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向下一跃，身姿如同轻盈的羽毛飘落，双腿稳稳站在地上，竟然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蓝色的眼眸看向情绪最浓郁的方向。

只见黑漆漆的桥墩下，一个身形崎岖的影子，正将一位陷入绝望的人类压在地上。

影子半边的身体超过两米，瘦骨嶙峋的，像是骨架子。

这明显不是人类，而是污染物，又或者说，是正被污染的……人类。

沈未祁并不想节外生枝，他拨打了报警电话。

电话刚刚被接起，沈未祁只来得及发出定位，咔嗒一声，半污染物转过了脑袋。

其半张脸是污染物的模样，半张脸是人类。

一只眼睛巨大，且瞳仁全黑，另一只眼睛则是人类的眼睛，然而已经没有了神采，眼中无光。

诡异且惊悚。

沈未祁嫌弃：“丑东西。”

污染物也有美丑之分，美丽的污染物会更受欢迎，抢地盘的时候能抢到更好的巢穴。

而眼前的这个东西在沈未祁的审美中，算是非常丑的。

被怪物压着，失血过多且断手的人类已经奄奄一息，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求救着：“救……救……”

怪物同时冲着沈未祁张开嘴巴：“吼！”

自己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沈未祁也不再小心翼翼躲藏。

他先冲着人类说：“撑着，我已经报警了。”

人类朦胧中听到了这句话，他不知道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但他看到了希望。

他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空气中，上一秒还过分苦涩的盐巴味，苦味散掉了。

接着，沈未祁微微抬头，看向丑陋的怪物。

“离我远点。”

“吼！”

怪物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它那已经被污染成兽类爪子的脚，单脚起跳。

一个跳跃，‘咚’的一声，它就从天降落在沈未祁面前。

沈未祁不动，蓝色的眼眸映着扭曲的生命体。

他再次感叹：“真是个丑东西。”

怪物挥出爪子。

沈未祁侧身，躲过了攻击。

怪物再次挥爪。

沈未祁轻松跳跃到怪物的爪子上。

他又从其爪子，跳到怪物的另外半边，尚且是人类的身躯的肩膀。

因为这边比较干净。

怪物原地打转发狂，代表着污染的黑色污渍，溅了一地。

暴怒，疯狂，残虐，毁坏……

所有灰色的情绪糅杂在一起，仿佛火山爆发后的灰烬，蒙蔽了天空与光。

沈未祁的嗅觉，被灰与炭火蒙蔽。

他嫌弃地摇摇头，蹲下，一手轻轻触碰在怪物的肩膀上。

“我想吃点好的。”

白皙纤瘦的手指，与青筋凸起的怪物皮肤，形成了明显对比。

倏然，盛大的绿色在其手中凝聚。

漂亮的，闪闪发光的，带着奇幻的色彩。

光芒进入了怪物的身躯。

呼哧，呼哧。

——咔啦！

怪物沉重的呼吸声下，忽然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清脆的，不合时宜的，崩坏的。

怪物疯狂的姿态像是被按下了空格键，它怔在原地，安静了下来。

它的身体从内部被破坏，皮肤皲裂，透出了荧绿色的光。

能量也随之流逝。

沈未祁在空中抓了一下手。

一个浅黄色的能量体，从怪物体内浮现，落到沈未祁的掌心。

这个能量体好像星星一样，干净清透的，散发着甜甜的气味。

“原来，还是有可以吃的部分。”

沈未祁上下扔了扔刚刚得到手的能量块。

作为以情绪为食物的污染物，沈未祁是挑食的。

不好吃的情绪他不吃，因此他也进化出了过滤筛选情绪的能力。

而此刻，他掌心中的糖块，就是怪物曾经最好吃最具有执念的情绪。

怪物的身体受到沈未祁的能量冲击，已经快消失了。

它半边的怪物身躯，正在熔化。

而另外半边人类的身体，青筋消退了下去，肤色变得正常。

人类的眼睛，眼神逐渐聚焦。

这是一张普通中年男性的脸，平平无奇，却因为此刻正痛苦地哭泣着，有一种绝望的美感。

“我……不是废物。”

“我……不是。”

他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意识早在变成污染物的时候已经被吞噬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执念。

沈未祁并没有回应对方，他将到手的能量块放入口中。

入口的是咸酸味，回味是甜的。

原来是咸柠檬口味的，还可以。

伴随着糖块入口，一位无奈的中年男性的一生，如同画卷那般展现在沈未祁的面前。

平平无奇的长相，平平无奇的工作，平平无奇的家庭。

“房子月供6000，快打钱。”

“孩子上辅导班要交3万，给钱。”

“你怎么又加班？都一周没回家了。”

“你都39岁了，怎么还是个小职员，能不能有点出息？我怎么就嫁给你这个废物了？”

重压一天天积累，男人在内心不停呐喊：“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他挣扎。

他不甘。

他想要，证明自己！

“黄工，这里有个晋升的机会，就是有点危险，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好的。”

他与一位穿着防护服的人，走入了实验室。

他是带着希望，内心一腔赤诚的。

只是后来……

黑暗成为他最后看到的风景。

疼痛，侵蚀，混乱，暴怒，迷茫，坠落无尽深渊……

他……被污染了，再也不是人了。

*

口中的糖已经融化，最后的回味停留在微苦。

沈未祁砸吧两下嘴。

口味很丰富的糖，不过他觉得，味道可以再单纯一些。

比如……不要添加苦味进去。

他垂眸，深蓝的眼睛一片冷漠。

此刻，怪物的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溶解了，只剩下另外一半人类的躯体。

他仅剩的半边身体，跪在地上，倔强而又无神地重复着：“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声音逐渐虚弱。

怪物，又或者该被称呼为黄工的人，最终垂下了半个脑袋，失去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了。

用仅剩的半边身体，以站着的姿势，死去的。

沈未祁站在尸体的肩头，他歪了歪头。

他没有什么感触。

死亡对于污染物来说稀松平常，不止污染物，其他物种也经常经历死亡。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与冷漠。

沈未祁刚准备跳下去。

‘嘭’的一声，平静的风被搅弄起。

气流旋动，银色的子弹仿佛惊雷一般穿透了空气。

子弹进入黄工的身体，哗啦啦的能量光下，其尸体四分五裂，瞬间变成灰烬。

沈未祁在灰烬中落地。

他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来人身披黑色的风衣，白色的制服包裹着有力健硕的身躯。

他的眼睛是没有情绪的浅灰色，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衬得他整个人有些冷。

对方垂眸看着沈未祁，眼底没有一点温度，冰冷至极。

他的眼神似乎不是在看人类，只是在看一个‘东西’。

他就好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大魔王。

‘咔嚓’一声，对方拿出了枪，将枪.口对准了沈未祁。

剑拔弩张。

人类的知识并没有教导沈未祁，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但这难不倒聪明的污染物。

沈未祁一双深蓝色眼眸，毫无畏惧地直面对方的灰瞳。

“别开枪，我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