人流不少,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动物园进行亲子活动。
人高马大的顾灼买完门票走到入口处排队, 他刚进入队伍,就有不少幼崽,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顾灼。
“哇……好高的哥哥。”
“哥哥好美。”
“哥哥的头发是真的吗?”
“我以后也想长得和哥哥一样大。”
……
幼崽们丝毫不介意顾灼的冷脸,他们被长相俊美的顾灼吸引着,夸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顾灼不太自然地侧过脸, 与笑盈盈的沈未祁对上。
顾灼皱了皱眉:“怎么了?”
沈未祁夸张道:“顾队真帅气。我怎么以前没发现顾队,是幼崽杀手呢?那么多幼崽都被你迷得不要不要地。”
顾灼:“好好说话。”
沈未祁摊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说着沈未祁瞪大了眼睛, 仔细端详了顾灼。
人类的长相在污染物眼中差别不大, 不过从第一眼起,沈未祁就觉得顾灼好看, 符合他的审美。
更别说顾灼本人没有气味,荣登他唯一的空气净化器, 沈未祁就更喜欢了。
沈未祁:“你真好看。”
沈未祁踮着脚,离顾灼很近。
其绿发鲜明,眼眸明亮干净, 嘴唇……很粉。
顾灼不自觉地抬手,却在即将碰到沈未祁的前一秒,又放了下去。
顾灼:“站好。”
沈未祁乖巧:“哦。”
两人进入动物园,顺着推荐的观光路线,一路参观着。
顾灼并不是第一次来动物园, 但距离他上一次来,已经是快20年前的事了。
回忆的颜色已经淡去,此刻正被染上新的色彩。
“哇!老虎的皮毛为什么是一条一条的。”
沈未祁惊叹的声音传来。
沈未祁明明早成年了,此刻却像小朋友一样,趴在观光车的窗上,直愣愣地看着外面的老虎,满脸惊讶。
“啾啾啾,小鸟你好呀!”
“这电鳗看起来好丑。”
“再敢凶我,我就把你吃掉。”
……
沈未祁就这样一路自言自语。
顾灼在内心评价一句:幼稚。
中途,两人来到了熊猫馆。
熊孩子在场馆里横冲直撞,大吼大叫的,很是烦人。
沈未祁调皮。
他将自己的手变成了果冻状,材质软趴趴的,不一会儿就顺着重力,流淌到了地上。
从远处看,就好像沈未祁的手融化了一样。
没规矩的熊孩子们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们像是看到恐怖片一样,躲到家长身后哭。
“呜呜,妈妈,人融化了,融化了呜呜……”
家长四处观望,没有发现罪魁祸首:“你又在乱说什么。”
“妈妈真的,人人……人融化了。害怕,妈妈……”
家长无奈,只好将熊孩子们带出熊猫馆。
这下整个场馆终于清静了。
沈未祁的手恢复原状。
小小人类,拿下。
他抬头,就对上了顾灼沉着的眼眸。
沈未祁理直气壮:“干嘛?没有哪条规定说不能吓小朋友吧!”
顾灼:“没有。”
沈未祁:“那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没有是没有,但……”
沈未祁又紧张起来。
顾灼:“异能者在外不能随意使用异能,否则会被拘留。”
沈未祁表情僵硬,他的眼睛咕噜咕噜转一圈。
“我没使用异能,你看错了。”
顾灼收回视线,没有再说什么。
看完吃竹子的熊猫,沈未祁突发奇想:“这竹子看起来这么好吃,我也想买一根吃吃看。顾队,你说哪里可以买竹子?”
顾灼:……
沈未祁:“买不到竹子,买只熊猫也行。”
顾灼对上沈未祁好奇的眼睛,马上转移话题:“前面是小鹿馆,有鹿饼可以吃。”
沈未祁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好诶,我要去买鹿饼。”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
顾灼不免微微摇头。
沈未祁,简直比幼崽还要难搞。
来到小鹿馆,沈未祁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像是阳光晒过的草垛,香香的,很好闻。
沈未祁仔细在一群奶香味中嗅嗅,嗅嗅。
顾灼买好了小鹿饼,放到沈未祁手中。
“你在闻什么?”
“有个很好闻的味道,我在找来源。”
沈未祁拿过小鹿饼,自己拿了一块吃。
咔嚓。
脆脆的,但没什么味道,只有小麦香。
顾灼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小鹿饼。
迟疑片刻。
顾灼:“这个饼是给小鹿吃的。”
咔嚓咔嚓。
沈未祁吃得起劲。
“小鹿能吃,我人不能吃啊?没这个道理。这个还挺好吃的,你要试试吗?”
说着,沈未祁将自己咬了一口的小鹿饼,递给顾灼。
顾灼低头,又抬头:“不用。”
沈未祁:“那我自己吃。”
咔嚓咔嚓。
沈未祁一边吃着小鹿饼,一边慢悠悠地逛着小鹿馆。
小鹿们见沈未祁身上有饼干,本来还想跑来讨小饼干吃。
但沈未祁吃得比小鹿跑的速度快,小鹿们不开心。
小鹿认真。
小鹿磨蹄子。
小鹿向沈未祁发起冲锋。
沈未祁身姿灵活,手一动,四两拨千斤,将小鹿旋转了180度。
小鹿向着鹿群冲了过去,撞到一片鹿。
小鹿们开启内讧,互相顶脑袋。
沈未祁站在一边,吃饼干吃得开心。
他冲着顾灼笑道:“你看,它们自己打起来了。让它们抢我的饼。哈哈哈……”
顾灼只是在内心叹了口气。
他无法理解沈未祁的做法。
但他不否认,此刻的沈未祁,是令人愉悦的。
沈未祁吃完一包饼,又买了一包。
空气中那熟悉的草垛味道浓了,沈未祁找到了来源。
究竟是什么让他觉得熟悉呢?
沈未祁好奇。
“顾队,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沈未祁就快步跑了过去。
跑过鹿群,沈未祁来到了小鹿馆的边缘。
只见一个宽大的棚子中,正睡着一只大鹿。
它的年纪不小了,原本深色的毛发变白,它正趴在草垛中睡得很熟。
沈未祁确认着。
好闻的味道,就是从它的身上传来的。
沈未祁走近,刚蹲下,老鹿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苍老睿智,却也虚弱神秘。
老鹿的眼瞳收缩。
它的声音出现在沈未祁的脑海里。
【是你啊……星裂。】
星裂。
沈未祁当污染物时的代号,沈未祁的外表像一片裂开的星云,因此而得名。
沈未祁一怔,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你?小鹿?你……你怎么变得那么大了?”
小鹿是沈未祁曾经不讨厌的污染物之一,虽然只有A级,但因为小鹿不争不抢也不会脑袋一抽随便无差别攻击,沈未祁当时默许了小鹿在他巢周围觅食。
小鹿也知恩图报,会叼植物污染物给沈未祁,当作报酬。
一鹿一雾相处融洽。
这也是沈未祁第一次觉得,有个什么东西陪着他一起,挺好的。
再然后,沈未祁睡了过去。
没想到他再一睁眼,曾经那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鹿,变成了老鹿。
沈未祁将自己手中的小鹿饼,分给了老鹿。
“你怎么……变成动物小鹿了?”
老鹿闭着眼睛,舔了一口饼。
它没有牙齿了,只能舔舔味道。
【我受伤了,快死了。我寄生在一只鹿上,给自己找了个养老的活儿,还不错吧!】
沈未祁的呼吸一顿。
曾经的小鹿……快死了啊……
沈未祁仔细闻了闻老鹿的气味。
依然是好闻的草垛味,已经闻不出多少污染物的味道了。
沈未祁还以为是老鹿藏地好,但原来是因为老鹿的能量快消失了,又寄生在动物身上,所以沈未祁一下子没有感知出来。
沈未祁的内心有些难过,也有些空空的。
污染物没有感情,不过大概是变成人后有的感觉,曾经的污染物垂着眼眸。
沈未祁正色:“是谁伤的你。”
老鹿抬起眼皮,又闭上。
老鹿:【污染物的战争你就别掺和了,你现在看起来,好弱。】
沈未祁的拳头硬了。
沈未祁可是堂堂高级污染物,什么时候连小鹿都能鄙视他了。
沈未祁不满。
他双手放在老鹿的脑袋上,左右摇晃顺时针180度狂撸。
老鹿挣扎:【放,放开。】
沈未祁:“不放不放我就不放。”
老鹿有点晕乎乎:【欺负老人。】
沈未祁:“我年纪比你大。”
老鹿惨叫:【没天理啦!】
沈未祁:“天才不管你呢。”
沈未祁继续撸,把老鹿的毛发都弄乱了。
边撸还边蛐蛐:“让你看不起我,你现在还不是栽在我手里,哼哼~”
顾灼找到沈未祁时,就看到小绿毛把一头老年鹿压着摸。
顾灼:……?
“沈未祁。”
沈未祁松手。
糟糕,见到老鹿太开心了,他都忘了他是和顾灼一起来的。
沈未祁冲着顾灼扬起完美的人机微笑。
“顾队你来啦。”
顾灼:“你在做什么?”
沈未祁摸了一下鹿头。
“我在和老鹿友好交流啊~老鹿有点害羞。”
顾灼看向老鹿,银眸注视着那嵌入鹿毛的白皙的手上。
片刻后,顾灼淡淡道:“走了。”
沈未祁又撸了一下鹿角。
“老鹿,我过段时间再来找你玩。”
沈未祁走到顾灼身边。
顾灼的灰眸却依然注视着老鹿,眸底冷漠。
沈未祁以为顾灼察觉了小鹿污染物的身份,他双手扒拉着顾灼的手臂,扯着顾灼往前走。
“小鹿看完了,我们去隔壁看兔子吧!”
手臂处传来了沈未祁的触感,顾灼顺从地被沈未祁拉着走。
兔子馆中,兔子种类繁多,并且能花钱上手摸摸。
小兔子们毛茸茸的一团,非常可爱。
看到那么多小兔子的沈未祁惊叹道:“好多小兔子呀!”
沈未祁抱起一只白兔子,低头嗅嗅。
“不过,闻起来好像没有实验室的小黑兔好吃。”
顾灼骤然一顿。
他从后面盯着沈未祁的绿色后脑勺。
顾灼走近:“实验室的……小黑兔?”
沈未祁还在闻兔子。
“是啊是啊,就那个黑兔子,味道还不错。不过我最近吃腻了。这里的兔子闻起来味道一般。”
顾灼一手拉着沈未祁的手臂,将他逼到墙边。
他双手撑在沈未祁脑袋边,低头,银色的长发垂落。
顾灼:“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实验室里有黑兔子?”
顾灼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未祁这才发现,他自己说漏了嘴。
一双蓝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顾灼,试图装傻。
顾灼逼近:“嗯?”
沈未祁:“就是鸦羽兔啊!它们闻起来比这里的兔子好闻。”
顾灼一手扣住沈未祁的双手,表情严肃:“你吃污染物了?”
沈未祁想也知道,不能承认他吃污染物了。
他现在是人类,怎么能吃污染物呢?
沈未祁摇头:“没有。”
顾灼沉默不语,只是低垂着眼眸,注视着沈未祁。
他眉骨深邃,阴影笼罩着眼眶,眼神愈显锐利。
沈未祁:“真没有。不信你可以回去对账,实验室里一只鸦羽兔都没少。”
沈未祁态度大方又端正。
他吃的是能量,可不是兔子。
顾灼依然不语。
沈未祁视线掠过顾灼的唇,颜色偏浅。
他想起了顾灼的味道,冰冰凉凉的,又很柔软,像一块棉花糖。
沈未祁大胆道:“我要是吃兔子,还不如吃你。顾队,你比较好吃。”
顾灼骤然侧眸,目光从沈未祁直白的眼神中移开。
眼神闪躲片刻,最终松开了扣着沈未祁的手。
纤瘦的腕骨没有意外地红了。
沈未祁甩甩自己的手腕。
顾灼扫了一眼沈未祁脆弱的皮肤,目光带着歉意。
“等着。”
顾灼问工作人员要来了消肿药。
两人坐在花坛上,顾灼蹲着给沈未祁的手腕涂药。
顾灼记得,上一次沈未祁的手腕也是被他抓红的,上一次也是他为沈未祁涂的药。
他想,沈未祁是真的很脆皮。
如此想着,顾灼的动作变轻了。
顾灼用绷带将沈未祁的手腕包扎好。
“好了,明天早上拆掉,再涂一次就行。”
沈未祁乖巧:“好的。”
沈未祁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顾灼的手。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有力而宽大,很有力量感。
沈未祁直言:“我想问个问题。”
顾灼扫了沈未祁一眼。
沈未祁:“顾队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行动很不方便吧!”
这是沈未祁第二次问顾灼这个问题。
他是真的好奇。
顾灼:“很想知道?”
沈未祁连连点头。
顾灼:“等你转正告诉你。”
沈未祁有些不开心。
顾队怎么还钓人的?他现在就想知道。
顾灼起身:“走吧,晚上请你吃饭,你可以想想要吃什么。”
沈未祁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了。
“真的可以吗?我想吃烤肉自助。”
“可以。”
顾灼走在前面,沈未祁走到他身边。
两人离得很近,沈未祁的手臂,时不时碰到顾灼的胳膊。
顾灼没有拉开距离。
日光很暖。
第28章 吃过嘴巴的关系
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沈未祁准时8点30打卡上班。
汪丽丽在门口发开工红包。
“早呀,小沈。听说你和顾队在春节期间,解决了两个案子, 其中一个还是陈年旧案!我的人脉都说你们绝了,太厉害了!”
沈未祁闻闻一沓开工红包, 选了一个气味最厚重的红包。
“我选这个,开工大吉!”
沈未祁打开红包。
大红包, 888块。
开工大吉。
汪丽丽惊讶道:“小沈这个运气太好了!他抽到大红包了!”
其他人围了上来。
“什么什么?竟然是大红包!”
“运气真好啊!”
“小沈拿这个红包我是一点也不羡慕的。”
“自从小沈来我们特事处后,侦破了好几个案子了!小沈牛B!”
“蹭蹭小沈的运气。”
“蹭蹭小沈的运气。”
……
大家一个一个排队,和沈未祁握手。
沈未祁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一边和大家握手,一边吃着大家愉快兴奋的情绪。
是番茄味的。
沈未祁觉得还不错。
一头金毛的唐黎也主动握了握沈未祁的手指。
他单手插兜, 表情拽拽的。
“渝白村的案子我听说了,说是你执意要查章亚玲的案子, 才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做得不错, 沈未祁。”
沈未祁:“我只是因为答应了章倩。答应的事,我就要做到。”
唐黎:“那也没差别。你现在是我们特事处破案率最高的人了, 顾队会让你提前转正的。”
沈未祁扯出一个笑容:“这样最好了。”
沈未祁换上实验服进入自己的实验室。
几日不见,正在观察室中撒欢的兔子, 以及在浴缸里把自己身体扭成麻花的鱼,一感觉到大魔王来了,瞬间变得安静乖巧。
鱼儿们将自己整条身体埋入沙子中, 希望大魔王没有看到它们。
兔子们则乖巧蹲着,三瓣嘴一动一动的。
明明是污染物,乍一眼竟然和动物园里的小兔子差不多萌。
污染物不需要吃东西,所以哪怕春节沈未祁没有给它们留东西吃,污染物们依然活得好好的。
沈未祁一手抓出一只小黑兔。
小黑兔全身发抖。
沈未祁拍了一下兔子PP。
“不准动。”
小黑兔僵直装死。
沈未祁伸出一根手指, 插入小黑兔的身躯汲取能量。
胖胖的小黑兔瞬间变瘦。
他将小黑兔放回观察室,又将掌心中的糖放到糖罐子里。
接着,他又对剩下的兔子做同样的事。
当然,装死的鱼也没能逃过一劫。
兔子被取完能量,就该轮到它们了。
在沈未祁眼中:
危险的污染物,×。
永动零食,√。
剥削完污染物,沈未祁看着满满一罐子的能量结晶,微微皱眉。
“怎么感觉闻起来都不好吃呢?”
罐子里面有椒盐味的,薄荷味的,海鲜味的,麻辣味的……等能量块,口味丰富。
但沈未祁现在的食欲差了一点,兴致缺缺。
晃动罐子,五颜六色的透明结晶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未祁晃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他将曾经自己非常宝贝的零食罐放到一边。
沈未祁东看看西看看,最终视线落在春节前,和鱼打架打赢了的那只‘兔子’身上。
这只鸦羽兔顺利从D级污染物进化到C级,它长得已经不怎么像兔子了。
脸部被荧蓝色的鱼鳞覆盖,身上长满了蓝黑渐变的骨刺,四肢退化成了鱼鳍。
只有两只大大的毛绒耳朵以及三瓣嘴,能依稀看出它的原形是兔子。
沈未祁很没新意地起名:“你就叫鸦鱼兔吧!”
鸦鱼兔瞥了沈未祁一眼,眼神不屑。
它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好,好到能咬死这个可恶的人类。
什么大魔王啊?
现在它,C级污染物鸦鱼兔,才是真正的大魔王。
它不怕大魔王了!
天晴了,雨停了,小兔子觉得自己又行了。
沈未祁伸手,准备把鸦鱼兔抓出来。
鸦鱼兔原地化作一束光,张嘴就是咬沈未祁的手。
鸦鱼兔融合了毒特性,被咬上一口,普通人在30秒内就会毒发生亡!
它要咬死沈未祁。
沈未祁什么也没做,只是垂着眼,任由小兔子咬住他的手。
只听‘咔嚓’几声,坚硬的兔牙上下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兔子觉得自己咬到了,它即将迎来胜利!
然而……牙齿下的触感却是空空荡荡的。
它没有咬到人类。
它咬到了自己。
牙龈松动。
叽!好痛!
鸦鱼兔眼眶含泪。
沈未祁的表情淡淡的。
他的手此刻变成了一团黑紫色的雾气,包裹着浅绿色的光。
黑雾瞬间涌入污染物的口腔,鼓满了其肚子。
霸道的能量横冲直撞。
全身骨骼粉碎,皮肤皲裂,血肉膨胀。
鸦鱼兔甚至连一句悔恨的话都说不出口。
‘嘭’的一声,C级鸦鱼兔爆体而亡。
血液染红了整个观察室的玻璃,红中带黑。
整个过程不到10秒。
沈未祁摇摇头:“可惜了,还没尝过你的味道。但你那么臭,估计也不好吃。”
他的表情是冷淡的,没有情绪,好像污染物的死亡,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沈未祁早在闻到鸦鱼兔有造反的情绪时,就决定了它的结局。
只是食物而已,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未祁收回手,按动按钮开启隔离室的自动清洁功能。
一旁,小兔子们和小鱼儿们全都瑟瑟发抖。
大魔王……果然还是大魔王。
真是太可怕了。
污染物们愈发乖顺了。
‘唰啦’一声,实验室的门打开。
顾灼站到沈未祁的身后。
“渝白村张队那边……”
他本来是来找沈未祁说,渝白村张队那边的奖金下来的事。
不过刚一进门,他就看到小绿毛站在玻璃观察室前,玻璃上爬满了黑红色的血。
顾灼快步走到沈未祁边上:“发生什么了?”
沈未祁:“实验失败了。”
培养出了一只想要造反的玩意儿,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失败呢?
观察室中,消毒水滋啦滋啦地冲着玻璃。
沈未祁的声音其实很平静,但顾灼却觉得沈未祁一定很沮丧。
顾灼转移话题:“张阳那边的奖励下来了。”
沈未祁果然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抬头:“真的吗?有多少?能提前转正吗?”
顾灼:“方鹏案的线索是300,章亚玲的案子有8000。你的提前转正申请已经提交,等上面批复。”
沈未祁瞬间笑得眼睛弯弯:“谢谢顾队。”
“嗯。”
顾灼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他环顾四周。
顾灼并不是第一次来沈未祁的实验室,这里比起上次,多了不少……兔子和鱼。
而被沈未祁形容‘味道好闻’的异变鸦羽兔们,正挤在一个笼子里。
它们看起来很乖,眼神清澈,三瓣嘴一动一动地缩在一起。
如此模样,完全看不出其作为污染物的凶狠。
顾灼:“都是你养的?”
“对,我异变完成了几只……”
沈未祁依次介绍道。
顾灼微微讶异。
他没想到,沈未祁一边协助破案,一边研究科研,还能异变出这么多成果。
“你很厉害。”
沈未祁欣然接受:“那是当然。”
顾灼看到了放在沈未祁桌子上的一罐糖上。
顾灼随手拿起糖罐仔细端详。
本来还高兴着的沈未祁,忽然僵住。
顾灼注意到沈未祁的不自在。
“你的?”
沈未祁眼珠子一转,胡扯道:“对。我低血糖吗……”
“嗯,低血糖。”
顾灼记得,几天前在审讯章倩的时候,沈未祁也是这么说的。
顾灼打开了瓶盖。
沈未祁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顾灼戴着手套的手。
他其实不介意分给顾灼吃点好吃的,毕竟顾灼的味道挺好的,他也吃了很多次了。
但这个……从污染物中提取的能量块,顾灼吃下去不会当场被污染吧?
顾灼可不能吃啊!
沈未祁的视线炽热。
顾灼慢条斯理地拿出一颗糖。
“我记得,你上次说回来就请我吃糖。”
沈未祁承认道:“是的。”
顾灼:“不介意我自己来吧?”
沈未祁表情为难,没有说话。
看表情,是不赞同。
“不可以?”
顾灼扫了沈未祁一眼。
沈未祁还在想,要用什么借口打消顾灼的想法。
下一刻,顾灼就抬手,将糖送入嘴巴中。
“等!”
沈未祁眼疾手快。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跳到顾灼身上,嘴巴对嘴巴,把刚刚放到顾灼嘴边的能量块,用舌头一卷,卷到自己嘴巴里。
顾灼的身形挺直。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手掐着沈未祁的腰,一手掐住了沈未祁的脖子,眸光凛冽。
“你在做什么,沈未祁?”
沈未祁理直气壮:“吃糖。”
顾灼的嘴唇有些湿,在灯光的反射下亮亮的,看起来很好吃。
也确实好吃,刚刚他不小心舔到了。
沈未祁咔嚓咔嚓嚼着糖,眼神却盯着顾灼的唇。
顾灼的手下意识收紧。
“咳咳,松,松手。”
沈未祁被掐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灼骤然松手。
沈未祁细细的脖子,已经被掐红了。
顾灼抿了抿唇:“抱歉。”
他下手又重了。
沈未祁不满:“我不就吃了你嘴巴一次吗?又不是故意的,有必要这么记仇吗?”
这话提醒了顾灼,刚刚沈未祁碰到过他的嘴。
顾灼有些匆忙地,拿出纸巾擦嘴。
顾灼的余光观察着沈未祁。
沈未祁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舌尖舔着嘴唇。
热的,暖和的,湿漉漉的,软的。
顾灼的眸光沉沉。
“奖金会打你卡上,我先走了。”
顾灼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少了一份从容。
顾灼离开后,沈未祁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自己被掐了一下脖子,但还好顾灼没有吃能量块。
不然顾灼出了什么事,他肯定不能转正。
沈未祁抓起一把能量块,狠狠地放到嘴里嚼嚼嚼。
“等我转正了,我一定狠狠报复回来。”
*
之后的几天,协助破案的奖金打到了沈未祁的账户上,加上2月的实习工资,他多了1万多块。
沈未祁非常大方地去自助餐厅吃了一顿大餐,胃是吃饱了,但他总觉得有点空虚。
沈未祁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想到他缺了点什么。
他有点想顾灼的味道了。
顾灼去出差了,连续几天沈未祁都没有见到。
沈未祁难得拿出手机,不熟练地打字。
V7:【顾队,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灼3个小时后才回复。
顾灼:【还要一周,怎么了?】
V7直言:【想你了。】
顾灼毫无波澜:【知道了。】
V7:【就这?】
沈未祁觉得,他都说想顾灼,顾灼不应该也回复一个‘想他’才对吗?
人与人的交流不应该是相互的吗?顾灼不是和他吃过嘴巴的亲近关系吗?
但顾灼怎么就这么冷淡。
顾灼:【?】
V7:【?】
顾灼:【??】
V7:【??】
顾灼:【我要开会了,回头再说。】
顾灼不再给沈未祁发消息。
沈未祁有点生气。
顾灼竟然敢这么对他。
沈未祁又想起,顾灼现在是他名义上的上司,他还等着顾灼给他转正呢!
“唉……”
沈未祁不怎么开心地睡觉。
梦里,他把顾灼啃了一遍又一遍,内心总算畅快了。
那边,顾灼将手机锁上。
他没有要开会,他骗了沈未祁。
顾灼站在百米高楼的窗边,俯瞰着地面。
灰眸冷然,没有一丝情绪。
他伸手,摘下了常年戴着手套的手。
手骨宽大,皮肤白皙,经络明显,这是一双很有力量感的手。
他曾经用这双手,杀人,杀污染物,也用这双手,扣住沈未祁的后颈,腰部,手腕。
皮肤上泛起阵阵痒意,扩散至全身,令他难以忍受。
‘唰啦’一声,他将手放入冰块桶中。
顾灼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比以往要凶狠不少。
他必须抽离。
*
顾灼不理沈未祁,沈未祁也不自讨没趣。
他每天上班,吃吃唐黎芥末蜂蜜味的情绪,吃吃兔子和鱼的能量块,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虽然少了顾灼这个净化器,沈未祁身边的味道总是会很繁杂。
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沈未祁用一周的时间,完成了C级污染物全异变态的分析。
他刚想询问顾灼,报告应该发给谁。
但想到顾灼这周没有理他,沈未祁也不想主动找顾灼。
沈未祁查看组织架构,将报告发给了研究部的老大容曳。
沈未祁和容曳见过一面,对方坐着轮椅,人看起来很温柔,但情绪却很冷。
办公软件上,容曳很快回复:【?这个报告,是发给我的吗?】
沈未祁:【啊对。你是专家,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容曳:【好。】
半小时后。
容曳:【有点小问题,你4点30来我这里一下?】
沈未祁:【好的。】
沈未祁撸着小兔子,在实验室中闭目养神,轻松摸鱼。
下午4点30,沈未祁再次踏入研究所。
上次他是被顾灼带来抽血的,这次他是以研究员的身份进入的,沈未祁挺胸抬头。
容曳依然坐在轮椅上,见沈未祁来了,冲着沈未祁笑笑。
“你来了。上次顾灼带你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你头发的颜色很好看。”
沈未祁用手指卷了卷自己头发,人机微笑:“谢谢。”
容曳:“坐吧,我来和你说说问题。”
沈未祁拖过椅子,乖巧端坐。
“好的。”
容曳笑笑:“不用这么紧张。报告内容很有价值,应该是我看过的那么多报告中,实用性在第一梯队的。
这篇报告发表出去,对底层工作人员有很大的帮助。”
沈未祁松懈,坐姿成了小咸鱼。
容曳:“不过格式有点小问题,另外还有,公式跳得有点多,后续需要补上。”
沈未祁虚心受教。
“我记得你是嗅觉变异的异能者,部分结论你应该是靠嗅觉闻出来的吧?”
沈未祁大气不喘地承认道:“是的。”
“所以公式看起来那么不全。比如这里……”
容曳说话节奏慢悠悠的,条理清晰,沈未祁很快就知道了他需要在什么地方做出怎样的修改。
沈未祁连连点头,他觉得容曳也是好人,对他很有耐心。
他又扫了一眼容曳的情绪团,嗯……冷冷的,似乎飘着雪花。
从情绪团分析,容曳其实对他很冷淡。
真是奇怪。
人类是怎么做到心里一般般,但还能和平相处笑脸相迎的呢?
容曳:“大概就是这些问题,回去改改就能提交了。”
沈未祁回神,人机微笑:“好的,谢谢容老师。”
“不用客气。不过说起来,你的报告应该交给顾灼,怎么发给我了。”
“哦。”
沈未祁扁了扁嘴:“他不理我。”
容曳抬眸,目光好奇。
“嗯?你们吵架了?顾灼虽然性格冷了点,但……应该不至于和你吵架吧?”
沈未祁:“你认识顾队很久了吗?”
容曳点头:“嗯,小时候就认识了。”
沈未祁观察着容曳。
容曳虽然情绪团是冷的,但对沈未祁并没有厌恶的情绪,提起顾灼时也很冷静。
也许可以问问容曳顾队的事。
沈未祁拉着椅子靠近容曳。
“我之前问了顾队,他为什么要戴手套,他没有回答我。
然后我们在实验室,他不小心……我们不小心发生了肢体冲突,再后来他就不理我了。”
容曳一愣,犹豫片刻后,才询问:“肢体冲突?”
他印象中,顾灼不是随意动手的人。
而且沈未祁看起来挺柔弱的,顾灼怎么会和沈未祁起肢体冲突?
沈未祁:“就是他想吃我的糖,我不愿意给他,我们俩就有点冲突了。”
容曳:?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顾灼和沈未祁……抢糖?
沈未祁:“然而我觉得我和顾队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挺亲近的了。都这么亲近了,他还不理我。”
容曳继续疑惑:“你和顾灼……亲近?”
沈未祁连连点头,头顶的小绿毛一颤一颤的。
“嗯嗯嗯。”
容曳:“比如?”
沈未祁理直气壮。
“我们是吃过嘴巴的关系。”
嗯?
嗯嗯?
嗯嗯嗯?
容曳的瞳孔骤然放大。
第29章 小鹿(上)
沈未祁和顾灼……吃嘴吧?
容曳难以置信。
他看向沈未祁的目光变了。
无论是不是真的, 都很令人讶异。
哪怕是假的,沈未祁敢说出这种话,也惊到容曳了。
容曳消化着这个消息, 随即恢复镇定。
“你们那个时候,应该情况很紧急吧!”
沈未祁点头。
“我溺水了, 他给我度气。”
容曳松了口气:“这就不奇怪了,顾灼当时只是想救你。”
沈未祁不解:“那他为什么最近都不理我呢?和我吃嘴巴, 是什么很不能接受的事吗?”
沈未祁看向容曳,一双蓝眸十分干净,纯粹烂漫。
容曳默默移开了眼神。
“顾灼的私事我不好说。他应该不是故意不理你,只是因为最近太忙了。”
沈未祁扫了一眼容曳的情绪,是心虚的浅色。
呵, 容曳在骗他呢。
沈未祁闷闷不乐:“哦。”
“不过……我听说顾灼为你申请提前转正的事,他很看重你。不要多想, 他对你没有意见。”
说着, 容曳又夸奖了沈未祁两句:“你一个实习生,能完成这样的报告, 已经很厉害了。继续加油。”
闷闷不乐的沈未祁瞬间被鼓励了。
“我会努力工作的。”
沈未祁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容曳带着笑意送沈未祁离开。
他原以为能令顾灼刮目相看的人,应该是个……不显山露水的角色, 没想到,沈未祁本人竟然格外的好懂。
容曳喃喃:“不过,顾灼对沈未祁特殊, 会是因为什么呢?”
*
得到了容曳的鼓励,沈未祁接下来几天精神饱满。
他不仅脸上天天挂着笑容,还一改往日摸鱼的作风,将C级污染物异化报告修改版提交,该报告已经进入审核状态。
“小沈, 最近有什么好事吗?这几天你的精神看起来很不错啊!”
汪丽丽给沈未祁分了一块小蛋糕。
沈未祁插了一口小蛋糕。
奶油如丝绒一般融化开,甜而不腻,蛋糕坯松软。
沈未祁好吃地眯了眯眼睛。
“有吗?我只是在努力工作。”
汪丽丽笑笑:“还得是应届生,有干劲。好好加油,小沈。”
沈未祁人机微笑:“好的。”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顾灼返回凌市继续开会,唐黎等正式编制的人也被叫去开会。
特事处内只剩下实习生沈未祁以及行政人员。
沈未祁刚吃完午饭准备睡个午觉,叮铃铃,座机响起。
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沈未祁拿起话筒。
“喂,你好,凌市特事处总部,请讲。”
“野生动物园……污染物入侵,形成污染源……请求支援……支援,不要相信……滋啦……”
断断续续的求救声淹没在白噪音声中。
沈未祁:“喂?喂喂?”
对面再无回音。
“野生动物园,这不是上次我和顾队去过的那个吗?老鹿还在里面呢……怎么会被污染物入侵?”
沈未祁有些想不通。
沈未祁思考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先不告诉其他人,我得去看看老鹿。”
老鹿是沈未祁做污染物时唯一看得顺眼的,比起人类的安全,他更关心老鹿的情况。
沈未祁写了张纸条留言,他决定独自一人前往野生动物园。
到时候等到特事处的其他人发现时,沈未祁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能搞定了。
至于告诉顾灼什么的,沈未祁自动忽略了。
沈未祁离开特事处,找了个监控的死角。
他化作一道深蓝色雾气,闪烁着银色的光。
雾气趁着风,吹拂过了大半个凌市。
蓝雾倏然轻飘飘落地,又变成绿头发的沈未祁。
他整了整衣服,走向已经被拦起的污染区。
由A级或以上污染物形成的区域,被称为污染区。
污染区内污染度爆表。
如果长时间暴露在该范围下,生物、土地、空气都会被污染,因此一旦发现污染区,首先要做的是疏散居民。
“特事处,沈未祁。”
穿着白色制服的沈未祁出示自己的证件。
“您请进。”
沈未祁进入第一道隔离线。
他视线一扫,看到一个熟人。
沈未祁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蔡知回头。
显眼的绿毛彰显着沈未祁的身份。
上次在刘树的案子中,蔡知一眼就记住了沈未祁,对方的外表非常有特点。
蔡知向沈未祁身后张望,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他有点失落:“你来得好快,这次是你一个人来的,其他人呢?”
沈未祁:“他们在忙别的,我先过来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蔡知:“附近的游客以及居民能疏散的已经疏散了,污染区的能量不高,相对比较稳定。我们半小时前派了侦查队进去,现在还不知道情况。”
“侦查队?他们用的是这个号码吗?”
沈未祁报了一串数字,是刚刚座机上的电话号码。
蔡知:“是的,你怎么知道?”
“前面,他们给特事处打了求救电话,后来没有了声音。”
蔡知惊讶,继而表情沉重。
“看来里面,没有外面看起来的那么平和。”
污染区内的一切都是未知,仪器只能简单分析出污染值,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此刻动物园的污染值在150上下,属于A-级的污染值,照理说不太危险,所以才派了侦查队进去。
但谁知……
沈未祁:“侦查队一共几人?”
“是经验丰富的3人组。一位感知异能者,一位速度异能者,一位防御异能者。”
沈未祁:“知道了,我进去看看。”
蔡知出手阻拦。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未祁:“等等,我记得你是研究员,不是侦查员。”
“我的污染数值低,进去一会儿没有危险。”
说着,沈未祁将手放入检测仪。
【污染值:4】
低到难以想象的个位数。
蔡知眉眼舒展,但依然犹豫。
“顾队马上就到,我就在外围看一眼,有危险我马上出来。”沈未祁义正词严:“而且我也是特事处的一分子,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蔡知:“行吧。”
蔡知打开了隔离栏。
“要安全回来,沈未祁。”
沈未祁人机微笑:“我会的。”
沈未祁在蔡知的目光下,进入了一片雾霾的污染区。
*
沈未祁一踏入污染区,污染物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
是淀粉酶分解的味道,初闻是甜甜香香的,但时间一久,就能闻到其中污染物的臭味。
在沈未祁眼中,整个动物园的空中都漂浮着浅棕色的光点,好像霸道的污染物给自己的地盘打上标记。
作为污染物,沈未祁不太能容忍别的污染物味道侵入,这让他觉得很冒犯。
不过这个污染物的味道,沈未祁有点熟悉。
“闻起来,怎么像是老鹿呢?老鹿怎么忽然发狂了,奇怪。”
沈未祁双手插兜,步伐松散地向前走。
‘吧唧’一声,一只红毛小鸟忽然从迷雾中冲出来,倒在沈未祁面前。
小鸟看起来受伤了,蜷成一团微微发抖。
它虚弱地半睁着眼睛,全身都在说‘救救我,我快死了’。
沈未祁蹲下。
他伸出手指,准备戳小鸟。
小鸟忽然回过头,嘴巴张开,一排鲨鱼齿凶猛无比。
它恶狠狠地咬向沈未祁。
沈未祁的手速比小鸟咬人的速度快。
他一把抓住小鸟的脖子。
小鸟漂亮的红色羽毛变成了黑色石油状,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
它是污染物。
是刚刚从动物堕落的污染物。
“啾啾啾啾啾。”
小鸟很凶,嘴巴大张对着空气啄啄啄。
“骗人鸟。”
沈未祁一点都不惯着:“正好我有点饿了,谢谢款待。”
绿色的能量顺着沈未祁的掌心涌入小鸟的身躯,不一会儿,一块小小的浅色能量块躺在沈未祁的掌心。
小鸟污染物瘦成了鸟干,嘎吱一下,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它到死都不知道,它怎么忽然就被人吃了。
沈未祁将能量块放到嘴巴里,烧烤火鸡肉味的,还行。
沈未祁继续深入。
一会儿,矮灌木中跑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狗狗,冲着他汪汪汪地叫。
萨摩耶很可爱,虎头虎脑的,眼神很干净。
如果不是它散发着污染物的味道,沈未祁大概会摸摸它。
萨摩耶卖萌蹭。
蹭了一会儿觉得沈未祁放松警惕时,萨摩耶抬爪,化身黑色怪物犬,指甲尖滴落着黑色液体。
沈未祁一把抓住怪物犬的尾巴,棒棒棒地往地上敲。
怪物眩晕。
沈未祁抽取怪物犬的能量,放到嘴里。
沈未祁:“咸蛋黄味的,当个零嘴吧!”
之后,又来了一只无辜的小羔羊。
毛发卷卷的,睫毛长长的,‘咩’的一声叫着,叫得人心都融化了。
不过这头小羊也是污染物,它最终变成了一只黑漆漆的污染物羊。
沈未祁给了它一个眼神,它也倒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块能量块。
接着,土拨鼠、小猴子、猫咪、兔子……
一只只曾经可爱的动物出现在沈未祁面前,但只要沈未祁靠近,它们就会脱下可爱的外皮,变成黑漆漆的污染物。
沈未祁完全没有被影响。
他干掉了自投罗网的污染物们,吃了一顿丰盛的自助餐。
“嗝。”
沈未祁打了一个饱嗝,他吃饱了。
他的口袋里也装了不少能量块,都变得鼓鼓的了,口味还很丰富。
今天对沈未祁来说,是个大丰收。
他心情不错,眉眼弯起,一身白衣和小绿毛,在灰蒙蒙的污染区中很鲜明。
“救、救命……!”
迷雾中,惨叫声响起。
沈未祁循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穿着侦查员服装的人,正捂着自己已经断掉的右手,连滚带爬地过来。
对方身后,追着一群……凶残的马蜂?
“救救……我!”
对方向沈未祁跑来。
沈未祁其实不是很想救,因为对方闻起来有点臭。
但跑都跑来了,沈未祁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他眼睛扫了一圈,找到了动物园里放着的灭火器。
沈未祁拿起灭火器,对着马蜂一阵喷。
滋啦!
马蜂的翅膀覆盖上了泡沫,飞不动掉到地上。
沈未祁抬起脚。
噗、噗、噗的声音下,他一脚踩死一只马蜂,踩地扁扁的。
马蜂的身躯流淌出了黑色石油状的液体。
没错,这群小东西也是污染物。
沈未祁踩完马蜂,还有点可惜地摇摇头。
“闻起来好像是甜的,可惜不能吃啊……”
说完,他就询问受伤的侦查员:“你没事吧!”
侦查员白着一张脸。
也不知道是伤口痛的,还是因为沈未祁踩马蜂的行为,导致他幻痛。
所有马蜂都死得透透的,内脏都被踩扁了。
明明沈未祁长着一张无辜的脸,但怎么动起来,有点凶残呢?
“我没事,谢谢你救了我。”
侦查员道谢:“我叫郑治安,是派来侦查污染区的,谁知道这里的动物全都被污染了。我另外两个队友被困在鳄鱼区,我的手臂就是被鳄鱼咬断的。
队友把我扔上来,让我出来找救援,现在你来了,他们应该有救了吧!”
说着,郑治安的眼眸含光,看向沈未祁的眼神很激动。
“请你一定要救救他们。”
沈未祁扫了郑治安一眼,视线在其手臂,以及头顶停留片刻。
他态度吊儿郎当的:“哦,我前面接到了你们的求救电话,电话是你打的?”
“是我队友……他打完电话就被鳄鱼拖走了。”
郑治安一直捂着断了的手臂。
“现在过去的话,他也许还能活。”
沈未祁冷淡:“可我只是个研究员,异能等级也不高,恐怕帮不到你的忙……”
郑治安因为情绪上头,眼眶都红了:“难道就让我这么眼睁睁看着我队友的生命流逝吗?我做不到!”
郑治安跪了下来:“求求你,陪我去看一眼。说不定……说不定你能找出救他们的办法呢?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不想放弃。求你。”
沈未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结晶糖,放到嘴里嚼嚼嚼。
他嗅嗅,又看了眼郑治国的头顶。
沈未祁最终敛眸。
“既然你都这么要求,也不是不行。”
郑治安破涕为笑:“谢谢,谢谢你。”
*
虎背熊腰的郑治安走在前面,脚步虚浮,走路不稳。
沈未祁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除了飞来小马蜂两三只,竟然没有遇到其他污染物。
沈未祁用灭火器喷马蜂,又一脚踩扁,发出‘咔嚓扑哧’的声响。
郑治安听着踩马蜂的声音,脖子一缩。
郑治安:“你出脚很果断,你真的只是研究员?”
沈未祁:“是啊!我还是实习生,等着转正呢!”
郑治安感叹道:“能进入特事处实习很好啊!我也想进特事处,但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够,只能进入市政安防局。
本来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起大事件,没想到一遇到,就差点把命丢了。”
沈未祁:“对这里的污染源,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郑治安:“不知道啊!所以我们才进来查。”
又走了大约10分钟,郑治安带领沈未祁停在一片湿地前。
浓雾缭绕,湿地深处矗立着一间木屋。
郑治安:“到了,这里就是鳄鱼池。我前面把我队友背到小屋里了,他们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郑治安走路慢了两步,于是变成沈未祁走在前面,郑治安走在后面。
沈未祁看了一眼周围:“这里附近我好像没有看到鳄鱼。”
郑治安正色:“它们可能躲起来了,你要小心。”
沈未祁距离小木屋越来越近。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只见小木屋的门口,倒着三位全身是血的人。
一个人少了手臂和肩膀,一个人缺了手臂,另外一个人双腿没了。
伤口处的血已经变成了浓稠的黑,残缺的身体也出现了被污染的状态。
他们,都被污染了,也快死了。
三人听见沈未祁的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
在看到沈未祁一身特事处的白色制服时,他们是高兴的,但下一刻,他们看到了沈未祁身后的郑治安,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小心!他是假的。”
沈未祁还没来得及转身,他身后的郑治安摇身一变。
它从人类,变成了一只4米高的熊,身上的皮毛滴落着污染物的黑色液体。
原来沈未祁遇到的郑治安,竟然是污染物伪熊伪装的!
‘郑治安’站起来,它吼叫道:“成为我的晚餐吧!”
它向沈未祁挥动爪子。
沈未祁淡定地俯身,躲过一击。
伪熊继续挥动双爪。
沈未祁优雅起身,他抬起手臂。
‘啪’的一声,纤细的人类手臂,竟然轻轻松松挡住了粗大的熊掌,连晃都不晃一下的。
沈未祁的蓝眸深邃,气质松弛。
他嫌弃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那么难闻。”
污染物伪熊通过进食生命组织,可以伪装成任意生命体,并获得其记忆。
这只伪熊就是在吃掉了调查员的部分身体后,伪装成了对方的样子,欺骗其他人。
可惜,沈未祁不是人,是污染物。
他靠气味分辨,不靠视力。
所以,早在这只熊出现在沈未祁的面前时,沈未祁就知道这是污染物,不是人了。
沈未祁游刃有余。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捏了捏熊掌。
“还挺软。”
伪熊僵直在原地。
第30章 小鹿(中)
上一秒还想着撕人的伪熊, 此刻全身的毛发悚立。
被沈未祁捏爪子的那一刻,它的直觉发出尖锐爆鸣。
它们叫嚣着,不安着, 恐惧着。
这是……什么?
恐怖……
深渊……
要死……快逃!
伪熊夹起尾巴,转身就想逃。
然而沈未祁不给它这个机会。
穿着黑色中筒靴的腿轻轻一抬, 一踹。
‘嘭’的一声,硕大的熊身被踢翻在地。
正中攻击的肚子处, 被沈未祁的一脚踹穿,黑色的内脏都爆了出来。
“吼!”
伪熊痛苦地尖叫着,扭动着。
沈未祁像是抓小鸡一样,拎起了其后颈皮肤。
他站在伪熊身上,手伸入腹部的伤口处。
蓝色的雾气裹挟着绿色的能量光, 光芒化作暴风,摧残着伪熊的伤口。
绿色过境, 寸草不生。
“吼……”
“呜……”
伪熊变得干瘪, 声音逐渐虚弱。
它的气息于瞬间消失。
它到死都不明白,一个人类, 为什么能散发如此恐怖的气息。
伪熊最终化作一滩难闻的液体,尸骨无存。
沈未祁这次学乖了, 在污染物消失之前,跳到了干净的地方,免得像上次在天台实验室时, 弄脏了自己。
他白色的制服皱都没有皱,绿色的头发发丝都没有乱。
一块红烧味的能量块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是伪熊‘上交’的食物。
沈未祁暂时不饿,他将能量块放到口袋中,等饿了再吃。
了解了中看不中用的污染物,沈未祁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 走到小屋前。
三位调查员此刻已经奄奄一息了。
郑治安,也就是被伪熊伪装的调查员,有气无力道:“你……没事?”
雾气太浓,他们又受了重伤,因此没有看到沈未祁对伪熊的行为。
沈未祁:“没事。熊被我干掉了。”
郑治安安心了:“这就好,这就好……”
他一直担心后面进来的调查员,被伪熊伤害。
伪熊用的可是他的脸!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的脸导致调查员死亡,郑治安良心不安,死也不会瞑目。
不过现在很好。
伪熊被同胞解决,他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勾起一个笑容,紧绷的神经松懈,随即,痛苦蔓延。
原本压抑着的污染,陡然攀升。
黑色的油污从断掉的手臂处,开始吞噬他的身体。
郑治安感觉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抹代表着生命的绿。
“我们快不行了……,在我们堕落成污染物前,请你杀了我们。让我们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沈未祁歪了歪脑袋。
他并不理解人类请求自杀的行为。
“为什么。”
郑治安笑笑:“为了我们美好的世界。可惜我们刚刚进来,还没来得及侦查到什么,不然……能给你们留点线索。”
沈未祁:“没关系。”
郑治安:“我们的遗言在进来前,都交给队长了。请让队长带着我们的遗言回家。
如果你遇到我的女儿,替我和她说一句‘爸爸爱她’。”
说完,郑治安的眼白黑色蔓延。
郑治安觉得现在自己的身体又冷又热,他明白这是污染在吞噬他的生机。
他想点高兴的。
他记得刚刚过完的春节,他们一家三代一起在大圆桌上吃饭,其乐融融。他妻子在笑,女儿在笑,长辈们也都在笑。
他那个时候很幸福。
但他现在,就要死了。
他后悔吗?
有一点。但为了大家的安全,郑治安义无反顾。
郑治安的声音混杂进了野兽的嘶吼:“杀了我,调查员。”
另外两位研究员,同样应和道:“杀了我们。”
沈未祁闻着郑治安的情绪。
酸涩的,苦涩的,痛苦的……
他释然的笑容下,满是不舍。
腥臭的污染像强盗一样,吞噬着他们身为人的那一部分。
他即将被埋葬,被同化,失去一切。
他即将不再是人。
他当然是害怕的。
当他同样是无悔的。
沈未祁并不因郑治安即将堕落,而感到害怕。
他的眼神依然干净,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好奇。
沈未祁:“我不是调查员,我只是研究员。”
郑治安已经听不清沈未祁说的话了。
他期待着死亡的降临,他期待着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沈未祁伸手,按在郑治安已经断掉的手臂处。
一片漆黑,布满了污染,滴落着石油一般的黑色液体。
“调查员拥有对付污染的方法,这是有可能的。”
说着,伴随着一阵绿色的光芒,看起来温柔但实际霸道的能量团,冲击着污染。
油腻的黑色被追逐吞噬。
黑色反抗,绿色啊呜一口吃。
黑色发愣,绿色啊呜一口吃。
黑色逃跑,绿色追上去继续啊呜一口吃。
黑色不明白,这个绿色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追着它们跑啊?
它们也无需明白。
绿色的光芒大盛,所有的黑色都被包裹起来。
郑治安身上的,另外两位调查员身上的黑色,都被逼到一个角落。
黑色从人类身上剥离,被凝聚成了一块块灰色的能量块。
沈未祁像丢骰子一样,上下抛着能量块。
“感觉不太好吃,灰蒙蒙的。”
沈未祁盯着新能量块看了许久,最终出于好奇,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麻辣咸甜酸苦……
五味杂陈,味道复杂。
沈未祁皱起了脸。
沈未祁同时感受到了,郑治安三人刚刚从容赴死的心态。
生命虽然珍贵,但为了人类,为了曾经的宣誓,为了保护他们所爱的人,死亡,也是一种爱。
是决绝的,是不悔的,也是遗憾的。
沈未祁垂眸。
他依然不理解人类,但不可否认,刚刚品尝到的五味杂陈的情绪,关于爱的情绪,令沈未祁感到很特别。
污染物就没有这种感情。
他想,他应该会一直记得这种感觉。
沈未祁将能量块放到口袋中。
三位刚刚即将堕落的人,因为沈未祁的帮助,此刻安然地睡了。
他们的身体依然是残缺的,缺胳膊的缺胳膊,缺腿的缺腿。
不过,此时此刻的他们,是人。
沈未祁抬手,和上次遇到秦飞时一样,吃掉了三人被污染的记忆。
他觉得自己做了好人好事,救了三个人。
做好事不留名,沈未祁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入污染中心。
“老鹿老鹿你在哪里?”
远处传来一阵痛苦的低吟。
“我在这里。”
*
“糟糕了,顾队,小沈他擅自进入污染区了!”
汪丽丽匆匆忙忙拿着留言纸,跑到顾灼前。
顾灼刚刚开完会回来,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装,银色的长发扎起,手上依然戴着黑手套。
气势肃杀又凌厉。
顾灼拿过留言纸。
【刚刚有人打电话求救,动物园那边变污染区了,办公室没人,人命关天,我就先去了。
沈未祁留】
唐黎简单了解了情况。
他着急道:“一个小时前,动物园内污染源爆发,动物园周围已经成为污染区。当时我们在开会,没有收到通知。
我问了现场,蔡知说沈未祁已经进去半个多小时了。”
顾灼将手中的纸条放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未祁的聊天界面。
沈未祁的聊天图标排在后面几页。
他们上一次聊天停留在将近一周前。
沈未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去忙后,两人就没有再说过话了。
顾灼不否认,是他有意在疏远沈未祁,但他没有想到,结果会变成这样。
这次,沈未祁明明可以给他发消息,发语音,向他求助。
但沈未祁没有,而是选择自己一人去污染区。
他一个研究员,异能等级F级,谁给他的胆子,独自一人进入高级污染区的?
他不要命了吗?
“备车。”
顾灼大步流星地离开。
*
沈未祁并不知道顾灼已经知道他来这里了,就算知道了,他也还是会来。
他杀动物污染物的凶名大概已经在污染物中传开了,从鳄鱼池走来,一路上没有动物再来碰瓷他。
这令沈未祁感到很满意。
污染物之间也不一定要打打杀杀的嘛~和平相处多少啊~
而且就算打起来,死的肯定不是他。
沈未祁来到之前的小鹿园。
污染物的气味中夹杂着腐肉的腥臭味,很不好闻。
环顾四周,几天前还毛茸茸的小鹿们,身体全空了,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它们已经变成了污染物,不再是会与人抢小鹿饼吃的动物。
看到沈未祁来,小鹿露出锋利的牙,全黑的眼睛十分恐怖。
沈未祁不嫌事大:“怎么,有本事来咬我啊!”
小鹿们蓄势待发。
“都退下。”
老鹿苍老的声音传来。
跃跃欲试的小鹿们,听话地退开。
沈未祁在小鹿们不善的目光下,大大方方走到老鹿面前。
只是一看到老鹿,沈未祁的脸色变得凝重。
老鹿……已经变样了。
它毛发枯败,已经镂空的身体只剩下骨架,它散发着难闻的腐肉味,身体周围聚集着偷吃的冥度蝇。
老鹿,快死了。
它的身体已经走向溃败,能量开始消散,这也是污染区形成的原因。
冥度蝇正在啃食着老鹿散逸的能量。
沈未祁抬手,风声起,杀死了偷吃的冥度蝇。
他蹲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老鹿。”
老鹿的声音变沉变粗。
它的意识其实不怎么清醒了,不过好在沈未祁很强大,他的出现令它保留了最后的神智。
“我快死了,星裂。”
沈未祁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死这个字,他觉得有些难过。
他开口道:“为什么?你不该死的。”
污染物的寿命几乎是无尽的,除非能量不足,污染物可以一直存活下去。
老鹿:“我原本受了重伤,寄生在这具鹿身体中苟延残喘。
我本来就快死了,死前,我被人类照顾得很好。
他们给我吃鲜嫩的干草食物,科学的营养剂,每隔两天给我刷澡,清洗我的窝。我在这里过得很快乐。
而且最令我开心的是,我重新见到了你,星裂。”
老鹿仍然记得它第一次见到星裂时的样子。
同为污染物,其他污染物都滴落着难闻又丑陋的黑色液体,唯有星裂是一片雾气,发着光,很干净,也很好看。
老鹿本身也爱干净,于是它主动接近了星裂。
星裂也没让它失望,星裂对它很友善,味道很好闻。
老鹿很喜欢星裂。
如果不是因为星裂之前一口气吃多了,沉睡了很久很久,老鹿不会离开星裂的。
在离开前能再一次见到星裂,老鹿觉得很满足。
沈未祁摸了摸老鹿的脸。
大把大把的绒毛掉落在地上,似乎万物凋零,花草枯荣。
老鹿,真的快不行了。
沈未祁收回手,他难得不嫌弃老鹿臭臭的味道。
他开口道:“我作为人类的名字,叫沈未祁。”
老鹿:“沈未祁。”
“嗯。”
老鹿的眸光变得暗淡。
它应该看不见了。
“沈未祁,等我离开后,帮我一个忙吧!”
沈未祁沉默了许久。
“好。”
“这里的人类帮助了我,这里的动物也很照顾我。我能量消散不小心让它们都变成了污染物,你吃了这些污染,让它们变回去吧!”
沈未祁:“好。”
“谢谢。我的能量,归你了。”
老鹿闭上了眼睛。
它伏在地上,气息微弱。
一团暗金色的能量从它的体内凝聚。
能量围绕着沈未祁转两圈,最终,进入了沈未祁的身体内。
老鹿自愿把自己仅剩的能量,给了沈未祁。
给出能量后,老鹿就走了。
它变成了一团光,一束风,什么也不剩下。
它刚刚趴着的草垛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这是老鹿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沈未祁以为,他对污染物的离开,是不会产生什么情绪的。
污染物天生没有情感,又怎么可能因为同伴的离去,而难过呢?
但他此刻的心,很堵。
人类的情绪中,这种感觉名为难过与不舍。
这样的感觉对污染物出生的沈未祁来说,很特别。
原来污染物,也是会难过的。
沈未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暖和的,好像阳光的味道。
这里是老鹿给他的能量团。
他想,他曾经有一个朋友。
但现在,他的朋友走了。
沈未祁忽然想起了渝白村的墓碑群,以及放在墓碑前的鲜花。
当时的沈未祁不理解,为什么顾灼对待这些已死之物那么慎重。
现在,沈未祁有些懂了。
沈未祁蹲下,将老鹿睡过的草垛放到自己的胃袋空间中。
他也想给老鹿,立一个衣冠冢。
沈未祁原地站了片刻。
“再见,老鹿。”
突然,飞鸟群扑棱到上空,野兽的吼叫声从四面八方来。
“吼!”
“嗷呜!”
“嘎嘎!”
……
沈未祁环顾四周。
因为污染源老鹿的死亡,整个污染区中新生的污染物开始暴动。
没有了领导者,它们即将冲破污染区,踏足人类的领地。
“我答应老鹿,让你们回到以前的。”
如此想着,沈未祁周围起了一阵清风,他的身体原地消失。
他化作了一团无形的雾气。
深蓝色的,闪烁着光芒,好像遥远的深空那般。
大雾过境,风起云涌。
他将整个污染区笼罩。
他霸道地侵入污染物们的身体,汲取着它们体内的污染。
猩猩从4只手退回了长着两条手臂的正常模样。
光秃秃的兔子重新长回了绒毛。
失控的鸟类优雅落在树梢,用鸟喙梳理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羽毛。
水中的游鱼们,狰狞的目光变得清澈。
……
失控的动物们在深蓝色雾气的安抚下,重新变回了过去的模样。
眉清目秀,毛发干净,似乎从未变成污染物。
雾气收拢,再一凝聚,重新变为了人。
绿发,蓝眸,身形偏瘦弱。
只是他的蓝眸眸底闪烁着银色,似乎久远之光,明亮又神秘。
“嗝。”
沈未祁拍了拍自己的胃。
“嗝、嗝、嗝……”
他吃撑了,一直在打嗝。
沈未祁原地坐下,消化着过量的食物。
空气中难闻的污染物气味消失了,变成了正常气味,带着一点懵懂的酸,好像酸酸软软的橡皮糖。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沈未祁是一只诚实守信的污染物,无论是答应人类,还是答应污染物的事,他都会做到。
沈未祁摸了摸胸口:“老鹿,你就放心地去吧!”
温暖的能量微微晃动,最终完全融入了沈未祁。
沈未祁也看到了老鹿最重要的记忆。
*
“喂,星裂,你怎么还不醒?我给你找来了好吃的。”
这是沈未祁刚刚沉睡时,小鹿和他说的话。
“星裂,我准备出去看看。你的巢穴我替你埋好了。有缘再见。”
中鹿在沈未祁的巢穴中摆放足够多的植物污染物,给沈未祁当储备粮,之后,它就踏上了旅程。
“人类的抚摸,看起来很舒服啊!”
进入人类社会的中鹿,将自己伪装成一只动物。
它观察着饲养员与动物的日常。
日光很暖,草木散发着好闻的气味。
温柔的饲养员喂小动物吃饭,帮小动物梳毛,还会给小动物盖被子。
中鹿有些羡慕。
它默默观察着日常,它也想被这么温柔地对待。
一个夜晚,邪恶的狼污染物咬伤了饲养员养的鹿,鹿快死了。
饲养员哭得很伤心。
中鹿咬死了那头狼报仇。
不过下一刻,它被另一只狼王咬成重伤。
中鹿拖着重伤的身躯,寄生在快死的鹿上。两个残缺的生命,表面上焕发了新生。
鹿活了过来,饲养员很高兴,老鹿也如愿以偿地,被饲养员温柔对待着。
梳毛,抚摸,洗澡,每天都有新鲜的食物。
老鹿过得很满足。
可惜……它不是那头饲养员养的鹿。
但哪怕是个替代品,它也满足了。
老鹿在阳光中,默默闭上了眼睛。
*
沈未祁从老鹿的记忆中回神。
老鹿的记忆很温暖。
沈未祁不为老鹿感到难过了,老鹿得到了它想要的。
“所以,是狼王伤了老鹿。”
沈未祁从记忆中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他会给老鹿报仇的。
沈未祁用手在自己的胃部顺时针打转,他吃得实在太撑了,有点站不起来。
远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沈未祁听到了,却依然若无其事地按摩着胃部。
下一秒,树枝咔嚓一声掉落了下来。
一只黑色的污染物爪子,无情穿透了沈未祁的身躯。
“吼!成为我的能量吧!”
沈未祁侧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狰狞的嘴筒以及黑色的獠牙。
是狼!
野兽的气味中夹杂着阳光照射过的草垛味。
而老鹿就是阳光草垛味的。
很明显,这只偷袭了他的狼,就是重伤了老鹿的那只狼王!
“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了,那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说着,沈未祁的人类身躯化作雾气与果冻,好像水流逆行,从巨狼的手臂处开始向上覆盖,蚕食着能量。
沈未祁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着挑衅的话语。
“想吃我?有本事,你就来试试。”——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