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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百米开外的乔家,乔建国正在给两个妹妹分赵缙上门带过来的礼品。

刚开始分熊慧慧的眼神就贴在了榴莲上,没多想,乔建国就把那个稀奇古怪长着刺的水果分给了乔淑兰一家。

“拿走吧,这么多水果我家里也放不下,拿回去给慧慧和老六尝尝鲜。”乔建国道。

乔淑兰一脸不好意思:“哎呀大哥,这怎么好意思呢,这都是小赵给你带的。”

乔建国大手一挥:“这边儿不还有这么多?你们不带走放坏了怎么办?”

乔淑兰感到女儿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使劲儿推搡着自己,这才“勉为其难”收下了那颗榴莲。

既然榴莲分给乔淑兰了,草莓自然就归了乔慧兰。

赵缙带来的草莓看上去又大又红艳艳,一看就是很好的品种。

乔慧兰接过草莓的时候整个人小心翼翼,还问乔建国专门要了些纸垫在草莓箱子里,生怕矜贵的草莓在路上被颠破。

毕竟不比装在硬壳里的榴莲,草莓可是个“易坏品”。

得了草莓,林书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几分笑意。

长大以后她还没吃过草莓,小时候也只吃过野生地里的,又酸又涩,跟眼前的大草莓可差太远了。

虽说比不上榴莲罕见吧。

但也足够了,林书很满意。

而分完了水果以后,乔建国的目光又转移到了摆放一地的烟酒茶叶上。

大彩电是不可能给两个妹妹拿走的。

妻子儿媳的衣服俩人也已经带回房间,唯独就是这些烟酒如今还摆放在这里,格外乍眼。

乔建国抬抬鼻梁上的眼镜,问:“还能拿下不?”

乔淑兰与乔慧兰彼此对望一眼,姐妹俩都没说话。

拿是肯定能拿的,毕竟还有女儿在呢,两个成年人带点儿水果剩菜什么的肯定还有余力。

可大哥这意思,是要把如此昂贵的烟酒也给她们带走……

乔淑兰率先开了口,朝主卧方向使了个眼色,声音很低:“大哥,嫂子那边儿会怎么想?”

乔建国听了感到意外:“她能怎么想?她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

乔淑兰:“可是……”

乔建国却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安排:“烟酒给慧慧她老公带过去吧,在电信局的工作虽然稳当,但难免有需要人情世故的时候,万一有升职的机会,叫他千万不要错过。”

乔淑兰与熊慧慧一听这话当下喜上眉梢,比吃再多榴莲都高兴。

而这边儿母女俩还没高兴完呢,乔建国又看向乔慧兰林书。

“小书也该找工作了吧?”

“该了,收了暑假就大四。”

乔建国点头道:“那给小书也拎一份烟酒回去,虽说现在大学不管分配工作了,但跟老师把关系打好,有好的工作机会,老师自然会想到她。”

说着乔建国已经上手弯腰,将赵缙带来的烟酒一分为二,分别装进两个袋子里。

这一幕对于乔淑兰乔慧兰姐妹俩早就是见怪不怪。

从小到大大哥都是这样照顾她们两个,成家以后也如是。

只是今天不同以往,拿东西的大哥身边儿忽然少了个对她们摆脸色的大嫂,该说不说,姐妹俩还挺不习惯的。

接过沉甸甸的茅台酒与中华烟,乔慧兰心有不安地望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嫂子没事儿吧?”

“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

乔建国将姐妹俩及两个侄女送出家门,笃定道:“放心,她就是一时想不通,我等会儿劝劝她就好了。”

毕竟是乔建国的家事,姐妹俩不好插手,又简单劝了两句以后就分别带着女儿跟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喜气洋洋回了家。

而另一边,乔家主卧。

乔妈王德容的脸上与乔家姐妹俩的喜气洋洋形成鲜明对比。

赵缙刚一走她就受不了了,连厨房那套干了一辈子的事儿都干不下去。

连续摔了两个碗以后,乔淑兰把她从厨房里赶了出去。

“行了嫂子,你去歇着吧,这儿有我跟我姐。”

乔慧兰没说话,但也同意乔淑兰的意见要乔妈先去休息。

可面对两个姑姐的好意,乔妈非但没有感觉到松快,反而像是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断掉一般,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回到房间,紧锁房门,眼泪立刻像串珠一样落了下来。

丈夫在门外给两个姑姐分发礼物的情况她听到了。

家属院房子隔音不好,哪怕紧锁着房门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往日,她少不得要出去跟乔建国“干架”。

可今天,乔妈感觉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

那点儿烟酒算什么?乔燕要带走的可是十万块,那可是十万块啊!

靠乔建国的工资,一家人不吃不喝多久才能有十万块。

恐怕攒上十年都不一定有。

然而现在,乔燕说要带走就带走,一分都没想给家里留。

凭什么?!

乔妈的眼泪要流干了,尤其是想到儿子儿媳方才看她的眼神,心里针扎一般,分外煎熬。

待到乔建国终于送完了妹妹回到房里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已经是流干了,再看向丈夫时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坚决。

“这事儿你必须听我的,不能任由乔燕胡来!”

相较起妻子,乔建国明显将形势看的更为明显一些,面对妻子的强势,他嗤笑一声:

“你真以为现在我们俩的话还管用吗?”

乔妈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建国叹了口气,说:“还没看出来吗?燕燕跟赵缙现在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乔妈更加愣住:“你的意思是……”

“这钱,我们管不了了。”

乔建国道。

闻言乔妈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她喃喃自语:“怎么会管不了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谁家的姑娘彩礼钱不是交给父母保管,当初你家给我的那一头猪,不也是养在我娘家的猪圈里?”

乔建国听到乔妈旧事重提脸上不无尴尬:“这都哪一年的老黄历了,还提?”

乔妈:“怎么就不能提了!你就说,彩礼交给父母保管是不是古往今来的规矩?咱们养她这么大,好吃好喝的供养着,难道就连一点儿彩礼都不能收吗?”

乔建国提醒:“那可不是一点儿。”

是十万。

很大一笔。

乔妈自然也知道十万块的含金量,可她振振有词:“那又如何?再多,不也是彩礼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姑娘家自己保管彩礼的说法。”

乔建国道:“是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可问题在于,钱是从小赵手里出的。”

乔妈:“……”

乔建国想起赵缙在席间的表现,此刻虽有不忿,但眼底深处依然是欣赏更多。

赵缙这个人,没见到他本人的时候,乔建国也同乔妈一样,觉得此人虽经济条件好,可到底是父母离婚没有帮衬,有重大缺陷。

然而一见到本人,所有的缺点通通都被忽略了。

乔建国在国土局上班,虽说只是个基层的公务员,但也参加过不少组织上的会议,见过不少领导,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

要他说,赵缙此人身上的气场,恐怕就连市局里的领导也望尘莫及。

面对自己一家人,赵缙绝不是不恭敬的。

从他上门提了这么多礼就看了出来,赵缙为了这次上门提亲费了不少功夫,也花了不少心思跟钱。

可恭敬外,赵缙却也绝不自卑。

席间他的妹妹曾无意提及过赵缙家庭的问题,按理说这是人的软肋,任谁被戳中软肋表情都会不自然。

可赵缙却不。

乔建国仔细观察过,哪怕是提起离婚的父母,赵缙脸上的表情亦是相当自然得体,不卑不亢。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说起自己父母确实早已各有家庭。

而当席间,侄女林书又说起他的学历时。

按理来说,赵缙当飘飘然了。

深大的学历在这年头怎么看都是个相当拿得出手的学历。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他学历高,工作好。

可赵缙半点儿不觉得骄傲,他亦是淡定面对众人的恭维,说:

“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还算擅长读书罢了。”

乔建国当时就对赵缙刮目相看。

一个男人,若他面对自己的弱项而不自卑,面对自己的强项而不骄傲。

在乔建国看来,这就是绝顶的心理素质。

有了这份心理素质,加之又有这样的学历,在一个即将蓬勃发展的行业中工作。

乔建国想,赵缙以后怕是想不发达都难。

也因如是,对于女儿急切想要嫁给赵缙的想法,乔建国一反常态地并不反对。

这一点上他与乔妈同样,认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对于乔燕来说,赵缙就是她目前最好的择偶选择,没有之一。

可这样让乔建国样样都满意的赵缙却也不是没有缺点。

缺点便是:像赵缙这样的人,一般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且他若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就会头也不回,再也听不进去旁人的建议。

彩礼的事情就是如此。

“我看小赵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笔钱,他是要给到燕燕的手里,而不是我们的手里。”

乔建国说道:“你没听他说还要去国外旅游吗?”

乔妈当然听到了,不仅听到了,她还牢牢记住了。

什么英国伦敦法国巴黎的。

那都是电视机上出现过,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不会跟自己家扯上关系的地点,有一天竟然在她家的饭桌上出现。

乔妈首先是感到震惊。

赵缙怎么能这么惯着乔燕!

而后她想到更多……旅行结婚是假的,那么去国外也可能是假的。

唯一有可能是真的的是,他们要用这笔彩礼。

一想到这里,乔妈的心情立刻阴沉下去,后来一整个饭局,她的心情都没好起来。

“会不会只是开玩笑?”

乔妈还心存幻想。

乔建国却摇头,彻底否认了她的幻想:“不像,我看多半是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否则在饭桌上怎么能这么顺利的一唱一和?”

乔妈:“…………”

“我当初就不该让乔燕出门跟他单独见面!”乔妈后知后地愤愤不平。

乔建国宽慰她:“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

乔妈的眼泪眼看着又要掉下来,泪眼婆娑:“你跟我说这话?难道你就没想过这笔彩礼的用途吗?”

乔建国沉默着不说话,但从他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当然也有想过这笔钱的安排。

作为一家之主,他首先想到的是,等儿子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家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

虽说搬走一个乔燕,可那毕竟是两个小孩儿,家里怎么够住?

听领导说,国土局近来可能又有一批单位福利房的计划,以内部价认购。

乔建国本想着用这笔钱再购置一套房产,将来等乔小龙的孩子大了也好住的开。

可眼下乔燕闹了这么一出,注定是成为泡影。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罢了!”

“罢了?这就罢了?!”

“不罢了还能怎么样?”乔建国道:“难道我去找小赵要钱?我可拉不下这张脸。”

“你这辈子就毁在非要要你这张不值钱的脸上!”

乔妈怒骂。

乔建国却正色:“更何况,你还没看出来吗?燕燕在跟我们生气呢。”

“什么?”乔妈表情夸张,“我还没生气,她还跟我先生上气了?”

乔建国沉吟道:“我猜,她是不是还在记恨着几年前家里不让她复读的事情。那会儿小龙要结婚,家里没那么多钱,同样都是高考失利,小书去复读了后来考上大学,燕燕我们没让她去,估计从那时候就气上了。”

乔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不是因为她自己没考上吗?要是她第一年就考上了,难道我们真不让她去?”

乔建国沉默良久,乔妈依然喃喃自语。

“好哇,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我们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反倒成了我们的罪过了?”

“不让她复读那是我们的错么,她要真想复读,难道自己不会打工去赚学费?!”

“更何况,说一百道一千,那也是她自己没考上,怨不得别人。”

“小书复读考上了那是小书聪明,小书打小就聪明考第一名,乔燕呢?俩人能一样吗?”

……

乔燕回到家中时,客厅里原本摆放地满满当当的礼品已经空了一大半。

乔燕本一直惦记着赵缙带过来的草莓,可饶是她再怎么翻找都没看见草莓的影儿。

以为是乔妈怕坏放冰箱里了,结果打开冰箱一看也没有。

甚至榴莲也不见了。

正巧乔爸出来倒水,乔燕就问老爸:“爸,草莓呢?”

乔爸端着茶缸,手上拿着报纸,表情十分淡定:“给你小书姐带回去了。”

乔燕一听就炸了毛:“全带走了?”

乔爸道:“嗯。”

“不是,我不反对给她们带回去一点儿尝尝,毕竟东西很多,放在家里我们吃不了也怕坏。但全带走是不是就过分了点儿?”

乔燕气得都有些想发笑,顿时,她也想明白了那颗不翼而飞的大榴莲。

“看来榴莲也被带走了是吧?”

“榴莲是你慧慧姐想吃。”

乔爸道。

乔燕:“…………”

“难怪我妈总说你胳膊肘朝外拐。”乔燕不忿地瞥着老父亲,眼里满是不满:“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对于女儿的指控,乔建国却不以为意。

“那都是小东西,又不值钱。”

乔燕心说怎么不值钱呢,如果不值钱怎么不见两个姑姑拿给他们呢?

回回上门都是不值钱的橘子苹果鸡蛋。

难怪乔妈一提起两个姑姑就有怨气,搁她身上,她也有怨气。

但很快,乔建国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乔燕心中所有抱怨,也让乔燕再也无暇去分心想那箱草莓,那颗榴莲。

乔建国坐在沙发上,先是给自己茶缸里倒了满满一杯茶水,随后又给乔燕倒了一杯。

乔燕见到这一幕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响。

而当乔建国又把凳子给乔燕拉过来,摆放在自己座位的对面时,终于,心口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乔燕知道,该来的,终于是要来了。

“坐,燕燕。”

乔建国道。

乔燕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开始没动。

直到乔建国跟她保证:“你坐吧,我们父女俩好好聊聊,我不骂你。”乔燕这才拉开板凳,坐下了。

俩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事。

乔燕之所以会送完赵缙这么晚才回家也是这个原因。

她知道当她在饭桌上安排完彩礼后,等人都走后,乔家必有风暴来袭。

所以才迟迟不肯回家,妄图躲避过去。

然而看这情况就知道了,躲是不可能躲的,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干脆直接面对吧。

乔燕想通了这一点后,便勇敢抬起了脸,看向乔爸。

“爸,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乔建国先是感慨于女儿的直接,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但凡要找乔燕谈事儿,女儿总是龟缩着脖子,一副鹌鹑样子。

然而她今天抬起了脸,脸上满是无所畏惧。

难不成是真如乔妈所说,因为要嫁人,所以翅膀硬了?

乔爸却不肯这样去揣测乔燕,只当她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燕燕,刚刚你送小赵,小赵说什么了吗?”

乔爸喝了口茶,问道。

乔燕照常说:“没说什么,他对咱们家的招待还是很满意的。”

这话倒也没撒谎,赵缙是真的夸了。

一个是他没想到乔家竟然准备了这么大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二一个,乔家竟然还给他准备了上门红包。

虽说赵缙最后也没收下红包。

可心意他领到了。

乔爸点点头,说:“那就好,我就怕今天人多口杂,没招待好小赵。”

“那倒没有。”乔燕笑笑,见乔爸没有直接发难,心情也稍放松了些。

可乔爸话锋一转,立刻又道:“你私下里说说他,下回上门不要带这么多礼物,招摇撞市像什么样?”

乔燕刚想反驳赵缙不是招摇撞市,乔爸就接着说:“还有,他送我的毛选,太贵重了。回头你给他带回去,这礼物我不能收。”

乔燕早知乔爸会这么说,便拿之前赵缙告诉她的说辞来说服乔爸。

“那是他外公的东西,他外公现在去世了,赵缙平时太忙,书放在家里也落灰他才想到要送你,好歹是赵缙的一片心意,怎么能送回去呢?”

乔爸仍是心有余悸:“那可是49年的毛选。”

他话没说完的是,你知道这有多么珍贵吗?

乔燕没有顺着他接着说,而是换了个角度说服他:

“再一个,女婿孝顺老丈人的东西被送回去,他还以为你对他不满意呢!爸,我们俩可是马上要领证了,你真想让赵缙这么想吗?”

“……”

乔爸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皱着眉头看了乔燕一眼:“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

乔燕笑笑不说话,自己也抿了口茶水。

乔爸又道:“不过你说的也对,这礼物不好再送回去。”

乔燕说:“您就留着吧,没事儿了多翻看翻看,也算是物尽其用。”

乔爸:“你倒是教育上我了?”

乔燕:“哪有的事情,不是您刚刚让我坐下,我们好好地聊聊吗?”

乔爸:“……”

他发现自己的女儿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乔燕哪能像现在一样经常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乔爸不禁严肃起来:“燕燕,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说另一件事。”

心脏咯噔一声。

乔燕亦是正襟危坐。

“嗯,我知道。”

“你妈从你们走后哭到现在了,好不容易才哭累了睡下。”

“……嗯。”

“你现在就跟我说实话,关于彩礼的事情,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

乔燕沉默良久,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爸,彩礼我想自己留着。”

一句话让乔爸久久震惊不已。

他从没想过,当着自己的面,乔燕竟然敢如此直接。

乔燕甚至没有找借口,这意味着什么?

乔爸心里反复咀嚼着乔燕这句话的分量,半晌后方心头一凉,意识到,这回乔燕确实是铁了心。

“我知道你跟老妈抚养我长大不容易,咱们家条件不好,还有两个孩子,从小就过得紧紧巴巴。我也知道,在同龄的女孩子里,我不算过得最不好的。至少你们让我上了高中,没有刚上完初中就逼我去打工,至少我在家里的时候有吃有住有穿,不必刚成年就嫁出去。”

“可是爸爸——”

乔燕顿了顿,眼眶里已经有泪光在闪烁:“你们扪心自问,对我跟我哥,你们真的是一碗水端平了吗?”

“那是因为……”

“是,他是男孩儿,我是女孩儿。所以呢?女孩儿就不需要房子,不需要底气了吗?难道女孩子出门吃饭就不需要花钱,买东西看病都是免费?”

乔爸沉默了,深深地沉默着。

他低下他那总是昂起的头,一时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女儿含着泪光的眼睛。

“你们想用我的彩礼钱贴补我哥,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但是我不愿意。”

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爸爸,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愿意。”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有我自己的顾虑,我需要这笔钱。”

乔建国嘴唇嗫嚅了两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问问女儿:

你都嫁出去了,老公又是那么好的条件,有大房子住,到底哪里需要那笔钱?

可不知怎的,面对今天这样的女儿,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两个妹妹出嫁后的日子。

大妹慧兰还好,小妹每每被家里欺负了跑到他这里,口袋里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多么的无助,多么的可怜。

但凡她兜里有钱,不说十万了,就算只有一万,婆家能敢这么欺负她吗?

还有慧兰,大妹夫平日里人看着很好。

可小书上回生病,慧兰也是来他这里哭着借钱。

大妹夫传统思想,总是对慧兰只生了一个女儿耿耿于怀,后来小书考上大学才好一些。

若是慧兰手头上也有这笔钱会怎样?

也因此,乔建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任由乔燕说下去。

“当然了,你们也大可以不允许。”

乔燕调整了激动的呼吸,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如果你们真的不想让我拿这笔钱,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让我结婚就行了。虽说现在自由婚姻,可你们要是捏着户口本一直不给我,或者是去赵缙的单位里闹,在家里闹,我肯定也是没办法结婚的。”

“爸,我说真的,你们可以这么做,产生的后果无非就是我恨你们。”

乔燕冷静地注视着乔爸,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程度:

“全天下到处都是被女儿恨的父母,多你们一对儿也不会更多,少你们一对儿也不会更少。你也知道,以我的性格不会做出太决绝的事情,因为恨你们而在家里哭天抢地,绝食自杀的手段我更不会有。所以其实你们的代价很小很小……小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爸爸,您难道真的想这么做吗?”

第27章

乔建国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中。

客厅里钟表滴滴答答的响着,分针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乔建国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就在乔燕以为乔建国可能今天不会给自己一个答复的时候,忽然,他开了口:

“那笔钱,你就自己留着吧。”

乔燕听完心头一喜,没想到自己彩礼这关竟然这么容易就过了。

下一秒,乔建国忽然又话锋一转:

“但你要跟我保证,你绝不是用这笔钱去花天酒地,奢侈玩乐!”

乔燕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哪能啊?我又不傻,这钱我是想存着,其实旅游都可能不太会去。”

乔建国仍是深深皱着眉心,忧心忡忡看着乔燕:“你还小,不懂这社会上的种种风险。这么大一笔钱,除了家里你谁都不要告诉,你的那个好朋友也不要告诉,否则遭人惦记。”

乔燕笑笑,面上自然是答应了,但实际上心想:

惦记最多的就是家里人好吧?

她才不信之前乔爸就没惦记过这笔钱。不过是现在瞧她态度明确了,这才被迫改了主意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改主意也是好事。

“爸爸你放心吧,我谁都不会说的,就存银行好好放着吃利息。”

乔燕如是保证后,乔爸眉心的沟壑这才眼看着平了些。

他又喝了口茶水,缓缓道:“对的,就放银行,有谁跟你说投资都不要信。我跟你说现在深市的投资骗局可不少,前几天水贝那边儿还跳楼了几个。”

乔燕大概知道这件事,但知道的不是很明确。

不过天底下的骗局无非都一样,你图他利息他图你本金。

乔燕从2025而来,当然知道越是经济上行越是有骗局。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么大一笔钱,她确实要小心。

“我知道了,老爸。”

乔燕道:“这个事儿你就放心吧,我会谨慎的。”

乔爸点点头。

不过……乔燕看他茶缸里茶水已经空了,又给他续了一杯茶水,父女俩说了一会儿关于投资理财的话题,乔燕这才看了眼主卧房门的方向。

自打乔燕回来,那扇门就一直紧闭着。

乔爸说乔妈睡着了,乔燕其实不是不信。

这几天她累,她紧张,乔妈其实比她还累,还紧张。

从夜里起夜的频率就能看得出来。

而且做了那么大一桌子饭,又辛辛苦苦收拾好,这会儿身体当是很疲惫了吧?

可人是睡着了,心却不一定。

想到乔妈的性格,乔燕没忍住叹了口气:

“爸,老妈那边儿怎么办?”

乔爸也正发愁着如何跟妻子解释,他擅自做了主意,根本没得到妻子的同意。

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乔妈就算是不同意,有什么用呢?

总不能真不让女儿结婚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乔爸摆摆手,说:“没办法,只能交给时间,等过阵子就好了。”

乔燕抿着唇没说话。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办法,乔妈不像乔爸还能说说理,在乔妈那边儿,她儿子就是她的天她的地。

过阵子……过阵子真的能好吗?

事实证明乔燕的担忧果然没错。

这天后又过了几天,赵缙上门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乔家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乔妈还是没能跟女儿和解。

在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俩人,一见面乔妈就把头拧过去故意不看乔燕。

乔燕主动帮她洗晒衣服,乔妈看到乔燕在,头一扭人就走了。

饭桌上一家人围着新电视吃饭。

没心没肺的乔小龙已经忘了彩礼那茬儿,看着新彩电不停地夸赞新电视机如何如何,他未来妹夫又如何如何。

宋珍珍都没说话。

乔妈反倒不乐意了。

“没出息,一台破电视机就把你收买了?”

乔小龙感到莫名其妙:“你咋了,更年期?我又没惹你!”

乔妈看着不争气的儿子登时没了食欲,碗一摔,人回了房间。

后来这天的锅碗瓢盆是乔燕收拾的。

她倒不会觉得自己不该收拾,毕竟家里的活每个人都有责任。

可是乔妈一直跟她冷战也不是个事儿。

乔燕就想了个办法,专门去商店里买了乔妈爱吃的果丹皮,桃酥,摆在客厅茶几上,故意讨乔妈开心。

可是转眼,果丹皮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垃圾桶里,桃酥也是。

看着垃圾桶里完完整整连包装袋都没拆开的“心意”,乔燕承认,自己是伤心了。

这份伤心不仅仅来自于2025年的乔燕。

就好像在灵魂深处,有另一个乔燕,也仿佛落下了委屈的泪水。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乔燕吸吸鼻子,将泪水憋了回去。

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

泥人也有三份脾性。

乔妈不想跟她和解,那就不和解了,谁没了谁还过不去咋地?

而母女俩这么冷战下去的结果就是,直到21号乔燕去领证那天,乔燕都没跟乔妈说上哪怕一句话。

21号是个好日子。

在七月下旬的一众日期中,是个难得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其实在饭桌上谈起领证日期的时候,乔燕本没想过这么着急。

虽说是她自己主动提起七月份领证。

但那时乔燕心里想的是,七月底吧。

虽说俩人现在已经决定了要领证,可毕竟她是个女孩子,有一些矜持在身上。

七月底距离当时的15号还有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足以消弭乔燕的那些矜持,也足够俩人做好心理准备了。

可饭桌上乔淑兰首先否定了这个日期。

“七月底没什么好日子,而且别忘了,你奶奶的祭日也在这几天。”

黄道吉日乔燕可以不在意。

但既然姑姑提起来了,奶奶的祭日却不能不避开。

虽说乔燕的奶奶走得早,乔燕几乎对这位老太太没什么印象。

可结婚是件喜事,还是能不冲撞就不冲撞的好。

于是乔燕又提议:“那要不八月吧?”

再推迟一阵子。

她再多睡几天客厅也是可以的。

不成想这个提议却被饭桌上一直话很少的赵缙否决。

赵缙说:“八月份我可能会出差外地。”

一句话打乱了乔燕所有计划。

正为难呢,乔爸主动提起:“那下个星期五怎么样?下个星期五也是个黄道吉日。”

乔燕:“这……”

这不好吧?

也太快了!

乔燕正要开口婉拒,饭桌上,赵缙却已经沉声答应。

“我没问题。”

乔燕:“…………”

脱口而出的拒绝就这么被咽了下去,最终,一家人把领证的日期定在了7月21。

这天依然是个好天气,深市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乔燕换上一身白裙子,拿着乔爸老早就已经给她的户口本跟身份证早早出了门。

小区门外不远,赵缙在车里等着她。

男人一如既往,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

隔着大老远,乔燕朝他挥手,喊他的名字。

他扭头,透过摇下的车窗也跟乔燕挥手,清俊的面容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燕燕。”

其实俩人并不是许久没见。

那天上门后乔燕对赵缙说,下次领证再见。

可直到俩人真的准备去领证了才意识到,领证前的事情还不少呢。

首先就是照证件照跟婚检这两件事。

乔燕也是第二天才从刘美霞的口中知道,这个年代结婚,男女双方都是要去指定医院做婚检的。

乔燕心想这个规定好啊。

要是婚前查出谁隐瞒疾病了,还没结婚,正好一拍两散。

好消息是无论乔燕还是赵缙身体都好得很。

尤其是赵缙。

乔燕本以为他是程序员,可能身上少不了一些腰酸背痛的毛病。

但体检单被赵缙递到她手上,乔燕亲眼看了才意识到,赵缙的身体比她想象中好太多。

五脏六腑,脊椎肌肉,没一处不健康。

尤其让乔燕震惊地是他的身高数据。

赵缙这人果真是实诚的厉害。乔燕从前就觉得,他是不是把自己的身高报低了。

一米八三怎么有一米八五的感觉?

后来手上拿到体检单乔燕才意识到,不是赵缙报低,而是他太实在。

一米八三点五的脱鞋裸身高,给其他男人来报,不报到一米八八都算是实诚了。

可赵缙竟然还四舍五入。

难怪乔燕总觉得他腿格外的长。

坏消息:赵缙的体重被乔燕大大低估了。

只看赵缙本人,会觉得赵缙是个文质彬彬,甚至偏清瘦文弱的男人。

乔燕最喜欢的就是他身上那股子清隽的书生气。

然而体重数据一出来——

这位特种兵是谁?

乔燕人都傻了,为什么看着这么瘦不经风的赵缙会这么重。

难道是医生登错了?

她拿着赵缙的体检单去问医生,医生看了眼数据后打量了乔燕一眼,说:“没问题。”

乔燕说:“可是他看着没那么重啊?”

医生道:“那是因为他肌肉含量高,肌肉比脂肪重,肌肉的占比高以后人自然看着就精瘦些。”

乔燕:“……啊?”

肌肉?

赵缙竟然有肌肉吗?

乔燕一时懵了,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东西。

那医生看着很年轻,又得知乔燕俩人是婚检,便笑着调侃她:“肌肉多还不好啊,你以后有福享。”

乔燕没想明白肌肉多跟有福享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在知道赵缙的数据没登错以后就谢过医生,离开了。

而那头,赵缙也刚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手里一边是乔燕的体检单,一边是医生刚刚开出的医嘱。

“我把单子给医生看了看,让医生给你开了些补铁的复合维生素。”

乔燕看到了赵缙的身高体重,赵缙看到的则是乔燕数据显示的营养不良,贫血。

同乔燕一样,赵缙也没想过看上去如此气血充沛的燕燕竟然会贫血。

但既然数据已经出来了,赵缙觉得这不是一个可以忽视小问题。

乔燕知道这事儿后很是感动。

她这边儿光顾着去问医生体重了,没想到赵缙却想着给自己补铁。

两相比较,她已经要羞愧到地心。

好在赵缙并没有过多在意,而是担心她:“饿不饿,燕燕?”

体检单上说燕燕稍微有些营养不良。

不严重,医生说可能是之前肉吃的不多导致的。

乔燕摇头:“不饿,我们早点去照照片吧。”

结婚证要求红底两寸证件照,登记处不提供照相设备,因此俩人需要提前准备。

赵缙却道:“不急,我们先去吃东西。”

后来俩人去了一家川菜馆子吃饭,吃饱喝足了才去照相。

照相的时候还闹出一点儿小尴尬。

知道俩人是去照结婚登记照,相馆的人一直怂恿俩人多照几张纪念纪念。

乔燕还寻思着证件照有什么好纪念呢?

结果就听摄影师一直在那里喊:“亲一个,亲一个。”

乔燕闹了个大红脸,赵缙也不遑多让。

虽说俩人马上要结婚了,有一些亲密举动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就算乔燕再开放,也不可能当着陌生人的面亲啊?

赵缙就更别提了。

听到摄影师指挥说:“亲你媳妇儿一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还被摄像师嫌弃了。

“新郎怎么这么不主动?”

乔燕回过神来,大声反抗道:“我们不要纪念照,就只要登记照,多一分钱我都不会给的。”

摄影师这才偃旗息鼓,歇了“玩弄”俩人的心。

后来登记照成功照好,赵缙还付钱办了加急冲洗,正好21号早晨可以取。

赵缙便又跟老板约好了一大早来取照片,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出差错。

离开照相馆以后,赵缙认真对乔燕道:“燕燕,等领完证以后,我们找个时间去照婚纱照吧。”

乔燕愣了下,好奇:“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赵缙说:“别的新娘子都有,我也想你有。”

虽然赵缙给不了乔燕一个盛大的婚礼,可是在其他方便,赵缙都不想亏欠乔燕。

同事们告诉他,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喜欢穿婚纱,燕燕一定也想。

此外,赵缙也有他的私心。

他想看看乔燕穿婚纱的模样,哪怕只是拍婚纱照而已。

乔燕没看出赵缙的心思,只当他还是觉得亏欠自己,大大咧咧说:“不用,我对拍婚纱照没什么想法,有这笔钱我们还不如出去玩儿呢。”

之前说旅行结婚是借口。

但其实,乔燕想旅行是真。

若说乔燕穿到1995有什么遗憾,除了她没能好好继续在现代照顾好爸妈以外,可能最大的遗憾就是她的毕业旅行泡汤了吧。

那可是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毕业旅行啊!

乔燕到现在还记得,她们宿舍的姑娘一齐约好了要去海边。

北方的孩子们没怎么见过海。

对于大海总有说不出的向往。

乔燕搜了攻略,对当地的特色海鲜小吃也很感兴趣。

什么时候能再去呢?

乔燕心心念念。

赵缙却道:“出去玩是出去玩,婚纱照是婚纱照,两码事,不牵扯的。”

乔燕一听这话出去玩好像有戏,当下来了精神:“你的意思是,我们能出去玩?”

赵缙说:“当然。”

他答应她的,并不是开玩笑。

乔燕一下子就高兴了。

看来她迟来的毕业旅行有眉目了,到时候她可要好好尝尝当地的小吃。

但转念乔燕又有些担心:赵缙结一次婚花这么多钱,还够用吗?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纯属多虑。

把那份十万的存折彩礼交到乔燕手上的时候,赵缙没有任何的犹豫。

乔燕说:“我们去一趟银行吧。”

赵缙问:“是想要改密码吗?”

乔燕摇头,老实交代:“不是,是想取钱。”

“取钱?”

赵缙不解。

乔燕道:“我想退你一半彩礼,因为我家里并没有给我准备嫁妆。”

话没说完,被赵缙一口否决。

“不需要。”

赵缙认真说:“我想娶你,并不是因为想要嫁妆,燕燕。”

乔燕看着赵缙,心想,你不是因为嫁妆,可我多少是因为这份彩礼。

扪心自问,如果赵缙没有这么好的经济条件,她会这么着急嫁给赵缙吗?

恐怕不会吧。

就算赵缙是个难得的帅哥也不会。

乔燕很清楚,自己在这桩婚事里是占了大便宜的一方。

收十万彩礼本来就已经于心有愧了,还没有半毛钱嫁妆,更是脸上无光。

可她有心想要弥补赵缙,赵缙却坚决拒绝。

“燕燕,你拿着。没有嫁妆你就更该自己拿着,否则手里没有钱,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暂时不在,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乔燕感动道:“那五万也够了啊。”

赵缙仍是拒绝,无框眼镜下,乔燕看到的是他眼神里不卑不亢的自信与坚决。

“燕燕,我不缺钱。”

“?”

后来乔燕才知道,原来赵缙在大学的时候就已经靠写软件赚钱。

一个软件卖出去好几万。

90年代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的十万块,对于赵缙来说,不过是通宵写几个小软件的价格罢了。

最终乔燕收下了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存折,小心翼翼放进包包的最深层,拉上了拉链。

收了彩礼,又做完婚检,照好登记照。

俩人领证前的所有准备就彻底完成了。

当赵缙开着车出现在国土局家属院儿小区门口时,距离俩人结婚,就只差领一张证的距离。

乔燕上了车,最先看到的就是赵缙刚刚取回来的登记照。

她打开那个小纸袋子,好奇极了。

“照成什么样?”

结果打开一看就被逗乐了。

“怎么选了这一张?”

这张分明是摄影师逗弄俩人不成后抓拍到的一张。

照片里,赵缙僵硬,乔燕气愤,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是离婚呢。

赵缙显然也是看过了,此刻正郁闷极了,一张清冷的脸上挂满了乌云,相当罕见。

“那个摄影师绝对是故意的。”

乔燕道:“这不明摆着。”

赵缙说:“要不我们重新去照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即时冲洗。”

乔燕却捏着那张看起来不太合时宜的登记照,品出了一些特别的感受来。

“不用不用,就这张。你仔细看,虽然你的表情很僵硬,但是脸红红的,很可爱啊!”

“……可爱?”

“还有我这张,确实看着有点儿脾气不太好吧,但是因为当时正跟摄影师生气呢,你看,咱俩距离多近。”

赵缙又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乔燕说的不错。

“好像是这样。”

之所以会如此感慨,是因为一开始拍登记照的时候俩人都多少有点儿紧张羞涩,所以哪怕摄影师一直让他们靠近,俩人的身体之间也存在着不少距离。

可就在这张照片里,面对共同的“敌人”,俩人的身体距离竟然神奇地消失了,看上去简直亲密无比。

此外,乔燕说赵缙这张照片可爱,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赵缙现在已经同乔燕熟悉了起来,俩人见过许多次面。

可他见过很多种燕燕,漂亮的,羞涩的,大方的,热情的,却唯独没见过生气的。

乔燕生气起来竟然也这么好看。

本就大的杏核眼微微睁圆几分。

黑葡萄般的眼珠子在眼仁里熠熠发光,宛若两颗黑珍珠。

生气时,她的唇是微微嘟起来的,脸颊也有些鼓。

要赵缙说,那摄像师胆子也太小了,这幅生气的模样怎么可能会让人生畏?

若是换了他,换了他……

呼吸猛地一沉,赵缙慌忙错开眼神,手抓紧方向盘,目视前方道:

“既然燕燕觉得没问题,那就这张吧。”

乔燕:“?”

赵缙这是怎么了?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扭过头去?她还正想跟赵缙继续分析一下这张照片呢。

不过既然赵缙也同意用这张,乔燕手里捏着俩人的登记照,脸上逐渐浮现起一丝甜滋滋的笑容来。

“好,就用这张。”

轰——

车辆启动,发动机嗡鸣。

确定好证件照后,滚动的车轮下,不多时,俩人就抵达了福田民政局门口。

彼时婚姻登记还没跟其他民政局的窗口分开,因此领证要进楼里。

小小的一间房门口一大早已经排了长队。

看来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

赵缙与乔燕手里拿着各种证件,照片,心情忐忑,倒也不觉得排队的时间漫长。

直到队伍越来越短。

门口处,有人喊俩人的名字:“乔燕,赵缙。”

腾地一下,俩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走向那间房间。

房间里头要比乔燕想象中简陋的多,几张木桌子拼在一起就是登记处了,甚至还不如婚介所豪华。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就这么一个简陋的小办公室,办起结婚登记来利索极了。

有工作人员收了俩人的各种文件证明,检查无误后,便从柜子里取出两本红本跟一张登记表来。

先是问:“是自愿结婚的吧?”

问完得到肯定以后,啪地一声,工作人员就给两本结婚证上盖上了钢印。

乔燕接到结婚证以后人都傻了。

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他们就把证领了?

事实证明,还真这么简单。

因为很快,那个刚刚叫他们进来的工作人员就要赶他们出去了。

“别在这儿傻站着,门口还有人排队等着进来呢。”

乔燕、赵缙:“……”

不知道啊,他们都是第一次结婚,根本不懂规矩。

直到俩人被“赶出”办公室,又浑浑噩噩地出了办公楼,阳光下,乔燕才敢真的确信,俩人是真的结婚了。

结婚证现在就在她的手里,钢印清晰,签名完整。

翻开红色的封皮,还能看到俩人那张傻乎乎的登记照,一半儿都被印上了钢印。

说实话,乔燕此刻还是懵的。

她还有点儿没接受地了自己领了证,现在是已婚的事实。

做出决定的时候她想的简单,心想:无非不就是结婚嘛,有什么好怕的?

赵缙人又好,长得帅,还会赚钱。

未来的程序员,前途大大好,跟他结婚自己就偷着乐去!

可现在手里捏着结婚证,乔燕想到的是,俩人以后就是合法夫妻了。

他们会一起组建家庭,将来会生儿育女。

赵缙以后赚的钱会分给她一半,而她生病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赵缙要给她签字做决定。

这么一想,其实还是挺可怕的。

自己的性命竟然要寄托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一念生,一念死。

可是,乔燕转念又一想,不寄托在赵缙手上,难道寄托在乔爸,乔妈手上吗?

那还真不如赵缙呢!

乔燕这样一想心里就没多少恐惧了,毕竟都到了那时候,是生是死本来也是多半看天。

而且她相信赵缙的人品——

能在婚前就把十万彩礼写她的名字递给她的人能坏到哪里?

能送她黄金项链,饭桌上记得给她夹肉夹菜的男人又会坏到哪里?

反正乔燕是觉得赵缙人挺好的,不然也不会跟他结婚。

至于余下的日子……

副驾驶座上,乔燕回过神来,忽然扭头看向驾驶座上淡定如初的男人。

此刻的赵缙看上去很冷静,十分淡定。

饶是刚刚领过证,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乔燕心中感慨:不愧是这个年代的程序员啊,心理素质就是好,自己就不如他了,领个证大惊小怪半天。

于是,像是做出某种决定,她眨眨眼,张口:

“老公。”

……随后她就看某个“淡定”男人手一歪,把车差点开到马路沿上去!

第28章

桑塔纳冲向马路边,差点儿冲到绿化带里。

车上的俩人都吓了一大跳。

尤其是赵缙,事故发生的时候,赵缙觉得完了,自己怎么能在结婚领证当天闹出这么一桩事情?

幸好他及时踩住了刹车。

也幸好,此时的车辆并未启动,只是上了个台阶,就卡死在了原地。

当场赵缙出了一身冷汗。

比起车子跟自己,首先他关注的便是乔燕。

“燕燕,你没事儿吧?”

他关切道。

副驾驶座上的乔燕当然不是完全没被吓到,忽然车子就这么冲向路沿了,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很快车子停下,她意识到只是一个小失误,有惊无险,几乎是瞬间,乔燕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噗——”

她捂着肚子,笑声清脆。

赵缙却郁闷了,手尴尬地握住方向盘,眼里满是无奈:“燕燕……”

“哈哈,别生气赵缙,我就是有点儿没想到。”乔燕的笑声还是有点停不下来。

尤其是想到自己刚刚竟然还觉得赵缙淡定。

“哈哈哈。”

赵缙:“……”

默默地将车子停好,赵缙倒也想开了。

“笑吧燕燕,确实也是我不争气。”

他怎么能因为一句“老公”就激动成这样呢?赵缙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乔燕说:“我不笑了。”

说着双手举向头顶,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

可饶是“投降”了,保证了,看她眼神里的那份雀跃,又哪里是将此事翻篇儿的意思?

赵缙拿她没办法,只好任由她去。

“好吧,燕燕,我承认,我刚刚是有点儿激动。”

本身赵缙也没从领证结婚的冲击中缓过来。

虽说看着冷静,可那只是因为赵缙本人不喜欢把情绪展露在脸上罢了。

事实上,当乔燕心中翻涌情绪的时候,赵缙也没好到哪里去。

甚至对比与乔燕,赵缙的感受可能会更深些。

因为他今年27岁了。

眼看着就要奔向30大关,身边的同龄人陆陆续续都有了家庭。

20岁刚出头的时候赵缙对此没感觉。

那时候的他一头扎进代码的世界里,浑然不觉自己孤单。

刚满22岁的时候他也没什么感觉。

那时候他雄心壮志,正打算在计算机的世界里建立起自己的一番事业。

那时,外公也还陪伴着他。

虽说当时的外公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隔三差五就要住院。

可外公的念叨与关爱让赵缙感到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孤单一人。

在某个角落里,依然会有人记挂着自己。

直到23岁那年。

外公去世了。

赵缙消沉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他连最喜欢的代码都不愿去接触。

从那一天起,赵缙就感到自己的天空仿佛变成了灰暗的。

其实赵缙的天空从来都没有很明亮。

很小的时候,他就是父母双方都不喜欢的“累赘。”

父亲母亲是奉子成婚,俩人并无感情。

母亲责怪他毁了自己的爱情;父亲则在母亲的一次次冷脸中,选择了连他也放弃。

所以赵缙其实没有祈求过自己能够像普通人一样过着普通的日子,他只希望自己的天空能有一点点的亮光,一点点就好了。

可是外公走后,连那一点点的亮光也被剥夺了。

赵缙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孤僻,有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竟然能连续七八个小时,看到半夜,第二天竟然又一大早就清醒。

又有时候,他一天从早到晚都可以不吃东西,只在傍晚的时候喝一杯咖啡。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异端”,赵缙选择去当了两年的兵。

两年的部队时光让他锻炼出一副强健的体魄,同时也暂时驱走了头顶的那片阴霾。

但两年后,当他又回归正常生活,发现自己的情况并没有比之前好上多少。

25岁了。

身边的人大多有了家庭。

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还好,每到下班,呼啦一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几分钟内离去。

成家的回家陪老婆孩子。

没成家的回父母家,家里总有一口热饭。

只有赵缙,回去也是黑灯瞎火,干脆留在公司里加班。

时间久了身边人都调侃他。

“大神,你怎么还不下班?家里没人吗?”

“大神,年纪不小了,结婚吧,人总不能跟电脑过一辈子。”

每到这个时候,赵缙只会摆出一副冷淡至极的表情:“不着急。”

实际上,赵缙承认,自己是想结婚的。

又有谁是真的喜欢孤单?

可结婚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就是,以他目前的家庭情况,很少会有姑娘愿意找他。

其次,倒是也有不少姑娘表示不介意他的家庭。

可赵缙认为,若是找不到喜欢的人结婚,那还不如单着。

就这样他一直孤单一人。

一年,两年。

直到今年,他接到来自婚介所的电话,遇到乔燕。

其实第一次见到乔燕的时候赵缙并不认为乔燕会看中自己,哪怕自己一见面就对乔燕心生好感,赵缙仍不敢奢望。

那时候他心中只敢期盼着乔燕能多给自己一些机会表现自己。

他做梦也没想过,一个月后的今天,俩人竟然就这么领证了。

他结婚了。

对象是乔燕。

与乔燕一样,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以至于赵缙人都坐在了驾驶座上,心情还是久久无法宁静。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面上半点不显露出来。

他想,作为丈夫,他一定要在燕燕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沉稳,淡定。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急着激动,而是应该像一个合格的丈夫一样,先开车离开这里,然后带燕燕去吃饭,逛街。

然而……

“老公!”

乔燕一声脆生生的呼喊,将赵缙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全数击溃。

那两个字的冲击太大,以至于赵缙直直踩下了油门。

万幸是没酿成大祸……

赵缙心有余悸,自我反省:“是我不够冷静。”

乔燕却说:“你要是真的太冷静了我还担心呢。”

赵缙问:“担心什么?”

乔燕:“担心你是不是被别的姑娘叫过老公,所以才这么淡定!”

赵缙当场又闹了个大红脸,这次却是急得:“怎么会呢?燕燕,你要相信我。”

看他当了真,乔燕连忙解释:“不是真的怀疑你,只是觉得你不用太愧疚了。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而且这事儿说来也怪我,正开车,我不该逗你。”

赵缙此刻也冷静下来,知道乔燕没什么旁的想法,这才慢慢恢复理智。

“燕燕,还是不能怪你,本来就是我没开好车的错。”

乔燕说:“怎么又归罪上了?要我说确实怪你,不过不是怪你没开好车。”

赵缙:“那怪我什么?”

乔燕:“怪你不习惯我叫你老公啊!”

赵缙:“……”

乔燕却理直气壮,自顾自地看着被自己逗弄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清俊男人,笑眯眯:“没关系,以后多叫一声就习惯了,你说是不是呀,老公?”

“老公,老公,老公。”

一连数声。

乔燕的声音像是掺了糖,又像是融了蜜。

甜滋滋的感觉从耳朵里爬了进来,顺着血管,一路爬至他的唇,他的心。

黑压压冷凄凄的内心深处,终于是在这数声老公的“糖衣炮弹”下融化了,投降了。

乌云散开,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赵缙听到自己应声:“嗯,我在。”

今天起,他就是她的老公了。

而听到这句应声后,乔燕也感觉到身体微颤了颤。毛发,血管,细胞……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密闭的车厢里,一股莫名黏腻的氛围正在蔓延。

俩人之中乔燕明显更为主动些,于是在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后,她复又乘胜追击:

“那你以后怎么叫我呢?老公?”

赵缙缓缓地抬起眼来,此时他白皙的脸颊早已通红一片,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可透过他的眼睛,乔燕又能好到哪里去?

20岁刚出头的小姑娘,饶是有着不惧一切直面世界的勇气,在面对她刚刚领完证的新郎时,还能那么勇往直前吗?

也因此,方才还主动乘胜追击的乔燕这会儿是彻底偃旗息鼓了。

她臊地厉害,不敢再直视赵缙,下意识想要偏过头去,换一个话题。

这时,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却在她耳畔清晰响起:

“老婆。”

砰——地一声,乔燕感到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所谓心花怒放,也许就是形容这种感觉。

而正当她鼓起勇气,想要同方才的赵缙一样,给这句“老婆”一个回应的时候。

缓缓地,一只大手忽然放在了她的手背上,又徐徐地,那只手将她的手攥进了掌心。

“……”

车厢里二人都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皮肤相接的温度滚烫无比,车厢内安静极了,静到乔燕可以听到赵缙沉重的呼吸频率。

一下,又一下。

但其实,乔燕自己本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跳快地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别看以往她是主动撩拨的那个,实际上对这种事情,她一点儿也不擅长一点儿也没有经验。

而赵缙呢,平时看上去是个不懂情爱的闷葫芦,却不成想这人竟闷不做声做大事!

乔燕被攥地害羞了,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抽了一次,赵缙不放,抽了两次,赵缙还不放。

第三回的时候乔燕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故意瞪赵缙。

赵缙看着她含羞带怯的眼神,终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