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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怎么了?”

沈靳:“那会你和我眼里都是活,根本就没法停下来,我那会就在想,得亏我一块来的不是千金大小姐,不然我这腰都得干折了。”

苏窈闻言,看向他的后腰,说:“我觉得,你这腰还挺好的。”

沈靳不由得绷紧了腰身,咳了两声,继续搓洗两个孩子的衣服,他说:“你说两个孩子这么爱干净,怎么衣服还这么脏?”

夏禾会走路之后,就不会再坐地上了,要是他自己跌坐在地上,还会哭着一直说“脏,脏,脏。”

苏窈笑道:“咱们生产队都是泥,就算不坐地上,东靠一下,西靠一下都是泥,怎能不脏?而且苗丫还帮忙干活了,肯定也会沾上一点脏。”

沈靳把俩孩子的衣服搓洗干净,然后才是她和他的衣服。

沈靳:“这天气就快要转暖了,是不是也要给两个孩子做新衣服了?”

苏窈:“是呀,他们都长个子了,这之前的衣服就是做大了,也穿不下了。”

想了想,又说:“不过夏禾还小,不懂事呢,先让他穿姐姐的衣服,再大一点,懂事了再给他做新的。”

之前夏苗长得很瘦小,那会快五岁还跟三岁似的。不过这两年长得厉害,以前的小衣服也穿不了了。

正好,夏禾这会两岁了,长得好,衣服只会大一点,不会大太多。

沈靳点头:“但苗丫的基本上都是小碎花的,能给他穿么?”

苏窈:“家家户户都这样,也不会有谁笑话他,让他穿到三岁再说,要物尽其用,可别浪费了。”

家里大小事苏窈做主要决定,沈靳自然没意见。

“等沿海城市开放了,这些东西也不缺了。”

苏窈:“等年底吧。”

沿海城市开放了,但这走动还是有很大限制的,这时就体现了沈靳在运输队的便利。

沈靳点头,又问她:“那中考的事情,怎么弄?”

苏窈:“老师托人帮我问了,估计很快就有消息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也顺道给你问了。”

说到这,她又问:“你有温习吗?”

沈靳点头:“我怎么敢不温习,万一你这以后真上大学了,别人都能说我一个小学文化的,配不上你。”

苏窈把衣服晾上去:“配不配,别人可不能做我的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把活都干完了,沈靳到厨房端了一碗汤过来。

苏窈问:“这是什么?”

沈靳:“你快经期了,所以我给你红枣鸡蛋汤,还放了一点红糖,补气血。”

苏窈听着心里暖暖的,但随即又疑惑道:“可你这一个月也就几天在家,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经期?”

沈靳应道:“我有留意。”

苏窈嘴角的笑容就没压住,端起甜丝丝的红枣鸡蛋甜汤,小口小口地喝。

她正喝完甜汤,屋子里头忽然就传出夏禾哭着大声喊“娘”的声音。

苏窈忙把碗塞给沈靳,急匆匆地跑回了屋子。

沈靳洗了碗也跟着回了屋子。

苏窈把夏禾抱在怀里轻拍着。

夏禾趴在苏窈的肩头哼哼唧唧的,有些闹人。

苏窈小声的和沈靳说:“他出大牙,头有点发热。”

沈靳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比平时热了一点,他不大了解,压低声音问:“要喝药吗?”

苏窈摇了摇头:“不是特别热,不用吃药,我晚上注意一点就好。”

沈靳:“我明天不用上班,晚上我多盯一会,你就好好休息吧,要是我实在哄不住,再喊你。”

苏窈摇头道:“还是不行的,这孩子比较熟悉我,晚上要不是我,估计一哭起来就难哄得好。”

最后还是苏窈陪着俩孩子睡,沈靳又把单人床搬到了这屋子里头。

睡在一个屋子里头,也好搭把手。

晚间夏禾哭闹几遍,最后沈靳就开一点麦乳精给他喝,喝了点香甜的,下半夜倒是没有再闹了。

他们就好像回到了夏禾还得抱在怀里那会,苏窈每天晚上都要夜起,沈靳每晚都要出去候着。

两个人第二天起来,都腰酸背痛的,这夜里带孩子,简直比白天上工还累。

第137章 第137章水柑生产队的事

沈靳在家待了两天,又回去上班了。

一月底至二月初,高考的成绩陆陆续续的出来了。

夏阳生产队十个知青,有两个知青考上了大学,一个本科,一个专科。

高校招生,优先优秀的知识青年和乡下赤脚医生,在卫生所当卫生员也算在其中。

周知青做了好几年的卫生员了,无疑就是这一次的本科生,而另一个名额是郭向阳的。

录取通知书也很快就邮寄来了。

许娟带发热的石头来卫生所看病,就和苏窈唠嗑起这高考的事,说:“咱们夏阳生产队有两个大学生,可我听说水柑生产队却是一个都没有。”

苏窈想了想,说:“我记得之前恢复高考的时候,水柑生产队的知青好像罢工过一回。”

许娟应:“何止是罢工一回。这高考恢复的消息一出来,哪个知青不想多点时间来捡起书本的知识,可那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不仅没有给知青充裕的时间复习,还贬低知青,说他们肯定考不上,别瞎折腾。”

“知青们日盼夜盼离开这乡下,回到城里。这高考就是一个希望,那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还把他们的希望踩在脚底下,可不得反抗。”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一道慌张的声音传进了卫生所。

“卫生员,卫生员救命!”

苏窈忙往门口走去,才到门口,一个年轻着急忙慌跑向卫生所,看到她,停了下来,指了一个方向,急得都结巴了:“有人,有人跳、跳河里了!”

苏窈闻言,脸色一急:“快点带我过去。”

年轻男人转身就带着她往河那边去。

梁医生听到说话的声音,也出来了。

许娟抱着孩子也正想跟着过去,看见梁医生,就说:“那个年轻人好像是水柑生产队的人。”

两个人也往水柑生产队的河流方向去。

苏窈跟着跑了一会,远远就看见有两个人从河里拉起了一个人。

等走近的时候,人已经拉上来了,一群人围着。

年轻人忙大声道:“快让让,卫生员来了!”

大家伙都让开了一条道给苏窈。

苏窈快步走了进来,立马蹲下检查被救上来的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两个生产队经常一起劳作,苏窈认得出来,这姑娘是水柑生产队的知青。

苏窈立马检查心跳,探脉搏,然后开始按压胸腔,人工呼吸。

苏窈的行为,把极少接受新事物的生产队社员看得一愣一愣的。

等女知青终于咳一

声之后,大家伙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开始议论起这跳河知青的事。

“这知青之前就因为回城指标的事闹了几回,这回高考成绩出来了,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还跑到大队长家闹了,说是大队长根本就没想过让他们这些知青回城,就想他们一辈子烂在土里。”

“我也听到她骂人的话了,说上回的回城指标,是因为大队长睡了女知青才给的。”

七嘴八舌,听得苏窈脑袋瓜子嗡嗡的,现在人家女同志才投河被救上来,心里正脆弱得厉害,说不定听到这些话,又继续想不开呢?!

苏窈怒道:“都闭嘴!偏要在人家同志面前说这些话,是真的想逼死这同志吗?!”

围观的人想要反驳,可一看那躺在地上猛咳嗽,可怜得厉害的知青,纷纷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就闭上了嘴。

春天还是凉飕飕的,女知青全身上下都湿答答的,很容易失温。但又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她外边厚实的衣服脱了,得有个人把她背回去才成。

苏窈在人群中快速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把子力气的夏二嫂身上。

年底那几天,夏二嫂被娘家人赶了出来,只能回到夏阳生产队。为了能回来,还在大队长面前跪了下来,发誓再也不犯糊涂了。这两个月还真没听说过她和谁起过口角。

“二嫂,你赶紧帮忙把这同志送回他们的知青点!”

忽然被点名的夏二嫂瞪大了眼:“为什么是我?!”

因为苏窈所知道的妇女当中,就属这夏二嫂的力气最大。

但肯定不能说实话,所以苏窈立马忽悠道:“我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救人可是学雷锋的精神,肯定会受到表扬!”

夏二嫂自从娘家回来后,就一直伏低做小,别说饭都不敢多吃一口,就连话都不过多说。

她这些天受尽了白眼,所以一听到苏窈的话,哪怕和她不对付,也立马蹲了下来:“你把她扶到我背上。”

其他妇女也帮着和苏窈一块把地上的知青扶到了夏二嫂的背上。

苏窈忙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知青的身上,护着她,避免她从背上滑落。

夏二嫂平时背上百来斤的粮食都不成问题,更别说这女知青轻得很,好像也就八十来斤。

夏二嫂一路背着快步向着水柑生产队的知青点跑去,稳稳当当,都没带歇的。

在途中,女知青也清醒了过来,哭喊着说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不让她死了算了,还说她的档案被记过,没办法参加高考,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苏窈断断续续的,大概听明白了。

这知青既然能在去年参加高考,就说明那会档案没问题。在这关口跳河,就说明这记过也是最近的事。

高考成绩不好,这档案问题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窈教学的是历史,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远比别人知道得多,她知道这个时代是朝气蓬勃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黑暗的时代。

不说别的,就这下乡的知青们,被迫害的知青,被霸占的女知青都是以万的单位来记。

死亡中的非正常死亡也都是以万单位来记。

她的目光看向在夏二嫂背上哭得崩溃的知青,她无法知道在没有她出现的历史里,这女知青是否归总于非正常死亡的人数里,还是说幸运地活了下来。

虽然不清楚,可既然现在救活了,苏窈就想着她能一直活下去。

夏二嫂听到这些话,烦得很,骂道:“死什么死,活着就不好么,人家说咸鱼都还能翻身呢,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呢,难道就不能翻身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女知青一直哭着,喊着。

夏二嫂还真想把女知青扔下来,但这向来不怎么聪明的脑子,就转动了一下,忽然就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一种绝望的感同身受。

毕竟前不久,就在大冷的冬天,饿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那会还真有一种死了就一了百了的想法。

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想了想,还是劝道:“只要这人活着,就还是有希望的。”

苏窈闻言,诧异地看向她,没想到这话是说话一直不经脑的王春芳说出来的。

回到知青点,苏窈让知青点的女知青帮忙换衣服,她在外边等着。

没有进屋的知青,情绪大抵也受到影响,很是低迷消沉。

苏窈问女知青:“知道你们这位同志为什么忽然就寻短见吗?”

女知青红着眼说:“就前几天,宋晴去大队长家闹过一回后,大队里就下了通知,给她记了一个大过,还让她写检讨,在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都念出来。”

另一个女知青也跟着吐苦水道:“自从我们罢工之后,那大队长就看我们不顺眼里,整天阴阳怪气的说我们是生产队里头懒惰的害虫,真让我们考上大学,到单位上班,也是腐蚀党的蛀虫……我们天天听着这些打击,侮辱人的话,日子也真都是过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哽咽道:“为啥我们就不是夏阳生产队的知青……”

两个生产队离得近,也知道夏阳生产队的大队长到底有多为生产队的社员,知青们着想。

苏窈默了半会,也只能劝慰说:“想开些,高考不止只有这一回,机会总会有的。”

“你们之后多注意一下那位叫宋晴的同志,多开解开解她,以免她再次轻生。”

女知青担心道:“宋晴会有事吗?”

苏窈:“现在是没事了,但最好是看着点。”

不一会,帮忙换衣服的女知青同志从宿舍出来,叹了口气,说:“一直哭,劝不了。”

苏窈想了想,说:“我先进去给她检查检查身体,你们先回避一下。”

说着也就推开门进了屋子。

一进去就听见蒙着被子发出来的呜咽声。

苏窈走到了架子床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你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怕举报一个生产队的大队长遭连累?”

被子底下的哭声顿了顿,而后传出沙哑的声音:“举报有什么用,还不是官官相护。”

苏窈:“现在国家已经恢复高考了,就说明会越来越重视上山下乡的知青们,一些地方的土霸主也横行霸道不了多久了,但你得活着,活着才能看得到这些人的报应,不然你的死,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无关痛痒,甚至还会觉得少了一个麻烦,所以千万不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了。”

被子里的知青听到这话,忽然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苏窈伸手隔着被子轻拍着她:“你要想通了,就来卫生所让我给你检查检查。”

也能让她知道她还有没有轻生的想法。

宋晴知青跳河的事情传到水柑生产队大队长的耳朵里,知道人没死,那大队长一进知青点就大声骂骂咧咧了起来。

“你们这些城里娃就是娇气,考不上大学怪我这个大队长,闹事被记过了还怪我,就是半点都不怪自己,天天闹,我倒是瞧你们这群人能闹起什么风浪。一点小事就要生要死的,真是半

点风浪都经不起,别说什么考大学,就是烤地瓜都欠火候,还想出人头地,也就做做梦得了。”

第138章 第138章……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水柑生产队大队长的那些话,就像是一根根刺耳的针,把人的耳蜗刺得嗡嗡作响。

苏窈打开了门,就和外头水柑生产队大队长对上了视线。

他语气不大好的问:“死不了了是吧?”

苏窈并没有应他的话,只说:“最少得休息五天,这五天不要上工,要是强迫她去上工的话,和逼她去死没有任何区别。”

大队长听到这话,他脸色更黑了:“啥意思,不过就是在河里泡了一会,就这么金贵上不了工了?”

苏窈说:“刘大队长要是觉得宋知青真的是娇气,让她去上工,那这要是真身体出现问题,刘大队长是得负全责的。”

刘大队长冷笑了一声:“咋的,这是要往我头上扣帽子?她要是真撑不下去,那也是她投河自找的!”

其他知青的听到这讽刺的话,神色都是敢怒不敢言,显然是因为被压迫得厉害。

苏窈:“大队长说是这么说,可人家领导一来调查,可不会听大队长说的这些理由,而是秉公办事。”

“现在国家都恢复高考了,越来越重视这下乡的知识青年,可不会再向以前那样轻拿轻放了,说不定调查的人都会换一批呢。”

大队长微微眯起了眼,忽然笑了:“敢情这是点我呢。”

“夏向东他媳妇是吧,别以为你男人在运输大队上班,而且还不是我生产队的,不归我管,就敢和我这么说话!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男人丢了运输队的工作!”

他话里的意思在大队,甚至是县革委会有门路。

但应该只是认识了人,给了好处,所以帮忙他遮掩下一些举报。要真能有大门路,也不至于年年优秀先进生产队都没有水柑生产队的名号。

这来凑热闹的可不只是水柑生产队的人,一听这话,立马就不高兴了,说道:“刘大队长,你这话就太霸道了,你还想管咱们生产队的事?”

“是呀,这话我们可得回去告诉咱们大队长,万一向东工作真不明不白的丢了,我们可不会忍气吞声。”

他们生产队好不容易出个人才,还是运输队的驾驶员,以后还可以让人帮忙带点东西呢,要是真被搅黄了,他们可不依。

刘大队长冷嗤了一声,谁不知道夏阳生产队出了个人才,那夏有河天天炫耀。

要是真把那夏向东弄失业了,夏有河能找他拼命。

苏窈:“刘大队长敏感了不是,我这只是提醒,把最坏的结果告知,这是我作为卫生员的责任,要是大队长执意不听,那造成的结果,怎么不能算是大队长的责任?”

说着,她转头问围观的人:“大家伙说是不是?”

水柑生产队的人不敢说什么,可夏阳生产队的人敢呀!

“可不是,别逼着人家上班,真出了事就怪咱们卫生员没检查。”

“要是出了事,不是刘大队长的责任,难不成还是咱们卫生员的责任?”

这些人都这么说了,要是真逼着人上班,再装出点毛病,他确实会有麻烦。

他瞪着苏窈,咬牙切齿的道:“歇五天就歇五天,省得别人说我这个大队长刻薄!”

说完这话,也就黑着脸走了。

苏窈看着人走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时候,许娟手牵着石头,小声和苏窈嘀咕:“你说这宋知青会不会再次寻死?”

苏窈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让她好好的歇几天的同时,也能杜绝闲言碎语,避免刺激到她。”

许娟叹了一声:“好好的一个姑娘,为什么那么的想不开?”想了想,又道:“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真的太气人了,幸亏咱们是夏阳生产队的,要是摊上他这么个大队长,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苏窈忽然反应了过来,往后看了一圈,疑惑道:“这个时间,大家伙不是都在上工吗,怎么都跑过来了?”

许娟带石头去卫生所看病,跟着过来也正常,可这大半的社员怎么都跑过来了?

后边的人应:“几个生产队的人一块挖河道,好像是那宋知青和刘大队长的闺女起了争执,然后就跑去跳河了,我们也就跟着过去。”

夏二嫂帮忙救了人,这会胸膛都是挺着的,插嘴道:“他不就是个生产队队长么,官威都大到管两个生产队了,不对,还能管到人家县运输队去了!”

她的话一出来,好几个人都无语地看向她,包括苏窈和许娟。

她之前还嚷嚷着去运输队举沈靳,现在这态度改变得倒是彻底。

看来这次是真的把她吓得改了性子。

夏大队长干了一半的活巡查,结果发现后边的河道少了一半人,一打听,才知道都跑凑热闹了,现在人都在水柑生产队。

他找过去的时候,就在半道上遇上了他们这一群人。

大声道:“回来了就赶紧去干活!”

大家伙看到大队长,都怕被骂,脚步加快地往河道去。

大队长看向许娟和苏窈,许娟忙道:“石头病了,我可请了一个上午的假。”

大队长没好气道:“我知道。”

他看向苏窈,问:“人咋样了?”

苏窈:“没啥事了,就是想不开。”

这会还没跑远的夏二嫂又跑了回来,告状道:“大队长你是不知道那刘大队长有多嚣张,就四弟妹多提醒他两句,他竟然还威胁咱四弟妹,说有本事能把老四的工作弄没了。”

苏窈嘴角抽了抽。

这第一次听到这王春芳喊弟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夏大队长闻言,皱起了眉头:“咋回事?”

夏二嫂:“就弟妹说让那知青休息五天,要是逼她上工就是逼她去死,那刘大队长就说是在点他,接着就威胁了起来。”

大队长看向苏窈:“是她说的这样?”

苏窈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大队长沉默了一会,看向夏二嫂:“你还不去上工,在这干嘛?”

夏二嫂忙道:“就去,就去。”

跑了几步,又转头说:“大队长,那知青是我从河边一路背到知青点的!”

大队长转头,不耐烦道:“知道知道,会给你表彰的!”

听到这话,夏二嫂才走了。

大队长看向许娟:“你先到前头等着,我和苗丫娘交代两句话。”

许娟看了眼苏窈,才点头先走了一段路。

就俩人了,夏大队长才说:“那刘大有不是什么好玩意,你别激他。”

这刘大有克扣知青粮食和补助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有人举报过他,倒是有人来检查过,但检查过,人走了之后也就没了下文,这刘大有也跟没事人一样,反倒知青们的日子更难过了。

苏窈倒也不反驳,也不解释,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夏大队长叹了一口气,说:“那样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苏窈转头看了眼水柑生产队的方向。

这报应还要等到拨乱反正清查的时候。可这手里有点权利就祸害人的人,何止是那刘大有一个人。

苏窈回了卫生所继续上班,等没人的时候,才从衣服里边拿出了一封举报信。

就刚在知青宿舍那会,听到了刘大有刻薄的话后,宋知青忙爬起来找到这封写了很久,却没有机会送出去的举报信。

她哭着说:“之前有人把举报信送到了县里,可这刘大有还是没有什么事,我们没有介绍信,也不能离开玉平县,而且我们都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回家过年了,根本就没法把举报信送出去。”

“李卫生员你的丈夫能出远门,这信就给你了,你要是能帮,就帮我把这举报信交上去,要是不能……我也不强求。”

苏窈盯着信看了一会后,叹了一口气,把信夹到了书本里边。

这信都给到她的手上了,根本就是把她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虽然是匿名交上举报信,可真要查起来,还是能轻易查到举交人的头上来。

要是最后还是给这刘大有躲过了,那么就会惹上一条疯狗。

所以苏窈只是拿了信,并没有立马答应。

拿信是为了稳住宋晴,免得她再次想不开。

这事,还是得和沈靳先商量过利弊才能做决定。

算一算时间,沈靳平均是五到七天回来一趟,只偶尔一次是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的。

要是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后天就该回来了。

第139章 第139章一更

两日后,沈靳回来了。

他喝了口水,听了苏窈的话,才说:“这举报信我会给送到市里去。”

苏窈一愣,问:“你不斟酌斟酌再做决定?”

沈靳放下了杯子,理性却不失感性地道:“不帮的话,要是她真的寻死了,你会一辈子良心不安,且不说你,便是我也会有根刺扎在心底,不会痛,但却会让我不舒服。”

苏窈:“但这也是个麻烦。”

沈靳作为一个曾经上位者看来,客观的道:“咱们遇到的麻烦确实不少了,不过有些麻烦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只是一个麻木的看客,可我们受过不一样的教育,受过不同程度上的精神和物质的富裕,所以无法做到和别人一样的事不关己的麻木。”

从一开始,他们决定扮演好两个孩子的爹娘那会,就不会是冷血麻木的人。

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后,甚至是到八零九零,也多得把亲生孩子扔了,饿死,甚至溺死的事。

因为他们都受过高等一些的教育,是在律法规则更加完善的教育下长大的缘故,这也就是他们无法做到麻木与冷血的其中一个原因。

苏窈想了想:“我们还是先看过举报信,核实过再说吧。”

沈靳点了头。

两个人在油灯下把举报信拆开来览阅了一遍。

宋晴似乎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一开头就说出了自己是谁,在玉平县武安大队下的水柑生产队当下乡知青。

更说了自己在下乡知青中所遭遇的事情。

所有知青的粮食和补助被克扣,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但工分却不对,高考期间加重劳作。等。

知青点有人举报到县里,但检查的人员只是来敷衍检查过后,就直接走了。

而后联名举报的三名同志失踪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满身伤,从他们的言语和行为上观察得知,他们极有可能是被刘大有大队长囚禁殴打,威胁了。

还有一事,她可以用性命发誓,亲眼所见他们生产队的知青女同志与生产队的刘大有大队长有过亲密行为,不久后,回城指标的名额就落在了那个女同志的头上。

举报信还列举了一些事情,看得人眉头直皱。

这哪里是什么大队长,分明就是个土皇帝。

沈靳:“我这两天就核实一下这里边的信息,要是没问题,我就想办法送到市革委会去。”

*

沈靳也不用去隔壁生产队特意打听,只需要在自家生产队晃悠一圈,再去挖一个上午的河道淤泥,啥都打听到了。

虽然含糊了一些,可靠着过人理解能力和逻辑链,很快就把这些线索顺了下来。

举报信所举报的都还不是全部,只是有些事情年代久远,也只能探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但只要确定了刘大有真的做过其中一些事,就足够了。

只要有猫腻,就会让人查。

只要有人严查,就能把他查朝天。

沈靳上了上午的工,却碰巧遇上了隔壁生产队的刘大有。

刘大有见到沈靳,不屑的冷嗤了一声,走到了跟前来。

“刘大队长有事?”他问。

刘大有吊眼看着他,压低声音道:“管好你家那媳妇,不然她先前冒充赤脚大夫,给刘欣荣他堂妹治病的事,可就兜不住了。”

沈靳闻言,看向他:“刘大队长这么说,证据呢?”

刘大有笑了:“证据呀,我需要什么证据?再说了,那兄妹俩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靳不太在意的挑了挑眉,问:“什么证明?”

刘大有:“证明?可不少呢,有不少人可是看见你媳妇隔三岔五去一趟刘欣荣家,也在刘欣荣家闻到过药味,还有,这瘫痪在床的人,却能下地走了,还需要什么证明?”

沈靳忽然笑了:“大队长尽管去举报,我媳妇这么能,竟连能瘫痪在床的病人都可以治好,这不神医么,说不定你举报后,我媳妇不仅能得到赏识进大医院呢。”

刘大有见他油盐不进,有些恼,却冷笑:“还想大医院,吃牢饭去吧!”

最后警告你一次:“要是不想惹麻烦上身,就别多管闲事。”

警告后,刘大有就脸色黑沉地走开了。

看着刘大有的背影,沈靳敛去了脸上笑意。

下午下工回家要走一段路,等回到家里,苏窈已经在做饭了。

苏窈听见了孩子喊“爹”的声音,就说:“洗洗手,快吃饭了。”

沈靳应了声,洗了手,顺道也帮两个孩子舀水,把他们的手也给洗了。

把桌椅收拾妥当,苏窈也陆续把菜端上了桌。

她问:“下午还去吗?”

抱着夏禾:“怎么也得干满一天。”

沈靳放假的时候,也会偶尔下地帮忙做一点活,是不算在工分里边的。

谁见着了,不说他一声好。

沈靳曾经都混到了人上人,自然了解人性,会做门面功夫。

他们夫妻俩要是一点劳作都不参与,可不知道招多少人恨。

所以不仅是他,就是苏窈平时不忙的时候,也会下地帮忙干点活。

到时候再分人口粮的时候,旁人才不会有那么多的意见。

吃了午饭,让孩子俩去睡觉后,苏窈才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

“事情核实得怎么样了?”

沈靳看着她,说:“更过分。”

“先不说从那些人口中听到的。”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就我这脑子里边,也装着一些。所以被人举报,不冤。”

苏窈点了点头:“那刘大有找你说了什么?”

沈靳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苏窈:“肯定有人和我说了,毕竟之前,刘大有还当着大家伙的面威胁我不要管太多,不然有的是办法让你丢了工作。”

她从别人口中听说刘大有找了沈靳,两个人还说了一会话,就是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沈靳:“他还真的管不到运输对的头上来,这年代的驾驶员难培养,除非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才会被开除,而这原则性的错误,基本上九成的驾驶员,都犯了一些,比如从外省帮人捎东西回来,只要不过分的,都不会查。”

“要查的话,都不会配合,也不会愿意。”

苏窈:“我觉得他倒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我怕的是他使阴招。”

沈靳思索了一下,说:“也不用过于担心,现在也还撕破脸。”

苏窈一叹,看向沈靳:“你还没告诉我,那刘大有到底都和你说了什么。”

沈靳见转移话题不成,默了一会,如实道:“用威胁你那会一样的套路。”

苏窈眉头紧皱,疑惑的问:“用我来威胁你,还是威胁你工作的事情?”

但随即又否定道:“应该不是威胁你工作的事,要是威胁你的工作,你压根就不会太在意,更不会犹豫这么久。”

在一块这么久了,对彼此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沈靳:“你猜得没错,他就是用你的事来威胁我了,拿你给刘清清治疗的事来威胁我。”

苏窈给气笑了:“还真会拿捏人的七寸。”

沈靳:“举报信这事,还有刘大有拿捏治病的事,都得和大队长通通气。”

苏窈点头:“是得和大队长说说。”

*

两人等晚上下工的时候,才去找的大队长,单独说了这两件事。

大队长听了他们的话后,手掌捂着脸。

许久后,拿开手,表情无奈极了,看向苏窈:“不是应了我,不去招惹那刘大有?你咋还接了举报信,你还瞒了下来,好了吧,人家拿捏了你的把柄才知道来找我。”

苏窈低着头,态度诚恳得不得了,但大队长算是了解这对夫妻了。

看着听话,看着安分,但干的事每一件都不让人省心。

大队长又看向沈靳:“举报信你给我,就当做没这回事。”

沈靳摇了摇头,说:“这举报信,我打算送到市里去。”

大队长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死苍蝇了:“你是举报了,万一他也把你媳妇举报了,我看你们怎么办,还想这夫妻俩轮流去一趟农场劳动改造呀!”

沈靳默了默:“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你是有通天的本领,还是认识了什么大人物,不然你哪里来的底气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靳:“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但眼下我打算先把这举报信先送到市里去。”

大队长见他还是讲不通,脸色都憋红了:“有个屁的办法!不许去,举报信不能送!”

沈靳也不争辩,而是把苏窈之前和他说的话,再次说了出来。

“今日我冷眼旁观,他日身陷困境则无人摇旗呐喊。”

“我身陷困境的时候,也少不得很多人帮我,如今别人身陷困境,我也该伸出援手。这世道有诸多畏惧不敢向前的人,但也有大无畏牺牲向前的人,所以这世界才会慢慢变好。”

上辈子生意

越做越大,沈靳也越来越市侩,满身铜臭,凡事讲究个利益,好像人情味也越来越少。

但好像随着变了个人,变了个时代,有个小家之后,会被身边发生的事,身边的人所改变。

大队长听到他的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又看向苏窈。

“这话听着是大义,可我总觉得不该从你男人的嘴里听到的。”

苏窈咳了两声,说:“他变了很多,大队长你不也是一点点看着他改变的吗?”

大队长:“知道是知道他改变,但没想过会改变得这么彻底。”

说着,意识到话题歪了,又道:“先说正事,你就不怕这件事连累到你,你先前可是没有资格行医的,要是被知道了,严重的话要去农场,你就不怕?”

沈靳先接了话:“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

闻言,两个人都看向他。

他道:“孩子他娘没有胡乱行医,病患只有一个从小患有佝偻病,常年卧床的小姑娘,而且没有医治出任何的问题,反倒是帮助她可以下床走路了,说明不是庸医,而是真的有本事的。这件事完全是将功抵过了,或许会有惩罚,记过,但劳动改造是不合理的。”

“国家现在发展需要人才,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子过度惩罚。”

“而且,我去送举报信,或许不只是只救一条性命,还帮了更多的人。”

大队长听了他的话,沉默着仔细想了很久。

许久之后,嗤笑了一声:“我算是反应过来了,你铁了心的决定,来告诉我,可不是征求我的意见,而是和我通气,是不是?”

沈靳和苏窈对视了一眼,点头:“出了事,要是会牵连到生产队,大队长也好早早做好准备。”

“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大队长显然是被说服了。

来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怀疑过不能说服大队长。

他们夏阳生产队的大队长,虽然五大三粗的一个大男人,可却是个心肠软乎的人。

第140章 第140章二更

录取通知书都已经邮寄到学生手中,入学时间则是三月到四月。

生产队有两个知青考上了,大队长就让大家伙看着资助一点。

有人送了一两斤的米,有人也意思意思给了一两毛,苏窈也给了几斤米和一块钱。

最后凑了三块钱和十六斤米给他们两个人。

把他们感动得一塌糊涂。

至于知青投河的事,没有被压下来,但传得面目全非。

有传不小心掉下去的。也有传考不上大学,疯了。更有甚至传因为被抛弃了,所以想不开。

这传得稀里糊涂的,在河边看热闹的人也被带了进去。

这些传言,把那刘大有摘得干干净净,传言里头没一句是提到他的。

苏窈这些天都在观察宋晴,也打听水柑生产队的知青,了解到她自从跳过河就没笑过,也没怎么说话。

高考失利,所有参加了高考的知识分子,都情绪低迷,似乎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夏大队长看着一个个年轻人低迷消沉,也无奈叹气。

老夏头家的幺子也没考上。

没考上之前,夏老太被杆子挺直,整日说着自己儿子念书有多厉害,总觉得自己儿子是状元的命。

成绩出来后,没考上,整个人都蔫了。

毕竟自家闺女也考了个大专,他也不好和其他人说些什么。

整个大队,十几个生产队,但这考上大学的,拢共不到十个,他们生产队占了三个名额。

闺女也考上了,但他这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总怕这些没考上的心理脆弱。

更别说那隔壁生产队的宋知青,投河的事情上,没考上大学是大部分的原因。

想起那宋知青的事,大队长更是头疼,整天都沉着一张脸,苏窈见了,都不敢多说什么。

在生产队,最让苏窈又敬又畏的长辈,莫过于大队长。

他那训斥人的气场,和她家里的爷爷如出一辙,她是下意识的敬畏。

事情过去了半个月,宋知青来了卫生所,说是头有些不舒服。

苏窈却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不知道是被故意磋磨,还是自己给自己压力,或许两者都有吧,相对比投河那会,宋知青的脸色更差了。

三月的天,脸和嘴巴都皲裂脱皮,脸色发黄,头发似乎都少了很多。

眼神也是空洞麻木。

或许支撑着宋晴活着的事情,是交到她手上的那封举报信。

苏窈在心底轻叹了一声,摸了摸她的额头,再搭了搭脉,眉头都紧锁了起来。

这亏空得和当初她刚来那会没两样。

苏窈轻声说:“信送去了,你别想太多了。”

想了想,又说:“你得好好活着才行,才能有好的身体继续考大学,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

听到说举报信送出去了,她愣了一下,听到后边的话,眼眶逐渐湿润。

“我还有能机会吗……”她的档案有大过,就今年的高考要求,她就考不了了。

苏窈低声说:“会有希望的,但前提是你得养好自个,不然下回高考,你还怎么学习。”

宋晴含泪地点了点头。还是没忍住捂着嘴,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哑声说:“我以为,我以为没人会帮我的……”

她投河的那会,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只有无尽的黑暗。

现在她好像终于拨开了黑暗的云雾,看到了一丝曙光。

苏窈递给她一张手绢:“别琢磨太多,也别太劳累了,要是活实在重,你就偷偷懒,别真的傻傻的全干完。”

想也知道那刘大有的小肚鸡肠,肯定会报复的。

这报复肯定不外乎是加重她的工作量,故意给少工分。

生产队本来就排外,就算知道大队长克扣了知青的工分,只要没扣到自家头上,都不会当作一回事。

宋晴声音哽咽了起来,说:“去年产量好,可因为我们知青罢工了一段时间,所以无论是工分粮,还是人口粮都被克扣了一半,我们只能是勉强地吃个五分饱,饿不死。之前我闹过一回,两室被克扣得更厉害。”

“要是我干活再偷懒,他们会把工分压得更低。”

说到这,她咬着牙说:“我得等着看刘大有遭报应!”

这个时代,就是粮食问题都是要人命的事了,贪人粮食,就已经是结仇了。更别说还一再地欺压,侮辱,贬低。

苏窈听到宋晴说起工分的事,问:“那低工分真会记在工分本上?”

宋知青点头:“是,就我们知青的工分本上,除了规定参加了就是满工分的活外,基本没有超过八公分的。”

苏窈点了点头。

之前来检查的人,只要检查了这工分本就能知道猫腻,但都是敷衍了事,甚至还帮忙掩盖。

只要有人再来仔细查,这事准没跑了。

但在有人来查之前,宋晴可得坚持住才行。

苏窈:“也不见得你们知青点去向生产队借,他们就能借给你们。这样吧,今年收成好,我家里还有一些余粮,你傍晚找个伴一块过来,我先借十斤粮给你。”

宋知青摇头:“不用了,我能熬得过去。”

苏窈:“你这身体亏空得厉害,熬不了多久,别等到……雨过天晴后,先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等事情解决了,粮食的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宋知青沉默了一会,才低着头说:“我怕我还不起。”

苏窈:“就算现在还不起,这以后肯定是能还得起,我信你。”

多一点还没完的人情,她就能记挂得多一点,也能活下去。

宋知青刚走,后脚周知青刚好就进来了,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面,

周知青她转头看了眼宋知青的背影,然后才走了进来。

苏窈见到她,笑问:“不是收拾行李准备去上大学了吗,怎么还有空来这里?”

周知青:“给你送点东西过来,顺道给你和梁医生道别,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县里坐火车,怕来不及。”

苏窈:“又不是一直不见,以后咱们也可以互通书信的。”

周知青:“那肯定,等我定下来了,再写信回来。”

说着,她朝门外呶了呶:“宋知青情况怎么样了?”

苏窈转头从窗口望了出去,应:“状态很差,而且估计快断顿了,营养不良,瘦得厉害。”

周知青皱眉道:“现在整个玉平县的收成都上来了,就一个人口粮都能吃个七八分饱了,别的地方我不说了,就咱们大队,怎么还会有人会断顿?”

说到这,她忽然恍然的看着苏窈:“被克扣了?”

苏窈忙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

周知青心里怪不得劲的,压低声音道:“之前打地主,打坏分子打得那么起劲,怎么没把那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给打了!”

苏窈笑了笑,问:“你说送东西来给我,要送什么?”

周知青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这是我之前高考是做的笔记,我听梁医生说你有学医的天赋,总觉得你就只埋没在这小小的卫生所,太可惜了。”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上这笔记,也能去上大学。”

苏窈笑了,拿上笔记:“虽然不知前事,但我还是先谢谢了。”

说着,叮嘱:“我听说这火车上可多小偷和人贩子了,你坐火车的时候,可要保持十二分清醒。”

周知青道:“知道了,大队长都和我们说了好几遍,而且我和传芳去的是同一个城市,她大哥送她去,我们一块,有个照应。”

苏窈:“那就好。”

说了一会话,梁医生从外头看诊回来了,周知青也就去他告别。

三月中旬,该去上大学的都走了,卫生所也就剩下苏窈一个卫生员。

三月天,天气温暖,卫生所也没什么病人,苏窈就去仓库帮忙做些轻省的活。

苏窈和大娘们一边说话一边剥着黄豆。

正忙活着,忽然有人跑了进来:“水柑生产队出事了!”

所有都停下了手中活,看向来人。

那人说:“不知道咋的回事,就早上在地里干着活,就来了两辆四轮的大轿车,往水柑生产队的方向去的,好些人跟着去看了热闹。”

大娘问:“咋的回事,大轿车去水柑生产队做什么?”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咋回事,从大轿车下来了七八个穿着军装的人,那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一上去,就被扣住了。”

“那些人二话不说,就说要去调查大队长家,还有工分簿,还说要审问生产队里的记分员,会计,还有知青。”

苏窈有些讶异这阵仗。

一封举报信就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吗?

不知道谁忽然道:“该不会是之前宋知青跳河的事情闹大了吧?”

“怎么可能,这事都过去一个月了,要调查早就调查了,还等到现在?”

苏窈也在怀疑是不是那封举报信的原因。

但现在不管怎么说,既然开始查了,肯定能把刘大有查个底朝天。

大家伙都干不下活了,也跑去瞧热闹了。

苏窈还担心他们都会被大队长骂,结果到了水柑生产队,大队长都在。

大队长看到他们,就拧了拧眉,琢磨了一下,也没说啥。

苏窈看到了他们说的大轿车,原来是军用车。

这是军队的车?

苏窈看向了穿着军装的军人,琢磨了起来。

如果说是因为举报信的那些罪行,这阵仗过于大了。

该不是刘大有还犯了更大的错吧?

等了好一会,就看见刘大有和生产队的会计一同被人押了出来。

两个人嘴里还说着是“被冤枉的”“被诬陷的”“我们真没有勾结特务!”一类的话。

听到特务,大家伙都变了脸色。

苏窈也惊讶了,怎么还和特务扯上了关系?

人被抓上了车,大队长则上前去询问情况,好一会后才回来。

等人都走了,水柑生产队的社员都像是失了魂一样,还没反应过来。

但水柑生产队的知青,嘴角都快压不下去了。

宋知青看向苏窈,两人目光相对,轻轻一摇头。

虽然不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大差不差也是举报信的问题。

她也不清楚。

大队长回来,也没人敢问咋回事,苏窈也就没去问。

水柑生产队的大队长可能与特务勾结了,这事都传开来了,都没人敢往他们生产队去,也不敢和生产队的社员走太近。

*

沈靳从大队走路回来的路上,遇上骑自行车从后头赶上的大队长,喊了一声:“叔”

夏大队长在前头停下了自行车,转回头冷眼看了他一眼:“喊什么叔,喊大队长。”

说着就黑着脸走了。

沈靳愣了一下,大队长又停了下来。

就在他以为会捎他一段,谁知道大队长再度转头,却是说:“你回来后,叫上你媳妇来一趟我家里。”

交代完,转头,脚一蹬,骑得飞快。

沈靳:……

他惹大队长了?

大队长这明显是带着气的。

而且多多少少都与他和阿窈有关。

不用多琢磨,也能知道是因为举报信的事。

这事有眉目了?

沈靳揣着疑惑走回了生产队。

卫生所关着门,他也就去了仓库。

苏窈看到他,也就走了出来。

两个人走到没人的地方,沈靳才说:“刚回来的路上遇上大队长了,他让我回来后,和你去一趟他家。”

说到这,他问:“是不是举报信的事情有后续了?”

苏窈摇头:“我也不太确定,昨天有两车人到了隔壁生产队,把刘大有和那生产队的会计都带走了,就是刘大有的家里都被人监视了起来,从刘大有求饶的话里听到了和特务勾结的信息,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沈靳听了这话,也有些茫然。

他说:“我去送举报信的时候,听说从恢复高考后,不少举报生产队领导的信,这事上头还挺重视的,还说都会一一核查。刘大有也是撞到了这关口上,肯定是会被查的。”

苏窈听了这话,恍然道:“所以有可能是因为举报信被查,一路彻查,就查出了其他东西来?”

沈靳:“我想应该和你说得差不多。”

两人走到了大队长的家里。

入了院子,就看见大队长坐在藤椅上吸着旱烟。

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也白了一眼,继续吸了两口旱烟。

苏窈:“大队长,到底发生了啥事?”

大队长把旱烟放下,一肚子火:“大队的人让我连水柑生产队一并管上,那么个烂摊子竟让我来接手!”

大队知道管事的人被抓走了,立马派人来询问情况,也是一问三不知。

没人管理,就让夏大队长帮忙管一段时间。

夏大队长是拒绝的,就管自家生产队的人,一天天的都闹出一点事情来,把他的嗓子都快给喊哑了。

隔壁这群人比自家生产队的都还要闹得慌。他还想活得久一点。

可人家大队安排的,哪能说不干就不干,相当于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一个生产队就让我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闹腾的,这哪里是给我委以重任,

分明是想要我的老命!”

苏窈和沈靳闻言,算是明白这火不全是因为他们俩。

沈靳坐下,问:“叔让我们来,是因为举报信的事情吧?”

大队长点头:“举报信我看过,分明没有举报勾结特务的事,可刘大有怎么和特务勾结被抓了?”

沈靳把刚和苏窈的猜测说了:“大概是核实举报信的同时,顺藤摸瓜摸到了别的瓜。”

大队长闻言,又吸了一口旱烟,眉头紧锁:“我这和刘大有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他这人是坏是贪,但也不可能干出勾结特务的事来。”

沈靳:“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就算他没有特意勾结,但他认识里的人不代表没有。”

大队长沉默了一会,继续道:“先别说他到底有没有勾结特务,但他要是忽然发疯,真举报苗丫娘你无证行医,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供词上,你都得被喊去问话,到时候可不是小事了。”

苏窈昨天半宿没睡,想得就是大队长说的这个事。

这个时代抓特务抓得特严,这也是苏窈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容易被查。

就算查不出问题,估计也会被列入特别关注对象其中,以后但凡干点什么都不会有隐私,还容易被问三问四。

沈靳看向了苏窈,说:“要是真问话了,咱就不用隐藏,问什么说什么,相对比你无证行医这件事来说,在他们的眼里算不得什么,更别说你这一没医死人,二还做了好几件好事,不会有事。”

沈靳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两年了,从一开始的不太了解,到现在都把规则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大队长也说:“向东说得对,问啥说说啥,诚实,但也不多说。”

苏窈点头:“我省的。”

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她却有别的担心,就怕诚实说了,说了自己的医书是从哪里学的,会连累霍老。

沈靳似乎也看得出来苏窈的顾虑,在回去的时候,和她说:“我没和你说,去送举报信的时候,我和霍老打过招呼。霍老也赞同我帮忙把送举报信。”

他继续转告:“霍老还说,要是那刘大有真的把你举报了。你被提问,就直接说是他霍祈志的学生。能把不会走路的佝偻病治得能走路了,这就是实力,发扬出去,只会正了中医的名声。”

沈靳:“再者你不是说今年的形势就慢慢变好么,我走南闯北的,也确实看到慢慢在转变了,有一些被清查过的人,也回归了故里,一些大医院也都有中医的门科。”

苏窈应得有些无力:“话虽这么说,但我怎么能放心。”

沈靳拍了拍她的肩:“事情不可能做到两头都完美,顾得了一边,却又顾不了另一边。人命关天的事,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都想开点的。”

苏窈点了点头,随即道:“我以前也不会想太多,但随着和大家伙认识得越久,就多了很多心思,担心这又担心哪的。”

沈靳:“我能理解你,因为我们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了,已经是半个这时代的人了,身边的人也慢慢的变成了亲朋好友,你的担心也是正常的。”

听到沈靳的话,苏窈有些恍惚,抬起头,看着他,问他:“你说,我们是真的回不去了吗?”

沈靳轻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无解。”

是呀,这个问题都归类灵异上,他们哪里可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