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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朱慈烺定定看了他半晌才问道:“你不会对大明不利吧?”

朱慈煋收回手说道:“放心吧, 就算满朝文武都背叛大明,我也不会背叛大明,不说别的, 就凭我姓朱,落到鞑子手里就必死无疑,我跟你还不一样, 你对他们而言有利用价值, 我嘛……要啥啥没有, 我爹还不会救我。”

朱慈烺一想也是。

不得不说,他现在都有点同情这个堂弟了。

两个人年纪只差一岁, 这日子也太天差地别了。

朱慈烺说道:“好,我这就送出去。”

他起身之后,朱慈煋反而说道:“不急, 时间差不多了, 杭州知府说弄了个什么接风宴, 走吧,先去吃东西, 饿了。”

朱慈烺微微一愣, 这才点头:“也好。”

大白天放信鸽也的确是有些惹眼,更何况刚刚情绪在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也很消耗心神, 现在亟须吃吃喝喝来恢复一下。

朱慈煋和朱慈烺一起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等着的人都松了口气。

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首辅党,生怕这两位太子在里面闹出什么血案。

宴席上朱慈煋和朱慈烺坐在一起时不时还会说两句话, 神态看上去十分亲密, 让围观者十分诧异。

等到散席之后,朱慈煋醉眼惺忪说道:“知府留一下,我有话要说, 堂兄,你也一起来吧。”

朱慈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此时的他哪怕自己没有察觉,却已经下意识将朱慈煋当成了心理支柱,至少在这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他更愿意相信朱慈煋。

杭州知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引着这两位太子去了小花厅。

进入小花厅之后,朱慈煋的眼神瞬间清明,再也不复刚才的醉态,转头看了一眼小花厅内的侍从侍女说道:“都下去吧。”

杭州知府心里咯噔一声,心说坏了,恐怕要卷进不得了的事情。

心里七上八下的之时他十分迅速地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都退下。

等到小花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之后,朱慈煋转头看向杭州知府说道:“等等我会传令明日午时出发。”

杭州知府听到这句话恨不得立刻给朱慈煋磕一个,他是很不想卷进这件事情来的,但无奈高梦箕于他有恩,再加上太子安危事关重大,他只好暂时将朱慈烺保护起来。

现在烫手山芋终于要走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只不过,他放松的太早了。

朱慈煋紧接着说道:“明日午时之前,你给我们两套身份,要名字、籍贯毫无关系,路引、户籍俱全,明白吗?”

杭州知府愣了一下:“殿下……这是何意?”

朱慈煋挥挥手:“这你别管,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是。”

杭州知府犹豫一番还是答应了下来,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

如果大明还没乱肯定不好处理,但大明现在乱作一团,大索貌阅都没办法进行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人在意。

朱慈煋满意点头说道:“你去帮我将锦衣卫指挥使喊来。”

杭州知府立刻退了出去,他一走,朱慈烺便问道:“你要假身份做什么?”

朱慈煋低声说道:“我想兵分三路,仪仗一路,你我二人分别一路。”

朱慈烺立刻反应过来:“路上会有危险?”

朱慈煋点头:“我不是说了我父皇已经安排了刺客,他不仅想我死,更想你死。”

朱慈烺皱眉:“他便不怕天下悠悠之口?”

朱慈煋提醒他说道:“我父皇可不是被当成储君培养起来的,更何况他安排刺客也是装作山匪模样,如今整个大明都乱糟糟的,还有地方遭灾,出现山匪很正常。”

朱慈烺咬牙切齿:“乱臣贼子!”

朱慈煋说道:“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小心一点,就算平安到了京城也别掉以轻心,哪怕再不喜欢东林党也要向他们靠拢,他们是你最可靠的盟友。”

朱慈烺心里当然清楚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东林党和眼前这位堂弟。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到登基就为这位堂弟封王并且给他一部分实权。

现在依靠东林党是一方面,等到他当了皇帝绝对不能让一党独大,至于平衡朝堂,这种事情他的父皇早就教过他。

他们两个刚说完,申方信就过来了。

申方信对着朱慈煋和朱慈烺也觉得十分棘手,他的内心肯定是倾向于朱慈煋的。

他又不了解朱慈烺的为人,也不知道他的脾性,而这一路下来他自认为很了解朱慈煋这位太子。

简而言之,有这样的上司下面的人会轻松许多。

不过哪怕心中有偏向,行礼之时他依旧一丝不苟公平对待。

朱慈煋说道:“指挥使不必多礼,我喊你来是想商讨一下回南京的事宜,堂兄与我商议了一下决定明日午时便走。”

申方信有些诧异:“这般急?”

朱慈煋应了一声:“夜长梦多,早走早好。”

申方信立刻说道:“末将这便下令准备。”

朱慈煋立刻说道:“先不急,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吩咐你,明日你留下几个锦衣卫,人不要太多,用来护送堂兄与我。”

申方信有一瞬间的迷惑:“护送您二位?”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殿下是要单独走?”

朱慈煋点头应道:“没错,这一路上肯定不太平,之前便发生过刺杀,如今只怕会引来更多人反扑,是以我与堂兄秘密回京,你带着仪仗队迷惑贼人视线。”

朱慈烺心念一动,看了一眼朱慈煋。

他记得堂弟刚刚说的是兵分三路,现在却说要兵分两路,看来他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很信任。

不过也正常,锦衣卫一向只忠于皇帝,看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可尽信。

申方信有些担忧说道:“可……这……太过冒险,还请殿下三思。”

朱慈煋轻笑一声:“我二人扮作富家公子比留在队伍里要安全得多,更何况我也让你留了锦衣卫,你怕什么?”

申方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跟这两位太子细细商议了一番,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说道:“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会挑选最得力的护卫。”

朱慈煋点头:“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申方信退下之后,朱慈烺立刻压低声音问道:“你不信他?他看起来对你很亲近。”

朱慈煋看了朱慈烺一眼:“我只不过顺手保了他一下,不重要的事情他或许会帮忙,重要事情必然是站在父皇那边的。”

朱慈烺会意,那这个人的确不可信。

朱慈煋低声问道:“今日与你相认的那两个宦官身手怎么样?”

朱慈烺摇头:“我与他们不熟,不过当年东宫宦官选取十分严格,他们既然能入东宫,想必还不错。”

朱慈煋沉吟半晌说道:“只怕到时候还要靠他们搞定锦衣卫。”

“什么?”朱慈烺惊讶:“你要对锦衣卫下手?”

“锦衣卫只忠于皇帝,我们分开走是为了保命,你猜他们会不会趁机对你下手?”

朱慈烺有些不安:“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分头走?”

朱慈煋心说不分头走我怎么跑路?

不过他不想引起朱慈烺的疑心便说道:“自然是因为在队伍中会更危险,我不是说了队伍路线上会有人刺杀,若想要更改路线……你猜锦衣卫会不会及时上报?更甚者他们还可能先斩后奏,在这件事情上父皇绝对不会怪罪他们。”

朱慈烺沉默一瞬,最后叹息说道:“哪怕那两个宦官愿意,他们又怎么是锦衣卫的对手?”

朱慈煋低声说道:“这就要看你的了,你若是能说服那些东林党人,便无需担心了。”

朱慈烺听后自信说道:“我试试。”

拉拢朝臣这种事情他父亲也不是没教过他,当年就连不怎么倾向他的朝臣他都能打好关系,更不要说如今东林党需要他,他也需要东林党。

朱慈煋递过去一张纸说道:“这上面是我记下来的人名以及他们的官职背景,你挑选几个。”

朱慈烺接过来之后打开一看,下意识说道:“这字也太丑了。”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刚刚朱慈煋表示是他亲自写的。

这……

朱慈煋淡定地说道:“这种落于纸面的东西太过危险,我怕一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横生枝节,所以是用左手写的,确保无人能通过字迹找人。”

朱慈烺十分诚恳说道:“还是煋哥儿思虑周全,左手能写到这程度已然不错,虽不甚工整,但已有风骨蕴含其中。”

朱慈煋:……

您还是别说了吧!

朱慈烺迅速扫了一眼之后问道:“需要几个人?”

“我会将锦衣卫人数控制在八人以内,他们最好也不要超过。”

朱慈烺将名单揣进袖袋之中说道:“好,今日天色不早,你先回去休息,剩下交给我。”

朱慈煋点点头,跟朱慈烺一同往小花厅走去。

在分开之前,朱慈煋看向朱慈烺问道:“信鸽放出去了吗?”

朱慈烺沉默地点了点头,此时他心中十分忐忑,不知道朱慈煋到底写了什么。

朱慈煋听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算一算,最迟明天晚上他就能收到了,今天再让他睡最后一个好觉吧,好啦,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朱慈烺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感觉得到朱慈煋身上有秘密,仔细想想他又决定当成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日,在使团出发时,正随多铎大军一同前往潼关的瓜尔佳·阿尔纳接到了信鸽。

“居然这么快?”阿尔纳面上略有些自得,想来那朱慈烺已经被他收服,彻底倒向他了。

可惜这人留不得,要不然将来留在身边赏玩也不错。

阿尔纳面带微笑打开了信纸,霎时间,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张信纸上用汉语写了一段话:无耻小人重生一世,便自以为可通天彻地?尔前世不过是满洲奴,纵窥天机,复有何益?薄礼已备,静候扬州。料君行近潼关,来年春暖,再会。

阿尔纳瞬间背后冒起了一层汗,他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心中又惊又疑。

此时他脑子里十分混乱:朱慈烺知道他的情况?不,不可能,若是朱慈烺真知道不可能还会让明国落到这个地步。

那会是谁?他真的知道自己的来历?是不是在诈他?

不,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情况,一定是个江湖骗子。

只是……朱慈烺身边怎么可能会出现江湖骗子?

更何况对方还十分精准地点出了时间——按照朝廷计划,的确准备在明年南下。

实际上,本来计划就是让豫亲王多铎带兵南下,只是临时受命经河南西进直扑潼关。

因为是秘密行军,这件事情没多少人知道,更不要提南边。

又或许,这个人根本就在朝中?那他又是怎么得到朱慈烺的信鸽的?难道朱慈烺并没有到南边?

还是不对,他安排跟着朱慈烺过去的人发来了确切消息,朱慈烺已经被安置在了杭州。

是谁?到底是谁?

阿尔纳坐立不安地在营帐之中来回踱步。

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的仰仗,若是被人知晓,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被泄漏出去,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正如朱慈煋所想,阿尔纳的确一晚没睡好,甚至险些误了第二天行军。

而因为无法确认写信之人的身份,阿尔纳一时竟不敢回信。

……

“他没回信?”朱慈煋甩了甩刀上的血问道。

朱慈烺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十分震惊。

每当他以为自己多少了解一些这个表弟的时候,对方都会给他一些惊喜。

比如说现在……朱慈煋看上去不像是个练武之人,但一招一式却又十分有章法。

朱慈煋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吓傻了?”

不应该吧?好歹也是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不应该没见过血吧?

朱慈烺回过神来:“没有。”

“唔,他短期之内应该不敢联系你,若是联系了你……你回不回都行。”

朱慈煋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说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他们今日出发之后离开了杭州就立刻跟大部队分道扬镳,中途他和朱慈烺故意拖延了一下行进速度,使得他们不得不在野外露营。

露营地还选了距离溪流比较近的地方。

哎,南方就这点好,水源多,尸首扔到水里根本无人发觉。

朱慈烺看着朱慈煋那张在火光晃动中依旧平静的脸,忽然心中一阵安定,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父皇还在一样。

父皇在的时候总有人为他遮风挡雨,自父皇驾崩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别人的身上感觉到那种安定。

仿佛有这个人在,什么都不用畏惧一样。

朱慈煋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说道:“行了,虽然这地方有点脏,但大晚上也不好再找其他地方,先凑合睡一晚吧,明日早些启程。”

朱慈烺自然不会在意,他早就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太子了。

让他意外的是朱慈煋竟然也没受什么影响。

不过也是,刚刚那一场“战斗”朱慈煋可也动手了,并且毫不手软。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之后,朱慈煋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你们启程吧,我也该走了。”

朱慈烺微微一愣:“你?你一个人?”

朱慈煋点点头:“对啊。”

“不行。”朱慈烺立刻说道:“路上太过危险。”

朱慈煋笑了笑:“这有什么危险的?”

朱慈烺摇摇头认真说道:“你没有独自在外行走过所以不知,如今这世道很不太平,山匪是真的有,就算没有山匪也可能有别人算计,人心险恶,你独自一人年纪又小,会被盯上的。”

朱慈煋掂了掂手上的刀说道:“真遇到匪徒,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朱慈烺想起刚刚朱慈煋手起刀落的狠辣劲儿,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但还是坚持说道:“不行,你至少带两个人走,要不然我不放心。”

哎,我愚蠢的堂兄哦,你非要让人跟着我,就是把他们往虎口推啊。

朱慈煋是要跑路的,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若是有人跟着,他还要先解决这两人。

不过朱慈烺也是好意,朱慈煋无奈把他拽到一边说道:“现在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东林党人,万一路上他们就把我干掉了怎么办?”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这件事情还真是难办,他想了想说道:“那让阿宽和阿宏跟你走吧。”

阿宽和阿宏就是认出朱慈烺的那两个宦官,之前的表现也很神勇,身手不凡。

朱慈煋想了想点头说道:“那行。”

朱慈烺握着他的手腕说道:“你等等,我叮嘱他们两句。”

其实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不过是提醒他们一定要保护好朱慈煋,但也不要把他当犯人看待。

朱慈烺再三强调朱慈煋是他的左膀右臂,将来是要重用的,不能让他出事,也别做多余的事情。

好在那两个人也看得明白那位是护着他们这位太子的,虽然有些舍不得自家太子,但还是认真听话。

分派好之后,朱慈烺握着朱慈煋的手依依惜别说道:“京城见。”

朱慈煋拍了拍他的手:“路上小心。”

朱慈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显然有些舍不得朱慈煋,哪怕他一路上都是自己流亡过来的,可那是逼不得已,这些日子有朱慈煋在,他着实松了口气,如今接下来的路又只剩下他自己了。

不过现在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至少有十来个人护送他离开。

朱慈煋朝着他挥了挥手,等到朱慈烺被劝回马车之后,他也转头说道:“走吧,今天尽量赶到嘉兴。”

他与朱慈烺行进的方向是相反的,朱慈烺取道余杭、临安、于浅、昌化,直接绕过湖州府向南京而去。

而朱慈煋则表示自己会取道嘉兴府再到苏州府,同样也绕过湖州府前往南京。

阿宽和阿宏自然是没有异议,他们二人一个驾驶马车一个骑马在旁护卫。

朱慈煋坐在普普通通的马车里面感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以前出门都是太子仪仗,别的不说条件是真的好,现在乘坐的自然是普通马车。

当然也没普通到哪儿去,官路上来来往往,他这辆马车已经算是比较豪华的了。

可就算如此他也觉得颠簸得有些难受,而且车里太小,只能坐着,腿都伸不开。

朱慈煋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骑马的阿宏,一时之间有些羡慕。

还不如让他骑马呢。

好在他们在长安镇出发到嘉兴一共也就百多里路,这边大概因为商贸发达的原因,官路修得还不错,未时一刻他们就到了嘉兴。

进了城之后,朱慈煋让两个人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投宿。

阿宏有些迟疑:“殿……公子,不如去驿馆吧。”

“去驿馆很容易被找到,而且你要用什么身份去驿馆?”朱慈煋看了他一眼。

杭州知府给他们做的假身份是一名秀才,在民间有一定身份但也不算惹眼。

不过即便是秀才也是没有官身的,就算是有官身的人想要去官驿投宿也要有勘合,也就是出差证明。

只有因公出差的人才能住到官驿里面,他现在不是官员也没有勘合,过去投宿怕不是要被人打出来。

阿宏和阿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实在是他们一路上住官驿习惯了,也认为官驿更加安全一些,结果忘记了这一茬。

他们三人找了城中最大的私人驿馆投宿,直接要了两间房。

将行李放下之后,朱慈煋看着阿宽和阿宏说道:“我出去逛逛,你们两个一路上也累了,先去休息吧,若是饿了就让店家送吃食上来,别亏待自己,直接记账就是。”

阿宽阿宏立刻站起来说道:“内……属下陪公子一起去。”

朱慈煋摆手:“别跟来,这城中有什么危险的?我还没自己一个人逛过呢,你们两个若是想逛就自己去逛,别跟着我啊。”

他说完就走了,阿宽和阿宏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便留了下来。

这一路上他们一人骑马一人驾车都不算轻松,此时也的确没有精力去逛街。

朱慈煋出来之后看似随意行走闲逛,实则仔细观察街道周围的牌匾,在看到一间药铺的时候便走了进去问道:“小二,你们这里可有曼陀罗花瓣?”

药铺伙计顿时警惕:“客官要这作甚?”

朱慈煋笑了笑:“别担心,我只要一片花瓣就可以,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

一瓣?

药铺伙计打量了一下这位客官,见他头戴儒巾便知道这是位秀才老爷,但他还是谨慎说道:“小的要去问一下掌柜。”

朱慈煋点点头,倒也不意外对方这么慎重。

曼陀罗全身有毒,自从能入药之后无论哪朝哪代都是管控药材,药铺售卖时谨慎是正常的。

药铺掌柜出来之后一看朱慈煋就知道这位出身非富即贵,小心询问之后便说道:“一两瓣自是可以,只是需要登记一下客官身份才好。”

万一真的出现了什么毒死人的事件也好溯源,要不然他们一家老小就要进去了。

朱慈煋当然无所谓,用了投宿使用的身份登记之后又去其他地方买了川乌、草乌。

这三种东西混合之后便是大名鼎鼎的蒙汗药。

除了这两样药材,他还买了几身普通衣物,准备回头装扮成落魄秀才。

之后他又买了一壶酒,等到第二日时拖延时间到了中午才起来,然后让客栈送了饭菜上来。

当他拿出酒壶的时候,阿宽和阿宏连忙劝说:“公子,等等我二人还要驾车骑马,不得饮酒。”

朱慈煋笑道:“放心,这是当地有名的米酒,并非烧酒,随便喝点就好。”

阿宽和阿宏连忙接过酒壶斟酒。

朱慈煋拿起酒杯用袖子遮挡,直接将酒全都倒入袖袋里的布巾上。

阿宽和阿宏推辞不得也喝了几杯。

朱慈煋慢悠悠地吃着饭,蒙汗药虽然有用,但起效很慢,至少需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他不拖延时间也不行。

掐着时间结束饭局让人收拾了之后,他又装出路引丢失的假象,慌忙寻找。

阿宽阿宏帮他寻找一会之后便忽然觉得头昏眼花。

朱慈煋背对着他们整理行李,当他听到两人倒下的声音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将这两个宦官挪到床上之后,他直接收拾了东西,从马厩里牵马迅速离开。

为了不伤到那两人性命,他下的剂量很小,这两人不定什么时候就醒来了,他必须赶快离开,偏偏城内还不能骑马,他只能牵着马一路往城外走。

结果刚到城门发现有两队兵马司队伍开始将民众往小巷子里驱赶。

朱慈煋看了一眼城门,发现城门口也开始有重兵把守,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吧?

从出客栈到现在一共还没过去半个时辰,阿宽和阿宏肯定还没有醒,就算醒了他们应该也先选择自己找。

退一万步讲,就算去找了嘉兴知府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除非皇帝知道他跟朱慈烺没在队伍里,不过,若是朱由崧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安排人来捉拿的话,也不至于偷偷摸摸安排刺客了。

朱慈煋紧紧拽着缰绳,面色如常的站在人堆之中,甚至还一脸好奇问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虽然兵马司一直在驱赶民众,但朱慈煋观察了一下,发现城门口的人比别的地方人都多,大概率是过来看热闹的。

那人操着一口方言说道:“等等华亭侯要入城哩。”

华亭侯?

傅瑄?

朱慈煋着实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来抓他的就好。

过不多时,侯爵仪仗开始缓缓入城。

朱慈煋站在人堆之中装出跟旁人一样的好奇模样看过去。

傅瑄乘坐的马车缓缓驶来,此时马车的车窗开着,朱慈煋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里面正在看书的华亭侯。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华亭侯在车架之中居然还戴着类似垂纱笠帽的东西。

软软的白色轻纱遮挡住了傅瑄的面容,让人无法一探究竟,朱慈煋十分怀疑对方戴着这么一个东西怎么看得清书上的字。

除此之外,最让人意外的则是对方露出来的手。

那双手修长清峻,骨节如竹,可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因为站在前排,朱慈煋甚至能够看到其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

这绝对不是健康人的双手。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车辆缓缓路过他所在的位置,那位神秘莫测的华亭侯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纵然隔着人群轻纱,朱慈煋也觉得自己和华亭侯目光对视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神神秘秘的,一般这样都不是好人。猫猫藏进纸箱偷偷观察.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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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马车之中, 傅瑄收回目光说道:“派人知会春生、秋露一声,让他们不必留在那里了。”

正在拨弄炭炉的侍从立刻应了一声,转头对外面做了个手势低低吩咐两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有些疑惑问道:“侯爷, 是不管太子了吗?”

“太子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那座驿馆。”

侍从意外:“您怎么知道?”

傅瑄将手上的书放下说道:“刚刚路旁有个牵着一匹枣红马的少年,派人盯着他, 看他要去哪里, 这一路上都做了什么, 如实上报。”

侍从惊讶:“那是太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抓回来吗?”

傅瑄轻笑一声:“不急,本侯倒想看看, 他孤身一人隐姓埋名又有什么目的。”

侍从显然也有些疑惑:“堂堂太子就算白龙鱼服身边也应该跟着人,怎么会独自一人在外?”

傅瑄没有回答,他不知为何这样, 但想来很可能是这位太子殿下甩脱了跟着他的人。

探子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回来了。

不过, 那并不是傅瑄想要知道的结果。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问道:“你是说,咱们跟人跟丢了?”

侍从立刻单膝跪地:“还请侯爷责罚。”

“倒是小瞧他了。”傅瑄放下布巾:“自行去领罚。”

侍从低低应了一声说道:“侯爷, 可还要派人去?之前派去的人说太子所行方向似乎是苏州府。”

“苏州府……”傅瑄垂眸半晌说道:“去查。”

……

朱慈煋抬眸看了看头顶的桑树, 确认没有人之后才放下心来,坐在树下放任枣红马去吃草, 他则休息了一会。

不得不说,游玩性质的骑马跟把马匹作为交通工具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这才赶路半天,他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其中有一段他几乎是在亡命狂奔, 这就更要命了。

没办法, 不跑不行。

出城门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等走了一段之后更是确认有人在跟着他。

只是对方也很狡猾,外加官道上人来人往,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抓不出那两个人。

朱慈煋也不可能为了把人抓出来而忽视自身安危,最主要的是万一这两个人要图谋不轨,他去偏僻地方不就正中下怀吗?

就算原本没想要他的性命,可万一对方发现身份暴露,为了隐藏身份杀他怎么办?

朱慈煋思虑再三决定还是想办法甩脱那两个人。

这一路他一直循着官道走,官道上人多,就算那两个歹徒再怎么凶残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官道上行凶。

同样他也没有机会甩脱跟踪之人,不得已,他只能改变计划。

他原本是想直奔苏州府的同里,如今却不得不在更近一点的平望落脚。

进入平望之后,他直接找了一个普通客栈投宿,他的房间在客栈二楼,上楼的时候他故意走慢了一点,眼角余光果然看到那两个跟着他的人也跟着来这客栈投宿。

知道了目标那就一切都好说了。

朱慈煋佯装没有发现,将行李放在楼上之后转身又出了门,任由那两个人跟着他。

他先去了钱庄将身上一张大额会票兑换成小额顺便换了十两银子的碎银带在身上。

兑换完之后,朱慈煋刚从钱庄出来就撞倒了一名少年。

跟踪的两个人离他比较远,只看到那位太子殿下十分和气地将人扶起来,还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话,最后甚至还送出了一角碎银子。

虽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但这两个人也不奇怪。

这一路上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太子殿下文弱得很,还是个软心肠,尊老爱幼简直跟读书人嘴里的君子没什么区别。

不过保守起见,他们还是分了一个人去追寻那个少年,想要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另一个则跟着朱慈煋回到了客栈。

到了房间之后,朱慈煋略微松了口气,哪怕客栈的房间不怎么隔音,哪怕跟踪者就在隔壁,但至少他们不能明目张胆的盯着,最多也就是在隔壁听着他这里发出的声音判断他有没有出门。

朱慈煋宛若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吃完午饭之后便去了一趟茅厕。

当然他去茅厕也有一个人跟着,朱慈煋这次却停下了脚步看向那人。

那人戴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宽檐大帽,他在朱慈煋看过来的时候还压低了一下帽檐。

哎,这些人素质不行啊。

这帽子是用来遮阳的,大冬天你遮什么阳,一看就心怀不轨。

朱慈煋脸上也的确表现出了奇怪,毕竟看到奇装异服的人表现如常才有问题。

他对着来人说道:“这位兄台,你也要去茅厕吗?这……先来后到,你要不先回去等一等吧。”

来人压低声音说道:“无妨,我在外面等就好。”

朱慈煋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是要出恭,怕你等的时间长。”

来人犹豫了一下转头便走,他回去的时候特地翻窗去了一趟朱慈煋的房间,发现房间内行李细软都在,马匹也在马厩之内便安心了不少。

他回到房间之后就坐在窗前盯着外面,他们这个房间视野很好,正好可以看到后院所有情况。

只是等着等着他就觉得不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这都过去两刻了,怎么还没出来?

他立刻起身来到茅厕,进去之后发现这哪里还有人?

正巧这个时候另外一人已经回来,听闻人不见之后面色一变:“我追踪那少年在城中绕了许久,想来之前那位殿下是为了调虎离山。”

“快追。”

“不用担心,他没骑马,我们直接在官道上等着就行。”

这俩人也没想到朱慈煋居然早就发现了他们,还这么干脆果断,携带的行李金银马匹居然全都不要了。

根据他们之前的判断,这位太子殿下的目的地应该是同里,平望前往同里只有一条官道,倒也不难找。

商定之后,两个人直接分头行动,一个在城里搜寻,一个出城寻找。

平望这座城不大,常住人口不算多,除了主路之外,其他地方真有外乡人路过肯定会被注意到。

只是他们两个自认已经算是万无一失,结果还是没有见到朱慈煋的身影。

仿佛这位太子殿下人间蒸发了一般,任凭他们怎么细致搜索也不见人影。

不得已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而在他们挨罚的时候,朱慈煋已经坐在骡车上跟着一群平民前往震泽。

是的,他走了回头路,怕的就是被这两个人在前面路上堵住。

现在想要远途出行跟后世打车也差不多,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打车可以在原地等司机接送,但这个时候乘客需要前往车马行去雇佣。

他正好遇到了一行想要去震泽的人,便干脆同行。

等到了震泽之后,他又重新投宿并且置办了几套衣服,顺便买了一把雁翎刀,这种刀刀身比较直,刀尖也足够锐利,用来防身很是不错。

朱慈煋盘点自己财产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

扔在平望客栈的细软衣物值不少钱不说,那匹枣红色的小马更是神骏非常。

朱慈煋越想越心痛,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早晚让对方千百倍偿还!

第二日一早,他便搭船直接前往东山。

比起陆路,水路更难以跟踪,除非跟他同乘一艘船。

他上船之后环视一周发现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反而大家看到他都比较害怕——毕竟他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

刀剑这种东西在明朝平民的确可以拥有,但大部分人一般都是没有的。

第一比较贵,第二没练过的人拿了也没用。

再加上朱慈煋虽然衣着普通,但头戴儒巾,一看就是个秀才,普通人自然是惹不起秀才老爷的。

客船晃晃悠悠,朱慈煋略有些紧张地坐在上面。

说实话,他总觉得这船随时会翻,一直到东山才松了口气。

等到了东山之后,他略过吴江直奔长洲,然后再向东南方向行进。

他的目的地是嘉定。

皇后给的田产在嘉定,他需要过去看一眼田产所在的地理位置才能决定是走是留。

正月之前是南边仅剩的和平时期。

等清军占领西安之后,李自成会往南撤退,到时候清军的战略目标也会向南。

而在他们进攻南明的过程中则会做下人神共愤的屠城之事。

扬州三日、嘉定三屠,这些都是写在历史书上的。

朱慈煋不确定他给阿尔纳那封信会不会起到作用,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不要留在嘉定。

想要完全躲开清军,似乎只有离开这片土地比较好,难道……要出海?——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感觉这个时代出海不是很安全的样子。猫猫紧张抱着船舷.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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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正在朱慈煋有些犹豫不决的时候, 他正好看到有船厂的船试水。

他心念一动,准备去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船都是什么样,至于出不出海……看情况吧。

船厂新造的船十分气派, 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当场就有伙计在那里为自家船厂招揽生意。

朱慈煋看了一眼,便问道:“你们船厂都有什么船?”

那伙计一看他这一身行头就热情了不少:“秀才老爷想买船?那跟小的过来吧, 我们船厂有图谱和价钱。”

朱慈煋跟着他一路去了船厂在码头的铺子, 接过了一本厚厚的图谱, 上面大部分是河船,极少部分是海船。

朱慈煋一眼就看中了大福船, 他问道:“这船也能卖?”

他记得大福船是郑和下西洋时的主力船,也是官方海船之一。

因为大明长时间禁海,像是大福船这样的大型海船基本不在民间售卖。

船厂负责的伙计立刻说道:“如今朝廷已经不管这些了, 不过这船对港口要求比较大, 一般港口走不了。”

朱慈煋立刻问道:“那你应该知道哪个港口可以吧?”

伙计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朱慈煋这才放心,他越看这大福船越是喜欢, 其他的船跟这艘船比实在是太小了。

虽说他现在也没想好出海会去哪里, 但最近也是吕宋岛和倭岛,自然是船越大越稳。

他随口问道:“这艘船工期多久?多少钱?”

伙计犹豫了一下, 眼前这少年虽然容貌出众还是个秀才,自然家底不薄,只是他衣着打扮看上去也不像是大富大贵的模样, 感觉可能买不起福船。

不过来者是客, 他还是说道:“这船若是不要求定制内饰,价格是一百万两银子,工期大概二十个月。”

朱慈煋:……

啊, 他好穷。

本来这一路上衣食住行花费不算很多,对比物价,他拥有的财产在民间也算是个小富翁了,要不然也不敢张嘴就是买船。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车船都是绝对的奢侈品。

然而没想到他一眼就看上了最贵的那个。

朱慈煋面色不显,点点头轻描淡写说道:“我想也得这个价,不过我手头没那么多,要回家问我爹才行,你们海船船厂在哪儿?我正好要去嘉定,不知道离得近不近?”

伙计倒也不意外,依旧笑着说道:“这还真是巧了,海船船厂正好在嘉定。”

朱慈煋走出船厂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有点难过。

被自己穷的。

船是暂时买不起了,出海这条路被堵了一半。

另外一半就是搭乘商船出海,只是那样他伪造的身份不知道禁不禁得起查。

当然就算有钱买船他也不会考虑新船了,二十个月……等船造好黄花菜都凉了,他还不如努力搏一把去干掉瓜尔佳·阿尔纳呢。

朱慈煋转头去骡马市买了一头骡子,比起马来,骡子虽然稍微慢一点,但皮实好养,最主要的是便宜。

反正就算真有人继续追踪他,骑马也不一定能够甩脱。

不过,他一路行来不停地变换身份,除非对方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地,否则应该是找不到他的。

更不要提他如今算是绕了一点路,根本没有走原本安排的那条路。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抵达嘉定的时候比原计划要晚了两天,找那个所谓的小水里奚家岭又找了几天。

奚家岭正如其名,整个村子大部分都姓奚。

朱慈煋刚进入奚家岭立刻就被村子里的人发现,紧接着保长便出来操持着极浓重的方言先是行礼,继而十分小心问道:“这位官人所为何来?”

朱慈煋掏出身份证明说道:“在下是来寻祖屋的,保长可知这地方在哪儿?”

还好保长多少认识两个字,他看了一眼地契之后顿时喜笑颜开,而后对着朱慈煋深深一礼问道:“不知奚老爷,王妃娘娘可好?”

嗯?王妃?

这说的是皇后吗?可皇后从来没有当过王妃,福王尚未登基的时候就是侧室,登基之后才因宠封后。

或许乡间分不清这些东西吧,只觉得嫁给王爷就是王妃了。

他笑着说道:“姑母已经当了皇后啦,阿公如今是国丈,姑母的儿子也被立为太子了。”

保长略微一愣,他们只知道奚重家当年出了一位王妃娘娘,然后就举家搬迁,没想到如今居然已经成了皇后,儿子都成了太子。

他颤颤巍巍问道:“这……这可是真的?”

朱慈煋说道:“是啊,今上是今年六月登基,九月封太子,若是保长不信可以去外面打探一下消息。”

这小山村还真是闭塞,居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不过……闭塞也有闭塞的好处,那就是这里并非兵家必争之地,轻易不会有人来。

如果短时间内没办法出海,那么暂时在这里隐居也不是不行。

保长顿时喜出望外,双手交握说道:“这……这可真是太好了,小相公前来,可是国丈有什么叮嘱?”

迎着保长充满希冀的目光,朱慈煋说道:“姑母和阿公都没有忘记家乡,只是路途遥远,陛下登基之后诸事繁忙,如今又快要过年,腾不出手来,正巧我要外出游学,便让我先来家乡看看。”

至于看什么,他没说,保长也不敢多问,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道:“国丈爷当年就心善,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忘记家乡父老乡亲呐。”

朱慈煋:……

这话就是自我安慰,但凡真没忘记,这小村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不过他也没多说,只是牵着骡子跟着保长往村里走,一路上不时有村民好奇地看过来。

大人还好一些,那些小孩子则是直接跑过来跟着走,一边走一边还打量朱慈煋和他身旁的骡子。

不过此地大人倒是认识朱慈煋头上的儒巾,知道这位是秀才老爷,连忙喊自家孩子的名字让他们回来。

朱慈煋直接从骡子上的行李中拿出了一小包桂花糖,一边分发一边温声说道:“别抢别抢,都有。”

保长拿着烟杆笑呵呵地看着朱慈煋分糖。

朱慈煋一边分糖一边观察,惊讶地发现这个村子人应该不是很富有,衣着最好的就是保长,但也只是略微干净些罢了,衬得朱慈煋都显得富贵了起来。

要知道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朱慈煋买衣服的时候都是买的最普通的样式,身上的配饰也尽量在符合秀才身份的范围内选择最廉价的。

秀才在民间已经是很有地位的存在了,表露身份能够免去许多麻烦,结果没想到在真正的村落里面居然还显得出众了一些。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一路看来,按照田宅面积来说,他们家原本就是富户。

朱慈煋也没想到皇后给他安排的身份并不是无根之木,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他跟着保长一路走到了村子里最大的宅子。

保长解释说道:“这宅子久无人住,略有些破败,但还结实。”

朱慈煋看着已经生锈的门锁沉默了半晌。

他没有钥匙啊!

好在旁边还有许多小孩子跟着过来,也不仅仅是小孩子,还有一些已经十来岁的少年。

不过他们在朱慈煋眼里也跟孩子没什么区别。

朱慈煋环视四周问道:“谁最有力气?帮我砸一下这把门锁。”

“哎?”老保长连忙拦着说道:“这可使不得。”

朱慈煋一脸不在乎说道:“我爹没给我钥匙,而且这锁都锈成这样了,就算有钥匙也未必能够打开,没事儿,砸吧。”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地契:“保长也不用担心,我手上有地契,这宅子和田都是我的,我说了算。”

保长看了一眼之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其中一个说道:“毛小子,你去。”

毛小子站了出来,的确是又高又壮,他噔噔噔跑到一边搬起石头又跑了回来。

朱慈煋忍不住称赞说道:“真壮士也。”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保长的表情,发现对方双手紧握,看起来十分不自在。

这宅子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门锁被砸了之后,朱慈煋直接走了进去。

宅子内的院落已经遍是荒草,里面还有一些破碎的石头,屋子的门窗已经全都被卸了,屋里自然更是家徒四壁。

哦,比家徒四壁还不如,家徒四壁好歹还干净一点,现在这屋子内乱七八糟,枯草树枝什么都有。

朱慈煋逛了一圈,保长站在一旁一直偷偷瞄着他的表情没说话,眼看着这位小秀才脸上笑容越来越淡,表情越来越不好看,他忍不住紧张得腿肚子都打哆嗦。

纵然这少年孤身前来,但对方是秀才,还是国丈爷的孙子,皇后娘娘的外甥,太子的表兄弟,这……这可是大人物啊,真要得罪了他们这个村子只怕都不够杀的。

朱慈煋逛了一圈之后叹气说道:“人走茶凉啊,阿公怕也没想到居然连老宅都变成了此等模样,算了,反正也不值什么钱,就这样吧。”

他说着便往外走。

保长慌忙跟在后面说道:“小相公,小相公留步。”

朱慈煋故意表现得有些不耐烦:“留什么步?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让开,我要回京。”

“小相公,天色已晚,路上不安全,不如……不如先在老朽家里留宿一晚,有什么等明日再说。”

朱慈煋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落山的太阳,只好不情不愿说道:“行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扔了一颗银珠过去说道:“我也不白吃白住你的。”

保长接过银珠顿时欣喜,心说这是来了个财神爷啊,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位哄好,不仅仅是为了钱,若是已让他这么走,奚家岭只怕要大祸临头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怎么发现自己越来越穷了?猫猫扒拉银元宝低头沉思.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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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朱慈煋跟着保长去了村里第二大的宅子, 显然在这村子里想要当保长也得有钱才行。

不仅如此,保长家里甚至还有几个奴仆侍奉。

这样看来保长应当就算是这小村里的乡绅了。

晚饭时候,朱慈煋看着粗茶淡饭表现得很是平淡, 略动了两筷子就不吃了。

哎,其实这农家柴火灶的饭还挺好吃的,尤其是那道小炒腊肉, 闻着就很香。

可惜他不能崩人设, 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哪里会吃这些东西, 吃不惯是正常的。

保长见朱慈煋表情平淡,不由得赔笑说道:“时间匆忙, 来不及整治席面,还请小相公不要嫌弃。”

朱慈煋拿捏着分寸,要表现得略微骄纵但不能太过骄纵, 他得留下来就不能把人往死里得罪。

他摆摆手说道:“我来得匆忙, 倒也不怪你, 只是……唉,见到老宅这样我当真是心痛难言。”

那宅子里面缺的东西肯定是被人都给拆走了, 朱慈煋不能表现的斤斤计较, 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无所谓。

保长连连说道:“是村里的孩子不懂事,家里大人都忙也管不了他们, 还请小相公原谅则个。”

朱慈煋冷哼一声说道:“他们不懂事,你这个当保长的也不懂事?退一万步讲那也是国丈家的老宅,你们胆子是真大啊。”

保长有些尴尬说道:“这……老朽当保长也不过五年, 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朱慈煋随口问道:“以前的保长呢?”

“哎, 一家都被海匪杀了。”

朱慈煋顿了顿问道:“海匪?这里还有海匪上岸?”

“有,隔几年就要来一次,哎。”

朱慈煋有些牙疼, 这都什么世道啊,普通人活着也太艰难了吧?他就想平平淡淡活下去怎么这么难啊!

保长小心看着朱慈煋问道:“小相公啊,您看……能不能让国丈爷派人来把那些海匪都剿了啊。”

朱慈煋没回答,冷不丁问了一句:“阿公家的田如今也被人种上了吧?”

保长顿时有些尴尬说道:“那个……都是上好的田,浪费可惜哩。”

他倒是想要否认,只是如今那些田里还种植着冬小麦,想否认也不行啊。

朱慈煋冷笑说道:“你们胆子真大,《大明律》中擅自侵占他人田产,杖八十至徒刑,强占官民山场杖一百,流三千里。”

保长顿时慌了,毕竟侵占那些田产的人中就有他们家一份。

他顿时起身跪地说道:“小相公,饶命啊。”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叹气说道:“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毕竟我家长久不在此,这些东西也不值什么,但若让人知道了,就算我们不追究,官府也不可能放任此等风气,必然要给伯爵府一个交代的。”

“小相公,小相公救命啊。”保长一家人都跪了下来。

朱慈煋皱眉说道:“算了,让我想想吧,你也想想办法,最好能顺利解决,否则到时候阿父派我阿兄过来就没这么简单了,我阿兄那人凶得很。”

保长连连点头:“小相公放心,这件事情老朽一定给国丈爷一个交代。”

朱慈煋点点头说道:“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赶了一天路累死小爷我了。”

保长立刻带着朱慈煋去休息,他们甚至连自家的正房都让了出来。

朱慈煋也没跟他客气,但也没真的立刻就睡着,而是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动静。

保长家的房屋虽然不错,但隔音显然也就那样,一家人跑到厢房去商量事情,保长的儿子情急之处还会放大声音。

朱慈煋摸了摸放在枕边的雁翎刀,闭上了眼睛。

他没表现得太咄咄逼人,也留了余地。

只要不是非要置人于死地,这里的村民应该不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朱慈煋临睡前还听到保长让自己的大儿子早上早点出发去县里打探一下消息。

朱慈煋闭上眼睛,随他们去,反正他说的都是真的。

等到第二天一早,朱慈煋醒来之后故意问道:“咦?你家大郎呢?”

“大郎有些事情一早就入城了。”保长一边说着一边让自己的小女儿奉上早饭。

朱慈煋坐下来说道:“正巧,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保长听后便猜到他可能要说田宅的事情,顿时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又有些着急。

他家大郎怎么还不回来?

朱慈煋也知道他在等人,吃饭吃得慢条斯理,礼仪周全,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愣是把乡间堂屋坐出了高门府邸的感觉。

保长越看越笃定这位小公子出身不凡,再加上对方手里有田宅地契,是骗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朱慈煋慢慢吃完之后,保长家的大郎也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对着保长点了点头。

保长心里倒抽一口气,不由得有些心慌,他此时此刻倒希望这人是个骗子,那样就可以直接报官,现在这样……搞不好他们反而要被抓起来。

朱慈煋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大郎说道:“行了,我们该谈谈了。”

就这一眼,保长就知道自己那点小算盘被看了个通透,他心中更有些惴惴不安。

保长让家里人都下去,只留下了长子。

朱慈煋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问道:“怎么说?你们是什么想法?”

保长还没说话,大郎便跪下说道:“小相公,是我们猪油蒙了心,不该侵占小相公家的田,我们这就还回来,还请小相公手下留情,给我们一条活路。”

朱慈煋不动声色说道:“只是还回来?”

保长咬牙说道:“这些年的粮食我们也会一并还上,还请小相公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指条生路。”

朱慈煋坐在上首沉吟半晌说道:“临近年关,这件事情传到京中,阿公和阿父也不会欣喜,他们让我来便是因为思念故乡却公务在身不好擅离,你们啊,是真不争气,算了,我也不想跟你们纠缠,不想被罚也不是不行,但我有条件。”

保长立刻说道:“小相公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朱慈煋往后一靠说道:“我不管是谁拆了宅子谁占了田,宅子那里过年之前给我修好,至于田地那里……我算你们租赁,回头补一份文书,这些年的租子你们要如数上缴,这是唯一能够让你们免予处罚的方法,否则别怪我不帮你们遮掩。”

保长一听险些哭出来,他纵然是乡绅,手里也没粮钱,奚重一家已经搬走十多年了。

十多年的租子……还都是良田,这……一时之间如何能够凑齐?

还有修房子,也需要很多钱。

这个钱村民掏不出来就得他垫上。

不过他也知道,小相公的确是手下留情了,可比起杖一百或者流放三千里那可轻多了,这两个无论判哪个都要命啊。

是以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鞠躬说道:“多谢小相公手下留情。”

朱慈煋一挑眉:“怎么?做不到?”

保长咬牙说道:“能做到,只是不知小相公能不能宽限几日?老朽手中暂时没有那么多……”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沉吟半晌说道:“算了,临近年关,我也不想逼迫太甚,传出去也不好听,能还多少还多少吧,若是实在还不上,从明年开始,除去正常租子,你们的收成里面还要再缴纳一部分粮食抵债,如何?”

保长本来心里一沉,但是他心思灵活,立刻问道:“不知小相公要怎么处理那些田产?”

朱慈煋一挥手说道:“到时候签了契书你们接着种吧。”

不给他们种也不行啊,就算朱慈煋收回来也只能荒废。

他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去种地估计还不如陶渊明!

保长顿时喜出望外:“多谢小相公开恩,多谢小相公开恩!”

朱慈煋哼了一声:“行了,最近这段日子我会住到县里,什么时候宅子修好了什么时候派人去知会我一声,另外租赁也要去官府立下契书。”

保长连连应了下来,朱慈煋直接起身看了一眼大郎说道:“我对县里不太熟悉,你带个路。”

大郎立刻应了一声,慌忙出去带路。

朱慈煋骑上他的骡子一路去了县里,只不过小水里实在是太小了,压根就没有客栈可供投宿,最后他干脆租了一栋二进院子。

这个院子是对外出租的房子中最大的,朱慈煋看的时候一脸嫌弃说道:“凑合吧。”

他说完看了一眼大郎没好气说道:“要不是你们节外生枝,我也不至于还要在这里停留,回去之后告诉你爹,一定要尽快把祖宅修好,到时候解决不了把我阿兄惹来,你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大郎连连躬身说道:“小人知道了,小相公消消气。”

大郎走了之后,朱慈煋站在新租的房子里摸了摸下巴,在那个小山村停留一晚之后,他稍微有些改变主意了,这小山村足够隐蔽,民风算不上很淳朴,但也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交通的确有些不便利,但也不算特别闭塞,最主要的是还有海岸线,对照一下他记忆中的海图,附近也有港口,可以说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朱慈煋一边想着一边在镇上溜溜达达,顺便去镇里唯一的食肆吃了一顿饭。

只不过一进去,他的脚步就顿了顿——食肆出现了许多身着劲装,腰佩长刀之人。

这些人一看就是权贵的亲兵护卫一类,只是……这小山村怎么会把他们引来?

朱慈煋刚一进门就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那伙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起身拦住了朱慈煋——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这里真是民风淳朴,好骗得很啊。猫猫大王满意点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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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那人上下打量了朱慈煋一眼问道:“外乡人?”

朱慈煋轻飘飘回应道:“那要看怎么说。”

那人皱了皱眉:“让你说你就说, 什么怎么说?”

朱慈煋突然脾气上来喝道:“你是谁家护卫?如此不分上下尊卑,便是知县也不敢这般对我说话。”

那人眉毛一竖:“信不信我这就把你逮捕下狱?”

“逮捕下狱不算什么,有本事你把我送进诏狱, 就怕你们看到锦衣卫会两股战战。”

那人听到锦衣卫三个字面色一变,这时又有一面似黑炭者上来说道:“小哥儿莫要生气,我这属下脾气暴躁, 若是惹恼了小哥儿, 咱们给小哥儿赔个不是。”

朱慈煋面色略微和缓说道:“脾气暴躁?对着平民暴躁算什么本事?”

先前那人还有些不服气, 心说你也不是平民啊,你可是秀才呢。

只不过有那黑炭在前面, 倒也没说什么。

黑炭温声问道:“不知小哥儿从何处来?为何在此停留?”

朱慈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这里是我祖宅所在之地,我回来祭祖,停留有什么不对?”

黑炭上下打量他半晌略有些犹豫还是问道:“不知小哥儿姓氏, 如今身居何处?”

朱慈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要知道?若是不知道还没什么, 若是真知道了, 他今天可讨不了好。”

朱慈煋指了指之前那个暴脾气。

暴脾气冷哼一声:“那你不妨亮出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山村有什么金贵人物还能让我讨不了好。”

朱慈煋只是看着黑炭, 黑炭似乎也没把朱慈煋当回事, 面上温和,实际却还是说道:“小哥儿说笑了。”

朱慈煋淡定说道:“我乃京城人士, 姓奚,祖父乃是长兴伯。”

长兴伯?

黑炭面色一变,别说他, 就连暴脾气都面色白了一下。

他们或许不知长兴伯是谁, 但这等人物是他们轻易惹不起的,眼前这位若真是勋贵子弟,他若要追究, 暴脾气的确讨不了好,说不定连性命都要丢掉。

黑炭有些迟疑:“小哥儿可有表记?”

朱慈煋知道他不信,直接将路引丢给他说道:“看清楚了。”

黑炭打开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双手奉还,嘴上说道:“原来是小伯爷,得罪之处还望小伯爷海涵。”

还真是伯爵子孙啊?暴脾气有些懵了,立刻跟着行礼。

朱慈煋哼了一声说道:“什么小伯爷不小伯爷的,我如今不过是个秀才,没有官身,倒也没什么厉害。”

黑炭心说这少年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纵然家学渊源,十几岁的秀才哪怕算不上神童也绝对天资聪颖,再配上家世,这位小公子将来平步青云是肯定的,被他记恨上,那将来……他们一家老小只怕都要出事。

哦,不用将来,人家现在就有能力弄死他全家!

黑炭心里直叫苦,十分想不明白怎么这山旮旯还窝着这么一只金凤凰。

他连忙赔笑说道:“之前是我等鲁莽,还请小公子不要怪罪,若是小公子不嫌弃,今日这顿,我等请小公子了。”

朱慈煋哼了一声:“你们运气好,我来之前,阿公特地让我低调行事,否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是,是,小公子这边请。”

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占了食肆位置最好的地方,此时立刻有人腾出了位置给朱慈煋。

朱慈煋坐下之后,黑炭立刻说道:“我等就不打扰小公子用餐了。”

“慢着。”朱慈煋扬扬下巴说道:“坐下,我有话要问。”

黑炭心里一沉,慢慢坐在了凳子上,坐也不敢坐实,只是挨了一个边沿,仿佛随时等着站起来一样。

朱慈煋权当没看到问道:“你们在这里找外乡人做什么?难不成是有外乡人犯事了?”

黑炭听后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要找他麻烦,顿时松了口气说道:“并非如此,而是有位小少爷离家出走,我家老爷派人帮忙寻找呢。”

离家出走?

朱慈煋耳朵动了动,装出一副好奇模样问道:“这都快过年了,怎么还离家出走了?”

“谁知道呢。”黑炭也似乎满腹怨念:“可能是小少爷不开心了吧。”

他说完之后又对着朱慈煋解释说道:“那位小少爷跟小公子年岁相仿,容貌也有几分相似,是以我们才会多问两句。”

年龄相仿,容貌相似……朱慈煋立刻问道:“与我相似?长什么样,来看看。”

黑炭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展开之后上面便是画像。

朱慈煋一看那个画像心里咯噔一声,这个画像的确很像他,或者说就是他!

只不过是他与朱慈烺分开之后身着平民装束的他,等后来他独自离开之后才换上了秀才装束。

当然画像再怎么相似也不可能跟照片那样完全一样,这张画像可以说是像他也可以说是像朱慈烺。

而画像上的名字则是杭州知府给他办的那个假身份。

他脸上有些诧异:“还真与我有几分相似,怪不得,哎,这大过年的,天气又冷,你们也不容易啊。”

黑炭听到朱慈煋松动了口气立刻开始大吐苦水说什么他们已经从吴江找到这边来了,结果音信全无。

席间朱慈煋还故意引导对方说出他们的主人就是嘉定县令,不过这位县令好像也是接到了上级命令。

该问的问出来了,朱慈煋便起身说道:“行了,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吧。”

他说着往桌子上拍了数十枚通宝铜钱说道:“店家,结账。”

黑炭见状立刻起身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说好这顿是我等赔礼道歉,怎么能让小公子破费。”

朱慈煋将铜钱直接交给小二说道:“既然都是误会就算了,你们也不容易,这顿饭也没几个钱,哪里用得着你们请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这……小公子宽宏大量,我等铭感于心。”

朱慈煋对他们摆摆手,大踏步的走出了食肆。

出去之后他一脸放松地在街上闲逛,心里却十分沉重。

这些人明显是来找他的,就是不知消息到底传到了什么地方,是哪一拨人马在找他。

结合之前那两个盯梢的人,朱慈煋只觉得十分奇怪。

他失踪唯一可能受到牵连的人就是那两个宦官,剩下的……除了皇后之外,可能无论哪一方都不会在乎他回不回去。

东林党有朱慈烺在手很可能已经着手准备掀翻现在的皇帝了,马士英的身家性命一身荣华都系在朱由崧身上,太子对他可有可无,反正朱由崧还有其他儿子。

就算是皇后,按照她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来看,可能也不希望儿子再回去蹚浑水。

所以到底是谁在坚持不懈地找他?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似乎对他没有杀意。

朱慈煋越想越是不明白,原本他还想着在奚家岭留下一点痕迹之后再离开呢。

到时候就可以再用祝星火这个名字去别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皇后给他准备的身份最好用。

上能用国丈的伯爵身份压人,下有秀才身份傍身,祝星火那个名字虽然他更熟悉一点,但那个身份只是普通富户。

在这个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的时代,的确有很多不方便。

算了,祝星火的身份就当一个后手吧,如果奚家岭真的不安全,那就再说。

朱慈煋回到他租住小院子之后就开始盘算,对方能够委托知府那身份绝对低不了,至少要比知府高。

两个宦官……还是没什么实权的宦官绝对指使不了知府。

只可惜他分析来分析去也分析不出什么,一时之间竟然有几分进退维谷。

朱慈煋思索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先留在嘉定看看情况,若是不行那就再跑路呗。

对方这样鬼鬼祟祟地找他,显然也不想让事情曝光,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之后,朱慈煋干脆不去思考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而是买了一堆笔墨纸砚而后开始……画图!

之前看过的舆图、火器图都在他的脑子里,不赶紧画出来他怕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忘了。

人就算再聪明,不怎么用得到的知识也会逐渐遗忘,除非天赋异禀的那些。

火器的图纸还好复刻,倒是舆图麻烦一些,因为朱慈煋还想添上他这一路行来走过见过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大工程了。

这边的确比较偏僻,不过,万一呢?万一有一天能用上,结果他已经忘记之前走过的路,那岂不是要悔死?

朱慈煋窝在家里每天时不时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不过自那之后倒是没有人再来这个小镇上寻找什么小少爷,如此一连半个月,朱慈煋终于是略微放下心来,他的身份应该是没有暴露。

在朱慈煋彻底画完舆图的那天,小镇上的年味已经比较浓。

朱慈煋也盘算着买点年货,虽然就他一个人,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结果在他打算出门那天,天刚蒙蒙亮就被冻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推开窗子,瞬间被一股湿冷的阴风吹清醒了不少,当他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的时候,当场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我这是在南方吧?怎么还下雪了?猫猫雪地扑雪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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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有那么一瞬间, 朱慈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但是转身看看房屋内的陈设,他又确认自己的确是在租赁的小院内。

可他不是在嘉定吗?

不是在南方吗?

怎么就下大雪了?

不仅地上的雪厚厚一层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地飘着雪花, 雪花也就比东北那边小一点了。

一阵寒风吹来,朱慈煋立刻关上了窗子,然而这房子保暖性能不怎么样, 屋子里又湿又冷就算他把所有保暖的衣物都拿出来也没用——甚至那些衣服此时此刻都触手冰冷略带一些湿润感, 仿佛还没晾干一样。

朱慈煋很清楚这地方冬天比较潮湿, 也不意外衣服会变成这样,但他没想到居然会下雪。

当务之急是赶紧买一些取暖用的东西, 随便什么柴或者煤都行。

哎,他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能降温成这样,再加上他刚到这边根本没什么准备。

不过当天亮之后他出去的时候, 发现街上许多人一边扫雪一边互相打招呼, 都在讨论这场雪并且犹豫要不要买煤。

想买的人担心接下来还会冷, 不想买的人觉得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温了。

毕竟南方不像北方一样冬天很冷,南边的冷都是短时间的, 买了煤万一又暖和了就浪费了。

朱慈煋听他们讨论就知道不仅仅是他对这一场雪措手不及, 别人也一样。

朱慈煋想了想直接先去了食肆,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他跟食肆里的人混熟了, 从掌柜到小二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奚公子来了,还是老规矩?”

朱慈煋应了一声,小二立刻端上了一碗粥几碟小菜。

朱慈煋看着热气腾腾的粥只觉得现在就算是给他千金都不换, 大冬天一口粥下肚带来的温暖与幸福感很难用语言描绘。

朱慈煋一边吃一边跟小二聊天:“小二, 附近有没有卖煤的?”

小二立刻过来问道:“小公子要买煤?不多等两天吗?”

朱慈煋一脸无所谓说道:“没必要等,反正再暖和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若是在家里早就烧上地龙了。”

这倒不是他夸张, 在他去接朱慈烺的时候宫里已经在准备烧地龙的事宜了。

小二听后看了一眼掌柜,掌柜一边打算盘一边咋舌,地龙啊,那真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他们这个小镇也就那么一两户家里能有地龙,剩下的人家里冬天能烧个灶就不错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奇怪,那天朱慈煋跟暴脾气他们起冲突的时候,店里的所有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位小公子是回乡祭祖的,家里祖父是位伯爵哩,这等大人物可不是他们能见过的。

这些时日,小镇里最大的八卦就是伯爵的孙子停留在了这里。

不过,八卦归八卦,大家也不敢去打扰他,生怕对方一生气,反而弄巧成拙。

小二倒是觉得这位小公子和气得很,是以说道:“县城没有卖煤的,都是要派人到苏州去定的。”

毕竟平日里也没人用煤来做能源,太浪费了。

朱慈煋:……

他也是没想到买个煤都这般不容易,实在不行恐怕只有烧柴取暖了。

朱慈煋吃完早饭干脆委托小二去找卖柴的人家给他送一捆柴。

他租的小院子的确是连柴都没有,毕竟他实在不会用这种柴火灶做饭。

他当过卧底是不假,但他过去又不是下乡体验生活的,这方面技能没点亮啊。

不过还没等人送柴上门,倒是有不速之客来访。

“几位是……”朱慈煋开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为首那个家丁拱手说道:“见过小公子,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小公子送上应急用的煤。”

朱慈煋挑眉问道:“贵主人是哪位?”

家丁微微弯腰回复:“我家主人乃是嘉定县令。”

嘉定县令啊,怪不得。

对方应该是早就打探清楚他的身份,朱慈煋之前还奇怪,身份暴露居然还没人来打扰他,原来是在等机会。

对方应该早就一直在观察,就等他什么时候有需求就送上礼物,这样比盲目带人送上什么金银珠宝有用的多。

朱慈煋看了一眼家丁身后的车队,侧身让开说道:“进来吧。”

他随手指了个地方让人将煤卸在那里。

车上的煤原本都用油布盖着,等掀开的时候他看到那一块块的原煤忍不住顿了顿问道:“如今这边烧的都是这样的煤吗?”

“是。”家丁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小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朱慈煋立刻摆手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跟家里烧的不太一样,不过看上去的确都是上好的煤,县令有心了。”

家丁见他态度和煦,应该没什么不满地这才松口气恭维说道:“小公子长于天子脚下,乡下地方自然是比不上的。”

朱慈煋笑了笑没说话,他哪儿知道宫里烧的是什么样的煤。

哦,不对,宫里应该是两种,地龙烧煤,除了地龙之外还有取暖的炭盆。

卸煤的时候,朱慈煋还注意到家丁让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了个煤炉,想来是发现他这里没什么取暖设施。

卸完煤之后,家丁就带着人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一张帖子说是县令想要为小公子接风洗尘。

朱慈煋收了人家的煤自然也要赴约。

宴席就在县令家里,朱慈煋本来就是抱着无效社交的心态来的。

县令想要讨好他肯定是有自己的目的,但朱慈煋绝对不可能给对方任何回应。

只是在席间,他竟然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傅春生和傅秋露。

他二人一个跟在县令身边,一个在席间侍奉。

在见到朱慈煋的时候,傅春生十分诧异:“殿……您……您怎么在这?”

朱慈煋也很意外,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意外之后,他就升起了戒备。

当初他将卖身契都给了这兄妹二人,还给了他们不少盘缠,怎么现在流落到这里给县令家为奴为婢?

这里面要说没有猫腻,打死他都不信。

傅春生和傅秋露却看着朱慈煋泪流满面哽咽的几乎不能开口。

县令有些意外:“小相公识得这二人?”

朱慈煋落座说道:“他们曾在我身边侍奉,在知晓他们身世之后,我怜他们命途坎坷便将他们放良了,只是不知他们怎么在县令这里?”

县令心中一喜,立刻解释说道:“下官是在半路碰到这二人,当时他们受了伤,下官娘子心有不忍便救了他们,自那之后他们便留在了府中。”

朱慈煋看向傅春生和傅秋露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受伤的?不是给了你们银钱?怎么没去治伤?”

傅春生抹了抹眼泪抽噎说道:“我二人离开驿馆之后不久便遭遇了劫匪,那些劫匪将我们身上的东西抢去,公子给的三百两银票也被他们抢走,还要把我们掳走卖掉,我和阿妹拼命跑出来,有幸遇到县令这才救回一条性命。”

一旁的县令听得不由得咋舌,哪怕他是一地父母官,一年到头也没三百两银子的俸禄,眼前这位随手就是三百两,果然非富即贵。

朱慈煋听后面露怜惜说道:“你二人年少力弱,是我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