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熙殿带来的那点暖意还没散尽,闻言眼底也带了笑意。
“皇后眼尖。慧嫔说,这是为了给塔斯哈祈福,应咱们六阿哥的小名。”
塔斯哈。
小老虎。
皇后端着茶碗的手,指甲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刮了一下。
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声响。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甚至还添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原来如此,慧嫔妹妹当真是心细如发。”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幽光。
“为了孩子,再怎么费心也是应该的。”
“咱们的六阿哥,可是皇上盼了许久才得来的皇子。”
这话听着是体恤。
可“盼了许久”四个字,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皇帝心上。
他春秋鼎盛,膝下却只有寥寥几个皇嗣。
这是他身为帝王最大的隐痛。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将茶盏搁在了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慧嫔是用了心。今日她宫里上上下下都挂着艾虎,说是人多力量大,能镇邪。”
“人多力量大?”
皇后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有趣,轻笑出声。
“这孩子气的说法,也就慧嫔妹妹想得出来。”
“不过倒也是一片慈母之心。”
“后宫能有这样懂事体贴的妹妹,臣妾也能省心不少。”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既夸了慧嫔心思纯善,又捧了自己贤良大度,还顺带安抚了皇帝。
皇帝果然受用,脸色缓和了些。
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朕心甚慰。”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
四菜一汤,精致,却也冰冷。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皇帝吃了半碗饭便没了胃口。
用完膳,皇帝有些乏了,起身准备歇下。
剪秋和绘春上前伺候。
皇后则亲自为他整理龙袍的衣角。
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只虎头香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说起来。”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满是欣慰。
“富察贵人那儿也快到日子了。”
“太医说脉象稳固,瞧那样子,许又是个阿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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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里啊,真是好事连连。”
“臣妾瞧着,六阿哥很快就要有弟弟作伴了。”
她的眼睛望着皇帝。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平静得如同无风的古井。
皇帝的动作停住了。
他今夜的好心情,在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刻开始消散。
此刻,终于被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碎。
他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什么也没说。
转身进了内殿。
目送着明黄的背影消失,皇后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她走到窗边。
看着庭院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芭蕉叶,对身后的剪秋淡淡开口。
“去,把那盆刚送来的山茶,给富察贵人送去。”
剪秋心头一跳,低声应道:“嗻。”
“告诉她,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祝她一举得男,为皇家开枝散叶。”
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寒气。
“花开得正好,最衬她如今的身份。”
剪秋的头埋得更低了。
皇后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
在指尖缓缓捻碎。
“这宫里,老虎是多。”
她轻声自语,像是在问剪秋,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再凶猛的老虎,也怕遇上道行深的猎人。”
尤其是,披着人皮的猎人。
碎玉轩的夜,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叶落下的声音。
甄嬛在床上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却照不亮她心里的那片阴霾。
“小主,夜深了,怎么还没睡?”
崔槿汐端着一盏温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甄嬛坐起身,接过水杯。
指尖的温度却暖不了心。
“槿汐,你说我是不是福薄命舛?”
她的声音很轻。
“富察贵人不过几次,这就有了身孕。”
“今日宫里都传遍了,说皇后娘娘还特地赏了盆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过去。”
“祝她一举得男。”
崔槿汐为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沉稳。
“小主的福气在后头呢,急什么。”
“皇上心里有小主,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又道。
“奴婢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今儿皇上从春熙殿出来,腰间多了个虎头香囊。”
“据说是慧嫔娘娘为了六阿哥祈福,亲手做的。”
“皇上喜欢得紧,连去景仁宫见皇后娘娘都戴着。”
虎头香囊……
甄嬛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慧嫔那张温婉无害的脸。
她有六阿哥傍身,如今又懂得用这些小玩意儿固宠。
心思果然细密。
“一举得男?”
甄嬛忽然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皇后娘娘倒是比太医院的太医还会瞧脉。”
“这宫里,真是好事连连。”
这“好事连连”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意。
崔槿汐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换了个话头。
压低了声音:“小主,这些都是旁人的事,咱们顾好自己才是。”
“奴婢听守城的侍卫说,京中最近疫病横行。”
“虽说宫里防备森严,但人来人往,不得不防。”
“小主万事要小心,身子为重。”
甄嬛的心一凛。
宫里的争斗已是惊心动魄,若再加上天灾……
“我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心里的烦闷被一丝警惕取代。
崔槿汐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昏黄的灯火。
“小主快睡吧。”
“在这宫里,身子康健,安安稳稳,比什么恩宠都来得实在。”
甄嬛重新躺下,闭上眼。
可她知道,这深宫高墙之内,想要安稳,谈何容易。
老虎多了,猎人自然也多。
只怕那疫病,还不知是这宫里最要命的东西呢。
翊坤宫里,暖香缭绕。
一尊鎏金瑞兽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欢宜香。
“好个富察贵人!”
华妃斜倚在榻上,手里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
她盯着自己新染的丹蔻,凤眼里淬着火。
“本宫好心赏她一盘红枣山药糕,她倒好,仗着肚子里那块还不知是男是女的肉,连身都懒得起了?”
曹贵人闻言柔声劝道:“娘娘息怒,富察贵人年轻,头一回有孕,难免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
华妃冷笑,声音陡然拔高。
“这才刚怀上,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若是来日真生下个阿哥,这后宫岂不是要由着她横着走了?”
曹贵人眼珠一转,试探着说:“那倒也未必,您瞧齐妃娘娘,有三阿哥傍身,不也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她?”
华妃嗤笑一声,满眼鄙夷。
“她那是脑子不成器,给了她天大的福气也接不住!”
“富察氏可不一样。”
“年轻,有几分姿色,最要紧的是,她会拿乔作势,懂得怎么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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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尽是轻蔑。
“皇后倒是大方得很!”
“本宫听说,她特地送了盆开得最盛的山茶过去,还祝人家一举得男呢。”
曹贵人顺着话头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盼着宫里多添皇嗣,为皇上分忧。”
“母仪天下?”
华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满是讥讽。
“她也就嘴上说得好听!”
“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咒着呢!”
“那山茶开得再好,也得看富察氏有没有那个福气,能瞧到它结果的时候。”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香炉里欢宜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颂芝在旁侍立许久,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有件事必须禀报。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娘娘,还有一件事……”
“今儿皇上去景仁宫前,奴婢瞧见皇上腰间换了个新香囊。”
华妃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顾端详着自己的指甲。
漫不经心地问:“什么花样?又是哪个狐媚子做的?”
“是个……虎头的。”
颂芝的声音更低了。
“听碎玉轩那边的人说,是慧嫔为六阿哥祈福,亲手绣的。”
“皇上看着,喜欢得紧。”
“虎头?”
华妃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方才对富察贵人的那点怒气,瞬间被一种更尖锐、更刺骨的情绪取代。
她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结着冰碴子。
“好,好一个慧嫔。”
她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两个的,都想来分本宫的恩宠!”
华妃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裙摆上的金线凤凰在烛火下闪着刺眼的光。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宫外闹时疫,皇上为了前朝后宫的防疫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哪有功夫看她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她越想越气,烦躁地挥了挥手。
“颂芝,去,把本宫库里那支血玉簪子拿来。”
颂芝一愣:“娘娘,那可是您最喜欢的……”
“拿来!”
颂芝不敢再多言,连忙捧来一个紫檀锦盒。
华妃打开盒盖,拔出那支通体剔透、红如凝血的玉簪。
在指尖把玩着。
簪尖的寒光映着她冰冷的眼神,比这深秋的夜还凉。
“给富察贵人送去。”
“啊?”
颂芝和曹贵人都吃了一惊。
“告诉她,本宫听说她有了身孕,身子骨金贵。”
华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
“特赏她这支血玉簪子养身子。”
她将簪子递给颂芝,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
“让她好生戴着,千万仔细,别磕了碰了。”
“她那肚子,如今可比这簪子……金贵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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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内,灯火通明。
“艾叶都分发出去了?”
皇后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一旁的掌事太监江福海躬身回话:“回娘娘,已经连夜分发到各宫了。”
“奴才遵照您的吩咐,春熙殿的六阿哥和延禧宫的富察贵人那里,都多给了一倍的量。”
皇后的动作顿了顿。
将剪下的一小截竹叶捻在指尖,淡淡道:“富察贵人如今是双身子,万事都要格外精心。”
“春熙殿那边也是,六阿哥年纪小,最是怕这些污秽东西侵扰。”
她抬起眼,那双素来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却没什么温度。
“翊坤宫呢?”
“那里是时疫的源头,更要严加清扫。”
“告诉他们,每日晨起、黄昏,各烧一次艾叶,万万不可懈怠。”
江福海连忙应道:“奴才都一一吩咐下去了。”
“嗯。”
皇后放下银剪,接过剪秋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报声。
太医院院使章太医到了。
“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章太医免礼。”
皇后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本宫正要问你,这时疫到底是怎么回事?竟如此来势汹汹。”
章太医面色凝重,拱手道:“回娘娘,此症乃不正之气所致。”
“起初只是发热头痛,而后便会高热不退,疫闭于内。”
“此症最是凶险,一人染病,恐怕一室之人皆不能幸免。”
“若是一宫有病,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殿内的人都听懂了。
皇后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竟有这么厉害?”
“微臣不敢有半句夸大。”
章太医神色严峻。
“如今宫中已有杂役染上此症,足见其蔓延之速。”
“太医院已在加紧配制驱疫的药方,只是此症防范大于医治。”
“还请娘娘晓谕各宫,近些时日,务必减少走动,闭门简出,方为上策。”
小主,
皇后沉吟片刻,语气不容置疑。
“宫里出了时疫,本就人心惶惶。”
“太医所言,本宫记下了。”
“传本宫旨意,即刻起,各宫无事不得串门,宫人无故不得出宫门。”
“一切,都有劳太医院了。”
章太医和江福海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皇后重新拿起那把银剪,对着文竹端详了半晌。
却再没剪下一刀。
她忽然对剪秋说:“本宫送去延禧宫的那盆山茶,富察贵人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