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荒唐(2 / 2)

吴县裴府与余杭裴府祖上是同宗,战乱时南迁,分别在两地安顿了下来,一直没断过来往。

昨日盛宴,那边也派了人过来。

“不过,”三相公笑着点评,“还是不及你当年。”

若人人都有状元郎的文采,那进士也就不稀奇了。

裴序自然道:“弟弟们都还年轻。十二郎,的确不错。”

他昨日也听了片刻,这个年纪,这等水平,相对寻常子弟而言,已经是很出色了。

毕竟吴裴如今的家主在州学里担任学官,子孙当然于诗文上更出众。

而余杭裴府的大相公,也就是裴序大伯,任着太常卿,又因女儿得宠,封了绛郡公。

这么看来,两家走的并不算一条路子。

三相公微微一笑:“下个月寒食,今年恐怕要你出面与那边一起主持拜祭之事了。”

些许小事,裴序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三相公。

三相公坐在窗边,窗油纸透过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将病气遮掩不少。

裴序默了默,还是问:“六弟的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县里的风俗,人死后头一年的祭礼,要操办得隆重一些。

三相公听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仿佛人在一瞬间苍老衰败了许多。

中年丧子,人间至哀。

裴序道了句“节哀”,不说旁的,只沉默相陪。

过了片刻,三相公缓缓道:“我这副身子骨,哀毁过度,早已是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三婶,怕她受不住连番打击,才强撑下来。”

“只如今,纵我有心,也无力再支撑,只能熬一日算一日了。”

“叔父,勿说丧气话。”裴序起身,深深行礼,“您正值壮年,当以保重身体为要。”

三相公叹气:“我又何尝不想多陪你三婶些时日。”

“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只有六郎一个孩子,对不起你三婶。”

三相公早年间于山林救过失足的二相公一回,落了伤,因此不能再生育。

裴序沉默。

片刻,安静中再度响起他的承诺:“叔父放心,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好!”

三相公深深欣慰,“我便不绕弯子了。”

“我想着……将桑氏托付与你。”

裴序遽然抬头!

他是那么不可置信,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三相公这句“托付”,含义绝非字面那么简单。

三相公看着他,自顾自地道:“六郎年少,也没留下个子嗣,这一直是我跟你三婶的心病。可三房的香火,总还是要有人继承的。”

“媳妇年轻,守寡难熬,有个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好。”

他苦笑,“过继的终究不如亲生啊。”

……荒唐。

裴序断然拒绝:“不可!”

太荒唐。

“六弟待弟妹情切,曾以命搏之。弟妹守节之心,亦金石不渝。旁人插足,岂非冒渎?”

他肃然离座,深深地揖了下去,“我只当叔父今日没说过这话,也请叔父为六郎想一想,往后,勿要再提。”

三相公瞳孔里映出裴序冷彻的神情。

他轻轻地笑了。

“鹤郎,你还是太年轻。”他道,“我正是为六郎着想,才托付桑氏给你。”

裴序蹙眉。

裴三爷:“你从小熟背家史,难道不知,一宗大族,孤媳寡母被吃绝户的不下少数?”

“后宅里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你久居京城,又岂能时时兼顾?”

裴序正欲严词,却忽然想到前些时日,桑氏的落水那一幕。

若没有他正好目睹,让林檎制止,他这个妹妹,会闹腾到什么地步?

裴序顿了顿,神色微冷。

这一刹的迟疑被三相公捕捉,他道:“六郎若九泉有知,定也情愿看见母亲和妻子日后有子嗣依靠。”

裴序的心志,却并未因这迟疑而动摇太久。

他冷然道:“我为兄长,视桑氏为弟媳,若插足染指,是冒渎,更是悖德乱.伦。三叔父,这是要陷侄儿于不德不义之地?”

三相公看着青年冷峻的眉眼,顿了顿。

这个侄子,看似孝顺恭敬,实则疏离循礼。你若以长辈名义强压他,是无法使他屈从的。

只三相公前段时日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若没有把握说服他,今日不会请人过来。

三相公淡然地道:“你想多了。”

他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

“刚才提到吴裴,你们这些小辈,只知两家同宗,却不知当年战乱,族人凋零,不得已南迁。路途中,我们家曾祖滚落山崖,剩下妻母后继无人,是吴裴房的屹公站了出来。”

“……他自愿做了嗣子,兼祧寡嫂,才有我们余杭房如今的枝繁叶茂。”

“屹公大义,谁人不称德?两家至今相交密切,年年拜祭屹公……我岂是害你?”

三相公眸光炯炯,“鹤郎,你难道当我是挟恩图报,算计你吗?”

裴序眼底微澜,随即正色:“侄儿不敢。”

三相公继续道:“因八郎、九郎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不宜近色,老宅如今只你一个及了冠的男子。除了你,这件事别无他人可托。何况……”

“鹤郎,魏氏势大,你的亲事一日未有着落,便一日不好回京。”

三相公落下一子,长舒了一口气,“此为双利。”

宜阳郡主,是宣城公主与魏国公世子最疼爱的女儿,国朝最骄傲的女郎,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其他枕边人。

裴序薄唇微抿,半晌没有说话。

似他这般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最在乎的七寸,自是仕途。

他如今已处于压抑之中,无需三相公多言。

只是……

他听见自己缓缓道:“这个桑氏。我想先同她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