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古代35 只有死掉了,才不会碍他的眼……
有了王平的当场控告, 朝臣无一不为之惊叹。
尤其是配合上王平那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和声泪俱下的真情实感的哭诉,那效果可谓是深入人心、让人不得不为之信服。
怎么说他也是个正三品的参将,犯不着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就为了对付太子。
先不说太子在朝中根基深厚, 其母家势力也不可小觑, 王平他有没有这个胆量都要好好掂量一番。
况且若是为了帮助七皇子殿下去扳倒太子殿下的话,这个理由就更说不通了。
七皇子殿下十几年来都不受皇帝宠信,在宫里和透明人一般。王平如何与七皇子产生交集的暂且按下不谈, 就算他帮了陆墨辰又能获得什么好处呢?没有母家助益又备受冷落的七皇子,又能拿出什么筹码来笼络人心?
还是说是为了与秦王爷——楚黎非搭上线?那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世人皆道秦王爷楚黎非温润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杀伐果断的心,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为他增添了一份蛊惑人心的温柔, 却也同时为他的风流做了最好的挡箭牌。
艳月馆那晚的事不知被谁传了出来, 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有模有样,就好像他在旁边看见了一般。传言当晚三个风格迥异的美人为了王爷争风吃醋, 而处于话题中心的楚黎非却如端坐于九天之上的清冷神祇一般, 不为所动。
因此, 在各大臣的眼中,即使最近七皇子殿下和秦王爷走得是近了些, 但是想要通过七皇子去和秦王爷拉近关系,这不是说笑吗?
而且还有一点, 太子殿下再怎么说也是中宫嫡子,身份尊贵。若是不能一击击中太子一党的要害, 将其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么总有一日,等他东山再起的时候,那就是王平的死期。
而王平脑子坏了才敢这么做。他哪来的资本和胆量敢跟太子殿下抗衡?
这样一来, 又是大大地增加了他的供词的可信度。
见大殿内吵吵嚷嚷的,陆远景的贴身内侍李公公仔细地观察着皇帝的表情,见他的神色逐渐变得不满,这才适时地咳嗽出声。
听见声音,大殿内又恢复了一片肃静。
而往往沉默才更让人害怕。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连风都变得滞涩起来,像是有一只粘腻又阴湿的触手顺着众人的脊背不断向上攀爬,让人难受得喘不上气。
陆墨麟低着头,心思控制不住地飘忽起来。
该死的,怎么会连这么一桩小事都出了差错。还偏偏叫陆墨辰抓到了他的把柄。
他就知道他的这位好弟弟,心思可不少呢。
一想到陆墨辰,陆墨麟就恨得牙痒痒。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于他而言就跟他养的猫猫狗狗一样,高兴了就随手逗弄两下,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
一只畜生而已。
现在居然敢跟他叫板,还想要夺走他手中的权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陆墨麟不能忍受昔日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玩物,有一天能坐到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位子上。
至于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皇帝治罪?
不存在的。
他乃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是大燕唯一的太子,他的母族更是金陵的名门望族,实力雄厚。
更何况……
他早就找好了替罪羊,不是吗。
大殿内,众人依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开,安静地垂着头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为首的就是楚黎非与陆墨麟,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满朝官员的最前方。
因为大家都低着头,所以竟然没有一人注意到陆墨麟的身子正在小幅度的颤抖,也没有人看见,他的嘴边勾起了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替罪羊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陆墨麟在心中如此想到。
不过他还是有些后悔。
但他后悔的绝不是自己做错了,而是——
没有早点斩草除根。
没有早点将他们清理干净。
无论是王平,还是陆墨辰……
只有死掉了,才不会碍他的眼。
终于,在众朝臣脖子僵硬以前,陆远景终于出了声。
十二旒冕冠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携着风雨欲来的威严:“钱铭。”
钱铭闻声,立马跨出队列,拱手回道:“臣在。”
“朕命你重新彻查齐禄私藏盔甲一案,连带着程氏当年的案子一同彻查。务必,不能有一丝错漏。”
“齐禄,重新押回大牢,待案子的结果出来之后再另作定夺。”
陆远景的视线沉默地在大殿内扫视了半晌,最终落到了最中央的,满身傲骨的那个女子身上。
他的眸色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至于程媛……就先与齐家剩余的女眷一同关在忠毅侯府内吧。”
“谢陛下隆恩。”几道微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还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哭腔。
听到结果的冯娆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刚从阎王手里捡回了一条命的齐禄像是脱了力一般,双目无声地跪在地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冒了一身虚汗,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程媛则是在听见陆远景下旨吩咐钱铭彻查程氏当年的案子之时,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的滑落。
像是压在身上十几年来的重负在某一瞬间突然消失,她竟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程媛想到记忆中的那一张张脸庞,笑着抬手抹去眼泪。
可泪水已然不受她的控制,仿佛堤坝奔溃一般,如同倾泻的海水一样,止也止不住。
程媛只好拿着袖子不断擦拭。
她明明是该高兴的。
正在这时,一条素色的手帕突然闯入了她的眼帘。
手帕的主人有着一双纤纤玉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顺着手臂能看见其主人衣着素净,体态优雅。
是冯娆。
程媛有些不明所以,微微睁大了眼睛,仍挂着泪痕的双眼就这么茫然地看着冯娆,似乎在问对方:有什么事吗?
见程媛呆愣的模样,冯娆不禁好笑地叹了口气,收回手,将帕子捏在自己手中。
然后,重新抬起胳膊。
在程媛的眼中,冯娆拿着帕子的手在视线中不断放大,离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突然被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拉住。然后,一道柔软的力气就这么落在了她的眼角。
冯娆轻柔地为程媛擦去眼泪。
程媛呆呆的,与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无论什么事都好像慢半拍似的。直到反应过来之后,才不好意思道:“……多谢。”
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从冯娆手中接过帕子,三两下胡乱地就给自己整理干净。
她的动作粗暴,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反而在自己的眼角留下来一片通红的印子。
一旁的钱铭则是深吸一口气,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结果。
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持着笏板躬身:“臣遵旨。”
陆远景被今天这一出接一出的,也是闹得有些心累,他摆摆手,示意今天就到这儿。
李公公接受到意思,拖起他那又尖又细的嗓子喊道:
“退——朝……”
只是那个朝自憋在嗓子里,憋了一半还没念完。
原因是另一道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他。
只见原本安静地站在冯娆身边的吕英突然蹿了出来,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越过身前的几人,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高声道:“求陛下还我父母一个公道!”
“齐福和太子殿下图谋我吕氏家产,害我父母枉死——”
“还请陛下做主,派人彻查此事!”
哟吼,又是一个状告太子殿下的。底下的朝臣们似乎已经能坦然地接受往日里堪称罕见的事实。
不过他们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发出了几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看来这是要变天啊。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只不过比上一次要短暂得多。
“钱铭。”陆远景沉声道。
钱铭刚想应“是”,却又立即被陆远景打断。
“罢了。”陆远景微不可闻地谈了一口气,漆黑的瞳仁折射出冷厉的光芒,如划破黎明的第一缕天光,“传朕旨意——”
“太子陆墨麟幽禁于太子府,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陆墨麟愕然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然而接下来的几句话,更是使得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肉里也浑然不知。
“七皇子陆墨辰封为晋王,由他负责彻查这三桩案子,钱铭从旁辅助。”
第62章 古代36 心底的异样是骗不了人的。……
“今日就这样吧。退朝。”
说完, 不顾众人的反应,陆远景直接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角最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陆远景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这几句话会给其余的人带去怎样的震感。徒留下被他这句话炸得脑袋宕机的大臣们。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隐晦地往陆墨辰的身上瞥去, 暗暗打量。这位往日从来不受注目的皇子如今一跃成了王爷, 如闪电一般忽然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登上权利的舞台,现下更是奉旨彻查这几桩大案。
有几个人的眼珠咕噜噜地直打转,似乎在思考自己过去的立场需不需要发生变动。
不过无论怎么样, 这局棋最终以楚黎非的获胜为结果,总算是告了一段落。
接下来的事,那就是陆墨辰和钱铭的工作了, 跟他可无关。
楚黎非长舒了一口气, 连轴转了好几天,又是通宵又是动脑子的, 可累死他了。
回到王府之后, 他一定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光是这样想着, 楚黎非就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仿佛整个人已经跌进了屋子里松松软软的床榻上。
他抬手, 悄悄打了个哈欠,顺便随着人流向殿外走去。
困倦的哈欠使得他眼角沁出来几滴泪水, 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皇叔。”
来自身后的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怎么了?陆墨……”
听见声音和熟悉的称呼,楚黎非下意识地回头, 嘴巴甚至比大脑更快,想要熟练地喊出那个名字。
只是在回头看清那人到底是谁的那一刹,生生止住了话头。
“陆墨麟?是你?有什么事吗?”楚黎非眼神中凝过一道寒光,语气里透露着淡淡的疏离。
“似乎看见是我, 皇叔你不是很高兴呢。”陆墨麟语气亲昵,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楚黎非的目光竟有那么一两分的缱绻,如情人般低喃的话语阴恻恻地再楚黎非耳边响起。
“怎会。”
楚黎非应对自如,嘴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浅浅地浮于表面。
陆墨麟似乎并不意外楚黎非的反应,或者说楚黎非的反应于他接下来想要说的话语而言,并不重要。
阳光斜斜洒下,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却在照到那金灿灿的屋檐之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光线的交界处正好处在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把从天而降的巨刃,将楚黎非与陆墨麟分割开来,明明同处一片空间,却好像在两种最极端的色彩的端点,泾渭分明。
“皇叔是聪明人,自然应该知道该如何做选择。”陆墨麟再次向前跨了一步,黑白的空间似乎发生了一瞬的扭曲,它们在陆墨麟的身上彼此交融,平白在两者之间开拓出一片黑色地带。
陆墨麟与楚黎非贴得更近了:“是本太子,还是那个废……”
“皇兄,你在跟皇叔说什么呢?”
说话间,陆墨辰从后方追了上来。他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似乎全然不知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陆墨麟重新挤回身后的那一片阴影之中,用自己的身躯牢牢地挡住陆墨麟,让楚黎非的视线之中,唯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然后才侧过身,将他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陆墨麟见状不由发出冷笑,他斜斜地冷觑了一眼陆墨辰,那眼神和看蝼蚁没什么两样。接着,他直视着楚黎非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说道:“皇叔,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楚黎非不为所动。
三人说话的功夫,朝臣们不断从三人身边穿过。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脚步极快,生怕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不一会的功夫,人潮褪去,大殿里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三个人的身影。
见楚黎非没有拒绝,陆墨麟只当楚黎非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在擦肩而过之时,在楚黎非的耳畔留下一句:“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回头朝着陆墨辰扯出了一个恶劣的笑,眼里是满满的讥讽与戏弄。
陆墨辰倏地一下就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可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弯着眼睛看向楚黎非:“皇叔,我们也回去吧。”
楚黎非还是没有动作。
陆墨辰歪歪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皇叔……?”
下一刻,他好像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叹息在耳边响起,熟悉的气味裹挟着温热的气流,如柳枝扫过耳畔,留下一片痒意。
然后,一股温热的触感覆上了他的拳头。陆墨辰明显还有些在状况外,他微微怔住,右手握成的拳头却顺着那股外力顺从地松开。
“……皇叔?”
陆墨辰微微睁大眼睛,眼里满是疑惑与小动作被发现的羞耻。他侧目,转头看向已经走至自己身畔的人。
“走吧。”
楚黎非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对陆墨辰的小心思发表什么看法。阳光将他的眸色照得更加浅淡,如一汪清泉一般澄澈,有着春日般的和煦与温暖。
他拉过仍处于怔愣之中的陆墨辰,携手向前走去。
耳边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好在两人走在最后,倒是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楚黎非无法否认,他似乎对陆墨辰太过上心了。
因此他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陆墨辰被陆墨麟挑衅后,那悄悄握紧的拳头;也在他可能会伤害到自己之前,走到陆墨辰的身边,牵过他的手。
原因无他,陆墨辰和“陆墨辰”实在是太过相似了。
不,他们一模一样。
或者说,两个陆墨辰,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人。
几天的时间相处下来,楚黎非从这个世界的陆墨辰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外表可以变化,经历遭遇也可以有所不同,可在那灵魂深处所带给他的热烈与阳光,却分明是一个人的。
心底的异样是骗不了人的。
那微弱的、让他琢磨不清的情绪,楚黎非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系统,这怎么回事?】
【陆墨辰——他到底是谁?】
楚黎非在脑海中向系统发问。
系统这次没有装死,在“滴——”的一声类似开机的音效之后,楚黎非听见了熟悉的机械电子音。
【系统检索中——】
【信息捕捉,关键词:陆墨辰——】
【检索中,请稍候——】
【检测到结果——】
【正在调取——】
【抱歉!您的权限不够,暂时无法阅览——】
【警告!警告!!!】
突然,几声尖锐的鸣叫圣在楚黎非的脑海中响起,像是要把他的脑袋炸开一样。
【系统报错——】
【即将强制关闭——】
然后重新恢复了安静。
好吧,又是白给。
楚黎非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前几次都没问出个什么结果,这次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度过了立春这最冷的一天之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陆墨辰和钱铭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太子被幽禁,他们的调查顺利了许多,更何况还有王平的证词,加上陆远景那势必一查到底的态度。有几个遭不住惊吓的,自个儿就将事情全说了,只求能从轻发落。
剩下几个人他们也顺藤摸瓜,一个个排查下去,掌握了不少线索,同时查清了吕氏夫妇意外溺毙的案件,以及十五年前程氏的那桩案子。
将证据整理好之后交给陆远景,几名官员迅速落马。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还有几个当堂问斩。
一时之间,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一不小心就烧到自己身上。
只可惜,它最终还是没能烧到陆墨麟身上。在所有的证据指向陆墨麟之际,张卿济一反常态站了出来,将一切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声称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谋划,太子对此一概不知。
他说的有理有据,情理上都说得过去。而陆远景似乎也接受了他的说法,将陆墨麟从太子府放了出来。
好在程氏蒙受了多年的冤屈总算是洗清了。
为了补偿,陆远景追封逝去的程贵妃为皇贵妃,追封程老爷谥号,同时进封安国公,派人重新修缮了程府,也就是如今的安国公府。
同时,为了嘉奖程媛的忠勇,破例特封她为衡阳郡主。
只是逝者已逝,追封再多又有何用呢?
而齐氏这边就简单得多。齐禄官复原职,齐寿与齐禄的儿子被释放出狱。没有别的补偿,也算是对齐禄治家不严的惩罚,毕竟事是他的亲哥哥干的。
不过当事人和冯娆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他们一家人都还活着,比起程媛,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天,楚黎非与陆墨辰同时收到了来自齐禄的消息。
第63章 古代37 和离
原来是他在家中设下宴席, 想要邀请楚黎非、陆墨辰还有前钱铭小聚一番,以此来答谢三人对他们的帮助。
三人自是答应下来。
宴席的当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风和日丽,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阳光的味道。
齐府经过一番打扫之后, 看起来又换发起勃勃生机。
见楚黎非他们的马车靠近, 甚至都没见着他们的人影, 门房的小厮就已经堆着笑迎了上来。
“欸诸位大人,这边,这边请。”他微微弓着身子侧身, 伸出右手做出一副迎接人的动作,“侯爷和侯夫人今儿起了个大早,现在已经在前厅候着了。欸小心脚下——”
楚黎非一踏进大门, 明显就能感受到和上回来时候的不一样。
他一边留心着前方, 一边分出些心思打量起来。
人数没怎么变,不过似乎多了几个生面孔。见客人来访, 也都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的活, 没有抬头乱看, 手上的动作也利索。看来应该是冯娆的意思,换了批安分勤恳的人来。
小厮很快就将三人带到了前厅, 原本站在屋子内等候的齐禄和冯娆一听见声音,双双出来迎接, 身后还跟着他们的孩子,还有齐寿和吕英。
出乎楚黎非意料的是, 程媛也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和冯娆还有吕英相处得很好。
刚刚他们还没走近的时候,楚黎非就注意到了,他们三个姑娘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起来有说有笑的,好不融洽。
冯娆像是看出了楚黎非心中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宫里前几日传来了消息,说是程府已修缮完毕,程媛妹妹不日便可搬入。”
“只不过今日宴席,我便想着人多热闹些,便自作主张多留了程媛妹妹几日,还请三位大人见谅。”
程媛微微向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冯娆半个身子挡在身后,做足了保护者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楚黎非要对冯娆不利呢。
楚黎非好笑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对程媛的转变有些意外,不过片刻后又重新将视线看向冯娆,眉目间流转着笑意:“自是不会。”
几人笑着走了进去。
吃得差不多半饱,几人又喝了些酒,不禁开始聊起关于后续安排的事情。
根据吕英后来所讲述的事情,众人也勉强拼凑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怎么说吕英也是齐福的妻子,即使齐福平日里对她有所防备,但长久相处之下总会露出写蛛丝马迹。
而吕英出身商贾,她很好地继承到了她父母那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能注意到一些细致入微、旁人难以注意到的事情。
齐福自从边关那次救下齐禄后,就落下了终生的腿疾,而他的性格也就在这个时候,逐渐发生了转变。
从原本众星拱月般被捧着的少年将军,到不再被人注视、成为拖累别人的残废,其中的落差,非常人能够想象。
那时的齐福感觉每个人都在同情他的遭遇,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可他不需要。
因为这只会使他倍感屈辱。
如果残废的人是齐禄就好了……
齐福的心中逐渐滋生出了另一种想法。
这样的话,他还是众人目光追逐的中心。
被父亲母亲称赞,被弟弟仰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只能浑浑噩噩地坐在轮椅上度过。
父亲放弃他,原本对他寄予厚望,现在每每看见他,却只余下不住的叹息;母亲偏心幼弟,对着齐寿的眼神慈爱又祥和,可在看见他的时候却蹙着眉偏过头去,不住地摇头。
而他用自己左腿救下来的弟弟,现在反而踩着他的血肉一步步往上爬,将他取而代之……
齐福埋怨着齐禄,甚至憎恨齐家的每一个人。
他听见了自己心中的声音,如恶魔低语一般久久不散。
【既然如此的话,就让他们也尝尝从高处跌落的滋味吧。】
所以,才有了之后的这一切。
一开始,刚知道真相的齐禄还不愿相信,直到一件又一件的证据被摆在他的面前。
他怎么也想不到,小时候他视为榜样的兄长,愿意为了救他而牺牲自己的兄长,会变成如此陌生的模样。
他难过地摇着头:“母亲私下里不知为大哥操了多少心,亲自拜访了不少江湖大夫。她每每看见大哥的伤腿就控制不住地落泪,眼睛都哭出了毛病来。”
“而父亲也一直在为大哥的未来发愁,原本甚至是想将侯位传给大哥的,以此来保他一生荣华富贵。只是后来大哥主动提出将侯位让给了我,这才作罢。”
吕英听到这,虽然同情齐禄的遭遇,以及白白浪费的感情。但一提到齐福,她就控制不住地情绪激动起来:“主动?二弟当真以为齐福会愿意把侯位让出来?”
“他在私下里,最常常念叨的、最放不下的,就是侯位啊!”
“他说是你抢走了他的侯位!”
“他还说父亲压根没有打算把侯位传给他!”
“所谓的‘将侯位传给长子齐福’,不过是你和父亲联手蒙骗他的戏码!”
吕英语气越说越激愤,脸颊都升起了一层薄红。
“冠冕堂皇,虚伪至极!与其到时候自取其辱,倒不如自己将侯位让出来。”
“这些话,可都不是我说的。不知二弟,过去可曾听过?”
吕英的话犹如一道惊雷一般在齐禄脑中炸开。
他像是被重重打击到了一样,双目无声地瘫倒在椅子上:
“我是真的以为,大哥他是真心……”
“当时,父亲都和我说好了……”
“我有功绩在身,未来不愁吃穿。倒是大哥,不良于行,只有得了侯位才能让他将来好过些。”
“即便如此,父亲也还叮嘱与我,让我多多照顾大哥,不要忘记他救了我的恩情。”
“原本向陛下请旨传位的折子都写好了。是这个时候,大哥闯了进来,说他愿意放弃侯位……”
“没想到……”齐禄痛苦地闭上眼睛,过往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然后像琉璃一般碎裂开来,让他感觉自己置身于虚假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记忆中的那个兄长距离他是如此遥远。他看见了无数张自己的脸,却又如此陌生,凌乱的记忆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打散,重组,让他分不清什么才是现实。
不知是酒的后劲上来了,还是泰国悲痛,齐禄好像醉了过去,倒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冯娆代他向楚黎非三人致歉。
“无碍。后面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楚黎非问的明显就是齐寿和吕英。
冯娆看了看身后还在吃菜的齐寿,这才转回头说:“夫君他的意思是……分家。”
“其实之前就应该这么做的,说不定也就不会有如今的乱子了。”
说到这,冯娆又自顾自地笑着摇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天真,毕竟未来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除了侯府,夫君将剩下的宅子都分给了三弟,所有的财产也都对半分割,也算是全了母亲的遗愿。只要三弟不肆意挥霍,也能做个逍遥富贵的闲人。”
楚黎非点点头,对齐禄做出这样的决定似乎并不算意外。他本来甚至还以为齐禄打算养着他这个弟弟一辈子呢。
齐禄这人其实不算愚笨,在战场上更是指挥有方,屡屡想出奇策制胜。只是一碰到家人,就好像脑袋少了一根筋一样,对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视而不见,或者是已经意识到了,可内心还在欺骗着自己。
“那吕英呢?”
陆墨辰站在楚黎非身边,好奇地发问。
她一个女子,如今父母双亡,还成了寡妇,若是分家,仅凭她一个人,实在是难以立足。
“这……”冯娆闻言,却面露难色,“其实还有一事……”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张信纸模样的东西,喊来吕英:“这是母亲过世后,我在她的枕头下找着的。你自己看看吧。”
吕英疑惑地接过,然后展开。看着看着,谁知她竟捂住嘴,哭了出来,
可想要努力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这是一封和离书。
由齐老夫人亲自书写,越过齐福,将吕英从齐府的囚笼中解放出来。
现在,她自由了。
吕英颤抖起来:“我以为……我以为……”
她哭得不能自已,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痕迹。动作间,原本一直带着的面纱滑落在地,露出她真实的面容。
她原本以为她要跟这个厌恶的名字捆绑一辈子,却没想到齐老夫人在死前成全了她。
吕英之前曾试图向齐老夫人求助,却没有得到结果,反而遭到了小春的威胁与警告。
是了,齐老夫人身边的小春,也是齐福的人。
现在看来,齐老夫人并不是不知道齐福所作的一切,可她还是选择替齐福隐瞒了下来……
事到如今,再去评判齐老夫人的对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一旁沉默的程媛见她哭得伤心,给她递了一张帕子。
待吕英的情绪恢复过后,冯娆才问了吕英之后的打算。
冯娆的意思是,无论吕英如何选择,她都会拿吕英当妹妹看待。想要离开就为她准备盘缠、车马、侍女,不想离开的话也愿意养她一辈子。
吕英听罢,感动地抱紧了冯娆,破涕而笑。
“现在还没想好,不过——”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她笑得明媚,恍惚间,让冯娆仿佛看见了昔日初见她时的模样。
似乎也是一个这样好的天气。
这时,程媛突然出现在楚黎非和陆墨辰身后,幽幽开口:
“不知两位王爷,可愿意随我一同去程府坐坐。”
第64章 古代38 “许个愿吧。”
楚黎非与陆墨辰两人自是同意的。
而且看程媛的模样, 明显还有什么别的话想同他们讲。
辞别了冯娆后,三人乘坐两辆马车一同前去程府。
程府离齐府有一段距离。
他们离开齐府的时候,天空还是将将发黑,现在则是已经完全入夜。
繁星在空中闪烁, 气温比起白天的时候稍稍降了一些, 万里无云的夜空仿佛夏季飞着萤火虫的田间, 伴随着溪水潺潺的声音,给人清新惬意的感觉。
程媛站在这一片星空之下,抬起头便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她仿佛就是空中众多星子中的一颗, 无比渺小,在庞然大物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她的家人夜得以沉冤昭雪, 可她却始终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抬着头, 心中泛起了一抹惆怅,就这么站在程府门口, 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黎非和陆墨辰下了马车之后, 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并没有出声打扰她。
自从程府十五年前的那桩案子翻案之后,这里与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有了极大的变化。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重新修葺了一番的程府, 不过现在或许该改名叫郡主府。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被换下,墙体和砖瓦都重新上过漆, 就连门口多出来的那两尊石狮子,看起来也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好不气派。
当然,最明显的区别还是那热闹起来的街道,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两个孩童嬉笑着从三人身边跑过,清脆的笑声同时拉回了程媛的思绪。
她眨眨眼睛:“抱歉, 刚刚一时之间出了神。跟我来吧。”
“不过说起来,这也是重新修缮后我第一次来呢。”
一进院子,众人就发现了明显的不同。
好在宅子的整体格局并没有做出大的改变,倒不会致使程媛自己都迷失了方向。
和上次一样,楚黎非一进门,就看见了熟悉的院子。
他随意瞥了一眼,就发现之前干涸发黑、长满了绿苔的水池现在已经被清理干净,池水清澈见底,就连岸上的胡乱生长的杂草也被一并除了去。
“咦,这是……?”楚黎非对着视线中突然出现的一抹红色好奇发问,不过他总觉得似乎之前见到过,只是当时并没有怎么注意。
没了杂草的遮挡,古树下的那一株红色的花朵便更加显眼了。它红得浓艳,如同最上等的胭脂一般,在人们的眼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听见声音,走在前头的程媛顿下脚步。她循着楚黎非的视线向远处望去,便一下子注意到了那朵花。
“嘶……”久远的记忆在她脑海中闪回,尘封的片段被唤醒,程媛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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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小雪怎么一动不动,呜哇哇哇哇……是不是我惹小雪不开心了,所以它不理我了……呜呜呜……”幼小的程媛梳着可爱的发髻哭了起来,两个小辫子被泪水打湿,结成一缕一缕的,湿哒哒地黏在她脸上。
一旁的是比她稍长些的程姝,她的手里抱着一只纯白色的小兔子,只是那兔子在她怀中一动不动,明显没了气息。
她替程媛拨开发丝,别再耳后,语气温柔:“小雪没有生阿媛的气,它只不过是……死了。”
程姝也很想安慰她的妹妹,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只不过她就比程媛大不了多少,想不出用别的词汇来描述“死亡”,因此只能直白地说出来。
“姐姐……”程媛吸了吸鼻子,“‘死’,是什么意思啊?”
她水汪汪的眼里全是不解的懵懂,抬头继续问她的姐姐:“小雪是不是要离开我们……”
“我不要小雪离开……”
程姝被妹妹委屈的眼神看得有些为难,正在她发愁之际,却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她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的是母亲早晨交给她的花种。
于是,她拉着程媛一同来到树下。两个小小的人费力地在树根附近挖出了一个小土坑,看样子能勉强放下小雪的尸体。
将小雪葬下后,两人重新将土埋了回去。
随后,程姝将花种尽数撒了上去。
“看,这样子小雪就不会离开阿媛了!它会用另一种方式陪在阿媛身边。”
“只要等到来年春天,花开的时候……”
**
思绪回笼。
程姝后面说的话,程媛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只不过在她的记忆中,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树下并没有开出花朵,一朵也没有。
随着她逐渐长大,程媛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这回事。
却没想到如今……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在这个被人遗弃了十几年的荒芜之地,仍有一条顽强的生命在倔强地生长,即使无人在意。
程媛当年不知道程姝种下的是什么花,现在仍旧不知道。
那朵花形状饱满,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小雪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可当初和她一起种下花的那个人呢……?
“再陪我走走吧,可以吗?”
楚黎非和陆墨辰见她情绪有所触动,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当然。”
三人就这么一路走到了程媛自己的院子中去。那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上次楚黎非在这里遇到了黑衣刺客,几人发生了一番搏斗,将这里弄得一团糟。
而现在,一切都被打理干净,看不出一点打斗过的痕迹。
破碎的家具都被人移走,自然也包括了那两架小小的秋千。
见东西不在,程媛虽说早有预料,但眼中还是划过一丝落寞。
正在这时,一只蝴蝶颤颤巍巍地飞到了程媛的肩头。
它的翅膀在月光下一振一振,闪烁着粼粼的色彩。
好看极了。
程媛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蝴蝶好像理解了她的意思一般,在她的指尖停留片刻后,又抖抖翅膀飞向远方。
程媛望着蝴蝶飞出了这小小的院子,心中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释然了。
楚黎非只觉得程媛身上的气质突然间发生了改变,虽然他说不上来这种奇妙的感觉,只不过他能感觉到程媛整个人似乎轻松了不少。
就像是她的身上,之前总是束缚着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地困在茧中。
只见程媛忽然轻笑一声,轻快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很是清晰:“姐姐总让我向前看,之前我总不理解为何可以将那些不好的事轻易放下,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过去无法更改,执着于昔日的苦痛毫无意义。
人会死去,物品会损坏,只有记忆是永恒的。
只要她一直记得姐姐,那么她们就从未分离。
余下的时光,她会带着美好的记忆继续前行。
“之后我可能会离开京城了。”程媛笑了笑,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脸上,“我要去看看我还没去过的地方,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漠北、西域……”
然后她将视线转向陆墨辰,朝他一点点走近,在陆墨辰想要后退之前,从身上解下了一个玉佩。
“这是姐姐赠给我的玉佩。”
“一直没对你说,生辰快乐。希望不会太晚。”
陆墨辰这才意识到,今天是他的生辰。
只是他的出生似乎并不被期待,因此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就连他自己,也差点忘记了。
“谢谢。”他对着程媛,一连真诚,“也祝你生辰快乐。”
**
与程媛道别后,楚黎非将陆墨辰带回了秦王府。
其实他也给陆墨辰准备了礼物,倒是没想到被程媛抢了先。
“皇叔?”陆墨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不住地泛起一丝期待。
楚黎非将陆墨辰带到前厅之后就离开了。
陆墨辰等了一会,却不见人来。
忽然,他好像闻到了什么香气。
鼻尖耸动,他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
只见楚黎非挽着衣袖,手里端了一碗面朝他走来。
陆墨辰同时眼尖地发现楚黎非的胳膊上,似乎沾到了什么白白的粉末。
好像是……面粉?
再联系到楚黎非手中的那碗面,陆墨辰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来一个猜测,让他惊讶不已。
他睁大眼睛,眼里闪着光,跟天上闪烁的星星没两样:“皇叔!?这是你亲自给我做的吗?”
楚黎非没有正面回答。
“许个愿吧。”他说。
“嗯?”陆墨辰有些不解。
楚黎非这才反应过来,许愿似乎是现代的过生日传统,古代连蜡烛都没有。
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你的愿望是什么?只有今天,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你实现。”
陆墨辰试探地问道:“这是皇叔送我的生辰礼物吗?”
楚黎非摇头,月色在他的眼底铺开,脸上浮起清浅的笑意:“不是,这是另外的。”
“生辰礼物,之前已经准备好了。”
陆墨辰闻言,高兴地抬起眼睛,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楚黎非带着笑意的桃花眼。
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淡了,却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陆墨辰的嘴边扬起一抹笑意:“那我希望——”
“皇叔能永远平安喜乐、无拘无束。”
其实,他本来想的愿望并不是这个,却不知为何在看见楚黎非眼睛的那一刻,生生改变了卡在喉头的话语。
他原本的愿望是——
与楚黎非一直在一起。
不过这太自私了。
让他在心里想想,这样就好。
**
五年后。
楚黎非站在沙盘前,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带着沙砾的狂风倒灌进帐篷,却没有在楚黎非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五年间,自从陆墨辰封王后,他和陆墨麟的争斗可谓是愈发水深火热。
有了楚黎非的站边,双方的势力竟然诡异地达成一种平衡。
与此同时,楚国来犯。楚黎非奉旨出征。
出征那天,是陆墨辰来送的他。
五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少年成长为一个为一个可靠的青年。
陆墨辰没有再像五年前那样,动不动就缠着楚黎非。
他站在楚黎非面前,眼里是满满的自信,有对楚黎非的,也有对他自己的。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无权无势的七皇子了。
“我会在京城等皇叔凯旋而归。”
在这个当口,陆墨辰的话还有另一种意思。
这几年,陆远景的身子愈发不好了。甚至不需要楚黎非出手干预,他的身体状况比原剧情中衰败得更快。
而一旦陆远景驾崩,另一个问题自然会摆在人们眼前——
谁来继位?
陆墨辰说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会夺得最后的胜利。
他会登上皇位,迎接楚黎非的凯旋。
楚黎非只简单“嗯”了一声,就翻身上马,留给陆墨辰一个潇洒的背影。
楚黎非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视线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不过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又不是傻子,几年的时光自然能让他看出陆墨辰的心意。
只是……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楚黎非的思绪。
他抬头,是林肃,他的副将。
“怎么了?”
“回王爷的话,宫里的那位,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第65章 古代39 “皇叔……不要怪我。”……
“您……要不要回去?这里还有属下, 您大可放心。”
林肃站在沙盘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向处在主位的男人。
仿佛就连岁月都格外优待他,一如五年前那般清俊温润,唯有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仿佛会夺人心魄一般, 只叫人看上一眼就不禁溺毙其中。
就好像是清冷的神祇, 却偏偏有着世间最勾人的眼睛, 日月在他的眼中流转,山河为他倾倒,让凡人忍不住地为他前赴后继, 只为能求得他的一瞥,只要一点点……
从他指缝之间随意洒下的那一点点温柔,即是属于神明的慈悲。
不能再奢求更多。
林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不经意间已经盯着楚黎非的脸有好一会儿了, 急忙告罪。
楚黎非叫起林肃, 可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面前的沙盘之上。
他仿佛并没有听清林肃之前的询问,只有嘴边敛起的笑意可以证明他的心情算不上愉快, 微微垂下的视线偶尔还能窥见一两分肃杀之感。
林肃见楚黎非并没有生气, 才大着胆子重新看向他。
五年以来, 楚黎非较之以往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真要细细说起来的话,也并不是没有。其中最明显的大概就是身上愈发沉稳与肃杀的气势, 让人不由想要跪下臣服。
仿佛他是天生的皇帝。只有他有资格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成为天下之主, 受万人敬仰与朝拜。
林肃曾经问过楚黎非为什么没有自立为王。
说实话,就连他自己都被自己这个大胆且大逆不道的想法为之一惊, 刚问出口就开始后悔,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而楚黎非闻言只是笑笑:“我志并不在此。况且完成了……我就该离开了。”
中间的几个字林肃并没有听清,不过他这次并没有胆子再去问一遍了。
思绪回到现实,林肃又问了一遍他方才问的问题。
回去?还是留下来?
这里指的回去自然是指回京城。
皇帝病危, 照理来说楚黎非这个王爷回京也算是名正言顺,况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皇位之争。
陆墨辰和陆墨麟两人,只可能活下来一个。
这是朝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一个事实。
这几年来楚黎非虽然人不在京城,但他并没有断了和陆墨辰的联系,两人之间常常在用书信来往。
林肃作为楚黎非的副将,自然也能看出些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不过相比起陆墨辰的直白,楚黎非的心思就有点让林肃难猜了。
说他对陆墨辰有意吧,可他平日里的样子又看不出分毫;说他无意吧,可楚黎非又偏偏保持着与陆墨辰的往来,关心不断,甚至在战场上缴获的一些好看的东西,也会挑着给远在京城的陆墨辰寄回去。
不过有一件事情林肃是能确定的,那就是关于皇位之争——
楚黎非一定是站在陆墨辰这边的。
现在京城的局势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了,陆墨辰虽然除了楚黎非,还有不少拥护他的朝臣和世家,但比起势力盘踞在金陵一带的太子一党,还是弱上几分。
远水救不了近火,最稳妥的做法自然还是楚黎非亲自回到京城主持大局。
这就是林肃先前会这么问楚黎非的理由。
但近来边关战事不断,楚国对燕国虎视眈眈,两国最近更是战事频发。偏偏最近还下了一场大雨,将北边的一处山体给冲垮了,那边原本是他们大燕军部署兵力的重要战地,位处高地,是他们的第一道关卡,易守难攻。
可现在没了这道关卡之后,不但需要将防线后移不说,侦察敌情都没有以往这么方便容易了。
还有一事,那就是林肃听说姬国新上位的皇帝,也颇有加入战局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他想帮助哪一方了?抑或是,姬国想自己将这一块地方给吞下?
真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林肃心中非常忧愁。
对于楚黎非来说,京中之事需要担忧,边关又战乱不断,这可真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啊。
若是选择回到京城,陆墨辰必定能够顺利登基,可若是边关失守,那楚黎非他就是千古罪人,他的名字将会刻在耻辱柱上,受人唾弃。因为他的行为,配不上一军之将的名号与荣誉,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战士。
可若是留守边关,那京城的夺嫡之争,楚黎非就难以掌控大局了。如果最后是太子登上皇位,那陆墨辰必死无疑,楚黎非也不见得会落下什么好下场……
这样看来,无论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不一定落得到好……
不过这都是最坏的打算了。
林肃想起刚刚他进军帐之前,看见的阴沉天色。密布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林肃只觉得自己的心和外边的天气一样紧张。
“王爷?”林肃不由再问一遍。
时间紧迫,现在不得不做出决定了。
林肃其实心中实在担心战况,姬国的加入会为战局引来更多的变数,他的私心其实更加希望楚黎非能够留下。
这一次,楚黎非没有再沉默了。
他的视线盯在了代表姬国的小旗帜上,一把将其拔起——
然后随意地往旁边一扔。
“本王会留在这里。”
林肃听见了楚黎非的答复之后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他继续试探道:“那七皇子殿下那边……需不需要继续安排人手?”
林肃本还想将哪些可以安排的人手一个个报给楚黎非听,没想到对方轻笑一声:“不需要,让那个小崽子自己去解决吧。”
“……是。”林肃表面恭谨,实则心中暗暗腹诽道。
也只有楚黎非还敢称陆墨辰为“小崽子”了。
现在的陆墨辰可不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任人拿捏的七皇子殿下了。
五年来,凡是试图与他作对的,都已经见识过了他的雷霆手腕。不对,应该说见识过他这些手腕的人都已经死了,就连尸体都拼不出一副完整的来。
陆墨辰可不是什么小白兔,这是一只恶狼,也只有在楚黎非身边的时候才能收起尖利的爪牙,乖顺几分。
“王爷,您在吗?”
军帐的帘子外传来了一道柔柔的喊声,同时拉回了林肃的思绪。
是柳朔玉,林肃从记忆中扒拉出来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林肃与柳朔玉的接触并不多。印象里,柳朔玉总是身着一袭白衣,所以在军营那一群身上还沾着泥巴的糙人中格外显眼,这才使得林肃对他有了几分印象。
不过由于柳朔玉是楚黎非带来边关的,所以并没有人对他的存在多说什么。
外界都在传柳朔玉是楚黎非豢养的男宠,就连当初艳月馆一事都被人扒了出来,倒是两位当事人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不过林肃觉得,楚黎非更多的可能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毕竟哪有人有胆子在他面前说这些。这几年楚黎非对柳朔玉是何种感情,他看得可是一清二楚。两人从未行过任何亲密之事不说,就连近距离接触都不曾有过,每每都是柳朔玉主动来寻楚黎非,不然林肃估计楚黎非都要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柳朔玉的行为他也能理解,毕竟是出身那等烟花之地,好不容易赎了身,可不得牢牢地抓住楚黎非这个地位尊贵又大权在握的王爷嘛。
这不,现在又来了。
林肃摩挲着下巴:让他猜一猜,这回送的是什么呢?
他看向楚黎非,得到对方点头的答复之后,这才拉开帘子将柳朔玉放了进来。
帘子被拉开的那一瞬,柳朔玉连忙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眼里满满当当只有楚黎非一人。
因此,自然没有人注意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浓稠到几乎是实质的暗色,也看不见那人畜无害的外表下,是几近疯狂的偏执与占有欲。
**
身在京城的陆墨辰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才接着处理余下的事务。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下人带上来了一沓厚厚的信件放在陆墨辰的案桌上,这才躬身告退。
陆墨辰在下人走后,飞快地将桌角的信件移到自己面前,然后开始翻找起来,动作急切,仿佛里面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一样。
陆墨辰就这么一封一封翻了过去,终于在找到上面的落款是楚黎非的那一封的时候,眼神倏地一亮。他迅速拆开,然后却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皇叔不回来吗?”他喃喃自语道,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却又带着一抹诡异的上扬的音调,“没关系,我自己也能处理好。”
陆墨辰很快就将自己哄好,可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探子来报,有一个人一直跟在楚黎非的身边。
那就是——
柳朔玉。
陆墨辰在齿间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却越来越红,布满了红血丝,在空无一人的屋子中宣泄着无尽的疯狂。
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待在皇叔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皇叔身边只要有一个人就好了。
而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剩下的,通通杀掉就好了。
反正,上一世的仇还没报呢。
“皇叔,不要让我等太久了。”
“我可是很想你呐。”
窗外悄悄站着一抹人影,他的眼神在眼眶中咕噜一转,随后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见没人经过,这才低着头急匆匆离开。
**
几日后。
陆墨辰和陆墨麟同时站在在陆远景的床前。
暖和的阳光从窗外洒进,就这么照在了陆远景的脸上,却衬得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
殿内除了陆墨辰与陆墨麟两人,就只剩下他的贴身内侍李公公、两名太医与陆远景生前最倚重的三名老臣,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这是要交代后事的节奏了。
窗柩将细碎的阳光一分为二,在陆远景的脸上映出长长的一条阴影,看起来宛若一条深深的沟壑。
这时,他的睫毛开始微微颤抖,随后睁开了那双微微有些浑浊但仍然睥睨天下的眼眸。
他的视线在陆墨辰和陆墨麟之间来回晃悠,三位老臣自是心知肚明,纷纷支起耳朵。
死亡的脚步已经追上来了,陆远景只觉得前半身的记忆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自己的脑海中播放。
最终,他看向了那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孩子——
“晋王陆墨辰……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
底下的陆墨麟眼底闪过一片猩红,用力地握紧拳头,厚厚的地毯都被他抓出了一个缺口。
陆远景说完,仿佛是累极了,回过头,深深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浮现出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太医见状不妙,本想上前去看看是否还有什么法子能将人救回来,却被察觉到的陆远景轻轻挥手拒绝了。
陆远景顿了顿,重新张开了苍白的嘴唇——
“封秦王楚黎非……为摄政王……”
后面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再也没了力气。
太医上前诊脉,发现陆远景彻底没了呼吸。
他垂着眼,朝着殿内剩下几人沉默地摇了摇头,眼中一片哀婉之色。
“陛下驾崩——”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在寝殿内久久盘旋。
太医与大臣迅速跟着陆墨辰和陆墨麟跪了下来,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几人低低的抽泣声。
故事的轨迹奇迹般地又发生了重合。楚黎非依旧被封为了摄政王。
一般来说,只有在新帝年幼或者无能的时候,才会特立摄政王,以辅佐新帝,稳固江山。
可陆墨辰并不在此二者之列。
那陆远景死前特意封楚黎非为摄政王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就不怕楚黎非夺了他陆氏的江山吗?以楚黎非手中的权势和威望来说,这并不是不可能。
而且,历朝历代的摄政王,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陆远景给了楚黎非与新帝平起平坐的权势,却又亲手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究竟是何意图?
不过这个答案或许只有陆远景自己才知道了。
起码,他死时的表情安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遗憾了,唯有靠近墙壁的那只眼睛的眼角,似乎划过一抹湿润。
陆墨辰率先从陆远景的床榻前站起身,五年的时间真的改变了他很多,起码通身的帝王气势已经与陆远景身上的如出一辙。
现在,他是皇帝了。
所有人见他,都需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陆墨辰淡漠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屋子一圈。
剩下几人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由一人率先带头,剩下几人也跟着拜服下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瞬间响起了几道整齐的声音。
只有两个人例外——
陆墨麟和一位支持他的老臣。
“皇兄看起来不服朕。”明明是问句,却被陆墨辰用陈述的方式讲了出来。
而陆墨辰自称“朕”的这一举动,明显狠狠地刺激到了陆墨麟,只见他的神色一瞬间变得狰狞不堪,指节捏得发白:“可笑!朕才是皇帝!朕才是!”
接着,他迅速与那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起来早有准备。
“父皇生前将帝位传给了我!我才是天子!”
“传朕旨意,七皇子陆墨辰,谋害父皇,大逆不道,意图谋朝篡位!”
“来人,还不快将他速速拿下!”
然后,他的眼神一冷,扫向跪下的那两个大臣,眼底翻涌着如恶鬼般的杀意:“至于你们两个,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先帝生前到底说了什么?谁才是新帝?”
“我劝你们,好好想想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
听到威胁,况且陆墨麟明显早就有所准备其中一个大臣瞬间扛不住了,连忙求饶:“这……先帝当然是传位给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您才是正统!继承帝位那是名正言顺!”
而另一位大臣则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起来丝毫不惧陆墨麟话语中隐含着的威胁。
陆墨麟冷哼一声:“朕再给陈大人你一些时间。现在,还不急。”
随后,他将视线重新转回到了陆墨辰的身上:“你说对吗,皇弟?”
与此同时,陆墨辰听见殿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想必这就是陆墨麟的安排了吧。
若是能名正言顺登基,那是最好。
若是不行的话……那就……
——逼宫!
陆墨麟:“如今这殿内殿外都是朕的人了。”
他幽幽踱步:“陆墨辰,你也都听见了。你若是向朕磕头求饶的话,朕兴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陆墨辰的嘴边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完全不复平日里阳光开朗的模样:“皇兄慎言。况且,皇兄你说这话的时候,不会觉得可笑吗?”
“你!”陆墨麟被陆墨辰的话一噎,冷笑一声,转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放肆大笑起来:“你不会还在等你的好皇叔吧?朕告诉你,他死在边关,不会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什么意思!”听见楚黎非的消息,陆墨辰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和“死亡”沾边的。
因为,他是真的已经见证过一次楚黎非的死亡了。
而陆墨辰失态的样子,大大满足了陆墨麟阴暗的心思:“啧啧啧。让我想想……尸骨无存,真可怜呐~”
“来看看,这是什么?”
陆墨麟从袖中拿出一物,然后伸开五指,任由其垂坠下来,在空中微微摇晃。
那是一枚玉坠,陆墨辰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楚黎非的贴身之物。
他不敢置信地呆呆看着玉坠上的红绳,只见它一摆一摆,极具有节奏性。
陆墨辰因为失神下意识地后撤一步,神色微微呆滞起来,眼里尽是凶光,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怎么……可能……你在骗我!”
“何须骗你?因为——”陆墨麟笑得恶劣,他走近陆墨辰,抬手端起了他的下巴,两张有些细微相似的脸庞上却是截然不同的神情,“那是我和楚国一手策划的啊。”
“你竟敢通敌卖国!陆墨麟,你怎么敢!”
“你怎么可以……”
瞧见了陆墨辰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陆墨麟傲慢地拍拍手,示意殿外的侍卫进来。
可他原本傲慢的神色却在看清侍卫的装扮后,瞬间消失不见。
那不是他的人!那些侍卫的装束,分明是齐家军的兵马!
只是,这怎么可能!齐禄他,明明远在驻地啊!
他转头怒视着陆墨辰:“是你!都是你干的!你早就安排好了!”
陆墨辰见状,只是歪了歪脑袋,圆圆的眼里是最深沉的憎恶与疯狂。
他笑得天真无邪,落在陆墨麟的眼中却宛如只知杀戮的,最原始的凶兽:“皇兄现在才知道?但朕还是要谢谢皇兄,给我上演了这么一出跳梁小丑的好戏。”
“不过,朕原本还想给皇兄留个全尸的,现在的话……”
“不如皇兄自己挑一挑,喜欢哪种死法呢~”
楚黎非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陆墨辰死死地掐住陆墨麟的脖子,手臂上青筋暴起,足以可见他用了多大力气。他的双眼通红,神色像是被魇住了一般疯魔。
“你……?”
话音未落,楚黎非就与猝然转头的陆墨辰对视上,对方眼中还流露着没有消下去的凶光,红血丝遍布,看起来状态实在是不怎么好。
“皇……叔?”
看见熟悉的身影,回过神来的陆墨辰瞬间放开了躺在地上,和一条濒死的鱼没啥区别的陆墨麟。他跌跌撞撞地朝着楚黎非跑去,只为了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直到感受到双臂环绕下的那副身躯传来了温热的触感,薄薄的一层肌肉下是有力的心跳声,正在他的耳边“扑通,扑通”。
陆墨辰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差点,又要失去皇叔了。
陆墨辰就这么保持着拉住楚黎非怎么也不松手的这个状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安。
他吩咐人将陆墨麟拖下去,视线却始终凝在楚黎非的身上。
很快,殿内重新恢复了清净。
而楚黎非感觉面前发生的这一切,有种荒诞的诡异。
他匆匆从边关赶回来,其实还是放心不下陆墨辰。
虽然他们早有计划,但这么顺利,总让他感觉意外的不真实。
陆墨辰的脸颊还贴在自己的手臂上,楚黎非的脑海中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无机质声音。
【任务已完成——】
【即将脱离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楚黎非这才反应过来,他忘记了什么!
只是,他真的完成了任务吗?
他记得系统当初发布的任务明明是【杀死皇帝,逍遥江湖】。
前面半个,虽然皇帝不是他杀的,但终归是死了,系统判定他完成倒还算是情有可原。
可后面那半个任务……他这不是还没开始逍遥吗?
怎么就莫名其妙完成了?
难道说……?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陆墨辰,却猝不及防与对方的眼神撞上。
有一瞬间,楚黎非觉得自己就像是猎物一样被盯上了。
【警告!】
【警告!】
【系统报错——】
【无法脱离,请宿主在本世界稍做停留——】
一时间,楚黎非脑海中又出现了这些纷杂的电子音,在楚黎非的脑中轰鸣,吵得他头疼不已。
而一旁的陆墨辰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如夜一般的眼睛仿佛能将万物吞噬,他的语气变得幽邃起来:“皇叔,你是要离开我吗?”
还不等楚黎非回答,他只觉得脑袋一晕,然后跌入了身侧的怀抱。
意识还未完全消失之前,耳畔传来了轻轻的呢喃。
“皇叔……不要怪我。”
第66章 古代40(完) 被束/缚在了黑绸之下……
一处宫殿内。
室内一片昏黑, 只有一盏烛火幽幽燃着,开辟出了唯一的光亮。
殿内的熏香将典雅馥郁的暖香弥漫了整个屋子,平白为这个冰冷且黑暗的房间增添了几分旖旎的味道。
这里很安静,就连鸟雀的声音都不曾有。
——仿若是一个无人之地。
只有沉下心静静去听, 似乎才能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浅的呼吸声。
其来源就是那间黑暗的屋子。
烛光将其周围一片照亮, 隐约可见一根深色木制的纹理的柱子。
瞧它的形状轮廓, 似乎是一张华美的床榻。
木头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浅浅的萤光,只有上等的金丝楠木才能有这种光泽。那张床榻奢侈地将一整块价值千金的木头挖空,上面的镂空技艺浑然天成, 一眼就能看出其出自名家。
床榻前,还铺了一大块柔软洁白的兽毯,是藩国进贡的珍品。
而在那床榻的层层纱帐之后, 似乎还能隐隐窥见一道身影。
仅凭那模糊的阴影, 也能瞧见男子身姿修长,体态匀称, 让人不禁好奇纱帐后究竟是何容姿?
又是被谁安置在此?
微弱的烛光透着层层叠叠的纱帘照了进来, 楚黎非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睫毛微微颤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他在哪?
楚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 意识消失前,他还记得……
是陆墨辰夺得了皇位。
也是陆墨辰, 用异香迷晕了他,然后……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楚黎非羽睫轻颤, 却感觉似乎有什么阻碍。
他睁开眼睛,结果发现眼前漆黑一片。
楚黎非有一瞬间的呆愣,他又眨了眨眼睛。这次,他终于感觉到了, 一块黑布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先前睫毛所扫到的阻碍感也是来源于这块黑布。
而视线习惯了黑暗之后,他能隐约看见一道橘黄色的光源,也能听见耳边蜡油滴落的声音。
楚黎非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将黑布解下,却在抬起手的一瞬间顿住了。
原因无他,一道强烈的束缚感伴随着铁链碰撞的声音,生生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这是……手/.铐?
楚黎非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腕,果不其然感受到了来自手腕上那沉甸甸的分量。他的双手均被铐住,楚黎非尝试挣脱,却发现那金属还不一般,短时间内还真不一定能解开。
金属原本是该冰冷又坚硬的,可楚黎非却没有丝毫感觉。打造这副手/.铐的主人竟然还贴心地在手/.铐周围包裹了一层柔软的皮毛,似乎是为了防止楚黎非的手腕被无情的金属给磨破,这也是楚黎非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这副手/.铐的原因。
而也正是因为包裹的这一圈皮毛,让这副手/.铐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卡在楚黎非的手腕上,让他无法用别的法子逃脱。
就好像是,手/.铐的主人,曾经精心地量过了他的尺寸,特意为他准备的……
正常来说,一般人认识到这一现状之后,只会有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像电流一样遍布全身,汗毛根根竖起,背上更是起了一片冷汗。
可楚黎非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好像并没有害怕。
黑绸蒙住了他好看的眼睛,让人无法猜测他的心情,可嘴角那微微上扬的一抹玩味的笑容,却昭示了他颇有兴味的内心。
这副手/.铐还有个小巧思——刚刚楚黎非摇晃手/.铐的时候就听见了——它的长度也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他的双手各被一副手/.铐所捆住,其另一头则是被锁在了床头的地方,而它的长度,则刚刚好够楚黎非活动,但想要摘下眼睛上的黑布,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