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飞行课
“不行,我需要休息。”阿兰妮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
原本一会要花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埃罗依,结果这人沉默了几秒就答应了下来。
“哦。”埃罗依坐在地上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把这个轮椅给拼接完全。
阿兰妮斯:“?”
怎么这么好说话?
但她懒得去想埃罗依为什么突然友好,人鱼小姐洗漱完就躺到床上,再读了两遍女巫给她的信。
阿兰妮斯越看嘴角笑意愈甚,心情也好了起来,她把信纸小心翼翼收好才躺下,盖好被子入睡。
唯一不习惯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张床了,毕竟她在塞尔多拉都是直接睡在鱼缸里,不过在梅里亚城适应了几天,她已经勉强能睡着。
不知道是不是带着美好的心情入眠,她很快就沉出了梦乡,嘴角笑容未消,看起来睡得很香甜。
床单与枕上的鲛丝巾都已濡湿,长夜未尽,重重纱幔中的女人却突然坐立起来,失神了片刻,才掀开被单往身下看了一眼。
梦境让她晕眩。
春/梦?旧梦?还是……只有高级人鱼才能做到的入梦?
这究竟是她自己所思所想,还是某人有意为之?
并不寒凉的夜晚,实力强大、百病不侵的圣女殿下却猛然打了一个寒颤。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梦境里发生的必定不会是真的,因为伯奇镇上时的阿兰妮斯毫发无损,别说伤痕了,身上更是一点血迹也没有。
一定,一定不是真的……
奥莉安娜翻身下床,在黑暗之眼的注视之下,匆匆走进房间旁边的偏殿之中。
那里是女神的神像所在之地,眼球们晃了几晃,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跟着进去。
奥莉安娜的房间正下方,囚室之中,阿兰妮斯正盯着那串十字花猛瞧,她的眨眼频率和无数黑暗之眼的频率完全一致。
可怜的光明十字花,非但没得到光明元素的滋养,身边还时时守着一名魔族,这会儿又变得有些垂头蔫脑了。
魔族还要碎碎地念它:“真脆弱!一点儿也没有光明女神的风范。”
阿兰妮斯本以为,做了那样的梦,奥莉安娜很快就会来找她的,可没曾想这人不知是确实太忙,还是太耐得住性子,一直早出晚归,白日里不见人影,晚上要到深夜才回来,回来也不干什么别的,就专顾着睡觉,一醒又继续出门。
这样等了两天,人鱼只好再次入梦。
还是那个阴森的伯奇镇,科洛在前方英勇奋战,圣女大人却被人鱼魅惑住了,劫持到了一旁,人鱼的尾巴缠绕在圣女细弱的脖颈之上,尾巴尖尖轻佻地抵住她的下颔。
“奥莉安娜大人,跟我走吧。如今的教会还有什么值得您待下去的呢?背叛教会,背弃光明,选择我吧……我会让您体验到今生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快乐。”
奥莉安娜那双总是清透的碧色眼眸中染上几层醉意,犹如红月的黄昏映在了她的眼底。
她还无力地挣扎着:“可是……可是……”
人鱼低下头,隔着柔软的羽纱,轻轻地吻她的耳廓,那种隔着布料的痒意反而更加细碎而不可忍耐,伯奇镇在她们身后骤然化作一片废墟,失去了一切声音与颜色,没有科洛,没有圣骑士,也没有影魔——
“没有教会了,也没有深渊了。殿下,您还不抓紧我吗?”
那只素白的手便依言紧紧扣上人鱼的皮甲。
圣女很忙。
即便是破天荒地留下了一名美艳的人鱼女奴,圣女也绝不是那种耽于享乐、行淫邪之事的人。
卡托里是个小国,圣女又身居高位,她很满意王国拍卖行的礼物这件事很快流传了出去,王室喜形于色,连日来奥莉安娜都在与他们洽谈修建分教堂、搜集拥有光系天赋的人才、培养圣骑士与牧师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教堂可不是说建就建的,教会也不是随便一个拥有光系天赋的人就能进的。对女神的纯粹信仰决定了力量的强弱,而许多平民其实都是泛信者,在偏僻的地方建立教堂,还往往需要从圣城抽调人手。
也就是奥莉安娜成为圣女之后,每年都会花大力气前往各个国家进行巡礼传教,信徒的数量才得以增加,教会的势力也才能够顺利扩张。
奥莉安娜在外交际奔波,阿兰妮斯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侍女贝琳是自圣城起就跟着奥莉安娜的老人了,忠诚度毋庸置疑,奥莉安娜也很信任她,有什么事都会将她带在身边,没有其他侍女能与她争锋。
然而,现在,贝琳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贝琳有多么看得起这个魔族——奴隶终究是奴隶,圣女大人即便好心不杀她,地位总也不会越过她去。
只是、只是,这名狡猾的人鱼,实在是太过诡计多端了!
忏悔室的审讯结束之后,人鱼向她的新任主人献上了一文不值的忠诚,然后仰着脸展示了一会儿自己的美貌,就逐渐摇晃起来,假惺惺地晕倒了过去,正正好倒在圣女脚边,压住了圣女的裙摆。
奥莉安娜没被吓着,洁白的衣袍沾染上魔族下等的血液,她也不曾皱一下眉头。还是贝琳匆匆上前,把阿兰妮斯的身体从奥莉安娜脚边挪开,心中正直呼晦气,就听到圣女大人说道:
“带她回圣女殿吧,住你旁边那个房间,好好看着。”红发黑角,一张带着明显深渊特色的脸,烈烈如同染血的玫瑰。
阿兰妮斯站在当今光明教会圣女身边。
当她的面容暴露在外的那一刻,数道惊艳而不怀好意的目光同时失神地射来,就连那风之塔的老者也隐晦地瞄了她一眼。
唤醒精神的圣辉洒落,回过神来的人们又开始唾弃起魔族:
一定是人鱼的魅惑天赋在作祟!
似乎是早有准备一般,同样从林荫大道的另一边,骤然窜出了一排装备精良的圣骑士,严阵以待,与风系魔法师呈针锋相对之态。
奥莉安娜也难得一见地强硬起来,语气高高在上:
“鲁斯敏阁下,我光明教会如何处置魔族,恐怕还轮不到你风之塔越权置喙吧?”
贪婪的目光在人鱼的身上一扫而过,老者鲁斯敏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周边传来哄笑声,鲁斯敏这是明摆着给奥莉安娜挖坑跳。
若她当众承认,便是坐实了流言,声望必定一落千丈;
若不承认,那鲁斯敏就有权力当场逮捕阿兰妮斯。
奥莉安娜却面不改色:“怎么,犹亚的这些学生,没有上过魔族课么?要是在一个人鱼面前都把持不住自己,将来还怎么前往深渊?至于她的身份……不用阁下代劳,她是教会的战俘,等回到圣城,自会交给圣裁庭处置。”
圣骑士们纷纷亮剑,一副沉重的禁魔手铐再次拷到了阿兰妮斯手上,科洛面色严肃、实则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一把将阿兰妮斯搡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囚笼中,临走还不忘送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人鱼,你的好日子结束了!
回到熟悉的牢笼中,阿兰妮斯熟练地调整好姿势,让自己坐得更加舒服,啼笑皆非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奥莉安娜说话时的弱势从何而来。
——“我会带你一起回圣城的。”
搞半天,是以这种方式?
不敢反驳,贝琳低头应是,暗自咬牙。按照规矩,即便是魔族奴隶,平日里也是要关在牢中的,怎么能住进圣女殿,还要住在她的旁边?哪怕卡托里的圣女殿只是暂住,哪怕现在人手不足,由她来看管危险的魔族的确才是最好的办法……
矮小的侍女吃力地抱起高大的魔族,白色长袍立马被弄得一团糟,阿兰妮斯双眼紧闭,看上去颇为柔弱可怜——低级人鱼就是低级人鱼,承受不住光明元素的折磨,光是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奥莉安娜大人才不是那种会被皮相迷惑的愚蠢贵族呢!
贝琳内心骂骂咧咧、表面一本正经地抱着阿兰妮斯离开了奥莉安娜的视线。
作为圣女身边的侍女,贝琳自己也曾是圣女候选者,只是碍于现在的这位风头太盛,没有机会,她才放弃了等待,去到奥莉安娜身边随侍,说到底,她自己也不过是一名身体羸弱的光系牧师罢了。
真重!这样的人鱼,在床上岂不是会把人压死?
偷偷使用着重力术的阿兰妮斯自然不知道贝琳的想法。
刚一踏进圣女殿,“虚弱”的人鱼便悠悠醒转,睫毛抖了两下,睁开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了一眼贝琳。
贝琳:“……”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兰妮斯就以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飞快跳了下来,在地上站得稳稳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哪里有一点重伤虚弱的样子?
该死的魔族,就应该被光明女神全部挫成飞灰!
奥莉安娜不在,贝琳给她穿小鞋自然是无比方便。魔族依靠黑暗元素生存、疗伤,但贝琳非但不给阿兰妮斯提供黑暗魔石,只让她凭借本身的恢复力恢复,还用光明元素在她房间门口上了一道锁——
看管魔族嘛,这多正常,就算是奥莉安娜亲至,也挑不出错来。
身上伤口早已以不正常的速度愈合,阿兰妮斯百无聊赖地在门口进进出出,跳舞一般,丝毫没把那密密麻麻的莹白色光线放在眼里。她换了一身皮甲,依旧是紧身的款式,火焰一般的红色,在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白色长袍,整个人与教会神圣严肃的环境格格不入。
等到贝琳回来,她就坐在房间里,裹好衣服,冲着门外的贝琳笑,一副贼心不死、想要魅惑贝琳的样子——
女神坚定的信徒自然不吃她这一套。
贝琳在她门口停下,仰着头,厌恶地道:“奥莉安娜大人已经忘记你了。等到我们离开,我就将你送到审判军那里去。”
离开?阿兰妮斯心中一动。她从深渊过来卡托里到底还是用时太久,已经不太清楚深渊目前的动向了。
当然,她嘴上还是说着:“怎么会呢?没有人能够忘记我,哪怕是奥莉安娜大人。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内容听起来像个怨妇,语气却笃定而高傲,让贝琳对她的厌恶又叠了一层:“你——收起你愚弄贵族的那一套,这里可是教会,光明女神注视着的地方!”
穿戴整齐,戴上华贵首饰,奥莉安娜的手在饰品匣中顿了一顿,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将摆在最里面的那样东西取出。
走出房门,她的步履逐渐坚定,笑容和蔼而庄严,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奥莉安娜了。
而地底的囚室内,阿兰妮斯则是难得地沉思起来。
人鱼入梦,说到底还是客人,在梦境的一些细节上,是可以反映出主人的心思的——而奥莉安娜的两个梦境,心态似乎有着完全的变化。
一个荒谬的想法窜进人鱼的脑海。
奥莉安娜……她,不会,不会把她当做梦工具人使了吧?
其实忽略这些害怕,在空中飞行的感觉实在很好,无拘无束,吹过的风很清凉,拂起她海藻一般漂亮的头发。
阿兰妮斯慢慢镇定下来,她慢慢飞行了一段距离,竟然真的克服了这种恐惧,她不再心悸,而是由衷地感觉到一阵畅快。
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仿佛让她回到了深海里,可以随意遨游,不会有任何限制。
她甚至还想再提升高度,体会一下高空的感觉
“不要再上去了。”
旁边忽然响起来声音。
阿兰妮斯转头看去,就见埃罗依随意坐在轮椅上,像是在调试着什么,那个椅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高一低,又一种马上就要坚持不下去,散架的感觉。
看得人鱼小姐心惊胆战的。
“为什么不能上去?”她疑惑问。
“因为上面有魔法防御结界,我们撞上去是会被认为想要出逃然后处罚的。”埃罗依摊了摊手告知她。
“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阿兰妮斯是真的奇怪了,这个室友明明和她一起入学的吧,怎么跟在这里进修了很久一样。
第 102 章 亲嘴就好了
这是,阿兰妮斯不在的第十天。
遥远的塞尔多拉中心树屋里,亡灵女巫正在提取自己血液的成分。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她自然不会浪费,之前积压的事项都被她一一完成,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自己的问题。
或者说,人鱼血的问题。
奥莉安娜记下了阿兰妮斯的发情期时间,虽然次数太少,很难断定,但两次具体的日期误差只有一周左右。
在这个区间范围内,距离再一次被影响,只剩下半年的事情。
虽然她不一定还会被强制发情,但这种事情当然是有备无患的好。
尤其是那条人鱼现在还对她抱有越界的心思。
奥莉安娜皱眉,用魔法感知分离好的液体,
她的血液并没有受到人鱼血的影响,完全可以正常分解,并没有人鱼血那样免疫分离魔咒的烦恼。
贝琳来到地底,为阿兰妮斯补给黑暗魔石的时候,顺便给她蔫巴巴的小十字花补充了点营养,然后一脸得意地说道:
“看吧,我都说了,奥莉安娜大人不会再理你了。若不是有我,你这花肯定就要死掉了。”
阿兰妮斯自然不会在贝琳面前示弱,她眼珠一转,笑嘻嘻道:
“你怎么知道奥莉安娜大人没有理我?她最近每晚可都回来住呢。我们做了些什么,当然不会让你知道。”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贝琳的目光便狐疑起来:“你怎么知道她每晚都回来?”
“是啊,我怎么知道的呢?”
狱中的日子实在无聊,白天奥莉安娜不在,除了用黑暗之眼四处看风景、听八卦,逗一逗贝琳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曾想到贝琳是个传声筒——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她前脚刚随口说完,后脚就让奥莉安娜知道了。
于是,在入狱的第十天,阿兰妮斯终于等到了奥莉安娜的到来。
彼时阿兰妮斯似乎正在睡觉,听见响动,便懒洋洋翻身,隔着黑色的囚室石柱望向奥莉安娜,明明囚室简陋,她却硬生生地睡出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势,整个室内都漂浮着一种属于人鱼的荼蘼香气。
奥莉安娜只犹豫了一会儿,没进去,阿兰妮斯就笑。
“怎么了,奥莉安娜大人不敢进来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暧昧语气叫人联想起那些荒唐的梦。
奥莉安娜便打开魔法阵,进入囚室。
“你进入了我的梦。”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肯定句,圣女皱着眉头。
“殿下平日里就是这样审讯魔族的?这样可问不出什么来。”阿兰妮斯说,“不过呢,我是一个很配合工作的囚犯;那么,是的,我进入了您的梦,毕竟,伯奇镇的记忆若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未免有些不大圆满。”
“那些梦都是假的——”
“当然,当然,细节上有一点小小的美化。”
“你的身份也是假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
一双眼睛对上另一双眼,双方都心知肚明。最终还是审讯者率先打破僵局:
“入梦是只有高级人鱼才能做到的事。”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什么能被阿兰妮斯轻易地魅惑住——高级人鱼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上一次魔王派出的高级人鱼刺客,还是在六十年前,她在枕边刺杀了一名红衣大主教,致使那个位置至今空缺。
“高级人鱼可不会有我这样的角和尾巴。”
奥莉安娜却只自顾自说自己的:“高级人鱼的话,那必然就不会是黑暗之眼能派出来的了。你是魔王派出来的刺客,是不是?和伯奇镇上的那个影魔是同一批。”
她显然也很了解深渊。这是一个绝佳的刺杀机会。
牧师大都身体羸弱,即便是圣女奥莉安娜也不例外,她们的距离此时已然过近,以魔族的身体素质,哪怕阿兰妮斯只是一名低级人鱼,此时也足以瞬间击穿圣女的身体,铲除魔王心头的头号大患。
她是不曾注意,还是有所倚仗?
还是最为擅长扫兴的贝琳站了出来,提醒道:“奥莉安娜大人,当心传染。”
她本还想说当心阿兰妮斯的刺杀的,然而对方的演技只有自己见识过,奥莉安娜并不知情,只好咽了回去,又说:“我去给她找点黑暗魔石来。”便匆匆地出去了。
奥莉安娜还是站在阿兰妮斯的床前没动。她自然是不担心传染的,也不知道贝琳为什么要那样说。
和光明魔石一样,黑暗魔石可是稀罕东西,在卡托里就更是,虽然教堂一般都有存货,但也不多,以奥莉安娜的感知,自然能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丝使用过黑暗魔石的痕迹。
这病,纯粹是苦熬出来的。
阿兰妮斯此时神志不清,再度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贝琳也不在身边,这让奥莉安娜得以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观察人鱼的脸。
是漂亮的,张扬而妖冶,宛如一朵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玫瑰,发了烧,就仿佛清晨的露水落在了上面,让人禁不住想要伸出手去采撷。
即便是病中,也依然诱人……或者不如说,正是这一缕病色增添了她的美丽。
明明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觉得熟悉呢?
贝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向来生人勿近的光明圣女,坐在一名低级人鱼的床边,主动伸出手,去试探对方的额温。
“奥莉安娜大人,黑暗魔石拿来了。”贝琳出声,拿着魔石走上前去,试图让奥莉安娜起来,换自己来“服侍”。
然而奥莉安娜十分自然地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魔石。
贝琳:“……”
被子被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阿兰妮斯没有好好穿的衣服,白袍从肩膀上滑落,垫在身下,魔族强大的自愈能力让她恢复得很快,身上的伤痕已经愈合成了淡淡的粉色。
奥莉安娜看了一眼,便又把被子拉上了,将魔石抵在阿兰妮斯的额头上。
没反应。
完全不吸收。
说到底,她们也不知道魔族是怎么用魔石的……应该就是这样用吧?平时不都是拿在手上,一捏就碎了吗?
奥莉安娜换了很多位置,嘴唇,手心,甚至是人鱼头上那两枚尖尖的角,但阿兰妮斯就是毫无反应,黑暗魔石冒着黑气,让奥莉安娜觉得有些不快,偏偏又不能使用光明元素来抵挡,手心便开始发烫。
“没用。”奥莉安娜无奈地宣布,本想把魔石交还给贝琳,想了想,又还是自己收了起来。
“要我说,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交给审判军。”贝琳小声嘀咕,“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没用的魔族……圣城那边在催呢。”
听到贝琳的话,奥莉安娜怔忪了片刻。半晌,她严厉地斥了一声:“贝琳!”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与他合作,您在伯奇镇上就该是一具尸体了。这一点您有想过吗?”
阿兰妮斯闲适地坐在床头,尾巴轻轻拍打着枕头,反客为主,等待着奥莉安娜的回答。
出乎她意料的是,奥莉安娜向她看来,眼神和言语都同样直白——
“我想过,但我没想明白。”
又在征求答案了,人鱼操心地想,哪有这样审讯人的?
她说:“有什么不明白的?爱——爱情是能改变一个人的立场的。”
“爱”,这样的字眼从她口中吐露,轻佻而又随便,没人会相信一名人鱼的真心。
就像刚一说完,阿兰妮斯自己都笑了出来,侬艳的眉眼弯起来,双腿交叉,愈发显得漫不经心。
不可捉摸。
但奥莉安娜想,她或许可以试着赌一把。赌一把——就凭眼前的人鱼错过了与影魔合作刺杀自己的机会,那几乎是她能够被杀死的唯一机会。
她说:“在圣城,你不会再有杀死我的机会。不过,我也可以保下你。”
“——只要你答应与我做个交易。”
堂堂圣女殿下,光明女神最坚定的拥趸,神在地上的使徒,与一名魔族做交易!
阿兰妮斯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容,身体前倾:“好啊。是什么,说说看?”
「关于异化的解决方式:
1.消除法,用制作的药剂对人鱼血进行溶解以达到停止异化的目的,但后续的恢复需要少量多次地服用此药剂,并且需要严格按照剂量以及时间来饮用。
否则会导致异化进程迅速加快。
药剂配方:需要月影花根须三支,火蜥蜴的断尾一根,食蚁藤叶尖五片,长脚马血液三毫升。
制作方式为:先用月影花根须,食蚁藤叶尖辅以五十毫升水进行煮沸,析出其中汁水,并进行过滤。
再加入长脚马血液搅拌均匀,放置五小时后等待凝固。
然后点燃火蜥蜴断尾,放入凝固的半固态液体中进行融合,高度浓缩。
制作成功后加入中和剂,最后可得三十毫升的原液。
切记,只有早上日出后的十分钟内,以及晚上日落前十分钟内可以服用,一日只能服用两次。」
这个方法非常苛刻,奥莉安娜先阅览一遍,没有立刻动手,她习惯把全部事情都了解清楚之后,才会着手制作。
「2.融合法
人鱼的体I液,包括但不限于眼泪等液体,都可以产生出消解海之灵的物质,必要时候,可以请求人鱼提供眼泪,或者接吻」
啪——
奥莉安娜一哆嗦把卷轴翻过来拍在桌子上,用的力太重,手都有点震麻了。
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颤动,好几秒后才缓缓压下。
第一种方法对她来说不难,奥莉安娜想也没想就把那个所谓的融合法忽略,开始制作她的第一份药剂。
疯了才会用第二个。
第 103 章 提笔难言
而远在梅里亚城的皇家魔法学院中,上完了一天的课程,阿兰妮斯在桌前幽幽叹气。
“你干嘛呢?”埃罗依再第不知道多少次听见她叹息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皱眉质问她。
“埃罗依,你说要怎么才能让一个人不远千里来看你呢?”
阿兰妮斯把她恼怒的情绪直接过滤掉,自顾自地问出声。
这几天她和埃罗依逐渐熟了起来,在一同被教授骂的经历中玩出了坚实的友谊。
其实人鱼小姐也没有那么不听话,她只是实在不想听那些教授罗里吧嗦的说教。
埃罗依就更猖狂了,装都不装一下,直接在课堂上捣鼓她的小玩意。
一个走神,一个搞小动作,简直是各位教授里最烦人的刺头。
这些天阿兰妮斯也渐渐知道了埃罗依的身世。驶入闪金王庭,光明圣城已经遥遥在望。
在蓝月黛拉温柔的注视之下,一座纯白色的磅礴巨城映入阿兰妮斯的眼帘。
辉煌而神圣,光明女神的地上神国,将白昼化为永恒,黑暗无所遁形之处。
“哼哼!”
已经先一步回到圣城,出城来接驾的侍女贝琳叉着腰,俯身看向牢笼中的阿兰妮斯。
“别说圣裁庭了,光是住在这里,就有你好受的。”
“好久不见,贝琳。”
牢笼内带着禁魔手铐的人鱼却仍是笑眯眯的,还在嘴硬。
她甚至还直呼她的名字!
贝琳气坏了,忙问站在一旁的骑士长科洛:
“科洛,奥莉安娜大人有说什么时候带走她吗?”
“这个……”经过奥莉安娜的解释,科洛对阿兰妮斯的看法已经与贝琳有些不同了,这名魔族身上的确疑点重重,他迟疑着,“还没有指令下达。”
“一定是你没问,”共事多年,贝琳可太明白科洛什么性子了,在圣女殿下面前,他就是那种打一下才说一句的闷葫芦,“我自己去找殿下。”
贝琳风风火火地走上前去,等奥莉安娜与其他主教们交流完毕,就忙问道:
“奥莉安娜大人!贝琳等您好久了,听说您在犹亚耽搁了一阵。现在就将那名人鱼送往圣裁庭吗?”
她毕竟没有一路随行,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流言传来圣城——光明教会的大本营时,已经是第二个版本了。她只听说奥莉安娜他们在犹亚当众逮捕了一名作乱的人鱼,宣称要移交圣裁庭——
那不就是阿兰妮斯吗?
想来一定是这魔族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圣女大人终于醒悟过来,对她出手了!
在贝琳期待的目光下,奥莉安娜愣了一下,似乎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一般。
然后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不就是圣裁庭的一员吗?”
贝琳一噎。
在名义上,圣女大人的确是圣裁庭的一员没错……
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浮现。
果然,紧接着,奥莉安娜便继续说了下去,思路显然很是清晰,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圣女殿中的囚室一直空置不用,也不是个办法,就先把她关到那里去吧。另外,把里面的光明元素都抽干净,拿些黑暗魔石进去,在我有空之前,不必审问她。”
圣女殿作为圣女的起居之所,圣女住在主殿,而旁边的偏殿则由侍女居住,也就是贝琳的住处。
主殿内连接着许多房间,听从阿兰妮斯的建议,奥莉安娜将她安排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但人鱼还嫌不够。车队离开卡托里王国,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阿兰妮斯才发现,原来她们的目的地不是西南无尽深渊,而是坐落在大陆中心偏东部、闪金王庭之中的光明圣城。
深渊异动频频,边境战事不断,巡礼之前,奥莉安娜才刚从圣城出来,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甚至还提前结束了巡礼?
圣城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一般魔族,此刻早已经欣喜若狂了——能够埋伏在圣女身边回到圣城,潜入教会高层,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
然而阿兰妮斯消极怠工。
她只是圣女身边一个小小的玩物罢了,能获得什么有用信息呢?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虽然巡礼中断,但回去的路上,还是要尽可能地散布福音的,不用圣女亲自出手,贝琳和其他的圣骑士和牧师会完成这一工作。
于是,每当路经当地教堂,贝琳迫不得已离开的时候,主车上就只剩下了奥莉安娜和阿兰妮斯二人,以及两头在车前补充能量的光明独角兽。
奥莉安娜很安静,也很努力,她就当旁边的阿兰妮斯不存在似的,不是读书研究魔法,就是闭目冥想,不放过空气中一丁点贫瘠的光明元素。
阿兰妮斯就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她的侧脸,也不修炼,把一个不思进取的人鱼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目光有如实质,像一只猫儿催促着主人快来看她、同她玩耍一般,直勾勾的,却又不惹人嫌,只让人想要把目光也投向她,顺应她的期待,回应她的期望。
然而奥莉安娜纹丝不动。圣城的空气中没有一丝游离的黑暗元素存在,魔族在这里的战斗力被降至最低,只能靠黑暗魔石苟活,因此,在圣城内豢养魔族也是许多贵族与教会高层的爱好。
科洛带着队伍去骑士团报到了,这些来自各大主城的精锐骑士们,将会成为审判军、远征军、守卫军中的中流砥柱。
贝琳独自看押着阿兰妮斯往城内走。
因为没有威胁,所以显眼的禁魔手铐已被卸下,阿兰妮斯身穿长袍,头戴遮阳帽,跟在贝琳身边,没有一丝陷入敌方大本营的窘迫感,反而闲庭信步,贝琳侧眼一看,她的脸上竟还带着微笑,简直就像回到了老家一般舒适。
清咳一声,贝琳恶狠狠道:“不要乱看!这里可是圣城。你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吗?”
“不是圣裁庭?”
“就是圣裁庭。那里审判的都是高级魔族,说起来让你一个低级人鱼过去,都是浪费了囚牢的位置呢,那里的光明元素之浓郁,说不定你都熬不到审判日,就直接死在里面了。哼哼!而且你也再也不会见到奥莉安娜大人了。”
贝琳威胁道。
“啊,可是在上次离别的时候,奥莉安娜大人对我可有话还没说完呢。”阿兰妮斯慢吞吞、笑微微地说着,满不在乎地刺激着贝琳,“而且我看这条路,也不是去圣裁庭的方向嘛。你要带我去圣女殿?”
“当然……”贝琳猛然截住话头,神情一变。她突然发现,或许是身高腿长的缘故,阿兰妮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在了自己之前,看起来就好像正由她带领着自己前进一般——
“你怎么知道圣城的地图?”
这可是绝不能让魔族知道的机密!
“你猜?”阿兰妮斯的调子依旧慢悠悠的,听起来讨打极了,“圣城的地图而已嘛,深渊里大家都人手一份了。”
“你说谎!”
“我骗你干什么。”
阿兰妮斯步子轻快,依旧笑嘻嘻的。
她自顾自朝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不对,转头就看见贝琳呆立在原地,以一种夹杂着仇恨、惊惧与恐慌的眼神瞪着她的背影。
她似乎都可以从贝琳的脸上直接听见她的心声了:
怎么可能,圣城的内部地图怎么可能让魔族知道?
“好好好,我骗你的。”见势不妙,身为囚犯的人鱼连忙上前,去哄她的看守,“我不知道地图,魔族也没人知道地图,都是我瞎说的。”
“那——那你怎么会知道路怎么走?”贝琳开口,连声音都变得颤抖了,竟然带着哭腔。
“这不就只有这么一条大路嘛。”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去圣女殿?”
“奥莉安娜早提前和我说了。”阿兰妮斯随口扯谎,还要习惯性地气一把贝琳,“她舍不得和我分开的。”
难得地,贝琳这次没有再气得跳脚,继续和她吵架,这位在阿兰妮斯看来算是小辈的年轻侍女,面上带着几分失魂落魄,沉沉地思索起来。
阿兰妮斯也没再言语挑衅她,而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边,一直走向圣女殿地底的囚牢之中。
遭到冷遇,人鱼只好娇滴滴地开口,一把千回百转的嗓音,犹如浓郁红酒漫过脚面。
她的眼神瞄着奥莉安娜的那张柔软大床:“做戏就要做全套才是,哪有人宠幸一名人鱼,却不与她同床共枕的。”
奥莉安娜断然拒绝:“没可能。”
阿兰妮斯激将:“圣女大人难不成不敢?”
奥莉安娜不吃她这一套:“与敢不敢没有关系,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哦——”阿兰妮斯笑吟吟地拉长声调,“可我看殿下在梦里倒挺喜欢的嘛。”
那些午夜的绮梦就这样被阿兰妮斯提起,奥莉安娜胸中一滞,忙像急于撇清一般,怒道:“从今往后,不许再随随便便入我的梦了!”
“若是能与您同床共枕,潘自然不会再去那些虚无的梦境中找寻欢愉,您说呢?”手抚上柔软丝滑的鲛丝床单,只需轻轻倚在床边,人鱼的存在就能为室内添上一抹旖旎气息,她面上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
“再说了,殿下不太了解人鱼吧?常与人鱼亲近的人,身上便会沾染上那名人鱼的味道,你们人类或许闻不出来,但这在人鱼之中,可是铁证。”
“您要我去接近那些人鱼,但自己身上一点我的味道都没有,怎么能够取信于人呢?”
这是阿兰妮斯的杀手锏,奥莉安娜根本无法拒绝。
果然,奥莉安娜迟疑了起来:“真的?”
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为什么此前自己从未听说过?
“真的。若不然,您用个鉴谎术给我也行。”
鉴谎术是低级光系魔法,落在阿兰妮斯身上不痛不痒,奥莉安娜确认了她说的是真话,但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最开始在卡托里,为了接近我,你竟连受伤都装得出来?”
“那怎么能叫装呢?”阿兰妮斯眉眼弯弯,“我的血可差点要流干了。”
奥莉安娜抿了抿唇,没再说出什么斥责的话来。她想起在伯奇镇上时,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光明元素铺在阿兰妮斯周围,就连回到圣城将对方下狱,也嘱咐贝琳提前抽干囚室中光明元素……
还不都是因为,在卡托里审问结束后,面前这个人直接就倒在自己脚边了?
“一定要上我的床?”奥莉安娜不死心,“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阿兰妮斯失笑:“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让您身上沾上我的气味而已,离得近点就可以了。”
“多近?”
“不用特别近。”
阿兰妮斯一笑就止不住,整个人都发颤,压了雪的花枝一般,突然凑近奥莉安娜,在她发间轻嗅一口,呼吸洒在她耳畔,叫她痒得一下子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又莫名泛起一阵熟悉。
“就像这么近。”
该说什么呢?
她呼吸也慢慢放轻,只是看着这张纸,却像是被奥莉安娜注视着一样。
这是要写给老师看的东西。
好重要。
重要得她连第一个字都要斟酌。
斟酌好久,难以用文字来表达出自己的思念。
她只好先慢慢写下了一句题头:
亲爱的奥莉安娜女士。
阿兰妮斯忽然顿住。
只是莫名想起,自己连字也是奥莉安娜亲自教的。
第 104 章 废话
阿兰妮斯深呼吸了一下,才把自己激荡的心情给压了回去。
她怕自己要是再这样想下去,等落笔的时候就只能写得出奥莉安娜的名字了。
羽毛笔在纸张上悬停,终于有了落下的机会。
「亲爱的老师。」
呀,完了,她怎么又重复了一遍。
阿兰妮斯苦恼地看了一下自己写的东西,却不舍得改掉这句话,只好继续往下写。
写信哪里有这么多规矩,老师不会介意她格式的吧?
人鱼小姐哼一声,继续书写。
「我很想您。」
这样走过去,简直就像投怀送抱一样。
但奥莉安娜还是走过去了。
“可能会痛。”俯视着阿兰妮斯的脸,鬼使神差地,她说了这么一句,“控制好魔力,不要抗拒我。”
“我不会抗拒您对我做任何事。”
果然不出所料,阿兰妮斯笑盈盈地接话,末尾还是重音。
但真正听到这话,奥莉安娜的思绪还是飘忽了一瞬,随即升起的第二个念头就是——
若我要杀了你呢?
她也这么说了。
而人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次——那样暗火燃烧的眼神,让奥莉安娜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兰妮斯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讲。
她和一名魔族,能有什么话说呢?
奥莉安娜想着,微微垂目:“我说过,我将暂时保下你。”
深入人鱼体内的魔力回旋,那暗系元素的储量令奥莉安娜既厌恶又心惊,她的眉眼也渐渐凝固起来,阿兰妮斯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要强横得多,远远超过六十年前她的那位高级人鱼前辈。
她居然真不反抗?——“主人,我饿了。”
一开口就是重量级攻击。
这的确是人鱼会用的手段。
饶是冷静如奥莉安娜,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终于停止冥想看向阿兰妮斯,表情微微有些凝固。百年来死在她手下的魔族不计其数,人鱼也也不例外,活着的、陪伴在人类贵族甚至是某些教会高层身边的也有,但这确实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人鱼的把戏。
“……别叫我主人。”
向来空灵的声音都变得干巴巴的,带着一丝乱了阵脚的慌张之意。人们叫她大人、殿下,这些称呼她已经司空见惯,但唯独“主人”……
说到底,在奥莉安娜的心中,还并未将人鱼当做自己的奴隶——人鱼真就没骨气到这种地步,如此甘愿在别人手下为奴为仆吗?
心中这么想着,奥莉安娜手上却很诚实地摸出了一块黑暗魔石,投喂给喊饿的阿兰妮斯。
温热的指尖如羽毛一般拂过她的手心,好像只是不经意的碰触,毫不拖泥带水地拿走了魔石。
“主人对我真好,”人鱼一声轻笑,斜斜倚在车厢中,嘴上叫着主人,姿态却无比闲适,魔石在她手上碎裂,化为氤氲的黑暗元素漂浮在她周围,“为了我还特地带了魔石出来,这在卡托里这种地方可不好找。”
“教会这点魔石还是拿得出来的。”奥莉安娜说着,皱了皱眉,一是因为身旁有如实质的黑暗元素让她本能地觉得不适,二是阿兰妮斯仍未改口,“你换个称呼吧,我不是你的主人。”
“哦,原来奥莉安娜大人没有这种情趣么?”
纱雾一般的黑暗元素中,阿兰妮斯的脸庞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还是毫无阻碍地向奥莉安娜看来,微微拉长的尾音满是戏谑意味。
她从善如流地更改了称呼,只是不和旁人一样,称呼奥莉安娜为“圣女大人”或是“圣女殿下”,而是跃升至了贝琳的级别,跟着叫她“奥莉安娜大人”。
过于亲密。
“没有。”
奥莉安娜却没来得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她平日里被贝琳这样叫惯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她飞快地回答了她,瞟了一眼浑身冒着黑气的人鱼,有些胸闷,便推开门走下马车,清淡的自然光照射进来,微风吹起长长的羽纱,流水一般消失在阿兰妮斯的视线里。
奥莉安娜下车后的下一秒,车内原本慢吞吞游荡着的黑暗元素便被立刻吸收一空,人鱼那张毫无病色的脸暴露出来。
阿兰妮斯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只是一点游离的无主黑暗元素而已,对圣女而言完全没有威胁——
但奥莉安娜这就下车了,连一秒也不愿与她多待。
在车内磨蹭了一会儿,阿兰妮斯面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餮足之色,便像是急于露脸献殷勤一般,也推开门下了车。
白袍吊儿郎当地挂在她身上,不系带子也不扣纽扣,像件披风一样在风中晃荡,完全遮不住紧裹住曼妙身躯的紧身皮甲。
附近几名守卫的圣骑士机警地向发出动静的马车投来目光,见到是阿兰妮斯,便面露嫌弃或憎恶之色,转头继续执勤。
阿兰妮斯停住脚步。
苍翠的森林边缘,教会车队停下休息,两头光明独角兽也得以解放,正一左一右地跪伏在草地上,将奥莉安娜拱卫其中,亲昵地晃着脑袋,发出嘶鸣。
奥莉安娜手上拿着一把角梳,正不急不缓地梳理着独角兽的鬃毛,熹微的月光仿佛一层纱幔,轻柔地笼在他们身上,静谧得如同一幅油画。
他们身周的光明元素无比活跃,光明独角兽天生就是女神的宠儿,它曾是祂的坐骑,也曾是祂的战马。它们是黑暗的敌人,没有魔族能够接近它们,哪怕一丁点黑暗元素在它们跟前也无所遁形。
人鱼似乎是踟蹰了一瞬,但为了讨好新主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靠左的独角兽率先抬起头来,看向阿兰妮斯。奥莉安娜梳毛的手顿了一顿,继而又面色如常地继续梳了下去,假装不知道阿兰妮斯的靠近。
给她点教训也好……圣女大人如是想着。
阿兰妮斯的高筒靴在草地上踩出沙沙的声响,她冲看向她的独角兽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却因为过分张扬艳丽的容色,而显出了几分挑衅味道。
偷偷关注着这边的圣骑士们都攥着拳头,在心中想着:
踢她!快去一脚踹翻这个不知死活的人鱼,小八!
独角兽小八站起身来,而另一边正享受着梳毛的小九则是用水灵灵的眸子看了阿兰妮斯一眼,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阿兰妮斯迎着小八走上前去,在高大的独角兽面前,她摇曳的身姿似乎显得不堪一击。
他们的距离愈发接近,连奥莉安娜都禁不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半转过头偷偷去看。
毫无疑问出身深渊、照理说应当受到攻击的人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微笑着伸出手,朝光明独角兽的头顶探去。
众目睽睽之下,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拢住那根莹白如玉、坚硬无匹的角——独角兽纯洁的象征,非高级圣职者不能碰触。
“这就是光明独角兽的角啊?也没有我的好看嘛。”
奥莉安娜开始庆幸起来——毕竟,如果不做这一手准备来制约阿兰妮斯,她就相当于在自己的颈侧放下了一柄铡刀。
光明的种子在人鱼的体内凝结,核心刻画着一个精巧复杂的魔法阵,如同精密的齿轮,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开始运转。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你——”额间淌下一滴冷汗,显然,在暗系元素的重重包围中做这件事,让奥莉安娜很有几分吃力。
她的语气惊诧。
“你体内这是什么?”
“殿下看不出来吗?”
阿兰妮斯微笑着,好像在体内埋下炸/弹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当然了,同样的事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奥莉安娜撤开搭在阿兰妮斯肩头的手,后退一步,眼神晦暗不明。
“当然是魔王的诅咒了。”见她不说话,阿兰妮斯只好自问自答,她耸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您不知道吗?哦,也有可能,毕竟迄今为止,落入您手中的魔族都已经死了。您不会以为,魔王派我们出来,会什么手段也不做吧?”
奥莉安娜还沉浸在那阴冷而暴虐的暗系诅咒魔法中无法回神,说起来,通过阿兰妮斯的身体这一媒介,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魔王的实力。
“诅咒……会怎么样?”
“当然是会死了。”阿兰妮斯说,“您总是问这些过于天真的问题。”
奥莉安娜无暇去细究阿兰妮斯话语中“总是”这样的用词,她问:“若是无法杀死我,你……就会因诅咒而死吗?”
圣女大人轻轻地拧起了眉头。
阿兰妮斯微歪着脑袋,一副没正形的模样,她看着奥莉安娜严肃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正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便凑近奥莉安娜眼前。
“您这是心疼我了?那么,若是如此——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您要在某人手下死去的话,殿下,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她不是在说笑。
奥莉安娜想。
果然,刺客还是刺客……她伸手握住了一柄锋利的双刃剑。
直视着阿兰妮斯那双仿佛能够吸食灵魂的眼睛,奥莉安娜没有退却,低声说道。
“不会有那样一天。”
女巫眉头皱得更深了,心底浮出一丝不悦。
但她不悦得太早了。
下一秒,空气中又浮出一封卷轴,甚至还在颤动,显然是很紧急。
要不是因为魔法印记不同,她就以为是阿兰妮斯闲不住,又给她写了一封。
但不是,这封信显然是学院的专属印章。
奥莉安娜皱眉疑惑,接下信打开。
信里的内容让她倏然冷下眼。
「尊敬的兰切斯特阁下:
您的孩子阿兰妮斯在学院中对别的魔法师恶意攻击,已伤害到两人,还请您明日前往学院进行沟通。
——费罗兰」
第 105 章 烂摊子
学院里有一座废弃的尖顶教堂,曾经是教会用于宣讲的地方,但是后来划为学院的地界之后,就不再举行这个活动了。
再加上教廷的人不允许学院对其进行改造,里面的布置又不适合魔法师使用,所以慢慢就搁置在角落。
除了一些好奇的魔法师会来看看之外,几乎不会有人过来这个地方。
“所以她们就约你来了这里?”阿兰妮斯小声嘟哝着。
“可能觉得揍了我也不会被发现。”埃罗依鄙夷地补上一句。
“学院允许我们打架吗?”人鱼小姐疑惑问。
她根本就懒得看学生手册,对学院里的规则一窍不通,好在有温多林提醒和埃罗依带着,倒没有触犯什么很严重的律条。
“决斗和对决都可以,只是不能在对方不同意的情况下打斗。”
阿兰妮斯顿了一会,震惊看着她,“那你拒绝不就好了!”
阿兰妮斯完成了她的条件,自然就轮到奥莉安娜履行诺言了。
床上的禁制消失,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奥莉安娜面上就有些不太自在,她试图逃避问题:
“我先去洗个澡。”
但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要做什么事,怎么还要和阿兰妮斯汇报不成?
果不其然,阿兰妮斯就跟着说:“我也要洗。”
“这里有浴室。”小八!
你在干什么,小八!
圣骑士们心中呐喊,就连奥莉安娜也终于松动了表情,微微张唇露出一抹讶色。
那可是光明独角兽,嫉恶如仇,魔族的绝对死敌——难不成阿兰妮斯不是人鱼?这怎么可能!她的尾巴,她的角,还有她刚刚吸收的黑暗魔石——
然而小八就是没有发动攻击,任由散发着黑暗气息的魔族握住了自己的角,清澈的眼睛扑闪着,疑惑而好奇地盯着阿兰妮斯看。
真奇怪,这个人怎么也长角?
让我再闻闻……
独角兽低头去嗅阿兰妮斯,从其他人的视角看去,这一魔一兽的姿态便无比亲昵,一根巨大的白色尖角和两根小巧的黑色小角抵在一处,颜色对比分外鲜明。
奥莉安娜眼神微凝,站起身来,正要言语,远处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从小镇方向疾驰而来的圣骑士和贝琳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小八摇摇头,甩着蹄子不紧不慢地去找小九玩儿了,那个人很奇怪,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贝琳翻身下马,动作对于牧师而言算得上利落,她瞟了一眼不知何故站在外面一副身体棒棒模样的阿兰妮斯,没有找她的茬,而是急匆匆朝奥莉安娜走去,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圣骑士们也知道出了状况,严阵以待。
唯独阿兰妮斯孤零零地站在草地中央,无人理会。
看着贴在奥莉安娜身边、亲密无间的贴身侍女贝琳,善妒的人鱼暗暗磨了磨牙。
在奥莉安娜有条不紊的安排下,车队再一次整装待发,圣骑士分为两队,一队由贝琳率领,负责绕路押送货物,一队则由奥莉安娜和骑士长科洛带队,轻装前往前方隶属于法拉察王国境内、偏僻的森林小镇,伯奇镇。
奥莉安娜取道回圣城的路径十分神奇,不走大路,专走小道,就是为了顺路来这些偏僻的镇点传播福音。十几年前,她才在法拉察巡礼过,而像伯奇这样的小镇,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据贝琳说,这里的教堂不过兴建没几年,而唯一的那位本地老牧师——
已经死了。
部下们行动起来,这时候,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鱼才终于敢凑上前去,眼巴巴问道:
“奥莉安娜大人,那我呢?”
旁边的贝琳猛然呛了一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她才离开那么一小会儿,这个人鱼、这个该死的人鱼,怎么就连圣女大人的名字都叫上了?!
大人,你管管她啊!
然而奥莉安娜对贝琳内心的呐喊毫无所觉,她的视线正不可避免地落在阿兰妮斯身上。动作和语气都带着讨好意味,生怕被抛下一般,所以说话时身体是微微前倾的,紧身皮甲勾勒出完美的弧度,胸口那近乎刺目的一片雪白便拥挤地映入眼帘——
哪怕是及时转过了眼,那一瞥的风光也已经挥之不去。
“你……”奥莉安娜想了想。按理说,前方是真正的魔族刺客,针对她的陷阱,她就更不能将阿兰妮斯带在身边里应外合。但鬼使神差地,她居然问道,“你对影魔有了解吗?”
阿兰妮斯躬身:“当然了,大人。”
“那么你就随我一起走吧。”
似乎是自恃于实力,圣女大人还是决定将阿兰妮斯带在身边。再度启程的马车里没有了贝琳这个碍事鬼,阿兰妮斯和奥莉安娜相对而坐,她单手支着脸,笑吟吟地看着奥莉安娜,而不与其他人一般,连直视圣女的眼睛都不敢。
面纱之下,奥莉安娜的脸庞有些发烫,阿兰妮斯的目光虽然没什么侵略性,甚至有着令人讶异的平和,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和贝琳、和科洛等人都不一样……
因为是人鱼吗?
定了定神,奥莉安娜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伯奇镇有影魔作祟,甚至那影魔,就是专为刺杀圣女而来的,这一点,贝琳和奥莉安娜早已轻车熟路,一眼就能看透。
年迈的老牧师惨死在教堂中央,手脚摆成十字形,干涸的血液转为黑色,这是对教会的示威。
被悬吊而起的牧师脚下没有影子,显然是影魔的手笔。
和人鱼一样,影魔也是魔族的特殊分支,他们是深渊的精英刺客,只要有一片阴影就能栖身。哪怕是应付过很多同样的刺客,影魔也仍然令教会头痛不已,毕竟他们是人,而只要是人,脚下就会有影子,即使是圣女也不例外。
奥莉安娜为带上阿兰妮斯找到了一个理由。
“人鱼的魅惑术可以应对影魔。”她说。
理论上而言,她是对的,只需要在黑暗处看上一圈,人鱼就能将不受控制的影魔从黑暗中拉扯出来——前提是二者实力相近。然而眼下,阿兰妮斯只是一名低级人鱼,而能被派出来刺杀圣女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喽啰角色。
可奥莉安娜非要这么说,阿兰妮斯也就煞有介事地点头同意,声情并茂道:
“您的命令就是我的方向;您的信念就是我的信条。”
“……不要引用圣骑士誓言。”
奥莉安娜乜她一眼,却是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道。
“那你去哪儿?”
“我去贝琳那儿洗,顺便给她交代几句话。”
阿兰妮斯拗不过她,只能目送奥莉安娜出门,那道故作镇定的背影一在视野里消失,人鱼便窃窃地笑出了声。
门外,奥莉安娜贴着墙壁,冷静下来后,自己也觉得荒唐。
她总不能一直去贝琳那儿吧?哪有主人被客人赶出家门的道理?
这就和她们在来圣城的路上时,在车上发生的事如出一辙……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等奥莉安娜终于做好心理建设,磨磨蹭蹭地回到房间,已经是深夜了,本该漆黑一片的房间中亮着荧荧的灯,这种魔法灯是教会与火系魔法塔的合作专利,可以切换冷光与暖光,而此时,照亮房间的正是一抹暖橙色的光亮。
阿兰妮斯正倚在床头,修长光洁的腿曲起好看的弧度,姿态慵懒地翻着一本魔法书,人族语编写的《光明禁咒:神耀天国之失传之我见》。
看到这一幕,奥莉安娜的心不知怎么突地就松了下来,阿兰妮斯似乎聚精会神,没注意到她,她便走过去,问道:“你看得懂?”
阿兰妮斯这才合上书本看向她,眼中映照着魔法灯的暖意,答非所问:
“如果有深渊语版的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