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阳谋(2 / 2)

“更何况,”孙妙青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她和华妃,可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咱们要对付的人,她比我们更想让她死。”

敬妃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宫里熬了几十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字。可眼前的慧嫔,却是在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走一条她想都不敢想的路。

这不是在求安稳,这是在风口浪尖上,造船出海!

聊了一会儿,敬妃到底还是心神不宁,起身告辞了。

她走到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孙妙青正低头品茶,侧脸在暖阁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宁静,仿佛刚才那些搅动后宫风云的话,都只是寻常的闲聊。

敬妃心里打了个突,快步离去。

送走敬妃,春喜上前为主子续上热茶,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孙妙青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赵财海这条鱼,被她一竿子甩到了岸上,现在只怕正拼命地蹦跶,想找个水坑跳回去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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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小卓子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那张机灵的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的样子。

“主子。”

他一开口,春喜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孙妙青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

小卓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主子,内务府的赵总管……他又来了。”

那个“又”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春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他怎么还有脸来?这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比金砖还厚!”

孙妙青的唇角,终于挑起了一点笑意。

她要的,就是他这张厚脸皮。

脸皮不厚,怎么能当一条好狗呢?

“让他进来。”

赵财海这次进来,没有跪。

他只是深深地弯着腰,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仿佛脊梁骨都已经被抽走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账本,封皮是半旧的蓝色硬壳。

“奴才……奴才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是奴才糊涂了。”

他将账本高高举过头顶,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奴才私下记的一本账,上面……上面记录了这些年,孝敬给各处主子们的炭敬、冰敬、节礼的数目。”

“奴才愿意将功折罪,只求娘娘给奴才指条明路!”

孙妙青没有去接那本账册。

她的视线落在赵财海那张布满冷汗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这本账,你自己收好。”

赵财海僵住了。

孙妙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声音钻入耳中,又轻又冷,像一条无声的毒蛇滑过皮肤。

“明路,本宫可以给你指。”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像冰珠砸在地上。

“去翊坤宫。”

赵财海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翊坤宫?

年妃?

孙妙青看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年妃娘娘,就说齐妃为了脱罪,已经把你和她私下里的往来,还有如何克扣各宫份例去填补景仁宫亏空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招了。”

“你告诉她,你手上有齐妃和景仁宫勾结的账本,你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她。”

孙妙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年妃最恨皇后。你说,她会不会保你这条狗命,让你去咬人呢?”

赵财海的脑子彻底空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翊坤宫。

年妃。

那不是把他从一个火坑,推向另一个更滚烫的油锅吗?

全后宫谁不知道,年妃和皇后斗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

他一个小小的内务府总管,夹在两座大山中间,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孙妙青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拨弄着自己新染的蔻丹。

那鲜红的颜色,在赵财海眼中,像极了凝固的血。

“机会,本宫只给一次。”

“去,还是不去,你自己选。”

“本宫乏了,送客。”

小卓子上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财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被小卓子半拖半扶地弄出了春熙殿。

殿外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理智终于回笼。

不去翊坤宫,他现在就要被拖去慎刑司,跟刘保作伴,下场只会更惨。

去了,投靠年妃,用慧嫔给的这套说辞,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现在就是一条案板上的鱼,慧嫔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选择立刻被剁成肉泥,还是拼死蹦进旁边那锅滚油里赌一把,根本没得选。

赵财海一咬牙,心一横,对着春熙殿的方向,无声地磕了个头。

然后,他整了整自己那身已经皱巴的官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跑去。

***

翊坤宫的奢靡,是整个后宫都出了名的。

还没进殿,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龙涎香就扑面而来,呛得赵财海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守门的太监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脸上立刻挂上了翊坤宫特有的倨傲。

“什么东西,也敢在翊坤宫门口鬼叫?”

赵财海在内务府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种气。

可眼下他不敢有半分不满,反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就想往那太监手里塞。

“公公行个方便,奴才……奴才赵财海,有天大的要事,求见年妃娘娘!”

那太监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手一挥,直接把那银锭打落在地。

“当啷”一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我们翊坤宫,缺你这点脏银子?”太监的下巴抬得老高,“赵总管?没听说过。娘娘正在小憩,天大的事也给咱家憋着!”

赵财海的心,随着那银锭一起,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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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再不说出点干货,今天连翊坤宫的门都进不去。

他心一横,也顾不上体面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公公!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奴才有齐妃和景仁宫勾结的铁证!关乎皇后娘娘!”

他把“铁证”和“皇后娘娘”几个字咬得极重。

那守门太监脸上的倨傲终于收敛了几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等着。”

太监转身进了殿,赵财海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不多时,一个身形高大、面容阴沉的太监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年妃的心腹,周宁海。

周宁海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娘娘让你进去。”

赵财海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在周宁海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进正殿,热浪裹挟着香气袭来。

年妃正歪在铺着整张白狐皮的软榻上,由着贴身宫女颂芝给她剥着新贡的荔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就是赵财海?”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奴才……奴才赵财海,叩见年妃娘娘。”

赵财海再次跪下,额头死死贴着光可鉴人的地砖。

年妃将一颗晶莹的荔枝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才又开了口。

“听说,你有本宫那位皇后姐姐的铁证?”

赵财海浑身一抖,赶紧将怀里那本账册掏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娘娘明鉴!这……这是齐妃的罪证!”

他按照孙妙青教的说辞,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慧嫔查账,查到了奴才头上。齐妃怕引火烧身,连累三阿哥,更怕得罪皇后娘娘,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奴才身上!还……还说奴才贪墨的银子,都是用来填补景仁宫的亏空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是被主子背弃的忠犬。

“齐妃为了脱罪,已经把奴才和她私下的往来,全都一五一十地招了!奴才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只能来投靠娘娘!求娘娘给奴才一条活路!”

年妃终于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去看那本账册,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赵财海,忽然笑了。

“齐妃那个蠢货,本宫就知道她成不了事。”

她接过颂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眼神轻蔑。

“一本破账,就想让本宫保你?”

赵财海的心又悬了起来。

“娘娘!”他急切地抬头,“这账上,不仅有齐妃的,还有……还有这些年孝敬景仁宫的每一笔炭敬、冰敬!皇后娘娘向来以节俭示人,若是让皇上知道,她背地里……”

“呵。”年妃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她站起身,踱步到赵财海面前,用绣着金线的鞋尖,轻轻踢了踢他手里的账册。

“你这条狗,倒还有点用处。”

赵财海听出她话里的松动,顿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奴才愿为娘娘做牛做马!愿为娘娘去咬人!只求娘娘保奴才一命!”

“咬人?”年妃的凤眼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本宫就喜欢会咬人的狗。”

她终于伸出手,让颂芝将那本账册接了过来。

她随意翻了两页,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财海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成了一团。

翊坤宫地龙烧得太旺,他却感觉自己跪在了一块万年玄冰上,寒气从膝盖一路钻进天灵盖。

年妃不需要他回答。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银针,扎在赵财海的耳膜上。

她沾了沾墨,笔尖悬在账册之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一本账,只能咬死一个齐妃,扳倒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味索然的慵懒,仿佛在评价一道寡淡的菜。

赵财海的头埋得更低了。

年妃绕着他踱步,绣着金凤的鞋尖,一下一下,轻轻踢着他的肩膀。

“本宫那位敬妃姐姐,向来与世无争,最得皇上信重。”

“慧嫔那个贱人,也把她当成好姐妹,时时处处拉拢着。”

“你说……”

年妃忽然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赵财海的耳廓上,那股浓郁的龙涎香几乎让他窒息。

“……要是让皇上知道,他最信重的妃子,和最得宠的新贵,背地里早就勾结在一起,用一本假账来构陷中宫,意图搅乱后宫,独揽大权……”

“那才叫热闹呢。”

赵财海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这不是栽赃,这是要掀了整个后宫的屋顶!

年妃直起身,看着他惊恐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笔尖重重落下。

那墨迹在纸上晕开,仿佛一滴浓稠的血。

“敬妃”二字,赫然出现在账册上。

年妃扔下笔,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轻飘飘地丢回到赵财海面前。

小主,

“拿着。”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明日一早,去慎刑司门口,去内务府,去所有有人在的地方。”

“你不是去哭,是去喊冤。”

赵财海捧着那本比烙铁还烫手的账册,茫然地看着她。

年妃的凤眼里,闪动着嗜血的光。

“记住,你不是被齐妃和皇后逼得走投无路。”

“你是慧嫔和敬妃联手做假账、意图构陷中宫、夺取协理六宫大权的工具!”

“她们事败,便将你这条忠心耿耿的狗拎出来,要杀你灭口!”

“你无路可走,只能来投靠本宫,因为全天下,只有本宫敢与她们抗衡,敢为皇上揭露这天大的阴谋!”

年妃俯视着他,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铁钳,烙进赵财海的脑子里。

“你不是去求饶,你是去做那个揭开黑幕的英雄。”

“至于敬妃……”

年妃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你就说,慧嫔查账时,你亲耳听到她对敬妃说——‘姐姐放心,这盆脏水,我自有办法泼到景仁宫和翊坤宫身上,绝不会脏了姐姐的手’。”

“懂了吗?”

赵财海的脑子已经彻底被这套说辞搅成了一锅沸水。

他懂了。

慧嫔不是要他去当一条咬人的狗。

年妃,是要他去做一条咬死所有人的疯狗!

而他自己,也将是第一个被撕碎的。

“娘娘……奴才……”他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本宫保你全家性命。”

年妃淡淡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办好了,你弟弟在南边贩私盐的烂账,本宫替他平了。”

赵财海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最大的把柄,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年妃竟然……知道!

他再无选择。

年妃看着他瞬间死灰一片的脸,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去吧。”

“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