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伤心着,这下又几乎要笑出声来:“徐司业,该说你雷声大雨点小好,还是出其不意呢?”
裴序也笑起来,桃花眼弯起,神色中多了分温情:“是被气得不轻。可瞧见桑府里头那枝出墙杏,原亭亭玉立,这些日子虽被风雨浇灌得没了朵儿,却又冒出不少嫩芽来,就想起你——昔年撺我埋下的那坛酒。”
“五娘,你尽可将我当作兄长。从前、今后,我与承平是一样将你当作亲妹妹心疼的。”
承平是桑家阿兄的表字。
桑妩站定许久,最终还是妥协无奈,“人前,还是如往日般分明些好。”
只要人不躲着自己,裴序哪有不肯的,只道:“随你心意即可。”
桑妩将他请进院子,引他在当日与阿余说好的那处摆了桌椅的塘边坐下。
裴序又问:“这些年我一直托人关照着嫦阿姊她们,也一直在寻你,却总无音讯是为何?”
桑妩浅声道:“贵妃娘娘赐名,我如今是这个妩。”
她手指蘸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妩”。
裴序道了声“难怪”,而后又是久久无言。
“既都挖了出来,咱们今日便喝了它去!”
桑妩指那酒坛。
“好。”“店主可是位姓桑的小娘子?”
桑妩引首看去,见个三四十来岁、脸上笑褶深厚的圆脸妇人。
妇人穿着簇新的红衫子,头发油光水滑,梳得齐齐整整,用根素银簪子盘在脑后,守在门口探头探脑。
桑妩放下手中签子:“正是,不知客人要吃些什么?现只有红汤锅子,涮的肉菜倒尽有。”
这会子还没开门营业呢,但有客要吃火锅也不是不行,菜农送的菜都到了。
只是,这妇人也不像是会为吃锅子早早来店的样子。
妇人便绽开个更深的笑来:“哎呀呀,非是吃饭,小娘子也先别忙活了,奴家是来给桑小娘子道贺的!”
桑妩听得一头雾水,阿余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请妇人坐下了,倒杯茶,等她啜饮一大口,桑妩才笑着问:“不知是何喜可贺?”
谈起正事,妇人坐得更端正了些,故作神秘地朝前一凑,小声道:“先前小娘子赁住洪家时的邻居陈秀才,小娘子可还有印象?”
阿余插嘴:“可能没印象么?成日顶着张大脸往我们屋前凑!”
“哎!小娘子这话说的偏见!陈郎君是个老实地道的好郎呢。”
妇人挥挥手,不在意阿余的嫌恶,笑道,“奴家姓龚,就住在前面那条街上。先给小娘子透个底,这方圆十里头的亲事十有八九都是奴家说合的。凡是年轻郎子,但凡在奴家跟前过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心性来!”
“哦?龚娘子好厉害的眼神。”桑妩很给面子地附和她,“只是不知这与陈郎君又有什么关系?”
龚娘子“咳”地清了清并不存在的胸中痰,朝她挤眼笑道,“小娘子,可是害羞了?还瞒着奴家呢?那陈郎君可都将你二人情谊尽数告知奴家了,特才托奴家来向小娘子提亲的。”
下酒菜不愁,厨房里晾着些盐水煮的毛豆花生,还有腌小鱼、炸鱼酥,是这些时日天热,她食欲不振,做来下粥吃的,这会全取了来。
又拿了一副房东留下来的旧酒器,烫洗过。等她安安稳稳坐下来时,裴序已将酒倒好。
夏初正是毛豆盛市的季节,此时的毛豆脆嫩鲜香,煮出来翠绿鲜糯得很。
豆荚浸饱了盐水,带着点八角花椒的卤水香,主要还是盐味,咸咸的汁水衬得豆子本身更甜。不必手剥皮,上下唇一抿,豆子就自动从煮得耙软的豆荚中骨碌碌滚出来了,爽口甘甜。
花生则是粉糯糯的,连吃上几个,舌头都变成咸味的了。
这时候赶紧喝一杯酒漱漱口,恢复了味觉,再去夹酥炸小鱼。
小鱼是河里捞上来的,非是鱼苗,是这种鱼最多只能长这么大,身上没二两肉,当朝人民都是炸来吃,或是腌成鱼酢。
桑妩喜欢加剁椒去腌,等上几个月起坛,糟香满室,就可以吃了。
炸着则更方便,桑妩和阿余两个人当天就能对着白粥小菜吃完一竹筐的炸酥鱼,第二日没了再炸。蘸椒盐,或是直接空口吃都成,嚼起来嘎嘣脆,酥香得很。
油够、火够,像这样炸出来的小鱼连骨头缝都是酥脆掉渣的。
裴序夹起一根炸小鱼,送入口,慢慢咀嚼,而后笑道:“阿妩”
“小、小娘子,徐司业?!”
阿余起夜上茅房,睡眼惺忪间听见外面庭院中有动静,以为是进了贼,正担心出来看一眼,发现早该回去了的徐司业去而复返,还和小娘子握手言和,坐在树下吃酒聊天?!
阿余揉了揉眼睛,“真是你们啊!”
“咳咳!”
裴序仿佛偷吃被抓包,尴尬得被酒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即将松手的一刹,却遽然改换了方向。
叛贼伏诛,正是心神松懈时刻。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离弦箭便已朝着裴忻直直射来。
措手不及。
危急情况,越激发人的本能。
下意识地,裴忻一把将桑妩推远了。
裴序扭头看见,不假思索地纵身过来!
他身体挡在了裴忻前面。
“裴明伦——”
“四堂兄!”
箭矢没入的那一刹,桑妩心跳随呼吸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