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石榴裙(1 / 2)

“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盈盈一拜后,桑妩转身消失在垂花长廊的紫藤中。

紫藤如瀑,裴序的目光略微朝她的背影看去。

那挂在臂弯处的披帛,长长的,比香炉里的青烟还要轻盈。

擦身走过的时候,似是无意拂过了他的手背。

温香软玉。

裴序神情冷淡。

人影都瞧不见了,公子怎么还看呢?明明说要去老夫人面前回话的。

栗言眼神困惑。

也不敢说,也不敢问。这一隅便沉默无声。

凡将私约摆到明面上成为公例,必要订立严谨的文书和仪式,以平衡利益、减少争议。

在族长和一众长辈的见证下,三相公将手里资产的继承权转移到了裴四郎手里。

他是个极为擅长打理田宅的人,清晰列明的长长单子,这也是三房的诚意。

不过对于裴序来说,三房的东西在他这里仅仅只是暂代管理的存在。

或许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后,会将值钱的产业慢慢转移到自己本生血缘父母一房,但裴序手上不仅有自己出仕以来置办的私产,还有二相公生前积攒的财产,名下财富已经达到了一笔十分可观到数目。

便没有这些,他也不屑于做如此手段。

将来他作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孙,才会是三房真正的继承人。

告祭祖宗后,族长在裴序的名字旁作下了标注。

实则这等操作,在民间有个更直白的名字——收继婚。

它触及宗法制度中最为微妙的角落,在高门士族中虽有案例,却终究不被主流礼法认可。

这也是裴四郎难以接受的原因。

族长却是个灵活人,绝笔不提【嫁娶】,只将这事定论为【立嗣】。

桑妩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注视族长写下那小小的朱笔批注。

运公长子忻(六郎),早殇无嗣。

聘妻桑氏,守贞,奉养舅姑,旌表贞节。

慨其宗祀,堂兄序(四郎)兼祧。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立其子为嗣,继其祀。

将一个可能被视为乱.伦的行为,彻底扭转成了裴四郎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延续宗祧的崇高行为,巧妙地维持了家族体面。

至于老夫人,除了生气,也无可奈何。

因婚姻一事,父母之命最大,裴序的父亲二相公已经去世了,剩下二夫人既对这件事没有异议,便不那么合礼法,也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事。

之后继书由在场的长辈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被郑重地转交到了三相公和裴序手中。

此刻,似乎仪式已经成了。

桑妩恍恍惚惚。

就……这样轻易?

虽然族里的长辈尽可能地曲笔美化这件事情的本质,但事实上,终究还是她成了裴四郎的妻。

她望向前头不远处的那个青年,与族长交谈时,慢条斯理,神色沉稳。

他又换了身麒麟褐的绫罗圆领袍子,宽袖垂坠,更加庄重矜贵了。檐外日光大盛,照得蹀躞带上的金饰熠熠生光。

桑妩的目光扫过他被阳光勾勒得挺拔侧颜、说话时滚动喉结、紧致腰身跟手背……

实在有点不真实。

族长、三相公交谈着往外走,裴序在三相公身侧落后半步,在对方迈下石阶时,略扶了一把。

中庭里站定,三相公重重握了下他手臂:“鹤郎。”

裴序道:“我送您回去。”

他现在是三房嗣子,这是为人子的基本孝道。

三相公摆摆手:“不至于。”

他暧昧不明地笑笑:“有空,还是要熟悉一下。”

裴序顿了顿。

抬眼看去,看见从祠堂出来的桑妩。

阳光绚丽,春色撩人。

裴序垂下眼眸,刚要回绝,三相公已然开口:“好了,我自己走走,你们年轻人别跟着了。”

裴序只好倾身送行。

桑妩看到裴序回了头,习惯性地开口:“四……”

但当她陡然意识到刚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盖棺定论时,声音戛然而止。

气氛不由尴尬。

片刻,桑妩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尴尬,重新抬眼看向裴序。

一声略带羞涩的“郎君”在耳边荡开。

还是那样柔柔的声音,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裴序朝她看去,表面神色如常。

只那掩在袖笼下的指节,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痒。

十分地不习惯。

桑妩也清了清嗓子。

只是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还要问清楚。

她赧然:“就,我……回哪里?”

是继续住在原先的小院里,还是搬到裴序的寝院。

怎么都得问清楚的。

裴序表情微动。

继书里写了财产交割,写了子女继承,但不会写这个。

第一反应,想到如果桑妩同三夫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自己在内宅出入,总觉得会有种被窥探到的感觉。

这其实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所以才会觉得微妙、不自在。

也是因为他还没有娶妻纳妾,甚至连通房也没有,在风月上一片空白。以前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连几天宿在公廨,平常在府里也多呆在书房。

自然也就难以意识到,夫妻本就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眼下,他问:“你现在住在三房的跨院?”

桑妩摇摇头。

她解释道,“公爹需要静养,年前的时候,婆母把下人遣走了一半,我也搬了出来。”

裴序挑眉:“一个人?”

“嗯。”桑妩道,“既白馆,就在三房西边的。”

说罢,怕他刚回府里,不清楚方位,抬手一指。

那一根手指,细细的。

日头下,白得晃眼。

沉默了一下,裴序很快给出了决定:“不用你搬。”

他想的是,他在余杭不会待很久,这是事实。

或许两个月,或许等入了夏,他便要回长安,到时候……他当然不会带着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去屈就习惯一个短暂的新环境。

桑妩乐得轻松呢:“好。”

“郎君……”

她又唤那个了。

裴序修长的手指按住了衣袖。

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