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孙妙青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她和华妃,可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咱们要对付的人,她比我们更想让她死。”
敬妃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宫里熬了几十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字。可眼前的慧嫔,却是在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走一条她想都不敢想的路。
这不是在求安稳,这是在风口浪尖上,造船出海!
聊了一会儿,敬妃到底还是心神不宁,起身告辞了。
她走到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孙妙青正低头品茶,侧脸在暖阁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宁静,仿佛刚才那些搅动后宫风云的话,都只是寻常的闲聊。
敬妃心里打了个突,快步离去。
送走敬妃,春喜上前为主子续上热茶,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孙妙青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赵财海这条鱼,被她一竿子甩到了岸上,现在只怕正拼命地蹦跶,想找个水坑跳回去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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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小卓子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那张机灵的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的样子。
“主子。”
他一开口,春喜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孙妙青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
小卓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主子,内务府的赵总管……他又来了。”
那个“又”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春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他怎么还有脸来?这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比金砖还厚!”
孙妙青的唇角,终于挑起了一点笑意。
她要的,就是他这张厚脸皮。
脸皮不厚,怎么能当一条好狗呢?
“让他进来。”
赵财海这次进来,没有跪。
他只是深深地弯着腰,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仿佛脊梁骨都已经被抽走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账本,封皮是半旧的蓝色硬壳。
“奴才……奴才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是奴才糊涂了。”
他将账本高高举过头顶,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奴才私下记的一本账,上面……上面记录了这些年,孝敬给各处主子们的炭敬、冰敬、节礼的数目。”
“奴才愿意将功折罪,只求娘娘给奴才指条明路!”
孙妙青没有去接那本账册。
她的视线落在赵财海那张布满冷汗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这本账,你自己收好。”
赵财海僵住了。
孙妙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声音钻入耳中,又轻又冷,像一条无声的毒蛇滑过皮肤。
“明路,本宫可以给你指。”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像冰珠砸在地上。
“去翊坤宫。”
赵财海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翊坤宫?
年妃?
孙妙青看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年妃娘娘,就说齐妃为了脱罪,已经把你和她私下里的往来,还有如何克扣各宫份例去填补景仁宫亏空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招了。”
“你告诉她,你手上有齐妃和景仁宫勾结的账本,你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她。”
孙妙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年妃最恨皇后。你说,她会不会保你这条狗命,让你去咬人呢?”
赵财海的脑子彻底空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翊坤宫。
年妃。
那不是把他从一个火坑,推向另一个更滚烫的油锅吗?
全后宫谁不知道,年妃和皇后斗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
他一个小小的内务府总管,夹在两座大山中间,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孙妙青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拨弄着自己新染的蔻丹。
那鲜红的颜色,在赵财海眼中,像极了凝固的血。
“机会,本宫只给一次。”
“去,还是不去,你自己选。”
“本宫乏了,送客。”
小卓子上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财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被小卓子半拖半扶地弄出了春熙殿。
殿外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理智终于回笼。
不去翊坤宫,他现在就要被拖去慎刑司,跟刘保作伴,下场只会更惨。
去了,投靠年妃,用慧嫔给的这套说辞,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现在就是一条案板上的鱼,慧嫔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选择立刻被剁成肉泥,还是拼死蹦进旁边那锅滚油里赌一把,根本没得选。
赵财海一咬牙,心一横,对着春熙殿的方向,无声地磕了个头。
然后,他整了整自己那身已经皱巴的官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跑去。
***
翊坤宫的奢靡,是整个后宫都出了名的。
还没进殿,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龙涎香就扑面而来,呛得赵财海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守门的太监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脸上立刻挂上了翊坤宫特有的倨傲。
“什么东西,也敢在翊坤宫门口鬼叫?”
赵财海在内务府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种气。
可眼下他不敢有半分不满,反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就想往那太监手里塞。
“公公行个方便,奴才……奴才赵财海,有天大的要事,求见年妃娘娘!”
那太监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手一挥,直接把那银锭打落在地。
“当啷”一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我们翊坤宫,缺你这点脏银子?”太监的下巴抬得老高,“赵总管?没听说过。娘娘正在小憩,天大的事也给咱家憋着!”
赵财海的心,随着那银锭一起,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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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再不说出点干货,今天连翊坤宫的门都进不去。
他心一横,也顾不上体面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公公!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奴才有齐妃和景仁宫勾结的铁证!关乎皇后娘娘!”
他把“铁证”和“皇后娘娘”几个字咬得极重。
那守门太监脸上的倨傲终于收敛了几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等着。”
太监转身进了殿,赵财海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不多时,一个身形高大、面容阴沉的太监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年妃的心腹,周宁海。
周宁海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娘娘让你进去。”
赵财海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在周宁海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进正殿,热浪裹挟着香气袭来。
年妃正歪在铺着整张白狐皮的软榻上,由着贴身宫女颂芝给她剥着新贡的荔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就是赵财海?”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奴才……奴才赵财海,叩见年妃娘娘。”
赵财海再次跪下,额头死死贴着光可鉴人的地砖。
年妃将一颗晶莹的荔枝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才又开了口。
“听说,你有本宫那位皇后姐姐的铁证?”
赵财海浑身一抖,赶紧将怀里那本账册掏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娘娘明鉴!这……这是齐妃的罪证!”
他按照孙妙青教的说辞,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慧嫔查账,查到了奴才头上。齐妃怕引火烧身,连累三阿哥,更怕得罪皇后娘娘,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奴才身上!还……还说奴才贪墨的银子,都是用来填补景仁宫的亏空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是被主子背弃的忠犬。
“齐妃为了脱罪,已经把奴才和她私下的往来,全都一五一十地招了!奴才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只能来投靠娘娘!求娘娘给奴才一条活路!”
年妃终于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去看那本账册,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赵财海,忽然笑了。
“齐妃那个蠢货,本宫就知道她成不了事。”
她接过颂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眼神轻蔑。
“一本破账,就想让本宫保你?”
赵财海的心又悬了起来。
“娘娘!”他急切地抬头,“这账上,不仅有齐妃的,还有……还有这些年孝敬景仁宫的每一笔炭敬、冰敬!皇后娘娘向来以节俭示人,若是让皇上知道,她背地里……”
“呵。”年妃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她站起身,踱步到赵财海面前,用绣着金线的鞋尖,轻轻踢了踢他手里的账册。
“你这条狗,倒还有点用处。”
赵财海听出她话里的松动,顿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奴才愿为娘娘做牛做马!愿为娘娘去咬人!只求娘娘保奴才一命!”
“咬人?”年妃的凤眼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本宫就喜欢会咬人的狗。”
她终于伸出手,让颂芝将那本账册接了过来。
她随意翻了两页,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财海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成了一团。
翊坤宫地龙烧得太旺,他却感觉自己跪在了一块万年玄冰上,寒气从膝盖一路钻进天灵盖。
年妃不需要他回答。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银针,扎在赵财海的耳膜上。
她沾了沾墨,笔尖悬在账册之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一本账,只能咬死一个齐妃,扳倒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味索然的慵懒,仿佛在评价一道寡淡的菜。
赵财海的头埋得更低了。
年妃绕着他踱步,绣着金凤的鞋尖,一下一下,轻轻踢着他的肩膀。
“本宫那位敬妃姐姐,向来与世无争,最得皇上信重。”
“慧嫔那个贱人,也把她当成好姐妹,时时处处拉拢着。”
“你说……”
年妃忽然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赵财海的耳廓上,那股浓郁的龙涎香几乎让他窒息。
“……要是让皇上知道,他最信重的妃子,和最得宠的新贵,背地里早就勾结在一起,用一本假账来构陷中宫,意图搅乱后宫,独揽大权……”
“那才叫热闹呢。”
赵财海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这不是栽赃,这是要掀了整个后宫的屋顶!
年妃直起身,看着他惊恐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笔尖重重落下。
那墨迹在纸上晕开,仿佛一滴浓稠的血。
“敬妃”二字,赫然出现在账册上。
年妃扔下笔,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轻飘飘地丢回到赵财海面前。
小主,
“拿着。”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明日一早,去慎刑司门口,去内务府,去所有有人在的地方。”
“你不是去哭,是去喊冤。”
赵财海捧着那本比烙铁还烫手的账册,茫然地看着她。
年妃的凤眼里,闪动着嗜血的光。
“记住,你不是被齐妃和皇后逼得走投无路。”
“你是慧嫔和敬妃联手做假账、意图构陷中宫、夺取协理六宫大权的工具!”
“她们事败,便将你这条忠心耿耿的狗拎出来,要杀你灭口!”
“你无路可走,只能来投靠本宫,因为全天下,只有本宫敢与她们抗衡,敢为皇上揭露这天大的阴谋!”
年妃俯视着他,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铁钳,烙进赵财海的脑子里。
“你不是去求饶,你是去做那个揭开黑幕的英雄。”
“至于敬妃……”
年妃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你就说,慧嫔查账时,你亲耳听到她对敬妃说——‘姐姐放心,这盆脏水,我自有办法泼到景仁宫和翊坤宫身上,绝不会脏了姐姐的手’。”
“懂了吗?”
赵财海的脑子已经彻底被这套说辞搅成了一锅沸水。
他懂了。
慧嫔不是要他去当一条咬人的狗。
年妃,是要他去做一条咬死所有人的疯狗!
而他自己,也将是第一个被撕碎的。
“娘娘……奴才……”他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本宫保你全家性命。”
年妃淡淡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办好了,你弟弟在南边贩私盐的烂账,本宫替他平了。”
赵财海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最大的把柄,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年妃竟然……知道!
他再无选择。
年妃看着他瞬间死灰一片的脸,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去吧。”
“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