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媛媛那冰冷的指尖轻轻抚上脸颊,抚去眼角的那一滴泪。
她戴上凤冠,拿起桌案上的绣金团扇,推门出去,对朝露说道:“走吧。”
崔媛媛坐上迎亲的喜轿,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耳边是喜庆的丝乐,她却只想哭。
她打起帘子,看向马背上萧隼那高大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想到自己和他再无缘分,便觉得心痛如绞。
崔氏嫁女,十里红妆,热闹非凡,丝乐阵阵,满城烟火绚烂。
那声声震耳欲聋的烟花炸开的声响,惊动了整个洛阳城,惊动了半个洛阳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
原本,正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有人指着位于远处半山腰的寺院上空冒起的滚滚浓烟,滔天的火光映照得整座山头都亮若白昼。
整片山头都好似着了火。
围观众人对着那火光的方向指指点点,“起火了,观那着火的方向应该是瑶光寺。”
人群中,一骑奔袭而来,那人行到萧隼跟前,翻身下马,在萧隼的耳边说了几句。
因为隔喜轿太远,崔媛媛并未听见那人说了什么。
萧隼那深邃的眼中露出笑意,对手下的郭副将说了几句。
仪仗队突然改道至天街。
当热闹非凡的仪仗队过天街之时,那些随行在花轿旁的平南王府的宫女们手挽花篮,边走边抛洒着花瓣,随从便将手中的铜钱都分发至围观的路人,如此一来,越来越多的人都往花轿跟前挤,将那通往皇城的天街要道挤得水泄不通。
瑶光寺突然着火,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而萧隼在收到了信号之后,便开始行动。
崔媛媛虽然不知父亲和平南王的计划,但她可以猜到。
萧晚滢应该就在瑶光寺中。
今日,父亲调动了崔家所有的部曲,便是为了围杀萧晚滢,取她性命。
瑶光寺起火,皇太子势必也会察觉。
察觉萧晚滢出事,萧珩必然会前往营救。
崔媛媛很快就明白了,萧隼比举的目的,便是在皇太子出宫的必经之道上堵截,拦截他去救人。
今夜父亲联合平南王出动,便是为了取萧晚滢的性命。
崔媛媛那满是泪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萧晚滢终于要死了。
她虽然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但以萧晚滢之死贺她大婚,这将是她收到的最好的大婚贺礼。
如此想,崔媛媛大笑出声,那双含笑的杏眸中却在不停地流着眼泪。
那些拥挤在天街的喧闹的百姓和满城绽放的烟花,以及热闹的丝竹声,将她的哭声掩盖。
*
就在半个时辰前,慕容卿将萧晚滢交给琉玉的那张字条打开。
萧晚滢让他将她在瑶光寺中的消息放出,引崔时右前来。
这太疯狂了,也太危险了!
崔时右若是知道了萧晚滢的下落,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她。
但唯有借崔时右的力量强攻,才有可能攻破那间禅房小院。
他犹豫不决,难以抉择,又问道:“华阳公主可还说了什么?”
琉玉道:“公主说,请您帮帮她,公主说她一定不会死。”
是啊,华阳公主如此聪慧,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即便他不帮她,她也会有办法将消息传出去,引得崔时右前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助她达成心愿,在关键时刻护住她。
琉玉又道:“务必请您先不要出手。华阳公主还说,您只需藏身暗处,若需要时,她自会开口。”
琉玉觉得华阳公主可真厉害,走一路竟然算了十步,极擅长算计人心。
她和主子仅有一面之缘,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竟然将主子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她终于能理解了主子的心思,真正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或许不需要经常见面,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彼此的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内心。
她不如萧晚滢。
*
此刻,萧晚滢正站在禅房的内院之中,双眸低垂,遮挡着那流转的美眸,在院中来回踱步。
每每接近戌时一分,她便更焦急一分。
只听“嗖嗖”几声箭响。
夜空中骤然出现了零星几点火光,火光急速飞来,由远及近,辛宁的声音从萧晚滢的身后传来,“华阳公主,小心。”他一把抓住萧晚滢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萧晚滢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不愧是萧珩,严谨到了极致。
一个辛宁便能抵百余名甲卫。
那站在辛宁身后的四十多名暗卫,皆是如辛宁一样的个中好手。
一个辛宁便已经极难对付,更何况还有四十个与辛宁战力相当的高手。
但崔时右也并未叫她失望,那尾端沾染了火油的箭往四面八方袭来,漫天箭雨,宛若飞蝗。
紧接着,那身穿铠甲的甲卫便手执刀剑冲杀进来。
皇太子的暗卫与那些甲卫很快缠斗在一起。
辛宁则护着萧晚滢,后退至角落里。
只是崔时右下令放箭,四面八方飞来的箭牢牢地钉在禅房房顶的木架和茅草上,火油点燃了茅草,点燃了屋顶,箭雨所到之处,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火光,萧晚滢他们不停地后退。
那些暗卫武艺高强,那些手执长剑,身穿劲装的高手,以一敌十,无数刀剑碰撞声在耳边响起,所见之处,兵戈相交,甚是激烈。
崔时右将手拢在衣袖之中,始终地垂着头,做出沉思的模样,仿佛正在计算着什么。
萧晚滢心想,那老狐狸定是在计算着太子下朝,得知瑶光寺着火,再焦急出宫赶往瑶光寺需要的时间。
兵戈之声也越来越急。
但崔时右带的部曲太多,即便萧珩派出了武艺最高强的暗卫保护,尽管也有不少身穿铠甲的甲兵倒在地上,暗卫也依然无法在短时间取胜突围。
辛宁握紧手中的利刃,对身旁的手下说道:“擒贼先擒王。”
抓住了崔时右,便能结束战斗。
而与此同时,崔时右也抬起头来,高声道:“华阳,少时,你随太子唤臣一声舅舅,臣还抱过你呢,你怎能如此恩将仇报,对臣、对崔家赶尽杀绝。”
思及靖儿的惨死,他眼圈泛红,哽咽出声,世间最痛的莫过于百发人送黑发人,他心爱的女人死了,是崔靖的存在,让他得以支撑了下来,崔靖是他最优秀,最在乎的儿子,他也最像他,才华斐然,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他性情温和,天性纯善,擅谋,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天生残疾,不能成为崔家的家主。
崔时右一路厮杀才成为崔家的家主,自然知晓这条路到底有多艰辛,有多难,他只希望崔靖余生能富贵无忧,能看着他娶妻生子,一辈子幸福。
可萧晚滢却杀了他!
萧晚滢却冷冷一笑,“那是本宫小时候眼瞎,误以为崔相是个好人,崔相能有今日这般的下场,就该反思自己是不是作恶多端,得到的报应!”
他靠一路厮杀,费尽心机才得到今天的位置,手中哪能不沾染鲜血,一将功成万骨枯,搅弄风云,使些阴诡手段,都是最正常不过的,试问那些上位者,那些手握权力的世家,哪一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但崔靖光明磊落,秉性纯善,从未害过人。
崔时右那满是悲愤的深邃浑浊的眼眸,死死的盯着萧晚滢。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布满了红血丝,疲惫不堪,眼神悲愤不堪,一向沉稳自若,不动声色的崔时右,竟然歇斯底里,悲愤质问,“崔靖何辜!我儿何辜啊!”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蓄满了泪,那是一个父亲对失去儿子的痛苦。
萧晚滢高高昂起头,周身带着那种藐视一切,傲然天地间的独特气质,尽管她只有十六岁,尽管她瘦弱不堪,她周身散发的气度和光芒无人能忽视。
“他生在崔家就是最大的不幸。”
萧晚滢的话像是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地戳崔时右的心脏。
“他天生聪慧,才华冠绝洛阳,机敏擅谋。可他的身上却有一个永远的洗不去的污点,因为是你崔时右悖.伦,奸.污庶妹所生,他走在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都会被人瞧不起,因为你们做出的丑事,有违天道,他从小被病痛缠身,他生而痛苦,与其这样,还不如去死。”
萧晚滢字字犀利,将崔时右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扎得鲜血淋漓,压在心中的痛苦和愤怒将他逼得面目疯狂扭曲。
“杀人偿命,你杀了靖儿,老夫就要杀你。”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嘶哑,不停地颤抖着。
他一把抽出手中的长剑,颤抖的指着萧晚滢,“杀人偿命!以你一命抵我儿性命,来人,将卢照清带上来!”
萧晚滢连日忧心卢照清,却始终都不得摆脱萧珩,无法见到卢照清,如今那整日担心之人就在眼前,可当她看到卢照清时,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
数月不见,卢照清已经成了个血人,胸前似被烙铁烙印过,烧红的流血的皮肤和焦黑的衣料混合在了一起,见到卢照清如此惨状,萧晚滢崩溃出声,“老匹夫,崔时右,本宫要杀了你!”
崔时右手中的剑横在卢照清垂下的脖子之上,“原来胆大妄为的华阳的公主竟也有软肋。”
“若想要他活,华阳公主知道该如何做吧?”
*
太极殿中,萧珩被两位燕国使臣缠住了,魏帝昨夜诏两位婕妤侍寝之后,因为服用五石散,半夜晕厥了过去,连夜唤太医来诊治,虽然无性命之忧,但却因体虚流冷汗,卧床不起了。
华阳突染恶疾,不能去和亲,得不到燕国使臣的五十万两银子,魏帝便也没了兴致,将与燕国和亲的事宜都推给了太子处理。
今日那两个燕国使臣竟似格外难缠,从崔、郑、王、李、杨家中的适龄的女子中选了一遍,最后才定下了郑国公家的次女郑泠。
郑泠今年十六岁,与华阳同岁,容貌出众,饱读诗书,性子安静乖巧,最重要的,她是自愿和亲燕国的。
燕国使臣看了郑泠的画像之后,非常满意,便定下了郑泠和亲燕国。
既然定下了和亲的人选,秦咏便称已经在魏国留了大半个月,便再干脆将婚期早早定下,早日回国复命。
与燕国使臣商定了成婚的日期,萧珩面色疲惫地出了太极殿。
便见冯成神色焦急地侯在殿外。
得知瑶光寺着火,他急忙赶来回禀,事关华阳公主,他自是片刻都不敢耽搁。
可那些燕国的使臣却始终不走,他焦心不已,好几次想要闯进去,可却被那汪福荃叫住。
同他说要娶妻的事。
冯成有要事禀告,没空听汪福荃东拉西扯地说废话。
汪福荃又同他聊起了红绡的事,他刚说娶妻就说红绡,让冯成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自然不会将红绡让给汪福荃,便梗着脖子与他争了几句。
最后,汪福荃又说眼下皇上病着,不便开口让陛下为他赐婚,又见为魏帝诊治的太医前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给冯成气得又骂了几句。他怀疑汪福荃在拖延时间,骤然回过神来,差点耽误了大事,忙扇了自己一巴掌,小跑着迈上玉阶。
见太子从太极殿出来,赶紧迎上前去。神色焦急地回禀道:“殿下,瑶光寺着火了。”
此刻,瑶光寺的上空笼罩着大量的浓烟。
他除了让肖崇志带重兵把守在那间禅房之外,还让辛宁带着四十名暗卫在暗中保护着萧晚滢。
那些暗卫都是他培养了多年的心腹,从不轻易展露人前,那四十名暗卫都是以一敌百,能与千人的军队对抗。
他观那着火的方向,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那是皇家别院。
萧晚滢所在的那间禅房是他常住的,他对瑶光寺的大殿,大小别院和禅房都了如指掌,着火的是驸马亡故那年,永宁姑姑种下的那片杏山。
萧晚滢真是神通广大,竟有办法能让永宁姑姑帮他。
“什么时候着火的?”
冯成见太子神色焦虑的模样,便知自己一时逞口舌之争,误了大事了。
他懊恼地说道:“就在半个时辰前。”
他话音未落,便见身穿白色绣金线蟒袍的太子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策马自宫道奔驰而去。
那凉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你最好祈祷阿滢不会出事,否则孤绝饶不了你!”
萧珩一出宫门,见到眼前的这一幕,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得吓人。
今日是平南王的大婚之日,迎亲的喜轿在途经天街之时,平南王的手下正在往天空抛洒花瓣,撒钱。
如此举动,导致整个天街拥堵不堪,街上全都是百姓和平南王的迎亲仪仗队。
而见到策马出宫门的太子,平南王咧嘴一笑,“臣弟参见皇兄。”又露出为难的表情,“百姓们喜欢热闹,听说本王要办喜事,又听说本王的新娘美若天仙,都想来围观来看看,为本王道喜,本王又怎能拂了百姓们的好意,对吧?不过耽误了皇兄办正事,臣弟实在是对不住了。”
又颇为为难地说道:“百姓太过热情,没想到竟堵了这天街要道,臣弟见皇兄如此焦急的模样,定是有要事要办,如此就只能劳烦皇兄绕道而行了。”
平南王看似言语中也颇为敬重,不见冒犯之意,但确是软刀子戳人,杀人诛心。
他手底下那些豫州守军都看着呢!
若是太子当众退让,便是对平南王妥协,且不说太子是一军主帅,西山大营的十万将士都看着呢,便是平南王的那些手下,还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此番退让,太子日后又要如何树立威信。
便是太子一个单枪匹马来闯,平南王的仪仗队中的是从豫州守城的将士中挑出的精锐,断然无法冲出去。
太子骑虎难下,便只能乖乖地退让,绕道而行。
出天街,经永安街出城,前往城外的瑶光寺是最近的道,绕路而行,路程要远一倍,当太子赶到瑶光寺,也只能见到萧晚滢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追更和投喂营养液,这篇文的反转挺多的,请宝宝们多点耐心,马上就要写到萧狗被逼疯的场面了,好激动,请宝宝们动动小手,看看预收,点点收藏好么,最近有点犹豫,是写兄妻还是写前夫哥那本,宝宝们能给选选吗?爱你们
第39章 死遁(下) 一片火光自他眼前炸开……
崔媛媛仰望着马背上的皇太子, 心中骤然一紧,多日不见,他仍是那般的英武不凡, 俊美似谪仙, 自见到他的那一刻起, 她的心便不可抑制地狂跳不已。
但一想到自己要嫁作他人妇,心中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她又忍不住去想, 父亲和平南王联手对付太子, 他会不会也有一丝后悔?后悔没有娶她,娶了她,得到了世家的支持, 也不至于陷入今日的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
崔媛媛想到伤感处,又不禁珠泪滚落。
伤感地看向太子。
可萧珩却始终未看她一眼, 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喜轿旁的宫女仍手挽花篮, 往天空抛洒花瓣, 像是下了一场花瓣雨, 丝竹声未有一刻停歇, 围观的百姓蜂拥而至, 拼了命地往前挤, 推攘着,甚至因为没有抢到银钱而破口大骂,大打出手,场面一度失控, 变得极其混乱。
而位于醉仙楼的青影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昨夜, 端亲王的手下的那名叫琉玉的暗卫,用她和公主独有的联系方式联系她,便按照公主的吩咐, 她一早便等着这条出宫前往瑶光寺的必经之路上。
公主所料不差,平南王和崔时右必定会百般阻拦太子前往瑶光寺。
公主的命令,是助皇太子一臂之力。
平南王带了不少人,那迎亲仪仗队中的甲卫,也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且围观抢钱的皆为无辜百姓,若是平南王和太子发生冲突,遭殃的只有这些无辜的百姓,若要兵不血刃助太子突围,公主只让她准备了一条白纱,只需将这条白纱抛出,太子自会知道如何做。
青影虽然不懂,但自小跟着萧晚滢,她认为只要公主想做的事便一定能做到,所以她选择绝对服从公主的命令。
更何况,皇太子萧珩和华阳公主自小在一处长大,那份默契自是旁人比不上的。
青影于高高的醉仙楼上,将手中的那条轻盈的白纱抛出。
漫天的花瓣雨中那一抹白尤为显眼,雪白的绸纱在天空中飞舞着。
平南王等着看好戏,等着看太子对他妥协屈服,眼中暗含得意的笑。
他自认为自己无论哪方面都不比太子差,太子只不过比他有一个好的出生,占了嫡子的身份,但今日只要太子屈服妥协,他会让太子步步败退,直到被拽下储君的高位那一刻。
他高昂着头,胸有成竹,等着看好戏。
突然,马背上的太子飞身跃至半空。
皇太子萧珩身穿雪白锦袍,衣袍之上用金线绣着云纹和龙纹,戴金冠,矜贵无双。
平南王不明所以,紧紧地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
日光照在萧珩的华贵的衣衫上,头上的金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围观的百姓皆被那金灿灿的光芒灼得睁不开眼睛,再次睁眼之时,便见太子白纱半覆于头顶,执剑稳稳地落在马背之上。
若说洛阳城的百姓中,有不少人不识太子殿下,可却无人不知,在三年前的上元夜,太子一身白衣,手执木剑诛鬼除厄的故事。
手执木剑的太子于高台之上行至半圈,那些头戴恶鬼面具的行刺杀的起义军尽数被诛,三圈未尽,百鬼尽除。
因此,太子还有个“执剑观音”的美誉,而三年后,太子亲自带兵,征讨起义军,大获全胜,避免了大魏大规模的战祸,救万民于水火,皇太子萧珩亦是百姓心中的战神神话。
甚至有不少人的家中供有太子头覆薄纱,一手执剑的画像,逢年节拜拜,以求消灾除厄,岁岁平安。
如今太子头顶半纱覆面。
与家中供奉的画像神似,百姓中有人不禁大声惊呼,高声唤出,“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围观百姓全都自发的,情不自禁地跪地虔诚膜拜。
萧隼见到这一场面,惊愕非常,目瞪口呆,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萧珩颔首示意,朗声道:“孤有急事出城,还请众卿让一让。”
百姓虔诚叩拜三下,便自觉分开,跪拜至道路两旁。
萧隼在目瞪口呆中,眼看着太子在万民跪拜中,策马而来。
他曾见过皇太子在阵前冲杀,周身带着的凛冽杀气,英勇无敌可挡千军万马。
那场战役实在惨烈,魏军一万先锋军拖住敌军主力,血战而亡,无一人生还。
太子在以一万将军为饵,牵绊住起义军主力,下令掘堤放水,水淹熊平在豫州城的起义军,并在镇压起义军后,在将士们战至力竭之时,下令屠城。
那日大火三日未歇,起义军全军覆灭,魏军也死伤过半,号哭声,惨叫声,声声不歇,豫州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满身浴血的皇太子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令人望之闻风丧胆。
眼前之人与战场的主帅重合,萧珩面容沉肃,满眼戾气,策马疾行至萧隼的身侧,缓缓地说道:“平南王这迎娶侧妃的仪仗队超规制了吧!孤还以为今日平南王带人围天街,堵宫门,要带兵谋反!”
萧珩高声道:“杨震何在?”
杨震是负责城防的禁军副统领。
太子传唤,杨震策马飞驰而来。
他赶紧翻身下马,跪于太子的跟前,“臣见驾来迟,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杨震也不是不知天街拥堵的情况的,毕竟天街已经堵了将近半个时辰了,今日负责巡城的手下早已来报他知晓。
但今日是平南王大婚,他也不便得罪,便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只要不闹出事就好。
可没想到因为他的放任不管,触了太子霉头。
“今日之事是臣失职,请太子责罚!”
萧珩冷声道:“你的确该罚。”
“今日是平南王大喜之日,孤虽不能到场祝贺,便由你杨震替孤上门讨一杯喜酒喝,再将平南王请进宫,”
他又看向萧隼,“今日之事,平南王需给孤一个交代。”
崔媛媛没想到今日这场闹剧被太子轻松化解,萧珩急着赶去营救,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崔媛媛盯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心中空落落的,眼中怅然。
太子丝毫未将平南王这放肆的举动放在眼里,并不认为他能翻起什么风浪,便轻描淡写的警告后离去,又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但她总觉得事情不似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崔媛媛预感风雨欲来,不知又会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如今她已然嫁给了平南王,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也不是不懂,平南王府的命运如何,前途未卜,她也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和对前路迷茫的忐忑。
原本想让太子威严扫,屈服妥协的平南王,初次与太子的正面交锋,就完败,是他低估了皇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低估了太子在战场淬炼出的强悍的杀伐之气。
如今才算彻底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强大可怕的对手。
耳畔喜庆的丝乐声声不歇,都似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怒吼道:“都给本王停下,不许奏乐!”
喜乐嘎然而止,空气一瞬间的安静,众人安静如鸡。
唯有杨震厚着脸皮,上前道:“臣斗胆为臣的手下的兄弟们向殿下讨杯喜酒喝!”
杨震并非愚钝之人,又怎会不懂太子的意思,太子看似是给平南王最后留一丝颜面,等拜完堂再命他回宫请罪。
可放眼整个洛京哪家办喜事,会被禁军围守着拜堂的,如此空前绝后,史无前例,一定会让平南王此生难 忘。
对平南王而言,更是奇耻大辱,也难怪他再也忍不住爆发,当场破防发怒。
萧隼怒吼:“杨震,本王给你脸了!”
说完,便大步离开。
杨震赶紧策马追了上去,还不忘令禁军将士们留守在迎亲的仪仗队之后,防止平南王异动。他好心地提醒道:“殿下,平南王府在那边!”
萧隼垮了脸,气得想杀人。
“那是本王的府邸,本王难道会不知!你若再跟着本王。”
萧隼露出那凶狠冷戾的眼神。
杨震往后一跳。
赶紧策马离萧隼远些,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然而萧隼也并没有真的失去理智,杨震出身世家大族杨氏,又是禁卫军副统领,此人是太子的人,虽然看上去呆呆的,但难保不是扮猪吃虎,故意装傻迷惑他。
“不是想去讨杯喜酒吗?还不滚。”
因为与太子相斗落于下风,平南王也没了几分好脸色。
在拜堂之时,全程黑了个脸,宛若被人撅了祖坟,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而崔媛媛原本心有所属的是萧珩,却不得不嫁给萧隼,如今木已成舟,不得不嫁,更是伤心痛苦,脸上的泪就没干过。
而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也因为平南王板着个脸,都不敢表现得太过高兴,也个个冷着脸,不敢触了平南王的霉头。
这喜宴办得是苦大仇深,前来赴宴之人如鲠在喉,如坐针毡,恨不得早早结束,提前回家。
喜宴之上,最高兴的莫过于杨震和手下的那些弟兄们。
尤其是那些禁军将士,平日里哪里有机会吃到如此丰盛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几杯酒下肚,更是忘乎所以,他们都是出身行武的粗莽武夫,都是在沙场拼杀的粗人,并没有那些文官们,人均七八个心眼子,美酒下肚,更是兴致高涨,放开了大吃大喝,整个喜宴都是他们的喧闹声。
那杨震知道会被太子责罚,但心想不过是打几板子的事,大不了太子免了他的职,但他也十分想得开,既然知道要被罚,被贬官,倒不如及时行乐。
但自己被罚,不能委屈了手底下的将士,他自己出身世家,条件优渥,但这些陪他出身入死的弟兄们,可没机会吃几顿好的,便招呼弟兄们尽情吃喝,整个宴席之上最显眼的就属杨震和他的那些手下。
平南王的手下见杨震如此做派,气得牙痒痒。
他们千里迢迢跟着平南王回京,而带领着他们一起拼杀的主帅被这群莽夫当着犯人一般看守着。
甚至在主帅的喜宴上举止粗鲁,大声叫嚷,根本就不把主帅放在眼里,侮辱主帅,便是不将他们豫州守军放在眼里。
几个副将看不下去,拍案而起。
刚要起身,却被那带着银色面具的白衣谋士钟玄机一掌按在了肩头。
“切莫轻举妄动,误了王爷的大事。”
钟玄机是平南王的谋士,虽然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此人料事如神,被平南王奉为军师,平南王对他言听计从,在平南王府的地位极高。
他低声道:“别忘了今夜的行动。”
行完拜堂礼后,就要送入洞房。
崔媛媛坐在喜床之上,心中是紧张又绝望。
若说萧珩是圣洁君子,清冷禁欲,一举一动都极具涵养。
但萧隼却不一样,他力大无穷,粗暴无礼,对她毫不怜惜。
那日她腰间留下了不少青紫。疼了好些天才养好。
她是惧怕与萧隼同房的。
可一想到今后都是这样的日子,便觉得没了盼头,不禁又红了眼圈,默默垂泪。
她忐忑不安地坐在床上等着,等了许久都不见平南王前来。
朝露着急去看了好几次,最后平南王府的管家来报,说是王爷有事先入宫了,让侧妃娘娘自个儿先休息。
朝露不满地道:“哪有新婚之夜,让新娘子独守空房。”
崔媛媛却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团扇,道:“我倒是希望他不来才好。”
朝露嘟哝道:“哪有这样的夫妻。”
这新婚夜,丈夫抛下妻子走掉,让妻子独守空房,这多不吉利啊!而妻子也不想与丈夫同房,这貌合神离的,要如何当夫妻啊!
崔媛媛却松了一口气,免去服侍平南王的痛苦,她也落得一身轻松。
她卸去妆容,对朝露说道:“你赶紧让人去打听,瑶光寺可有消息传来?”
萧晚滢终于要死了,她心里高兴,要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好消息。
*
“华阳公主,你知道该如何做!”
崔时右手中的那短剑已经横在了卢照清的脖颈之上,再逼近。
卢照清的脖颈上被割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卢照清疼得眉心一皱,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但当卢照清看到那朝思暮想的熟悉的身影时,那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骤然一亮,随之又很快暗淡下来。
他艰难地唤道:“公主殿下!”
嗓音沙哑难听,应该也是用了刑,被人用滚水烫伤了嗓子。
“对不起。”
萧晚滢心揪成一团,见他如此痛苦的模样,心痛如绞,她似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及时出声制止,“卢照清,你对本宫很重要。”
“所以,请你不要做傻事!”
华阳公主是那样高傲的人,她高贵美丽,宛若高高在上的神女,卢照清一想到华阳公主,用这世间最好的词都无法形容她的美好之万一。
卢照清瞬间眼含热泪,热泪盈眶。
华阳公主那般高傲之人,又可曾对任何人低过头!
可她方才用那哽咽的近乎哀求的声音说出那句话,她是在求他。
“阿照,你对本宫很重要,所以请你不要做傻事!”
崔时右嘴角的笑意越深,没想到卢照清这个废物还这般有用,华阳公主越是在乎这个废物,他便能以此拿捏华阳公主。
“华阳,老夫的耐心有限。既然公主不想他死,便该知道如何做!”
辛宁不知道华阳公主和崔时右达成了什么约定,他对华阳公主说道:“公主,别担心,属下定会护着公主,撑到太子殿下到来,便能突围。”
突然,他惊觉背后一凉,萧晚滢的手上竟握着一把刀,刀尖抵在了辛宁的后腰之上,毫不犹豫地用力地刺进去,那一刀虽然不致命,但却能让辛宁负伤落败。
萧晚滢厉声道:“都退下!”
见辛宁被要挟,那些暗卫都不再上前。
而原本处在僵局的崔时右,占了上风。
那些身着铠甲的部曲逼近,将萧晚滢和那些暗卫围在正中央,再逼退至角落里。
萧晚滢高声道:“崔时右,你要的是本宫的性命,那本宫用自己的命来换卢照清,如何?”
她说完,已经将刀尖抵在了颈侧,缓缓地走向崔时右。
“本宫已经过来了,崔相,该你兑现承诺了!”
崔相勾唇一笑,抬手,“放人。”
卢照清被崔时右放回,萧晚滢则毅然决然地走向崔时右。
“阿照,快过来!”
卢照清哽咽说道:“公主,臣实在不值得公主如此相待。臣不值得!”
萧晚滢朝他笑了笑。
“本宫说了,你对本宫很重要!”
“再说,是本宫杀了崔靖。本宫早知无法善了,又何苦再连累你一条性命。阿照,记得好好地活下去,记住自己的理想抱负!”
说完,萧晚滢便毫不犹豫,一刀刺进自己的腹中。
“崔时右,若本宫落在你的手上,自是受尽折磨而死,但本宫贵为公主,便是死,也不受任何人威逼,本宫的命由自己做主!”
刀刃刺进腹中,鲜血从刀刃处溢出,萧晚滢像一只蹁跹的蝶儿般落下。
“殿下——”
卢照清痛呼一声,沙哑的声音满是痛苦绝望,赶紧上前将萧晚滢拥在怀中。
萧晚滢抬手抚着卢照清的面颊,抹去了他脸颊之上的泪痕,“别哭。”
“眼睛肿了,不好看。”
萧晚滢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身体一软,无力地倒下。
不知道萧珩见到她死在他面前,会是如何反应?不知当他得知自己曾过做的一切,若是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又会如何呢?
此刻,她想到她那素未蒙面的父亲。
尽管,她从未见那位如清风朗月,清正正直的父亲。
但母亲曾无数次同她说起他们相识并相爱的故事。
母亲的故事中的父亲,是那样的温柔,正直,纯良。
他虽出身世家,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他看到了百姓被盘剥,被压榨的痛苦,同情在底层挣扎的百姓。
忧心世家权柄太大,兵权分散,不利于朝局的稳定。
主张削弱世家的权利,让权利集中在君主的手中。
提出选才任能,不应只注重门第出身,让天下读书人凭借自身的才学便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寒门学子和世家子弟应该拥有同等入朝为官的机会。
世家不能容他,派人行刺、下毒,用尽手段对付他。
他太过清正,正直,宁折不弯,世家容不下他,他一心为了大魏,效忠的那个君王却想夺他的妻子。
虽然,萧晚滢没有见过他,但她知道那样好的一个人,那般爱着母亲的谢麟,一定会是一个好的丈夫,会是个好父亲。
若是母亲没有被强夺进宫,她一定会得到完整的家人关爱,在父母的爱中长大,不会长成这般尖锐,满身戾气的模样。
她会无忧无虑的长大,出阁后嫁个如意郎君,过着平淡而幸福的一生。
据说,她的祖父温和,见识广博,一辈子致力于著书修史,祖母和蔼可亲,疼爱孙辈。
可他们却都死在那场灭族之祸中。
谢家百余条性命需要有人为他们洗清冤屈,为他们报仇。
以她一命为谢家无辜枉死的百余人复仇。
她以身为饵,以身入局,完成这场复仇。
崔时右,钟玄机,汪福荃,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萧晚滢在昏迷之际,想起了萧珩。
那个少时护着她,唯一给了她温情的哥哥,那个她一直依赖的哥哥,放在心中尊敬敬爱的哥哥。
却不知何时,这一切都变了,萧珩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而她决定要亲手结束这错误的感情。
见到那熟悉的雪白的衣角,那金线织成的祥云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眼睛刺痛酸胀不已,在倒下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竟然难过得想落泪,最后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
在萧晚滢倒在的那一瞬间,萧珩心跳都快要停滞了。
像是被人紧紧地攥住心脏,剧烈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重击碾碎,像是无数把尖刀一齐刺入他的心脏,心脏不堪痛苦,终于破碎,破碎成片。
鲜血从她的腹中涌出,从那身素白的棉布衣裙上蔓延开来,几乎将她那身雪白衣裙染成了鲜红色。
她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脆弱,像一只易碎的蝴蝶,纷落在地。
或许是因为跑的太急,又或许是因为心脏太痛的缘故,腥甜的血腥气涌上喉头,一口鲜血喷出。
师父的那八字箴言似箍在头上的禁锢,令他绝望崩溃,心痛如绞。
他想赶紧将萧晚滢拥在怀中,奋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可当他迈进那间小院。
就要靠近萧晚滢之时。
耳畔“轰”地一声炸响。
巨大的火光在眼前炸开。
那道光灼得他的眼睛疼痛,流泪。
是萧晚滢所处的位置发生了爆炸。
“阿滢——”——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抱歉开迟啦!发红包补偿!爱你们!!!![抱抱][抱抱][抱抱]
第40章 孤要娶她。
五脏六腑都似被碾碎, 剧痛难忍,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就在萧珩不管不顾想要冲进那片火光中之前, 辛宁向萧珩扑来, 奋不顾身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太子殿下,小心!”
那阵巨大的爆破声带来的冲击力, 将辛宁和萧珩的身体震开, 电光火石间,眼前已变成了一片火海。
萧珩不管不顾地冲进火海之中,辛宁不顾重伤, 重重地跪在了萧珩的面前。
“殿下,这么大的火, 人早就已经没了, 请您节哀啊!”
当肖校尉在皇家别院灭了火, 救出了困在杏林中的永宁公主时, 耳边却听到了那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他惊得一把抓住下属的衣襟, 不可置信地问道:“刚刚那爆炸声是不是从那间禅房中传出来的?”
下属点了点头。
“糟了!”肖校尉连滚带爬地出了皇家别院, 匆匆赶往禅房。
便见到眼前的这一幕。
完了!
他惊得脸色煞白, 双腿一软,直接跌跪在地上,“属下罪该万死!”
皇太子怀中正抱着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子,那女子身上正穿着他离开那间禅房小院之时, 华阳公主身上的那件棉白衣裙。
只是那件衣裙也被大火烧得破烂不堪。
皇太子的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应是不管不顾冲进火海中所致。
手臂上、手背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分外吓人。
更可怕的是, 太子不顾重伤,拔出匕首,割开手腕,将腕血喂那女子喝下,可血根本就喂不进去,从那女子的嘴边流下。
肖崇志几乎可以断定,太子怀中的女子已经没了生机。
太子却近乎偏执疯狂地将手腕堵在那女子的嘴边,强行将手腕血喂那具尸体喝下。
眼前这一幕足够震憾,足够让肖崇志终身难忘,可更让人难以忘记的是皇太子萧珩的神色。
他从未见过太子那般沉痛的模样。
猩红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那因极度悲痛而充血的眼眸不断地溢出眼泪,脖颈上、额头上青筋凸起,竟痛苦到失声,只能从喉咙中挤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声音。
见到如此震撼骇人的这一幕,肖校尉只能不停地磕头请罪,就连头磕破了,额头上鲜血淋漓也未停下。
“太子殿下,属下该死!是属下没能保护好公主殿下!”
“求太子殿下保重身体,人死不能复生,殿下万不可自伤自苦……”
听到那个刺耳的“死”字,萧珩终于怒吼出声,“你闭嘴!阿滢她没死!她没死!她不会死……”
“她曾喂过孤那颗珍贵的药丸,如今那药丸已经融进了孤的血液里,只要孤放血喂她喝下,她便一定会醒来的。”他抱着那女尸,轻声道:“阿滢,你睁开眼睛看看孤,求你同我说说话…”
鲜血不断地从唇角溢出,萧珩哽咽,泣不成声。
见手腕上的伤口处血流的慢了,他便用力再划一道,鲜血不停地从伤口中流出,最后滴进那具尸体的口中,如此反复数次,他的手腕上已是无数伤口交错,一片血肉模糊。
眼见着太子越来越虚弱,面色惨白如纸。
辛宁跪爬到萧珩的面前,“殿下,您清醒一点,您不可再伤害自身,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受不住的,您会死的!”
萧珩却浑然不觉,那双灿烂若星的眼眸中的光芒一点点的褪尽,渐渐变得暗淡,“阿滢,你一定要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孤吗?你就如此不愿留在孤的身边吗?”
他想起了师父的八字箴言,华阳公主二嫁为后,若强行干预,必有血光之灾。
师父的话像诅咒,困住了他,如今师父的话已经应验,他好似被那困在心底的魔咒击碎了。
他痛彻心扉,悔恨无及。
“终究是孤错了吗?”
若非他执意将阿滢留在身边,若非他的执念,阿滢便不会死。
是他错了吗?
脑中都是与萧晚滢在禅房中的这三天甜蜜的日子,他们虽然还未拜堂成婚,但却亲密如夫妻,那些甜蜜的画面历历在目,她的一颦一笑就在眼前,她就像是个乖乖等待丈夫回家的小妻子,为何上天要对他如此残忍,对阿滢如此残忍!
若真有因果报应,都报应在他的身上,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阿滢活过来。
想起第一次她来癸水弄脏了裙子,不知所措地来找他,说流了那么多血了,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他担心得不得了,询问她流血的地方,少年的脸都红透了,后面他红着脸去问含璋宫的老嬷嬷,剪了自己贴身穿的里衣学着给萧晚滢缝月事带。
比起将阿滢强行留在自己的身边,比起阿滢死在他的面前,即便她要嫁人又算得了什么!
是他错了,若非他强留在阿滢的身边,她便不会死!
不知是出于后悔,为惭悔,为恕罪,还是萧珩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就能换回萧晚滢。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决定要刺死自己为萧晚滢殉葬。
“若上苍有眼,便以孤一命,换你睁开眼睛看看孤!”
突然,一只响箭从洛阳宫上空射出。
辛宁焦急地道:“太子殿下,宫里出事了,还请殿下赶紧回宫。”
见太子抱着那具女尸,沉浸在悲痛之中,好似对他的话浑然不觉,却扬起手中的匕首,就要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这时,永宁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忙喝止:“萧珩,你还记得答应过华阳什么!”
萧珩正欲刺向自己的手停下,望向永宁的那双通红的眼眸中蓄满了眼泪。
永宁见到萧珩这般心若死灰的模样,内心震惊不已,“你答应过她,要当一个好皇帝。”
萧珩面色惨白若纸,因为失血过多,就连唇也惨白无一丝血丝,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满是泪水。
就连永宁都惊骇不已,没想到一向沉稳克制的皇太子竟然为了华阳公主悲伤难过到了如此地步。
她看向萧珩手腕上那几道极深的刀痕,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看到那被他抱在怀中的那尸体嘴边的血迹,永宁心中骇然,同时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若非爱到了极致,萧珩又为何会如此痛苦,自残。
她也曾经历过丧夫之痛,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切肤之痛,整整七年了,她还未从那悲痛中走出来。
失去萧晚滢,他是真的不想活了,他竟然要自断生机,要殉了自己。
“真是孽缘啊!”
只有经历过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才能体会到此刻萧珩的心情,“太子,阿滢希望你活着,希望你能当一个好皇帝,如今大魏朝局动乱,内忧外患,崔相与平南王勾结,宫中有变,大魏需要你,你肩上担着大魏的江山,姑姑知道让你放下阿滢的死,这很难,但越是艰难,你便越要撑住,你要稳住大魏的江山!两州受灾,流民四起,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大魏已经千疮百孔,百姓再也经不起战火了。”
永宁公主想起了她的夫君,那位英勇无畏的少年将军,便是因为死在那次南征途中。
那一战死伤无数,数万将士无一生还,多少家庭和她一样,夫妻天人永隔,妻离子散。
“孤好痛。”
萧珩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碾压过,痛得心脏都要碎裂,痛得无法呼吸。
想到往后的每一日,他都要经历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一颗心都要被凌迟千遍万遍,他痛苦绝望,痛不欲生。
“孤从小与阿滢一起长大,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孤对她的爱意早已刻进了骨血中,她不在了,孤便是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华阳被逼死,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报仇吗?萧珩,你这个懦夫,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杀死华阳公主的人夺去大魏的江山。让亲者痛仇者快吗!萧珩,你振作一点!”
良久,萧珩终于抬起了双眸,一贯清冷克制,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半分情绪的太子,那被痛苦和悲伤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终于出现了一丝生机。
尽管那丝生机是浓浓的杀意。
而后起身抱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走出了那间禅房小院。
“回宫。”
像是怕吵醒了怀中之人,他轻声道:“阿滢,我们回家!”
目送着太子离去后,清斋手捻着檀木佛珠,“太子殿下恐难放下啊!方才奴见太子的模样,似要追随华阳公主而去。他那般自伤自苦的模样,奴都不忍再看了。”
“是啊,情之一字伤人伤己。这辈子沾染过一次就够了。”
清斋深情地看着永宁公主,或许是触景伤情,见到太子这般痛彻心扉的模样,便想到了自己所经历的丧夫之痛,想起多年来自苦自伤的自己,已然红了眼眶,满脸怅然,垂眸遮挡眼中的落寞。
见公主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清斋也是黯然神伤,伤心失落。
他的一颗心早就给了永宁公主,他自认为对公主的情意不比太子对华阳公主的少,但公主的心却随着那战死沙场的驸马爷,被尘封。
他本就是那位驸马爷的替身。
他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公主的心,只求在她身边,当个在夜深人静时,她排解寂寞的玩物罢了。
永宁公主不知清斋的想法。
只是说道:“不过,华阳这丫头可真狠啊!”
看似是崔时右用卢照清的性命胁迫,被逼杀,其实是她以身为饵,拖崔时右入局。
崔时右逼死了华阳公主,太子亲眼目睹华阳惨死在自己的面前,肝肠寸断,势必要将崔时右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
“没想到继后那般柔弱的女人竟能生出华阳那般性烈如火,那般强悍如斯,那般狠心的女儿!”
她将手伸向清斋,清斋十分默契地将手臂递出,搀扶着她,缓缓转身。
“本宫就当是报了老师的恩了,只是本宫的杏林没了。”永宁轻叹了一声,“再也吃不到那般新鲜的杏子了。”
“公主想吃,清斋给公主种。用不了多久,清斋便会还公主一片一模一样的杏林。”
永宁公主摇了摇头,“罢了。”
驸马已经亡故了七年了,她便在这杏林别院中避世了整整七年。
当初她和夫君的小院后也有一片杏林,她便让人在别院中种下同样的一片杏林,不知不觉,她对着那片杏林睹物思人整整七年,为了助恩师的女儿,她亲手一把火焚了那片杏林。
“回去吧。”
这洛京的天就要变了。
“好。”清斋轻声应答,永宁抬眸一笑,“明年,我们种桃树吧。”
清斋的眼眸一亮,他最喜欢的桃花,公主改种桃花,会是因为他吗?
见公主那娇媚如花的容颜,他觉得自己定然没有猜错,激动地将永宁公主抱在怀中。
永宁惊呼一声,“这里是佛寺,寺中高僧和来往的香客都看着呢。”
她红着脸,低声说道:“你将那埋在杏林中的那坛好酒挖出来,咱们今晚共饮一杯。
到了后半夜,惊雷声声,暴雨忽至,雷雨交加,电闪雷鸣。
平南王府中。
崔媛媛被那声声惊雷惊扰得无法安眠。
一道道白光从天空劈下,她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并非是因为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缘故。
因为雷声轰隆,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实在让人心颤不已,莫名地觉得心悸。
萧晚滢之死的消息传来,她觉得爽快,觉得解气,理应能做个好梦,一夜安眠才对,可她却觉得心中不安,不停地让朝露去打探消息。
今夜平南王频频调兵。
结合父亲先前在府里的那些反常的举动,她便猜到父亲杀华阳公主,只是第一步。
联合平南王发动兵变,夺萧珩的储君之位,这才是父亲行动的最终目的。
也对,华阳公主深受太子宠爱,华阳对付崔家,太子袖手旁观,难免不会让崔时右疑心是太子在暗中授意,推波助澜。
或许父亲早就起了废太子的心思,他频频行动,在打定主意将她嫁入平南王府的那一天,便已经和平南王结成同盟,助平南王争夺储君之位。
更何况,太子将华阳公主藏在瑶光寺,不惜出动禁军,派最好的暗卫保护,可见皇太子对萧晚滢有多在乎看重。
崔时右杀了太子的人,太子自不会放过他。
所以从一开始,他杀萧晚滢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目的是,让平南王今夜发兵攻进皇城,逼魏帝写下废萧珩改立平南王的诏书。
历来世家左右皇室的更迭,必然都要采取了非常手段。
故当他逼死萧晚滢之后,便快速退出了瑶光寺。
与平南王兵纷两路攻进皇城。
与其说攻进皇城,其实是魏帝会敞开大门迎接,放平南王进宫。
兵不血刃地将皇太子之位取而代之。
太子变成了废太子,失去了储君之位,再想起兵,便是谋反。
至于太子手中的西山大营。
他早已去信给李郡公和郑国公,今夜围攻西山大营,并以烟花为号。
区区十万大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
崔时右按计划从洛阳皇宫的正门宣正门而入,途径宫道,前往太极殿,寂静的宫道上只听见身后部曲身上铠甲铮铮,军士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他突然回头,问向身穿白衣的,头戴布巾的谋士陈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陈煜答道:“子时初刻。”
书信已经传出去两个时辰了,西山大营却没有动静。
陈煜看着崔相皱紧的眉头,问道:“相爷,难道李郡公和郑国公出尔反尔,行动有变?”
这个时候,李家和郑家应该出兵围西山大营才是,约定以烟花为号,若是得手,此刻会带兵前来宣正门汇合,但直到现在却动静全无,难道李公和郑公都出事了?
却见雨中,卢明礼气喘吁吁地跑来,喘息未定,着急道:“丞相大人,等等下官!”
崔时右一向看不起卢明礼,此人趋炎附势,继后在时巴结继后,继后死后巴结刘贵妃,典型的墙头草一个,该来的人没来,不该来的却往他跟前凑,他阴沉着脸问道:“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李公和郑公呢?怎的未按计划行事?”
卢明礼茫然地道:“不知道啊,不都是丞相大人安排的吗?难道他们都没来啊?”
崔时右瞪了卢明礼一眼,不再说话。
此刻已至半夜,暴雨倾盆,雨水将兵士们手中的灯笼浇灭,卢明礼手中的伞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卢明礼惊得一颤,往崔时右的身后躲了躲。
他担心崔时右听不见,扯着嗓子在崔时右的耳边喊道:“都这个时辰了,李公和郑公都未出现,难道他们已经投靠了太子了?”
崔时右怒道:“卢明礼,你闭嘴!”那大嗓门,他的耳朵都快要震聋了。
卢明礼好像被什么闪了一下,只见暴雨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暗色身影。
那人手握一把长剑。
闪着卢明礼的眼睛的就是那把剑。
剑刃绽着冷光,一看便觉得锋利无比,是把难得的宝剑,即便被暴雨冲刷,剑刃仍呈现出诡异的红色。
待那人走近一看。
那把红色的妖异的剑上,原来都是不断滴落的鲜血,鲜血几乎快将那把银色的剑染成了红色。
闪电的白光从空中劈下,卢明礼吓得心一颤。
也借着那道耀眼的亮光看清了眼前之人。
正是皇太子萧珩。
他并非身着暗色的衣裳。而是一袭白衣被鲜血染红,白袍变成了暗红色。
至于剑上的血。
卢明礼顺着那把剑往上看去,却见到太子手腕之上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溢出,顺流而下,染红了他手中的剑。
所以这剑上的血是太子的。
卢明礼惊骇不已,不禁面色惨白,紧张得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太、太子殿下,怎会在此!”他紧张得去拉拽崔时右的衣摆。
崔时右不堪其扰,手中的匕首抵在卢明礼的胸口。“再不闭嘴,本相先杀你。”
卢明礼赶紧将嘴闭上,不敢再出声。
“老臣不明白,太子殿下是如何说服李公和郑公的?”
萧珩冷冷的盯着崔时右,唤了声,“舅舅。”
可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透着悲伤、难过和极度的痛苦,在极度的悲伤和痛苦中渐渐地凝成了杀意。
崔时右太能体会这种感受了。
当他得知崔靖死的消息时,便是这般悲痛欲绝,恨不得手刃杀子仇人。
这个时候,李郑两家都没来,便表示今夜他的行动失败,他自知今日太子是不会放过他,所以但求能死个明白。
只是这声舅舅,提醒了他,他和太子除了是君臣之外,还是血脉至亲。
可世家和皇权的对立,也注定了血脉至亲,也会兵戈相见,也会不死不休。
“舅舅终究还是老了。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透 如今的朝局了。”
“舅舅还记得最得父皇最宠爱那两位郑婕妤吗?”
崔时右想起了那两位与继后容貌相似的姐妹花,突然恍然大悟。原来郑国公早就站队了太子。那他给郑国公去的那封信,就相当于给太子报信。
“可李公与臣最是要好,他又怎会背叛我。”
萧珩不耐烦地打断了崔时右的话,“用之,间之,弃之。”
郑氏,能以利相诱,便收为己用。
王氏,崔靖之死,崔氏和王氏结成仇怨,萧晚滢利用崔靖之死,让两大世家反目。而王氏草菅人命,为了杀崔靖放火烧其藏身的宅院,导致周围十数口人家都葬身火海,王家本就不能留,借崔靖,离间崔王两家,利用崔时右之手对付王家。
王氏被软禁,其兄骠骑大将军王阳被下属出卖,在一个月前,败于北荣之手,生死不明。
而至于李家,那就是弃了。
多年来,崔家和李家多次联姻,关系最是密切,同气连枝,几乎一个鼻孔出气,便是萧珩要用,也不能安心。
所以便只能弃。
“百年世家,确实很难撼动其根基,但未必就不能取而代之。”
萧珩冷笑道:“舅舅看不上的楼星旭,他性子确实鲁莽混账,但他武艺高强,是难得的习武天才,他熟读兵法,豫州一役,他和其父楼正安一起上战场,楼正安临阵逃脱,他穿上父亲的铠甲,替父亲顶上,坚守到最后,孤便他放在军营中历练个两三年,将来未必不能成长成为统领千军的大将军。”
崔时右震惊不已:“你竟要提拔寒门?”
萧珩道:“我大魏选拔的是真正的有才干之士,不该局限于出生门第,我大魏的子民人人都该有机会。”
萧珩的这番话,让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整整十六年了,前右相谢麟。
只是没想到在今天,他还能听到太子说出了与那人同样的话。
谢麟,一个出生世家的异类,主张让天下的读书人都能有机会出人头地,提出让寒门学子入仕,大魏不该只注重看出身门第,而应该选真正有才能,能为百姓做事之人入朝为官。
魏帝流露出想将傅兰若接进宫,他和叶逸联合汪福荃针对谢麟共同谋划了一场谋杀。
维护世家绝对高高在上的权利。
可没想到,事隔多年,会在太子的口中听到这般相似的话语。
只可惜,太子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皇宫。
这时,一支响箭直升天际,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
这是楼星旭得手的消息。
“楼星旭果然没叫孤失望。”
而崔时右知道自己此时所有的等待都已成空。
很快西山大营的援兵将至,他会被围杀在这宫禁之中。
“太子既然要对付世家。臣自知活不过今夜了。”
他将手中的匕首压着自己的脖颈,就要刺入。
却被太子手中的长剑一挑,“哐当”一声,匕首坠地。
萧珩冷声道:“你杀了华阳公主,逼死了孤最心爱之人,孤要亲手杀你!”
听到太子的话,他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太子也步了臣的后尘,喜欢上了自己的亲妹妹。原来太子和臣一样,都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之人罢了。”
萧珩摇头,“崔相所谓的喜欢,只是将崔婉珍囚在外宅,当成取悦自己的玩物,折磨她,囚禁她,强行将她绑在自己的身边,却从未想过明媒正娶,八台大轿,以正妻之位迎娶她为妻。从未想过真正爱护着她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点的伤害。纵容王氏灌毒酒,是你害了她。”
提起往事,崔时右眼中黯然,却大声笑了起来,“出身世家大族,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我为嫡出,自出生起,便和王氏女定下了婚约。便是太子殿下,你贵为储君,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也需与世家大族通婚。就算是华阳还活着,你与她是兄妹,你也不能娶她。”
“就算你贵为储君,将来成为皇上,也有办不到的事。”
太子轻抬手中的剑,那染血的剑尖已经缓缓刺进了崔时右的腹部,“那日,你逼阿滢刺了自己一刀,那一刀正好刺中了腹部,孤刺你一剑。”
“还有,无论阿滢是死是活,她都是孤的妻,孤要娶她。”
剧痛自腹中传来,太子要似铁了心,让他痛死,让他痛不欲生,长剑缓缓刺入,再缓缓搅动,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便是极擅忍耐的崔时右,也不堪忍受痛苦,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同时,太子的话让他震惊,太子竟要娶华阳公主。
华阳已死,他要如何娶她?——
作者有话说:男主已疯,后面会更疯,码字速度太慢了,又迟了,发红包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