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尹宅陷入混乱, 周时宇带人一一核对金钥匙数目。崔朗这下是真的被惹怒,不惜代价也要找出敢在背后戏耍他的人。
庭院和宴会厅很快查完,除了会客厅那帮没参与的大人, 目前只剩二层休息室还没有检查。
周时宇让其他人等在楼下,独自上去敲门, 得到允许后拧动把手,看到里面坐着的司澈和白叙京。
他自然不会没眼色到盘问这两人, 讨好打完招呼退出来,一眼看到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郑允淑。
某种猜想浮现,他走过去把人堵住,“怎么只有你,善伊姐呢?”
郑允淑强作镇定, 被分到钥匙后善伊就说想去卫生间, 她当然陪着一起, 可是出来后却半天不见她身影, 每个隔间也都找过,善伊确实不在。
楼下动静那么大, 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偏偏这时候善伊不在, 如果被发现一定免不了怀疑。
欺骗崔朗的下场不用多说, 可什么都不做善伊肯定会被发现, 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多拖延一些时间。
郑允淑扯出一抹僵硬笑容, “善伊在卫生间, 我们一直在一起。”
换成别人周时宇一定会喊个女生进去确认一眼, 可是宫善伊就难办了。
他想到司澈专门打过招呼,还有荣祈一直没有明确表达的态度,既然不好的得罪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反正出事也有郑允淑在前面顶着。
“你的金钥匙呢?”
郑允淑打开掌心,“在这里。”
“给我吧,这东西现在要回收,等宫善伊出来让她自己交给崔少爷。”
……
谭雅音被拉着一路走出尹宅,比起逃离的庆幸,她更不敢相信前方那道身影。
熟悉可靠,如同还在夏川一样随时可以依赖。
她怔然被拉着踉跄向前,水痕蜿蜒一路,明明冷到发颤,手腕却仿佛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注入。
“善伊……”
前面的人没有丝毫反应,目标明确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动作利落拉开车门,把她推上去,然后丢来一条毛巾。
“送她回学校。”留下这句,她甩上车门转身要走。
谭雅音慌忙降下车窗,拽住她手臂,“善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放手。”她仍旧背对,声音冷淡。
谭雅音委屈落泪,“不要!是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我做错什么,只要缠着你多道几次歉就会原谅。”
“骗你的话也信,谭雅音,你一点长进没有吗?”
“那你回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承诺过的话全都不算数。”
泪水模糊视线,谭雅音想到初遇。
小镇中学迎来一位话题女生,聚焦在她身上的除了出众的外貌还有神秘家世。
独来独往不好接近是大家对她的第一印象,因为不合群所以也逐渐被群体排斥,大家在私下谈论她昂贵牌子的外套,悄悄模仿她的穿着,猜测每天接送她放学那辆车子的价位……却又在她出现时第一时间别开视线,营造出她不受欢迎的假象。
她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更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在她眼里那些伎俩像幼稚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尽管如此,关于她的话题还是总能在极短时间内引来无数人参与,连高年级那几个有名的混子学生都来打听她。
真正让大家意识到她不好招惹是源于一次放学,高年级几个男生提前堵在班级外带走她。老师不在,说不清是否出于故意,大家默许这件事情发生,没有一个人去办公室报告。
尚迟照旧在教学楼下等她一起放学,两人是邻居,从小学关系就很好,碰面后如往常一样往校门外走。
看出她不在状态,尚迟主动询问,她把教室门口发生的一幕告知,得到不要多管闲事的忠告。
她也是这样劝自己的,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混,不学无术经常打架闯祸,连老师都没办法,得罪了肯定少不了被报复。
可是想到宫善伊被带走时紧蹙的眉心,她难以劝说自己心安理得放任一切发生,于是在路过那辆接送她的汽车时,不顾尚迟劝阻鼓起勇气敲响车窗。
她将发生的事告诉司机,对方表达感谢,然后拨通电话。
被尚迟拉着离开前只来及看到从四面八方冒出的黑色身影,行动迅速敏捷涌入学校,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曾减淡。
那时她才意识到宫善伊和她们的不同是跨越无数阶级,令人难以想象的。
第二天一则通报令所有人陷入沉默,那几个高年级学生因偷盗、抢劫被警察抓捕,学校第一时间给予开除学籍处分,雷厉风行到让人怀疑以前的校规只是摆设。
没人敢在明面上谈论,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几个人被抓是因为什么,于是那些只敢在私底下编排的话题也跟着销声匿迹。
没有什么比那几个高年级学生的例子更能震慑人心,宫善伊在学校里仍是独来独往,只是这一次大家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然。
因为及时告知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家里收到一笔巨额谢款。她思索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那笔钱的确可以让家里过上富足生活,但她救人的初心并不想用金钱来衡量。
或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想被宫善伊看低。
拿着那张黑色卡片,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找上宫善伊。那天春光明媚,她坐在靠窗位置听歌,窗外树影斑驳摇曳,白色耳机线埋进发丝。
她一直知道宫善伊很漂亮,是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等级的精致,连镀在头发上的光影都令人自惭形秽。
那张卡片被她轻放在桌面上,宫善伊缓慢抬眸,眼神淡漠又带着些审视落在她身上,莫名让人联想到橱窗里高冷优雅的布偶猫。
紧张不可避免,还好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她解释是来归还谢款,并强调帮她不图回报,只是同学之间应尽的义务。
絮絮叨叨半天,只换来宫善伊一句冷淡反问,“你想要什么。”
谭雅音感到意思被曲解,她来还卡并不是贪心不足想借此索要更多,甚至一度因她审视的目光太过伤人想要落荒而逃。
说不清哪里来的冲动,或许只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别无所图,她脱口而出,“想要什么都可以吗?那我们做朋友吧宫善伊。”
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冒失惊到,宫善伊忍不住蹙眉,“我不需要朋友。”
“是你问我想要什么,表达感激的话我只接受这一种方式。”
后来相处久了,谭雅音才意识到那时的宫善伊看似冷冰冰难以接近,实则很心软,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赶走她或者干脆让她下不来台,可她却只忍耐着默许一切发生。
别墅内兵荒马乱,面临分别的两人各自陷入沉默,谭雅音抱有一线希望倔强坚持,含着泪光的视线始终紧盯那道背影。
宫善伊在她的注视中回身,月光清冷,在她眸底铺上一层银霜。
“我原谅你,然后呢?”
“谭雅音,这里不是夏川。”
对啊,这里不是夏川,就算是宫善伊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所以原谅又能怎样,继续做朋友吗,连累她也沦落到被崔朗针对的下场……
谭雅音失魂落魄松手,唇角强牵起笑,“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慌乱摸索按键,一心只想车窗赶快升起,埋怨自己总在犯蠢。
“谭雅音。”宫善伊喊她名字,神情流露出些许疲惫,最后一次忠告,“离开A班,不要再去管尚迟的事。”
机械音“咔哒”响起,车窗缓缓上升,谭雅音忍不住解释,“尚迟没做错什么,是那些人总找他麻烦……”
“随便你。”宫善伊冷漠打断,决然转身离开。
车窗彻底闭合,谭雅音贴紧玻璃望向她离开的背影,酸涩像一只大手攥疼心脏,她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宫善伊面色冷沉往别墅走,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被选择,所以也根本没对那句忠告抱有任何期待。
灯光重新笼罩在身上,人群寂静,几乎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被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锁定。
微微抬头,目光迎向二层露台,崔朗隐没在暗处的脸被阴冷覆盖,犀利锋锐的黑眸带着审视落在她身上。
“你的钥匙呢?”他笑着审问,声音透着似笑非笑的恶劣。
“丢了。”
“是吗?那他手里的钥匙是哪来的。”
尚迟被推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钥匙掉落在地上。
宫善伊看去一眼,神色自若解释,“停电时大家都很慌乱,我被撞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恰好被他捡到。”
崔朗显然不信,“这么简单?”
“还是你更愿意相信是我主动给他的。”
“既然如此游戏就还没结束,作弊拿到的钥匙可不算。”
宫善伊平静反驳,“规则上没有明确强调这一点。”
“要我怎么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宫善伊?”名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齿。
尚迟挡在她身前,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捡到的,跟她没关系。”
崔朗冷笑嘲讽,“我们情深义重的女主角要换人了吗,真让我刮目相看啊尚迟。”
“不要找她们麻烦,你讨厌的人是我。”
“错了,和你报团的人我都讨厌。”
气氛剑拔弩张,一道轻咳突兀响起,大家闻声望去,看到司澈和白叙京同时出现在露台。
“崔少爷和尚迟同学的矛盾还是私下自行解决吧,时间不早,我要先送善伊小姐回家了。”白叙京说。
崔朗不悦,“我说她可以走了吗?”
司澈拦下他,眼底暗含警告,“在别人的生日宴会上多少收敛一点,就算我不说,今晚发生的一切也会传到你爸爸耳里,不想再被禁足就安分一点。”
崔朗脸上满是戾气,脚步定在原地,冷眼看白叙京把人带走。
没关系,太早求饶多无趣,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让她后悔。
司机送谭雅音去学校还没回来,宫善伊在白叙京车上等郑允淑。她来的很快,一路小跑,脸上难掩担心。
“没事吧善伊?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没事,让你担心了。”
白叙京坐在副驾,无意参与对话,示意司机先送郑允淑回家。
汽车平缓启动,郑允淑有些欲言又止。
“善伊……你刚刚去哪了?”
她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刚刚在尹家不也解释了吗,钥匙只是碰巧掉落被尚迟捡到。
宫善伊不想欺骗她,坦诚道,“谭雅音是我带走的。”
郑允淑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毕竟白叙京还在,讷讷点头,“原来是这样,也不奇怪啦,毕竟你们是朋友。”
“让你担心了,我应该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郑允淑说没事,不知为何心里感到一阵失落,她以为宫善伊面对任何事都能做到置身事外平静淡然,可现在却发现好像不是这样,至少对真正在意的人不会这样。
这一刻竟意外理解她说过的,友谊里也存在自私和不平等,当做不到坦然接受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灰沮丧。
忍不住设想如果是自己呢,同样处境下善伊是否也会急到乱了分寸。
送完郑允淑,回程路上宫善伊向白叙京道谢,该承的情总要有所表示,虽然不是他司澈大概率也会帮忙。
白叙京在副驾闭眼补觉,从尹家出来就已经很晚,送完郑允淑身体止不住生理性困倦。
闭着眼回,“不用这么客气,还有精力的话不如多想想崔朗那里怎么收场,就是今晚躲过,明天也不会好应付。”
“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恐怕今晚都会睡不好,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哥哥帮忙。”
白叙京嗤笑,困意全无,睁眼从后视镜看她,“指望荣祈那你可要失望了,他在国外后天才回来。”
这倒真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白叙京看笑话的眼神太过直白,宫善伊从镜中与他对视,表情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
这下换他好奇,“难怪什么。”
宫善伊微笑,“难怪秋慈姐没来,叙京哥哥,好可怜哦被抛弃了。”
白叙京被气笑,“你只有不真诚和想要嘲讽人的时候才会嘴甜喊哥哥吗?”
“这辆车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高兴,叙京哥哥理解一下吧。”
出乎意料地,白叙京并不如预期那样生气,气定神闲勾唇笑了笑,“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出国?”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本来是,不过现在改变想法了。”
他转头看来,笑意加深,“他出国是为了给真正的妹妹庆生,同母异父,血脉相连,这时候可管不了冒牌妹妹。”
‘真正的妹妹’被他咬的极重,如愿在她脸上看到一瞬失态。
景素妍嫁入荣家后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直到她离婚复出才重新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事业巅峰时高奢广告铺满各大城市商场大屏,就连夏川都处处存在她的身影。
大家本以为她在拿奖后会继续深耕影视行业,却没想到复出不过两年她就再次退圈失去音讯。各种传闻甚嚣尘上,有人猜测是受到荣家打压,也有一些匿名爆料说她息影是为了出国嫁人。
十年一晃而过,景素妍的名字如今很少被人提起,宫善伊记忆里的她依旧高贵优雅,骤然得知她已经嫁人生子的消息,心底很难保持平静。
和荣夫人有关的回忆总让她想到妈妈,物是人非,人逝物消,好像所有人都在过新的人生,只有她的妈妈永远留在过去。
“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白叙京问。
“很意外。”
“只是意外?我以为知道荣祈有妹妹你会坐立不安。”
她顺着接下去,“因为有真正的妹妹,所以冒牌货地位不稳,一想到这个就心急如焚,看我出糗能让你获得安慰?”
“叙京哥哥,你太小看我了,不过谢谢你提醒,我确实该想一想明天要怎么应付过去。”
白叙京挑眉笑了下,“期待,但愿崔朗不会让我失望。”
……
崔家灯火通明。
夫人司惠坐在沙发饮用养生茶,佣人恭敬询问是否要另外准备其他夜宵,她抬手制止,淡声吩咐给浴缸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