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太甜了(2 / 2)

目送对方进净房,桑妩转身去了外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四郎穿公服的样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认,虽然仪范清冷,穿这样深浓的绯袍却也不觉得艳丽,反倒衬出威仪。

至于早晨出门前的事——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也没有问。

只要稍一倒推时辰,这会子到家,那么从西市出来大约得是酉时三刻吧?那也已经过了闭市的时辰。

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胭脂什么的,并不重要,她试探的是对方因着这份愧怍跟傲骨,能迁就到什么程度。

肯说出那句“也不是只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让人意外了。

况且也真的没有让人大雨绕路就为了买一盒可有可无的胭脂的道理,裴四郎要是做出这样的事……桑妩微微一哂,就多余想。

对方眼中有没有情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般想着,不经意却瞥见桌角一抹嫣色。

桑妩顿了顿,走过去。

书案上堆积了一些卷宗,笔纸砚台,东西多而不乱,井然有序,看着便十分符合书桌主人认真严谨的性子。

之前桑妩只是稍稍走近一点,对方便迅速将有关公文的文书收了起来,确保不被她看见。

他一直是将公私分得很严明的人。

桑妩的神情在灯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卷宗的最上方,如今却格格不入地压着一盒崭新尚未开封的胭脂。

沈记。

“……”

桑妩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海棠铺绣的包装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过暮食,看了一会的书,再次简单梳洗了一回。裴序回到卧房,便见桑妩盈盈站在灯下,脚步微一停顿:“怎地站在这里?”

桑妩瞥了他一眼。

那双剪水的双眸看过来,眼波在他身上流转,莹然潋滟。

对方什么也没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后,裴序微微咽了一下喉结。

思绪还没回笼,竟问出了那个问题:“……今晚,也还睡竹榻吗?”

那声音也是微微喑哑的。问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让人误会,显得自己心浮气躁的什么话。

桑妩只一笑,低头,转身穿过数道悠荡竹帘。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帐幔。

裴序的目光循着她的身段,看见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锦被。

既然是聪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让人难为情的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裴序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娇艳的脸庞上。

自己今日并没有喝下加了骆驼蓬子的汤羹,那种荒谬唐突的梦不会再有。

便也无需在意。

缓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一床涧石蓝,一床海青色,被面都滚着穹色丝线绣就的云水纹,严丝合缝地铺就在一处,那颜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阔朗然的感觉。

婢女是惯知裴序住行偏好装饰青骊、檀褐这样庄重沉稳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随那抬手整理帐幔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她总是穿蓝白色居多。

此前或许有寡居低调的缘故,但……

听说她很擅丹青。

裴序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爱这样汪洋恣肆的颜色的。

也的确衬她。

经历昨晚那么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面躺在床帐中,一时沉默无语。

光线黑暗,消弭了不少多余的情绪。但身处黑暗,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周遭安静,裴序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轻盈的气息,还有清甜的香气萦绕。

至于触觉……他闭了闭眼,双手端正交握于腹部。

这样的姿势,其实是稍显僵硬的。

可心里仍十分清明,了无困意。

大概是有心想问一问那胭脂,又觉得,没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绵长了起来。

裴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隐隐有些自嘲跟耻笑——分明是自己的床榻,如此不自在,怎地还不如她?

持久安静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床榻沉了沉。

像是有人转了身。

裴序一动未动。

幽幽的香气却愈发在鼻间肆意袅绕。

太甜了。他默然作想。

那香气却又钻近了些:“……郎君?”连声音也是又甜又绵的。

裴序轻掐掌心,半晌,应了一声:“嗯?”

只是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应,久到裴序以为她这回真的先睡着了。

沉默良久,他偏过头,轻轻扫了一眼。

“郎君。”

黑暗里四目相对,她的眸子灿若星河,声音甜得像块把芯熬软拉长的饴糖。

裴序听见她用气声说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