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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给我眼睛。

“请你去死吧。”

简单的一句话在空气中轻飘飘落下,但左见鸣的攻击却迅猛如万钧雷霆,重重地落下。

他右腿踏前一步,身体顺势左旋,紧绷的腰身宛若蓄满能量的弓弦,在瞬间释放出巨大的旋转力,左腿腾地甩出,动作干净利落,快得难以捕捉。

礼雾刚刚站稳,脚下还未挪动,便被这凌厉的攻势锁定。

不必有所保留。

同是三阶御兽师,礼雾绝对挡得住——

左见鸣心中笃定,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空气中那鞭击般的破空声已然刺入耳膜。

来不及躲!

瞳孔微缩,礼雾迅速抬起右手,护向脑袋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然而,防守姿势才刚摆好,下一秒,那狂暴的左横腿便狠狠砸在她的右臂上。

“嘭——!”

**碰撞发出声响,冲击力透过肌肉和骨骼直传内脏,礼雾皱起眉,耳中响起嗡鸣声。体型差异带来的她因仓促防守趔趄几步才站稳,抬眼的一瞬间,对上了左见鸣不带情绪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感,仅有刺骨的杀意。冰冷得像钢针,刺穿她的理智。她感到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像被捕食者逼入死角,动弹不得。

左见鸣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是真的想杀了她!

被那样的眼神摄住心神,她已经无心思考左见鸣为何一瞬间像是换了个人般,情绪彻底地被带入生死战的领域。

格斗术并非她的强项,礼雾心知自己必须要拉开距离,释放出绮丽玩偶协助反击。

她想躲开,但深刻明白御兽师打架也是战斗一环的左见鸣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先是一记轻踢,目标精准地踹在礼雾的腹部,力道不大,却将她重心尽数破坏。随后,左脚落地借势前冲,右脚猛地腾空,旋即蹬踢在她的肩膀上。

腾空的二连踢仿佛暴风骤雨,将礼雾狠狠砸向地面。喉中一片腥甜,她头昏眼花,嗡鸣声充斥耳朵,连带珊瑚梦和符咒灯笼的喊声,都已经模糊不清。

左见鸣身上刺骨的寒意已不可忽视。

御兽师受到生命威胁,两个异兽已在暴走边缘。

“梦——”

珊瑚梦身上的软珊瑚一瞬间膨胀放大数倍,甜美的嗓音因身体的庞大而变得低沉。通过软珊瑚制造出幻境,一瞬间幻化出的水域将在场的所有生物的包裹住,水中的阻力让左见鸣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

镇尸符化作灰烬,符咒灯笼全身泛起青白幽光,诅咒如阴影般降临在毛毛刺蝶和寄居童子身上。它瞬间移动至它们面前,青白的光辉宛如屏障般将两者隔开,以一挡二,死死拦下了攻势。

与此同时,珊瑚梦不管不顾地朝礼雾的方向直冲而去。可寄居童子却利用换位之术,出现在它身前。柔软的身体如触手般猛然拉长,旋转几周缠绕住珊瑚梦,迟缓行动,

礼雾瞳孔骤缩,想要挣脱已然为时已晚。

“礼雾学姐。”

左见鸣的声音轻而平稳,似乎没有任何起伏。

他右手反握着指甲刀的磨刀层,左手摁住礼雾的脖颈,迫使她无法动弹。“我好像比你的异兽更快一点呢——”

已经感受到空气中生起不同寻常的波动,在珊瑚梦制造出的水域幻觉中,左见鸣屏住呼吸,内心更是平静如一潭死水。

得再多说一点过分的话刺激“观众情绪”才行。

“去陪你那个,梦里的好朋友吧!”

他的嘴角上扬,眼底寒意森然。

礼雾瞳孔收缩着,倒映出的指甲刀的金属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拿着磨刀的手高高抬起,带着一种要将生命终结于此的,毫不犹豫地掼下。

杀意是真的。

——他想要杀掉我。

——他想要杀掉礼雾。

“镗镗”

突兀的铜锣声骤然响起。

方才还呼啸刺骨的寒风,在这一声声低沉的敲击中,竟变得婉转而幽冷,轻轻地吹拂着,如同一双柔软却冰冷的手,缓缓抚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左见鸣的手停在半空,一张灰黄的土纸牵扯住他的手腕,触感冷到像透过身体直接绑住了他的灵魂。

他面不改色抬着右手,左手接过右手的指甲刀,然后当着礼雾的面塞进了口袋里,仿佛刚才的杀意从未存在过,又浮现照常的温和。

“这个指甲刀八块钱一个,挺贵的。”

——嗯,还有照常的节省。

……居然、是演的吗?

礼雾大口喘息着,心脏还在怦怦跳。她满身灰尘地从地上爬起来。

“镗——镗——”

铜锣拍击的声响并未停下,反倒加入了鼓声和唢呐,断断续续的节奏逐渐组合成一曲森然的哀乐,幽幽地在漆黑的夜里拉长回荡。

“扑哧”

迅速飞过来,毛毛刺蝶用尾部的针刺截断了左见鸣手上的土纸,可他的手腕上,还是出现一道青黑的鲜明的指痕。

五根手指,一根不少。左见鸣试图屏蔽那道哀乐,但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动。

空中飘起五颜六色的纸屑。

被珊瑚梦和符咒灯笼围在中间,礼雾拾起一张纸币——天地银行壹仟億圆。这些纸屑全部都是纸钱。她松开手,那张纸钱,便有目的地朝某个方向飘去。

零零散散落下的纸钱,慢慢聚拢在一起。

“学姐……”左见鸣面色古怪,语气略显艰难,“这里面,哪只是你的好朋友……啊?”

身着简单服饰的纸仆人手拿铜锣、身挂腰鼓站在两侧。而围在他们周围的,穿着古装、民国流行服饰等各色衣物的纸人静静地站立着,衣服宽大而陈旧,贴在由土纸和泥块组合而成的身躯上。

面颊用一层层毛边纸和浆糊刷得雪白,再打上了厚厚的鲜艳的腮红,嘴唇精致嫣红地勾起笑意。

数目一算,大约有二十多个纸人,齐齐将惨白的面孔朝向他们。

全都没有眼睛。

总不能、二十多个全是礼雾学姐的好朋友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广结善缘?

左见鸣在心中插科打诨,大晚上聚集起来的纸人和一直不停下的冥乐。

——这对一个百岁老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它们都不是……”礼雾迷茫道。

都不是?都不是?!

左见鸣心中更是猴子一样乱叫起来,但面色还保持着镇定:“好的。”

虽说两人的笔试成绩都中等偏上,但也不至于没有将高考需要的异兽百科认全。

——这些纸人,明显不在考核范围内。

既然没有在考纲范围内见到过,左见鸣推测,它们有一定可能是新出现的幻想系异兽。

毕竟纸人再怎么样也是他们国家特有的传统文化了,总不能秘境还有野人帮野兽扎纸人吧(震声)?!

音乐停下,围住它们的纸人僵硬地迈着步子,分散出*一个道路。

四个纸人,两女童两男童,扎着精致的辫子,手抬纸轿子笑容欢快地走前来。

这些纸人身形小巧,尽管依旧没有眼睛,但每一步都与周围行动迟缓的纸人形成鲜明对比。纸轿子随着它们的步伐轻轻摇晃,空荡的铃铛声随风飘扬。

“簌簌——”

女童纸人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

四“人”动作整齐地降下轿子,然后,一只纸手从轿子的缝隙中缓缓伸出。做工粗糙的手还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纸糊,这只手掀开了帘子。

一只歪歪扭扭的女童纸人,和礼雾对上视线。

——她有眼睛。

礼雾一怔,旋即缓缓地,脸上浮现出忍痛之色,就在看见那个女童的时候,她脑中的记忆瞬间翻涌起来。模糊的画面不断交错,她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一幕又一幕。

“奶奶——教我怎么扎纸人吧。”

年幼的她在趴在桌子上,怯生生地说。面容苍老的奶奶用粗粗的手摸着她的脸,问她为什么想学扎纸人。

小礼雾说,她想要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朋友。

礼雾看见自己趴在奶奶工作室的地板上,被形态各异的没有画上眼睛的纸人围着,但心无旁骛地,一心只想完成自己的“好朋友”。

她要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

长得和她一样。

她背着奶奶做了一个不漂亮的纸人,又偷偷给它画上了眼睛。

于是在晚上,小纸人便问她,你为什么不睡觉。

礼雾想起了一切,泪水充盈她的眼睛。她凝视着小纸人,嘴角向下地抿起,小纸人用歪斜的眼睛和一成不变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看着她,用蜡笔涂画的赤红的腮帮子衬得面色死白。

“——礼雾。”

小纸人磕磕绊绊地说,飘了起来。

显然,它是那种少有的可以说出人类语言的异兽。

周围的纸人,动作整齐划一地鼓起掌,啪啪啪,正手拍三下。啪啪啪,反手再拍三下。拍打的声音逐渐成为一种有节奏的回响,像是在庆祝着她们的团聚。

御兽空间里头,最单纯的水剑客已经在水池里擦着眼泪哇哇大哭起来。水漂漂最怕鬼,死赖着胶囊不肯出来。

被回忆击中,礼雾泪眼婆娑,想要靠近小纸人。但左见鸣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如果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小纸人要突然和礼雾分别。

如果一点问题也没有,为什么有这么多没有眼睛的纸人也聚集在这里。

他看向几个异兽,黑影迷迷糊糊的,也差点鼓起掌来。但毛毛,还有礼雾的两只异兽,都面露怀疑。

“为什么要离开我?”礼雾抽泣着,克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步。

瞬间,纸人们动了,挥舞着手中的东西,朝她蜂拥而去,没一下就将其团团围住,珊瑚梦和符咒灯笼不知道为什么使不上劲,但还是努力阻止着纸人的靠近。

“镗——镗——”

锣鼓唢呐,不知不觉地,又唱响了起来。

“簌簌。”

纸人堆叠摩擦的声音接连响起,争先恐后地朝礼雾伸长了手,将手中的东西疯狂地往礼雾的手里塞。

它们手中全都拿着一根笔。

笔。

左见鸣看着它们没有双眼的死白的面容,猛地扭头,看向无法离开轿子的小纸人,它没能对齐的眼睛依旧放在礼雾身上。

“我懂了……”他不禁呢喃出声。

这些纸人都想要礼雾给它们画上一双眼睛。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小纸人要远离礼雾的原因,它被纸轿子装起来了。

“背身!!”

眼看着礼雾被推挤,小纸人爆发出一声尖叫,刺得所有人耳朵一痛。

纸人们面带笑容,齐刷刷地背过身去,停下动作。

其中一个纸人,背身正好朝着他的方向,因为转身仓促,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在路灯的照射下,左见鸣看得清清楚楚,它上弯的嘴角,正一点、一点地,奋力地向下撇去。

它现在一点也不开心。

第122章 关系复杂

生气了吗?

左见鸣盯着那个穿着长袍马褂的小男童,感觉对方嘴角用力下弯的瞬间,空气都凝滞了一般。他心中一紧,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突然,清脆的声音刺破死寂——

“嘀嘀嘀哒哒!”

尖锐的唢呐声打破了言灵的控制。纸人们的身体不自然地抽搐,咔嚓咔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关节仿佛要碎裂一般。它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脑袋,露出整齐划一的笑脸。

“我们想要一双眼睛。”

细而尖的童声从纸人群中飘出,语调殷切,声音稚嫩,可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像冰凉的手指划过脊背,带来一阵战栗感。

“——姐姐哥哥,帮帮我们吧。”

它们甜甜地笑着,衬得腮红愈发鲜艳。拧动身体对着礼雾和左见鸣躬身作揖。

帮鬼啊喂!

左见鸣腹诽着,压低呼吸,目光紧盯着那些不足胸高的纸人手里攥着的黑笔。

……靠,居然还是两元一根的经典款。

“学姐!我们溜了吧——”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刺耳的呼喊声打破。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尖利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纸人们发疯般冲了过来,手里的黑笔高高举起,相互碾压着朝两个人类递出笔。

“梦!”

珊瑚梦抱着视线恍惚的礼雾,对周围的纸人发出低声威胁。

因情绪不稳陷入幻象波(以声音为媒介释放),礼雾暂时无法脱离纸人的包围。

“珊瑚梦!把学姐背起来逃跑!符咒灯笼,毛毛和黑影掩护!”

尚有理智的御兽师,左见鸣果断扛起大任。

特性、招式……他们对纸人一无所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一个甩手将黏在自己腰上的纸童扯开,纸人散了一地,又不痛不痒地聚合起来,一点伤害也没有。而珊瑚梦抓起礼雾的手臂一拽,浑身的软珊瑚便层层叠叠将她包裹起来。

一个用劲,就带着礼雾往后冲。

符咒灯笼一边吓得灭灯,一边身前凝聚起青白色的护盾,将飞扑前来纸人顶在外头。

黑影和毛毛则熟练地配合起来,毛毛刺蝶扇出的风使得厚重的浊雾一瞬间扩散出去,将纸人们的视线笼罩,它再使用鬼浪滔天彻底拖延了它们的动作。

但纸人们纷纷将自己分裂成纸钱,还不忘扛起轿子,和轿子里头的小纸人一起追在珊瑚梦后头跑。

“不许动、不许动!”

小纸人声嘶力竭地喊,但狂热的纸人们就像理智全无的“追星族”,只顾着追着礼雾跑,气得它在轿子里跳脚。

也不知道给它们画上眼睛会不会受到伤害。

——这么想着左见鸣不禁皱起眉。才跑没连两步,不料又被抱住小腿,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看。

浊雾里,还剩下好几个没跑的纸人都对他笑脸相向,抱住小腿的是一个还没腿高的小小纸人,递出手里的的笔,期期艾艾道:“哥、哥哥……眼、眼睛哇。”

留下来的纸人,都将左见鸣当作第二人选,动作单一地、执着地递出笔。

纠结一秒,左见鸣用手指头捏起它的后领子,把这个小小纸人放到一边,然后撒丫子就狂奔离开,边跑边喊:

“对不起我做不到——”

在不清楚危害以前,他是不可能给纸人们画上眼睛的。

哪怕纸人撒娇也不行!

“咕嘻嘻。”

再见。

黑影一拍小小纸人的肩膀,把小鬼拍得一屁股坐地。这大晚上的全是阴影,它的速度瞬间就从摇摇车晋升为鬼火摩托,一溜烟就随着御兽师遁走作案现场。

——虽是怕鬼,但黑影毕竟年纪还小,对纸片人没啥概念。

在它眼里,这些纸人和御兽师其实长得差不多。

黑影跑着,忍不住琢磨起纸人的请求,小小脑袋生出大大的疑惑。它总觉得这些纸人似乎对人类有种执着,但为什么呢?

难道人类长得很好看吗?寄居童子忍不住小声嘀咕。

左见鸣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黑影!别分心,快点跟上!”

“咕嘻!”寄居童子吐吐舌头,身形一顿,化作一抹迅捷的阴影融进了左见鸣的脚下。

珊瑚梦扛着礼雾已经冲出了一大截,符咒灯笼的护盾在后头撑着,发出微弱的光芒。而她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纸人们,跑得纸钱纷飞,洋洋洒洒地铺了一路。

原本因情绪波动而中招,在和轿子拉开距离后,礼雾猛然挣脱了幻象波带来的摄魂作用,胸口急促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扒拉开珊瑚梦背上一抖一抖的软绵绵的珊瑚,抬头望向那顶被纸人们包围起来的红轿子。

这就是你要藏起来的原因吗?

“我们回鬼屋——”头痛得厉害,礼雾声音干涩地指挥。

鬼屋里有白婆婆坐镇,她或许有办法帮忙救出她朋友。

“登灯!使用日照灯。”

脑袋不断传来钝痛的,她按住太阳穴,又道。符咒灯笼虽是幽灵属性,但因为惧怕黑暗而演化出了日照灯这个奇特的招式。

专门针对幽灵异兽,能带来双倍伤害。

它坐在轿子里,伤害不会太大——

礼雾盯着红轿子,紧咬下嘴唇,几乎将嘴角咬破。轿帘被吹开,里面的小纸人半漂浮着,在黑暗中模糊身体,若隐若现。

“登——”

符咒灯笼一下应答,漂浮在纸人身前,沉下心神。

生命之火热烈地燃烧着以至于笼中的光越来越明亮,一瞬间爆发出强烈到炫目的光芒,将所有的纸人都纳入攻击范围。

强烈的光辉照射到纸人们的身上,纸人们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身上的纸张开始扭曲,像是遇到了火焰,表面迅速燃烧,发出阵阵焦糊的气味。

“啊啊啊——”

纸人群中传来尖叫,但它们反应迅速,像是被集体意识指挥着的蜂群,一下在轿子前堆叠包围起来,缩小与光芒接触面积的同时还极大程度地保全了整体实力。

闭着眼睛,仅用精神力量感知画面的礼雾惊疑不定:这些纸人居然挡住了轿子、在保护芝芝?

那奋不顾身的姿态,是保护无疑,它们牢牢地护住车窗,将任何一丝缝隙都堵得严实,不让小纸人受到半点日照灯的伤害。

而下一秒,一件更让她迷茫的事情发生了。

轿子打开,猛地将所有的纸片都吸入在内,紧接着轿门一关,将光照都隔绝在外。伤害都被规避掉了,符咒灯笼郁闷地熄灭灯火,瞪一眼轿子。

可恶的缩头乌龟!

灯才熄灭,轿子里头又是翻来滚去,传来小纸人气鼓鼓的叫声:“不许动不许动!”

纸人们嘻嘻哈哈,哗啦一下涌出轿子,不依不饶地追赶礼雾。

“姐姐姐姐姐姐姐——”

“我要我要眼睛!!”

堪称精神污染的叫声在后头起起伏伏。

相互保护又相互牵制。礼雾心里头已是迷雾满满,但唯有一件事显而易见,那便是纸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梦!”

珊瑚梦大喊一声,提醒礼雾即将抵达鬼屋。前方明安工业园通往老住宅区的路口越来越近。

“左见鸣!”

礼雾眼尖地看见在路口处先一步抵达的学弟。对方没有纸人阻拦,速度自是快上不少,喘着气站在路口处,身旁的大蝴蝶非常显眼。

“白婆婆,江江,有鬼啊啊!!救命啊——”

气沉丹田,左见鸣冲着路口大喊。

巷子里头,正和朋友聚众打牌的白琦眼睛一眯,打出一张大王:“老太婆只剩一张牌了。地主要丰收咯。”

“……是不是有人喊你来着?”

“你是不是想赖账啊?”白琦拍拍桌子。

一只匍匐在桌下,寄居者睁开眼睛,眼中苍蓝的灵魂闪烁着。它顺着墙角的阴暗处,不声不响地出门。

白琦头也不回:“记得自己铲屎。”

门外,寄居者一个趔趄,满头黑线的走了:自己这个御兽师,受不了一点。

还以为没有反应,左见鸣便先让毛毛刺蝶辅助礼雾进入巷子。

寄居童子从影子里浮现,装模做样地提了提它没有的裤腰带,双手握拳,吸入一大口气,身体像气球一样鼓起。

见状,本在干扰纸人的毛毛刺蝶连忙将自己的两片叶子须须抓得紧紧的,不用它提醒,礼雾和她的异兽也是颇为默契地堵住耳朵:寄居童子能叫成什么样子,她们早就在鬼屋里体验过了。

准备就绪,寄居童子全力一喊:“啊——!!”

哎呀妈呀,救命啊!

声音震天震地,恍若如有实质地砸近别人耳里,登时,里头的小区的声控灯都亮起一片。纸人们被震得一下,啪唧啪唧地摔倒几只,这种宛若爆响的吵闹声响让它们难以接受。

穿了纸人的衣服,就得承受民俗的制约。

——中国鬼得有中国鬼的规矩。

有了寄居童子这一声,礼雾顺利抵达巷子口,翻身从珊瑚梦的背上下来,幽幽一句:“你确定不给它学习震声吼吗?”

被震得浑身一抖,左见鸣道:“……已经在考虑了。”

里头,正打牌的白琦:“哎哟呵,什么东西叫这么大声。”

“鬼吼鬼叫的。”牌友耸耸肩,坏笑着打出炸弹,“哎呀,我就剩一张牌了。”

白琦看着手中的一张三陷入深思:“……”

坏了,人老了,打牌都不会打了。

她施施然站起身,健步如飞地往外走:“刚刚有小伙喊我,老太婆先走了呵。”

牌友:……

死老太婆,越老牌品越差!

第123章 这就是为什么它总是要拿走礼雾的记忆。

凌晨一点多,与繁华的城市中心不同,明安工业园附近的老住宅区陷入沉静,部分居民已陷入了深度睡眠。而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鬼屋楼房依旧灯火通明,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可见一室温馨的布置。

房间里浅色的木质地板上铺着暖橙色的地毯,角落里种着几盆绿色植物。正中间摆放着沙发与茶几,样式简洁大方,周围装饰给人一种安逸的感觉。

然而,房间的另一端,却是另一番景象。带着斑驳的红轿子放在角落,而一堆纸钱被扫帚扫到轿子旁边,几个没被拆干净的纸人躺在纸堆上。

“咕。”

寄居者姿态慵懒,像大号狗狗般坐在它们旁边。

纸人们立马安静下来,嘴巴不高兴地大大下弯:坏,太坏了!

这个满身白骨的异兽,没两分钟就把它们拆了个干净,差点连纸屑都扬了,简直就是人间凶器。

拆了就拆了,还不让它们逃跑,其中一个纸人心里哀嚎着,因为伤心而一抽一抽,发出宛若小动物的呜呜啊啊的叫声,没有眼睛,但是纸上蜿蜒出两道红色的痕迹。

沙发上,左见鸣和礼雾乖巧地捧着热茶,像两个误闯老师办公室的小学生般坐姿笔直。

屋子空间有限,他们的异兽都被收了回去,房间里暂时只有寄居者霸占纸堆的身影。

礼雾的视线时不时飘向那顶红轿子,手里的茶盏被她捏得发热,而红轿子那,小纸人也掀开帘子,投来复杂的视线。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焦躁。白琦婆婆则悠然自得地慢悠悠斟着茶,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礼雾的异样。

“所以呢,我想着将礼雾学姐打一顿,骗出她的好朋友,结果没想到……一口气跑出来这么多。”左见鸣努力地复述着刚刚发生的事,语气中带着一丝尴尬。

“……打一顿?”

礼雾重复一遍,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哪怕是她,也下意识地在心中念叨:……那绝对不止是打一顿的程度吧?

她还以为左见鸣真的杀过人。

注意她微妙的目光,左见鸣干笑两声,摸摸后脑勺,随即果断地将自己的异兽放了出来。

水剑客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刚一露面就扑到他身上,兴奋地晃动身体,水花四溅,直接将他弄得满脸是水。

“你小子……”左见鸣无奈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心里忍不住嘀咕:果然又在御兽空间看嗨了吧?

要不是碍于它的水生异兽身份,水剑客都恨不得以“捉鬼天师”的身份出道,天天追着幽灵异兽除妖降魔玩。

左见鸣将水剑客抱紧,正色道:“好了,大师!该是你发挥的时候了!”

水剑客兴奋地喊了声“露比!”,然后欢快地凑到礼雾面前。一发温暖柔和的水疗术,礼雾身上的伤势缓缓恢复;紧接着再来一发净化术,她脸上的焦躁也消散大半,神情恢复了平和。

所有掌握净化招式的异兽,天生便是疗愈大师。别的不说,哪怕左见鸣今后当御兽师毫无作为,光靠水剑客的水疗和净化,他也绝不会饿死。

这同样,也是御兽师被成为捞金职业的原因之一。

只要不追逐实力的强大,做到对异兽招式、特性的深入挖掘和利用,很多副业都能为御兽师提供大量的资金。

做完“手术”,某医生自得地昂起头,头发飘啊飘,蹭着左见鸣的脸颊。能尽量不弄湿衣服修复一些表面伤势,它的控制力可是不同于往日。

“太厉害了,麻烦你啦。”

左见鸣弯起嘴角,按了按水剑客的眉心——只要抚摸这里,露便会露出幸福的神色。

面对温柔的水剑客,礼雾轻声道了句谢谢,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湿润的脑袋。

“露比露!”

没事啦!水剑客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犹豫,热情地蹭了蹭她的手心。随后,它笑眯眯地回到左见鸣的怀抱:

嘿嘿,今天又帮忙了,见鸣肯定会给它吃超级好吃的零食。

光是想一想,水剑客都幸福地冒泡。

红轿子里的小纸人看着礼雾和水剑客的互动,将它的幸福神色当作是和礼雾接触才显露而出,五根小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轿帘。

【讨厌。】

地上的纸堆仿佛受到感应,嗡嗡地响动起来,偷偷粘合成手脚的形状。

寄居者看了它们一眼,懒洋洋地挥了挥尾巴。纸堆立刻安静下来,像被按下暂停键。

趁着礼雾不注意,小纸人狠狠瞪着寄居者,眼神中充满了阴冷的敌意。而寄居者仅仅打了个哈欠,尾巴轻扫地面,全然不将它放在眼里。

——就像大型犬不会多数时候不会将小型犬的挑衅放在心上般。

这一切,白琦婆婆看得清清楚楚,却只是淡定地啜了一口茶。

“白婆婆,总之真的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说这话的时候,左见鸣自己都不免心虚。

从黑影到现在的小纸人,他已是第二次制造麻烦了。

——本以为只是帮个忙,谁想到这么一大堆“祖宗”都出来了?

事故体制也该有个限度啊。

其实真到生死之战,他和异兽伙伴并非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但毕竟学姐的好朋友在那。而且,这种事情当然要交给成年人来解决啦。

他和自己异兽的平均年龄甚至不满十岁诶!完全处于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范围内。

想到这,左见鸣又悄咪咪地直了直腰。

“无妨,这点小事,还不足挂齿。”

白琦摆摆手,她并未将左见鸣和礼雾引起的小范围骚乱放在心上。

现如今的世界异兽井喷,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事件出现,在这样的时代,许多传统规则已经变得模糊,有时候甚至连法律的边界也开始变得难以界定。

左见鸣和礼雾闹出的动静,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而且他们还发现了新品种的异兽。光是这一点,足以让大多数所谓的“麻烦”被轻描淡写地翻篇。

——尤其是,这些纸人可能至关重要之时。

“老板。”礼雾终于开口了,她坐得笔直,总是提不起精神的脸,现在一派认真,“请问,我可以带走我的朋友吗?”

终于问了。白琦心中轻轻地叹气,她虽然年老,但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到礼雾和纸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这一刻,白婆婆丢掉了酷似小孩的古灵精怪,丢掉了各种网络名梗,只是温和且平静地道:

“不能。”

她很想答应礼雾,但是不能。

“可以!可以——”轿子里,小纸人用怯生生的视线看向白琦,又说了一句,“可以。芝芝、陪礼雾。”

“我只想带走芝芝,它很乖的,它什么都没有做。其他的纸人会追着人类跑,但是芝芝不会。”

求您了。礼雾嘴唇泛白道。

水剑客看看礼雾,再看看白琦,最后将视线放在了自己的御兽师身上。发生什么事了?一脸懵的水剑客不清楚人类社会的运作规则。左见鸣则是若有所思地,等待着事情的继续发展。

新异兽的发现者,对该异兽是拥有优先契约权的。

——能问出这一句,就代表事有隐情。

放下手中的茶杯,白琦只道:“小雾,没有其他的纸人,这里只有芝芝一个纸人。”

寄居者能够看见生物的魂体,小纸人和地上的纸人其实一体多魂,它也一目了然。而这一点,白琦身为寄居者的御兽师,也会清楚。

诶?!左见鸣睁大眼睛,猛地扭头看向轿子。

里头的小纸人已经双目赤红,嘴角渗出血迹,狰狞地看向白婆婆,从它的神情来看,白琦只怕一语言中。

礼雾沉默着,她知道白琦说的不会假。而刚才,最后的记忆也返还回来,她更是知道了——当年她没有和芝芝契约的真正原因。

“可以可以可以!!”

小纸人疯狂地撞着纸轿子,发出巨大的砰砰声响。

地上的纸钱也飞快地凝聚成纸人,但因为纸钱都给撕碎了散落不少,纸人们身高缩短一大截,躺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打滚,发出尖叫和哀嚎。

“我要眼睛、我要眼睛!”

水剑客两眼放光,一个净化下去。地上纸人们顿时痛哭流涕,崩溃呜咽。

拿光属性的技能对幽灵异兽释放,你真是活菩萨啊……左见鸣连忙按捺住水剑客蠢蠢欲动的天师之心。

“是的,”礼雾低着头,轻轻道,“它们都是被芝芝吃掉的纸人,为了保护我,为了能和我继续在一起,芝芝才吃掉的。”

“因为芝芝是境主。”

境主,一言以蔽之,便是秘境的主人。

但事实上,却又并非如此。

礼雾不能和小纸人契约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它已和秘境契约了。

和秘境契约,它便要履行责任,维持秘境的运转。——但芝芝,只想要和礼雾契约,它没有答应秘境意识,但它出生在那里,没有选择的余地。

它选择和礼雾在一起。

所以它逃跑。

秘境意识没有办法,便将目光放在了留在老宅中的其他纸人。那些都是礼雾奶奶的作品,她是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继承人,秘境爆发后,做出的纸人都再没有点上眼睛。

她告诉礼雾,不能给纸人点上眼睛。

在半夜,它们会偷偷说话。

被秘境催生成半个异兽,纸人们纷纷带着任务找上芝芝,然后被一口吃掉。

迄今为止,芝芝已经吃掉了二十四个纸人。

它的体内,有二十五个灵魂,二十五个爱,二十五个憎,二十五个欲望,它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混乱不堪的情绪将它撕扯成一块一块又一块。

芝芝爱礼雾,但它恨礼雾的异兽。

凭什么,只有自己没办法和礼雾契约呢?

“你该回去了。”白琦顿了顿,道,“祁北市南安山。”

——礼雾的老家,同样也是小纸人的老家。

有了境主的秘境很难受到人类控制,如果小纸人一直不回去,即便是短暂留存在地球的降临型秘境,也会长久地留下。

纸人们幻化成纸钱,纷纷飞入轿中,融入小纸人的身体里。它的身体在小小的轿子里扭曲膨胀,一下神情哀悼一下神情迷幻,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最终厚厚的纸铜钱垂下来,连接成了血红色的盖头,挡住它的面容,只有一只眼睛,隔着缝隙朝外看去。

“雾雾……”它伸长脖子,语气又轻又柔,“我帮你把这些人都杀掉,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一起玩,我陪你玩。”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它不停地重复,由纸张组成的大半个身体像蛇一般不断伸长,几乎从轿子里出来,却又一下被拉拽回去。

隔着窗口,它看见礼雾闭上眼睛,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微不可闻地说,回去吧。

红色的纸轿子,牢牢地束缚住了它的身体。

芝芝安静下来,它想起来了,礼雾不止有它一个好朋友了。于是它再也没有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它总是要拿走礼雾的记忆。

——每一次都拒绝了的礼雾,它好恨她。

——每一次拒绝时都哭了的礼雾,它好爱她。

“江江啊,麻烦你和芝芝玩。”白琦站起来,叹口气,“今天你们就在我家留宿吧,时间也不早了,累死老太婆咯……”

她上楼去,一只幽眠宝缓缓地从墙里钻出来,要带左见鸣和礼雾去客房。

礼雾坐在客厅里,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她看着红色的轿子,一直一直看着。

左见鸣将空间背包里的保温毯扯出来,放在桌上。他说:“学姐,晚安。芝芝,晚安。”

礼雾一声未吭,客厅的灯关掉了。

漆黑中,寄居者蜷曲着身体,忽地怒了:怎么没和它说晚安?!

第124章 青春小鸟一去不复返。

周五早上六点,左见鸣整理好客房的东西,便准备上学。

拉开遮光窗帘,眼前一片白光,透过结上了冰花的玻璃窗,能够看见外边下着如柳絮一般的细雪。左见鸣伸出手,摸了把窗户,冰花融化在手上。

黑影顶着帽子,严肃地站起,一本正经地舔了一口玻璃窗——“咕呜呜呜。”

好冷。它猛地打了个寒战,将自己塞进左见鸣的校服外套里。

“真的下雪了啊。”

三月初天气回暖,商江不该有雪才对。左见鸣眨了眨眼睛,推开窗户往外看去。礼雾站在曲折的巷子中,身前是那顶红轿子。

——是因为芝芝吗?

他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当他将心神沉浸之时,便从纷飞的雪中,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庞大、深邃,像融入了每一片雪花那般无处不在。

左见鸣无端觉得熟悉,他记不起自己在哪感知过同样的事物,只下意识地调用心力临摹着那个东西,然后猛地,脸颊碰上了一个软绵绵、热乎乎的触感。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无法睁开眼睛,更没办法和毛毛它们交流。

【你想当境主吗?】

尽管不是熟悉的语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左见鸣的心底,让他一瞬便能透彻地明白话语的意思。

【……有一个境主了。】那个声音——不、不能说是声音,或许称之为意识更贴切。左见鸣感知到了它的犹豫,像刚拿到压岁钱的小孩,对着小卖部里的零食和玩具百般挑选的纠结。

【好香啊。】意识体喃喃自语,【两个境主可以吗?】

靠!左见鸣罕见地爆粗了,这玩意,是和芝芝签订契约了的秘境?!你们秘境能随便乱动的吗?——早知道昨晚就算被缺觉的白婆婆抽死,他也得多问一嘴什么是境主了。

但他无法动弹,那个东西,开始缓缓地包住他的身体,从四肢开始,一点点地深入大脑,御兽空间里,三道契约灵纹闪烁。

左见鸣奋力挣扎,而模拟器一如既往简陋的窗口突然弹出。

【叮——】

【系统排查到未知病毒入侵,开始自动防卫功能。】

熟悉的白色字体和简笔画画风让左见鸣心生感动,随着模拟器查杀病毒的进度条迅速跳动,那股包围全身的能量一下便被弹开了。

——谢谢你模拟器,你最有用了。

【病毒查杀完毕,祝御兽师游戏愉快。】

御兽模拟器一板一眼地跳出白色字样,旋即便自动关上,深藏功与名,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朴实无华的最实用。

【已经是境主了吗?】那个任性的意识体自顾自地嘀咕着,【好遗憾……】

软绵绵的触感消失,左见鸣猛地从意识海里抽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察觉到他的状态有异,水漂漂从胶囊中钻出,用触手拍拍他的背,询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咪咪啦……?”

左见鸣摇摇头,迟疑道:“我、没事。”

他心有余悸地往下看一眼,礼雾还站在雪地中,而手机上的时间,还停留在那个时间,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

——刚才那个意识体,想必就是和芝芝签订契约的秘境了。

到底什么是秘境、什么又是境主?

怀着满满的疑惑,左见鸣克制不住地将视线放在了纸轿子上。

在白到反光的冰天雪地里,轿子的鲜红色不如深夜时刻可怖。

礼雾看着纸轿子,神秘力量的产物,雪水的浸泡不会使它软绵。轿门牢牢隔绝着,但轿帘扯开,一只没眼睛的纸人向外探头,精准地伸出一支笔。

“讷、讷……”

当思维没有聚合在一起时,它们就无法说人类的语言。

礼雾看着那支笔,心中回想起白琦婆婆说过的话。

——只要给它画上了眼睛,它就能够从芝芝的身体里出来,而芝芝也不会再受到不同灵魂的拉扯。

她缓缓伸出手,在纸人不断扩大的期待的笑容中接过了笔。

“不要……”

轿子里传来芝芝细弱的声音,一晚上,它与纸人们分分合合,不免虚弱。

礼雾静静地说,“我想让你更轻松一点。”

离开老家以后,她总是倒霉,走在路边会被花盆砸、被摩托撞、被异兽袭击,但每次都能毫发无伤,全是因为芝芝在保护她不受伤害。

所以,她要让芝芝轻松一些。

黑笔落在带着斑驳痕迹的硬化纸浆上,画出平稳的线条,礼雾不知疲倦地,一口气画了二十四双眼睛,画到最后,在冰雪天累得满头大汗——纸人们在吸收她的生力。

点睛需全神*贯注;黄鼠狼提出讨封问题时回答“像人”,也需承担业力。

礼雾的生力,让纸人们重获自由。

个头不高的纸人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从轿子里跑出来,对礼雾躬身作揖。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纸人们异口同声道。

礼雾丢开笔,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哪怕气喘吁吁,她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轿子,恍惚间她好像捕捉到那里面传来的芝芝的哭声。旋即,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开轿门,挤进轿子里,对上五官歪歪扭扭的小纸人的视线。

小小的轿子,坐起来更是拥挤。

她用力地抱住芝芝,一如当年幼小的礼雾抱紧自己精心完成的作品。

礼雾想了很久,想了一晚上。

但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定决心地对芝芝说出一起逃跑这四个字。

她没办法说出来。

天平的两端,左边放着一直疼爱她的妈妈、总是站在她身后的爸爸,珊瑚梦、符咒灯笼和绮丽玩偶;右边放着芝芝。

都是她的无价之宝,却必须要割舍一方。

礼雾嘴唇颤抖着:“芝芝。”

她想说别走。

可是降临型秘境的境主不能不走,留下来的降临型秘境会一直变换位置,破坏周围的事物。

被发现了就不能不走了。

她一时厌恶起自己非要寻根问底,但旋即更痛苦地意识到,如果昨晚没有发现,那芝芝便还要一直忍受着灵魂的拉扯。

芝芝用粗糙的小手捧起她满是泪水的脸,那些跑出去的纸人,终于不再纠葛它的灵魂,让它能够丢掉所有的暴躁委屈和嫉妒,平静地对待礼雾,温柔对待它最深爱的人。

“礼雾。”芝芝念着她的名字,笑容的弧度丝毫未变,和小时候一样弯起,“下一次,商江春天下起雪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到那个时候,一定要很热烈、很热烈地欢迎我呀。

“镗——镗——”

纸人用力地打响手中的纸铜锣。

礼雾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弯着腰,却缓缓地抱了个空气。纸人和轿子都消失在原地,她抬起头,一枚雪花缓缓地落在脸上。

芝芝……

商江市的春天,很少会下雪的。

……

一楼。左见鸣隔着窗户收回了视线,长叹了一声。而屋里头,秘境离散能量的检测机器发出滴的一声,提示某个被标记的降临型秘境已经离开。

身后的白婆婆缓缓喝了一口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和它一起走。”左见鸣毫不犹豫道。

白琦乐了,“当着老太婆的面还真敢说。”

她是异兽局的人这件事,白琦不信左见鸣看不出来,但偏偏这孩子就是这么说了。

左见鸣平静道:“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我妈我爸都去世了,对我来说,城市生活没有我的家人更重要。”

“只是礼雾学姐有牵挂而已,”他诚恳地说,眼中微微闪着亮光,“我羡慕她。”

不管怎么样,左见鸣始终不会忘记那种一觉醒来,恍若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感。

“白婆婆,那个秘境和境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等白琦反应,他便立刻抓狂地转移话题。“为什么降临型秘境还会乱跑?这和书上说得完全不一样——”

“臭小子,对老人家这么放肆。”被这大嗓门一吓,白琦也是无语。

怪不得都说异兽从主,那个大喇叭一样的寄居童子果真是左见鸣养出来的。

“什么东西都往教科书上写,还要不要高中生/活?你们的教科书落后时代几个版本也很正常。”

白婆婆并未将左见鸣的没常识放在心上,只当他不喜欢看科学杂志,以高中生能够明白的方式解释起来:

“某种四维生命体在量子力场下与低维物质或能量发生交互时,将形成了一种复杂的结构体。这种结构既能影响三维世界,又保留了部分高维特性,因此被称为‘秘境’。”

秘境会根据进入生物的特性,将其重新解构为量子层面的基本信息结构。

“影响三维世界、重新解构……”左见鸣一怔,“等一下,难道那些异兽、灵果……全部都是以地球原有生物为样本输出的?!”

“大惊小怪。”白琦喝了口茶,“不然你以为就这么正好有一个异世界,然后里头的超凡生物都恰好猫是猫、狗是狗啊?”

“那人怎么不会被重新解构?”左见鸣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能够契约异兽的人类,怎么样也不是正常人的范畴。

而且,秘境后时代,人类的身体素质和寿命都在突破极限。

——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概率基因病更是多如牛毛。

“那、那个神话故事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和神级异兽许愿了才有的契约能力吗?”

左见鸣泪流满面:你们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都不讲武德啊。

这样不是让他的世界观疯狂左右互殴吗?

“冲突吗?”白琦淡道。

左见鸣艰难摇摇头。还真不一定冲突,指不定有谁见别人能契约就许愿要契约能力,当御兽师呢?

见他反应过来,白琦便继续往下说。

“但秘境,也有死活之分。”她顿了顿。“所有的秘境一开始都是活着的四维生命体。”

“就像一生都几乎在空中度过的雨燕,当四维生命体累了停靠在地球歇脚的时候,秘境就降临。”

“但累了一辈子了,动不了的四维生命体便相当于是死在地球上,所以有的秘境会融入到地球的环境,像鲸落一样给周边带来影响。”

白琦说,“但降临型秘境,实际上是活着的四维生命体。”

活着呢,歇息够了就扑腾翅膀飞走了。

左见鸣理解了,眼巴巴地看着白琦:“那境主呢?”

为什么秘境要寻找境主。

白琦翻了个白眼:“你当老太婆是哆啦O梦啊?”

话虽如此,白婆婆还是给了左见鸣一句话,“境主……可能是秘境想要找到一个不死掉的办法。”

不死掉的办法。

【已经是境主了吗?】——那个意识体的话语又在心头响起。左见鸣若有所思。

难不成,模拟器其实是秘境?

他脑子里装了一个秘境?

——好酷。

——好危险。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脑袋中转来转去,但左见鸣还不敢和白琦求证,一时间神情变换多端。

这时,礼雾敲了敲门,她的神情已经不见伤感,淡道:“上学……要迟到了。”

左见鸣猛地弹射起来,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分,八点上课,从这里赶到学校,二十分钟还要遇上早高峰。

“完蛋了!”

他哀嚎起来。

第125章 决赛,他绝对会全力以赴的。

临近上课时间,商江一中校门口的学生都不免步履匆匆,有一个细弱的男生干脆被他的异兽抗大米一般扛起来冲刺,发出惊恐大叫。

——铃声响了再跑也来得及。

作为卡点老手,凌白压根不慌,她拉了拉围脖,还有闲心同门卫打招呼,天上的细雪落在地上,没两秒便化开。

耳机里传来滴的一声,自动开始播放气象局的短信:

【紧急通知:商江市晨间突降小雪,请各位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雪天气从五点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陡然进入零下的温度并不符合自然规律,已在商江市的本地网络上聚集起不小的讨论度。

但讨论来讨论去,还是达成了较为一致的观点:和异兽脱离不了干系。

“雪停了?”

看着停止降雪的天空,凌白自言自语道。

她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保持着能刚好在铃声响起时进入教室的速度,她不会轻易撼动自己坚持长达一个月的踩点记录。

——假如没看见天上飞着的大鱿鱼,以及后头跟着的空警的话。

凌白情不自禁发出感慨:“……哇塞。”

认出了这只外形是大鱿鱼的绮丽玩偶,她停下脚步。

绮丽玩偶的本体是身体里的灵体,它会钻进无生命的物体里。

最初被命名为绮丽玩偶,是因为那个灵体钻进了某人的棉花娃娃里头。于是发现者便这么形成了一个美妙的误会。

直到后来,人类才发现绮丽玩偶选择的宿体是各式各样的。

凌白一眼看出这只奇特的大章鱼玩偶是礼雾的绮丽玩偶。

绮丽玩偶越飞越近,能清楚看见上头的两个人。其中被鱿鱼触手缠住、吊在半空的清俊男生神情惨淡,目光透出一股怀疑人生之感。而鱿鱼背上的女生面无表情,不因身后追赶的空警有半点触动。

凌白露出好奇的神色:雾雾和小鸣同学,这两个平时毫无交集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难道……是为了比赛提前进行对战练习?

她马上回忆起上周末的事情。左见鸣提过要去鬼屋训练,心中便生起另一个猜测,大概是鬼屋里和雾雾认识的。

大鱿鱼终于落地。左见鸣被空警按住狠狠教训了一顿,他欲哭无泪。为了不闯红灯,礼雾选择高空区域飞行,结果因为违规飞行加上违规携带人员,被抓个正着。

空警给礼雾的飞行异兽驾驶证扣了大分,再给予一个月禁飞的惩罚,才平息飙“兽”没飙过的轻微怒气,心满意足地离开。

一旁的凌白见他们被空警训得脑袋一点一点,眼角眯起,透出些微笑意。

——先不管礼雾和左见鸣是怎么认识的,看别人倒霉,自然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看着空警的背影越飞越远,左见鸣打了个寒战道:“……我麻了。”

吹了一路的冷风,他真的麻了(物理)。

礼雾拍拍身上的灰尘,神情平静:“没事,飞得很稳,没掉下来。”

“没掉下来……”左见鸣抱着自己的肩膀,双眼饱含泪水,“你学弟全程在风里吹着,差点冻成雕像……”

礼雾毫不犹豫道:“没迟到就很好了。”

“不对。”凌白纠正,“严格来说,马上就迟到。三、二、一——”

铃声准点响起。

“诶诶,那边几个同学,你们是哪班的?迟到了知不知道?!”

有巡逻老师远远发现这边的异状,赶忙上前来要将左见鸣和礼雾“捉拿归案”。

被抓住是要扣学分的。

三个学生连对视都没有对视,瞬间达成统一意见:溜了。

才收起绮丽玩偶,凌白就拽过礼雾的手,毫无形象地开始狂奔,边跑边喊:“小鸣同学,我们下午训练馆见——!”

凌白反应迅速,左见鸣更是跑出残影。话音刚落,她就眼睁睁看着学弟从身旁窜出去,三步并作两步,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白:“……”

虽然但是,不就扣二十学分吗?也不至于这副模样吧。

死活追不上三个学生,巡逻老师更是气急败坏,站在楼梯口喘气,拿出本子:

好好好,逃跑是吧?

那个灰色头发的女生我不认得就算了。

你左见鸣这个对战常客,别以为没带上异兽我这个当裁判的就不知道了!还有凌白,整了个七彩头发,学校就数你最显眼也敢逃跑?

迟到是吧?逃跑是吧?

明知故犯,扣六十分!

……

周五下午,结束一天的课业,痛失六十学分的左见鸣带着浑身的黑气走向校队训练馆,守卫的森猎手差点把他当作邪恶的幽灵异兽开弓——

一路上几只异兽轮番安慰,才勉强把他从心疼学分的抠门状态里拉出来。

水漂漂触手握成小拳拳,故作可爱地露出星星眼:“咪咪啦、咪啦!”

它提醒左见鸣,只要打赢了和星海高中的团队战,参与团队战的成员每人都能获得400学分。

学分加模拟点数——

多模拟、多抽奖,说不定还能解开模拟器更多秘密。

“好!”左见鸣眼中燃起熊熊烈焰,咬牙切齿道,“学分,我要定了!!”

一回头,便对上队友诧异的神情。

黑色男士中长发,长相精致,来人正是李司。

李司默不作声,先是看了看紧闭着的训练馆大门,才慢慢地再看回左见鸣:……你原来是这个性格吗?

为什么每次他热血的场景都会被人发现。左见鸣心中连忙扑灭才燃烧没两秒的气焰,但面上完全没有半点尴尬,理不直气也壮,淡定道:

“我这是给我们商江一中队加油呢,都是玄学。只要这样做,必胜。不信,你可以问问看我的异兽。”

他话才落地,头上趴着的,脚边跟着的,空中浮着的都像是装了连点器一般点起脑袋。

——只有李司看不着的御兽空间里,感知到御兽师鬼话连篇的水剑客连连摇头。

李司:“……”

骗谁呢,你明明念叨着学分。

忽悠,接着忽悠。

两人并未在门口纠葛多久便进入场馆。

今天是周五,两个指导教师将要验收前几日的训练成果。场馆里校队成员们都到齐了,即便是少有登场的礼雾,也在凌白的督促下完成打卡。

未参赛的成员照旧训练,而参赛选手,则按照团队赛和个人赛两拨分流,张秀和王忠伟各自领走一队。

团队赛就这么五个人,左见鸣自然优先参与团队赛的成果验收。王忠伟边走边回头,眼神恨不得黏在左见鸣身上,想学习上古游戏电眼美女的操作,将左见鸣吸走——今年商江一中,就这么几个苗苗,真要较真起来,左见鸣还是最乖的那个。

他收回视线,再看看队伍里默不作声,心外神游的礼雾,心里头叹了口气:一个名额啊。

一个市就一个出线名额。

礼雾和左见鸣,不管哪一个留下来,都是他们商江一中巨大的损失。怎么就修改规则了呢。换成往年的规则,这两个小孩说不定都能去全国啊。

这下要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略过王忠伟心中的百般感慨,张秀那已经雷厉风行地开始训练——说是训练,更多是赛前的数据检测。

每一只异兽都有针对性的检测方式,而检测的核心目的,就是确保每只异兽都能尽量在赛场上发挥出接近完美的对战状态。

决赛的对战场地,将会在开赛前,将由赛事组在普通的砖石对战台、水、草、冰、森这五个地形抽签决定。

五分之一的概率,极有可能抽中水之地。

左见鸣手握团队里唯一点五个的水属性异兽,张秀相当重视——剩下零点五是李司的卷云龙,卷云龙体内含有大量水分子,算半个水属异兽。

训练马上开始,左见鸣立刻进入状态,沉下心神的速度,叫张秀也不禁一怔,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着?就一晚上没见着,又给你突破了?

水剑客在水池底部游动,水面只轻轻涟漪,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水流的波动。

它要做的,是用水流击中空中动作迅速的飞虫。

——还不能让它致死。

众所周知,水剑客的食物是海藻、海球果等水生植物,并不像樱桃鱼、飞刀利(能像刀片般旋转,狩猎空中海鸟的水系异兽)那样熟练掌握隔着水面击中活物的准确度。

这个训练测试,除开考验水剑客的准确度,还考验了左见鸣和水剑客之间的默契度。

如若御兽师和异兽之间的默契度足够高,御兽师的精神力和所见所想也将成为异兽对战的一部分助力。

露的对战经验丰富,这几天下来已经足够它提升招式的命中率。

“左侧。”

“右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