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贵人走后,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华妃坐回妆台前,一言不发,手里那把金丝小剪无意识地绞着一枚流苏,将好好的穗子剪得七零八落,碎线如雪。
颂芝端着一盏新烹的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心里也跟着一紧。
“娘娘,夜深了,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仔细伤了神。”她将茶盏放到华妃手边,低声劝道。
华妃没作声,只将那把小剪刀“啪”地一声丢在桌上。
颂芝看她脸色实在难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娘娘,要奴婢说,曹贵人那点心思,又蠢又毒,您何必放在心上。”
“她自己只有个温宜公主,眼下春熙殿那位肚子还没显怀呢,她就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那点小家子气的算计,说到底,还不是怕多个孩子出来,分了她女儿的宠?”
这话总算让华妃有了点反应,她从镜子里瞥了颂芝一眼,冷哼一声。
“继续说。”
得了准许,颂芝的胆子更大了些,话也利索起来:“娘娘您想,那孙妙青算个什么东西?她要是真有福气生下个小皇子……那头一个愁得睡不着觉的,也该是景仁宫那位,还有天天把三阿哥挂在嘴边的齐妃娘娘。跟咱们翊坤宫,有什么相干?”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再说了,她孙妙青位份低微,就算生了皇子,她自己养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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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里头,论身份地位,除了皇后娘娘,可就数您了!”
“到时候,皇上和太后一句话,把孩子抱到咱们翊坤宫来给您抚养,那不是天大的好事?您平白得个皇子,还不用受那十月怀胎的罪,气死那些想看您笑话的人!”
这番话,像是拨云见日,让华妃眼里的阴霾散去不少。
是啊。
她怎么没想到。
她若是有了皇子,哥哥在前朝的地位便愈发稳固,谁还敢小瞧了年家去?
颂芝见她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
“所以奴婢才说,咱们犯不着为了个还没出世的胎儿去脏了自己的手。曹贵人那是想借您的刀,去砍她的眼中钉呢!”
“娘娘,要奴婢看,孙妙青那肚子,不过是将来可能分走您权势的‘远虑’。”
“可碎玉轩那个狐媚子,却是时时刻刻在扎您心窝子的‘近忧’啊!”
“她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皇上的魂儿都快被她勾走了!什么‘步步生香’,什么‘同心同德’……皇上把心思和体面都给了她,这才是真正要咱们着急上火的!”
颂芝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华妃心中最幽暗的那个锁孔。
曹贵人说得对,孙妙青是暗箭。
可颂芝说得更对。
一支藏在暗处的冷箭,哪有眼前这个穿着金缕玉衣、光芒万丈的活靶子更碍眼?
与其费心去防一支不知何时会射出的冷箭,不如先一脚踩死这个在皇上面前搔首弄姿、抢走她夫君的甄嬛!
只要甄嬛倒了,失了宠,看她还怎么跟自己斗!
想通了这一层,华妃心头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冷酷的、带着快意的盘算。
她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镜前。
她抚了抚鬓边太后亲赐的金累丝步摇,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镜中的人,容光焕发,眼底的怒火与嫉妒已经尽数化为一片幽深的寒潭。
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冶艳,又残忍。
“说得好。”她看着镜中美丽的自己,声音慵懒而得意,“赏你一匣子蜜饯。”
“本宫乏了,伺候本宫更衣吧。”
“挑件最鲜亮的。”
***
春熙殿内,孙妙青正靠在软榻上,由着春喜给她捶捏有些浮肿的小腿。
“小主,您瞧外头的桂花开得多好,闻着都香。”
春喜轻声劝道:“要不明儿咱们也去御花园走走?”
“罢了。”
孙妙青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这肚子一日比一日沉,懒得动弹,还是安生待着吧。”
话音刚落,小沛子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了进来,满脸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气息都有些不稳。
“小主!小主!”
他激动地喊道:“翊坤宫那位把曹贵人叫去了,两人在里头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曹贵人脸都白了!”
孙妙青抚着肚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
“她不敢。”
“太后盯着呢,谁敢动我这肚子,就是跟太后过不去。华妃再跋扈,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嘴上虽这么说,孙妙青心里却并未有半分松懈。
她唤过春喜,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锐利如刀。
“从今日起,小厨房的锁给我换把新的。”
“钥匙你亲自拿着。”
“入口的东西,只许你一个人经手。”
“所有进献的补品药材,一律先让太医验过,再让银针试过,才能呈上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华妃那种疯子,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
寿康宫内,檀香幽沉,太后用过晚膳,正闭目养神。
伺候在侧的竹息姑姑上前,为她轻轻捶着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太后,方才曹贵人从翊坤宫出来,奴婢见她神色慌张,回自己宫里还特意绕了远路,像是怕人瞧见。”
太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倒是会挑时候。”
这宫里,没什么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好一个华妃。”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哀家还当她只是嘴上争强好胜,没想到竟敢真的动起了皇嗣的心思!”
“她当哀家是聋子瞎子不成!”
“太后,要不要……”
“传孙德全。”
太后沉声打断了她。
片刻,寿康宫太监首领匆匆赶来,跪伏于地。
“老奴给太后请安。”
“起来。”
太后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亲自去挑几个最机灵、最嘴严的人,即刻起到春熙殿去。”
“给哀家暗中盯紧了。”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了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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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
太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
“让周太医明儿一早去春熙殿请脉,就说是哀家不放心。”
“诊完脉,让他对外说,妙贵人胎像不稳,需卧床静养,闭门谢客。”
“哀家要给她一道护身符,也看看,谁还敢把手伸过去!”
孙德全心领神会,重重叩首。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妥。”
***
翌日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翊坤宫内,华妃听到周宁海的回话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孙妙青……胎像不稳?”
“是,娘娘。”
周宁海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生怕触怒了主子。
“说是太后派了周太医亲自去诊的脉,说是要卧床静养,能不能保住,还……还两说呢。”
华妃愣了半晌。
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从她喉间爆发出来,笑得花枝乱颤,鬓边那支太后亲赐的金累丝步摇,都晃出了璀璨夺目的光。
“好!”
“好得很!”
“真是天助我也!”
颂芝在一旁看着,心里却直打鼓,这事来得也太巧了,巧得像是算计好的一样。
“娘娘……”
颂芝忍不住开口,想提醒一句。
“这事……会不会是……”
“是什么?”
华妃笑意一收,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难道你还盼着她平平安安生下个皇子来碍本宫的眼?”
颂芝吓得立刻噤声,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言。
华妃抚着鬓边的步摇,满脸的得意与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去,传话给曹琴默,让她安分些,别画蛇添足!”
“等孙妙青自己没福气保不住孩子,本宫定要亲自去春熙殿,好好‘安慰安慰’她!”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那场好戏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穿哪件最明艳的衣裳,戴哪套最华贵的首饰,用什么样的眼神,去“探望”那个即将失去一切、痛不欲生的女人。
正在她得意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高亢入云的唱喏声。
“启禀娘娘!”
“皇上有旨,请娘娘即刻前往养心殿!”
“年大将军已在殿中,皇上邀娘娘一同用膳!”
这声音如同一阵滚雷,炸响在翊坤宫,却又像最和煦的春风,将华妃心头的最后一点阴霾也吹得烟消云散。
她抚着鬓边太后亲赐的步摇,只觉得这上头最顶级的红宝,都没有她此刻的心情来得滚烫。
“知道了。”
她懒懒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颂芝,伺候本宫更衣。”
***
养心殿内,暖炉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皇帝一见华妃进来,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竟是亲自起身,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另一侧,便是她一别数载的兄长,年羹尧。
“宫中菜式虽多,却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皇帝指着满桌琳琅的佳肴,温和地对年羹尧说:“你便多尝尝。若然实在不合,朕让华妃的小厨房给你另做。”
年羹尧大马金刀地坐着,闻言朗声大笑,声震屋瓦。
“皇上这话臣怎么敢当?臣能与皇上和华妃娘娘一同用膳,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一家人吃饭,不必拘着那些繁文缛节。”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自在些,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家人。
“动辄站起来谢恩告罪,还有什么趣味?”
华妃含笑为皇帝布菜,指尖的玉箸稳稳当当,柔声道:“皇上说的是,哥哥,坐吧。”
“谢皇上,谢娘娘。”
皇帝指着一道色泽焦黄、香气四溢的炙羊肉,对年羹尧道:“这道炙羊肉鲜嫩可口,朕素日里甚爱,你尝尝。”
话音刚落。
年羹尧便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在皇帝动筷之前,径直夹了一大块送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的确美味!多谢皇上!”
华妃端着汤碗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碗沿的描金花纹,瞬间刺痛了她的眼。
她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皇上尚未动筷,他怎能先吃?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见他脸上笑意不减,神色如常,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年羹羹尧的目光又落到一道燕窝鸭子上,竟是头也不回,随口便对立在皇帝身后的苏培盛道:
“嗯,那就有劳苏公公,给本将军也来一碗。”
此言一出,殿内融融的暖意,瞬间凝滞。
苏培盛是什么人?
那是伺候了皇帝几十年的心腹,是皇帝的影子!宫里哪个主子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叫一声“苏爷爷”?
苏培盛的眼皮甚至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小主,
“奴才不敢,自有小太监伺候大将军。”
说着,便对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华妃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捏着帕子的手,指节根根发白,掌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可她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最得体、最温婉的笑容,轻声打着圆场:“哥哥,皇上赐宴赏菜,自有宫人伺候,你怎还使唤起苏公公了。”
年羹尧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臣御前失仪,皇上切勿怪罪。只是臣在外征战,事必躬亲惯了,不习惯这些。”
“哈哈哈哈!”
皇帝的大笑声打破了僵局,他亲自为年羹尧斟满酒。
“你我君臣,不必计较这些。规矩是提点君臣之礼,而非约束亲戚之情。”
他看着年羹尧,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你十五日内便击溃罗卜藏丹津,八个月扫清余孽,为朕安定西北,威震西陲,实乃我大清的功臣,朕的恩人!”
“恩人”二字,重如泰山。
年羹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华妃娘娘尽心于内,臣尽忠于外,我兄妹二人,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好!”
皇帝龙颜大悦,重重一拍桌案。
“朕与你兄妹二人,君臣一心,这心里,比吃了这锅子还暖和!”
***
宴罢,华妃奉旨送年羹尧出宫。
一走出养心殿,脱离了皇帝的视线,华妃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冷若冰霜。
“哥哥!”
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急又气。
“这顿饭,吃得妹妹我是提心吊胆!”
“怎么了?”年羹尧还一脸莫名。
“那道炙羊肉,皇上只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