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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游戏主持人 432Hz 22218 字 2025-05-11

第131章

卓倚爬上墙头, 入目先是一棵倒塌的梅花树,横陈在墨瓦墨转的院子里,应是花开最盛时倒的。

【触发特殊牌“梅”】

守秘人说。

【获得一个奖励骰】

罗盘不在他这里, 但他的面板有麻将骰子的记录,触发的这张牌不算在手牌里,是特殊牌,有点像触发了特殊剧情。

是一张“梅花牌”, 花牌“春夏秋冬梅兰竹菊”之一。

红中麻将没有花牌,并且去掉了“东西南北”风牌,还有“发白”两张箭牌,只保留红中作为万能牌。

没想到其他牌被薛潮拿来做“支线”了。

搓麻将的声音响起:

【“灵感”检定结果为:92/60,失败】

【奖励骰:22/60,成功】

奖励骰就是一个检定可以投两次, 取最小的结果。

他忽然闻到酒香,就在大树根部, 穿过土壤的空隙, 藏在梅花香中。

树下埋了一坛酒。

理智检定成功,他扶住屋檐,再一看院中, 惊觉第一眼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浓烈的梅花红夺去了,院子墙根原来站着一圈人, 全部面向墙壁,僵硬得如出一辙, 像架在墙边晾晒的纸人。

这打扮, 神的侍从?

他们面对的墙贴满符咒,辰砂咒文像鲜艳的蜈蚣,盘踞在院墙, 毒死擅入者。

一个“纸人”就抬头了,空泛的眼神看向他,他身边的两人也抬头看过来,然后像多米诺骨牌,接连抬头,锁定这位立在墙上的外乡人。

等到一圈人都看过来,才一起做出惊怒的表情,拿起打扫工具与封条就冲过来。

好像众人共用一个灵魂。

卓倚轻巧翻下来,先来到门边等着,然而那些神的侍从没有追出大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跑动声或者其他声音。

“院子里有一棵梅花树,倒了,下面埋了一坛酒。”卓倚描述,“墙边站一圈神的侍从,门和墙壁都有符咒,禁止入内的,里面那个院子应该也有一个红门大祠堂,除了符咒还有萨满的那种绳结,看着不像随便组合的,有什么阵法吧?”

也有一个祠堂,很可能就是真正的祠堂。

没闹鬼的时候,村长家的祠堂是实心的墙,他们自己也承认这是防止村民过于狂热冲撞山神的幌子,并且“身体力行”,对祠堂的敬重有点流于表面。

毕竟说是封闭,但他们进入好几次了,村长那放浪儿子半夜梦游,都能游到那里去,平时侍从说去伺候,也是走过场,吃的用的全让村长一家享受了。

而这里就像模像样了,贴满符咒,又是罚站一群侍从,祠堂更夸张,符咒下长了一座祠堂。

一直封锁,禁止入内,并且所有人都忌讳。

黄海涛摸摸胡茬:“这家有一个女儿。”他迎着两人的目光,指了指地下:“在树下埋酒,女儿红啊,等到女儿出嫁的时候,那坛酒就能拿出来了。”

“院子里看着邪门,但我也觉得有人住。”卓倚说,“那些符咒深浅不一,两院之间门上有几张还在流红水,我倒觉得不都是那些古怪的侍从贴的。”

薛潮盯着大门,像透过大门,在看最深处的祠堂,黄海涛看他沉思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那乞丐怎么样?”

他们在其他村民赶到前先躲起来,观察村民的动向,村民是真不喜欢他,拿回镯子,对晕倒的乞丐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倒不是有仇怨,像同仇敌忾。

“平时没少偷鸡摸狗。”卓倚推测。

乞丐就在这时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觉得浑身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要不到饭也有晕在雪地里的时候,他有过一次,下次就知道要晕在别人家门口,再厌恶他也见不得一个活人真就这么死了,最多打他几下出气。

但他看清了在哪,就是一声尖叫,五官惊恐地放大,三魂七魄都钻出了他的鼻舌,像面对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他浑身抽搐,还没想到站起来,身体先本能想逃跑,像一条虫子向反方向涌动。

薛潮弯腰,一把掐住乞丐的脸,迫使他抬头,就看见他的眼仁在颤抖,一放一缩,像坏掉的灯泡,随时可能爆开。

一张马上要被逼疯的脸,毫无逻辑,只有恐惧。

但薛潮总觉得还有什么,他不容置疑地捏着这张脸,拖行一点距离,摆到卓倚和黄海涛面前,同时说:“过心理学。”

【“心理学”检定结果为:93/80,失败】

【“心理学”检定结果为:55/55,成功】

检定成功的卓倚察觉到,乞丐的恐惧并不只是对怪异的原始恐惧,比如人窥见鬼神之事。

这恐惧里还有他自己的因果:“他心虚。”

这两字冲破乞丐浑浑噩噩的屏障,落成一道惊雷,他又是猛烈一抖,再次昏死过去。

“我昨天跟了他一天,”黄海涛咳嗽两声,“还是干了正事的,西边属他最不对劲,别看他穷,他那腿可能跑,昨天挨家挨户要饭,都不待见他,他就趁人不备,偷东西吃,偷到人家上供的馒头,被追着打了两条街。”

“但我发现这人记吃不记打,脸皮够厚,跟了一天,他真把全村都碰瓷一遍,饭点被人打走,就在大家伙不吃饭的休息时间上门。”

黄海涛陡然压低声音:“唯独一个地方,他经过几遍都绕道走,在西边靠北有一户人家,有一个媒婆,谈婚论嫁都找她,西门前宅子如果真有女儿,可能和她有关啊!”

于是三人来到媒婆家,顽疾剩下三人被黄海涛留在西边待命。

黄海涛本人如释重负,似乎早想摆脱三个没人味的东西。

院子里摆着两三副吉利小神的画像,薛潮摸了摸边框和唢呐,没有金边和金线。

那就不是给大户人家准备的,就是白头村的村民用。

媒婆的儿子正在卷布,放在箩筐里的红布,还有土腥味,架在院子里晾,听到他们的来意,有些为难。

“你们来得不巧,我娘最近都不见人,你们是外乡人吧?我们村民热情,肯定不会短了你们,你们去别处吧。”

这小子不怎么会说话,第二句就在赶人,委婉得不尽人意,黄海涛就装诨了:“这上门的生意不做?我也老大不小了,你给我送终?”

他也说话不好听,但听到有生意做,这小子眼睛一亮:“哦哦大哥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们……”

媒婆的儿子挠头笑,带他们就去偏房敲门了,也不管屋里应不应,拿钥匙开门就进。

黄海涛心里有了思量,这是很久没接到保媒的买卖了?

屋子被一分为二,像内装一个小神龛,那床就是龛台。

台上有一打坐的老太太,媒婆打扮,脸煞白,都是苍老的褶皱,像自冻土长出、挂满风霜的枯树,一动也不动,花白的头发像静坐太久积留的雪。

却偏偏涂着两个不伦不类的红脸蛋,消磨了长老般的威严。

她儿子风风火火地开门,带外人进来,好像很有主意,但进了门,却拘谨在茶桌旁,不敢靠近一步:“娘,有人来问媒。”

屋里静悄悄的,薛潮放耳去听,没听到老太太的呼吸声,她也的确没有任何活人的起伏,像搬进屋子里供奉的雕像。

等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没给任何反应,黄海涛不耐烦道:“我要不要给她磕一个?故弄玄虚,你们倒是挑上客人了!我不如直接去跪红白爷,求祂恩典!”

媒婆儿子急得满头是汗:“消消气!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娘、我娘正是这几日在沟通神鬼,顾不上人间的事!应该是听不到我们说话了,我们先出去吧,若是保媒,我也行!”

说着就带他们走,他们刚退出房门,薛潮就倏地回头,门在他面前合上,但他应该没感觉错,那老太太忽然扭头,往这边看。

薛潮转回头,没有阻止媒婆儿子落锁。

“大哥,你哪年哪月哪时生的?”

他们被领进正房,这是一间红彤彤的房子,像用红绸内铺一层,走着很滑,一不留神可能会摔倒。

而这红彤彤的房子被一棵白惨惨的树占领了。

薛潮一眼认出,和村外雪山洞里的树一样,也是用作死人牌位的木材。

这树的根扎在天花板里,枝叶往下长,塞满空间。

但长在山洞里是特殊的自然现象,长在红绸缎的屋子里可就奇诡了,这树不靠土,到底怎么长下来的?

到处是错杂的树枝,留给他们腾挪的空间不多,白树枝上系很多红线绑的木牌,每一块都是一个村民的生辰八字。

黄海涛随便编了一个,媒婆儿子闭眼念叨什么,诧异于白树没有反应,脑袋又开始冒汗了:“你确定没有错吗?”

黄海涛理直气壮:“老子哪天生的还能记错?那你说说是哪天,比家二老还清楚?”

“这、我不是那意思……”他本来也没什么本事,这都是家里老娘的活,他就是想趁机坑笔钱,于是胡诌上了,“……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们到底是外乡人,别说生辰八字没有相配的,就是和我们这地方相冲也是有可能的……”

黄海涛抬高声音,像要打架:“这是怪我了?我看是你们这地风水不好!”

媒婆儿子用更高的音量反驳:“山神庇佑,怎会风水不好,只有没福气的!我不是针对你们,只是怕你们是拐姑娘的骗子,哪敢轻易许诺?”正义凛然的样子。

薛潮正在树枝间,捏着那些木牌打量:“全村人的生辰八字都在这里?”

“对,村里红事大多都是我们家促成的,哪家生了男娃女娃,都会在我们这里留一个木牌,方便以后配亲。”他无不自满。

听着像屠宰场里配种一样。

“如果是姑娘家,还有埋女儿红的习俗?”薛潮问。

“那是旧俗了,有的人家弄,有的就懒得了。”他不忘自夸,“哪像我们家,都活成别人的习俗喽!”

“我倒是喜欢这样的,埋酒等成亲日子开坛喝,听着豪气,你能不能找到?”

他装出为难的样子,踩在黄海涛被气走的底线说:“这样的人家也不是没有,但八字配得上才行,我们村的八字都是诞生前红白爷亲自批过的,和你们外乡人不一样,你若真想娶我们村的姑娘,我可以给你做一个纳名仪式,到时候你就是半个村里人了,还不是随便挑?”

薛潮听到那鬼东西还管所有人爬出娘胎的时辰,轻嗤一声,卓倚也觉得荒唐,倒不是因为红白爷,而是这骗钱的套路也太明显了。

这“纳名仪式”,听着就一次付不清,估计是连环套一样的法事,还有不少符咒钱、香油钱等等。

太久没开张,要在外乡人身上捞回本。

黄海涛却一挑眉,像不差钱的冤大头:“我想选谁就选谁?”

“没问题,在红白爷那过完明路,就靠我这张嘴了!”

黄海涛直接应下了。

媒婆儿子喜笑颜开,请他们去厢房谈谈具体花费,就听黄海涛指着白树:“选谁都行,西门前宅子的那家姑娘也行吧?把她的八字拿来,我先看看!”

媒婆儿子的笑瞬间僵住了,他猜到这老男人有备而来,却没猜到看中这么一位,支支吾吾。

黄海涛狐疑:“你不是说谁都行!难道是诓我的?”

“不是、你怎么看上那……”

卓倚看他半天想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但比起其他村民的忌讳,更像嫌弃,看来确有此人,便接道:“因为他们家有女儿红?我这兄弟冲着酒去的!”

黄海涛笑骂:“去你的!”他倒是敢和榜三称兄道弟,心里却也突突跳的。

“女儿红有的是,”媒婆儿子见他们知道那家有女儿红这么详细的事,也不避讳了,“真是想嫁女儿想疯了!主意打到你们外乡人身上了,也不看看自己养出一个什么货色!”

终于听到不一样的了。他们便知道找对切入点了。

原来媒婆闭门不出也和这家人有关系。

西门前的宅子原本不住人,是祠堂的旧址,村长住的大宅子是后建的,祠堂迁过去后,那里就荒废了。

这家人搬进去是向神请罪的。

第132章

这家人原本住在东边, 女儿叫湘萍,村子里最有文化的姑娘,许多小孩都是她教着读书写字, 因此年纪虽轻,却有些名望。

她长得不差,又有野乡里难得的书卷气,村里不乏找媒婆想配她八字的人家。

她父母很得意, 眼光也越来越高,不满足于她只嫁在村里回报,想把她嫁给镇里的有钱人。

村里的媒婆有点本事,真让她说成了,对方是镇上富豪的三儿子,聘礼第二天就送到他们家了。

但湘萍不想嫁人, 要拿回自己的生辰牌,被媒婆的这个儿子发现, 告到她父母那里, 她就被带回家,之后没再出过门,父母对外就说在准备婚礼。

她父母欢天喜地, 就等女儿出嫁,但临到定下的良辰吉日, 出了事。

有人撞见湘萍与陌生男子深夜幽会,当场捉奸, 叫嚷声吸引来附近的村民。

媒婆的这位儿子就在场, 据说湘萍就在院后不起眼的树下,只在里衣外披一件薄袄,头发还乱着, 另一个就是乞丐,怀里揣着她的手镯。

手镯还是去年她生辰,在镇子买的,她很喜欢,一直戴在手上。

这是定情信物啊!

人赃并获,湘萍不认,说是听到院外有微弱的求救声,她壮着胆子出门,见乞丐冻晕在雪里,正要出来叫人帮忙,就碰到喝酒回来的这位村民,还不等她求助,就被他一口咬定她私相授受。

村民反问手镯的事,她说她没有给乞丐。

她若没给,那就是乞丐偷的,这事一个人说不清楚。

想逃跑的乞丐被村民们制服,众目睽睽下,他憋了一会儿,说就是湘萍给的,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湘萍约了他,她不想嫁给富豪儿子,想连夜逃出村子。

别人不知道,媒婆儿子可知道她的确不想嫁,把她想撤回生辰牌的事一说,所有人看湘萍的眼神就变了。

这事闹大了。

传到富豪家,婚立刻退了,聘礼也收走了,扬言“不干不净的人也敢攀富贵”,骂他们一家不要脸。

父母俩不敢吭声,也没能保下这桩亲事,只觉得丢尽脸面,转头将湘萍锁在家里。

他们只想赶紧把这个女儿嫁出去,嫁不到镇子,又想起之前拒绝过的人家,然而风水轮流转,这次是他们被拒之门外了。

谁不知道他们家女儿“不干净”?

货砸在手里,她父母是真急了,竟将她关进西门前旧宅子的祠堂里,美其名曰在红白爷面前请罪,洗去她的“污垢”。

黄海涛:“把她一个人关在破祠堂里?那她吃什么喝什么?”

父母不敢前去祠堂,怕冲撞鬼神,院里的侍从像纸人罚站,那宅子荒废许久,没有存粮,也没有人进出,关四五天,人还能活?

他有点不寒而栗,这不就是谋杀?

三人翻墙,落进第二进的院子里。

神的侍从都在外面的院子,越靠近神的地方反而越清净。

符咒被雪洇湿,风过也不抖,像贴在墨砖的一层油黄纸皮,辰砂的红顺着纸皮粗糙的纹路伸展,远看像晕开血的疤。

卓倚屏息听,院子里没有一点声响,像被玻璃罩子扣住了。

倒是方便他们的探索。

他推了推祠堂的门:“实心的。”

两个祠堂都是实心的,很难说一真一假,反而都是真或都是假更有可能了,比一真一假难办得多。

黄海涛打开了西厢房的门,招他们过去,一直靠着祠堂门的薛潮晚了卓倚一步,手臂刚要离开门,就感觉门内有什么顶了他一下。

他一顿,大臂又贴回去,顶了顶门,实心的,好像是他的错觉。

黄海涛进入西厢房,陈旧的墨香搅合着丝丝血腥味,比灰呛人,墙上、桌上展着许多宣纸,都说字如其人,没见到人,那柔而丽的字体也该是借到一点人的神韵,朦胧而彷徨的美,让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纸篓里塞满渗红的白纸团,他不用展开就知道是血。

血书里在做雨似的梦,最后断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像有人拖着长调,咿咿呀呀在耳边唱戏。[1]

然而黄海涛望向墨砖砌的墙外,没有江南烟雨,是白惨惨的雪,晕开红咒的墙。

雪虽能化成水,倒地和雨不同,难给人潮湿的印象,反倒让人想起砸在脸上的痛感,像冰凉的小石子。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守秘人让他过灵感,薛潮迟一步进门,反而接过他手里的宣纸看了几眼,又放在一边,在屋里翻翻找找,最后从紫檀嵌银丝雕花的柜子里,翻到一些书和戏本,泛黄的纸和字一样旧,已经卷了边。

湘萍被关进来不到一周,但有些书却放得有年头了,其中几本被她翻出来,抄书解闷。

但后面用血写的,已见疯魔。

沙漏又落满一管雪,时间已过黄昏,卓倚回去了,要等午夜再探村长家的祠堂,薛潮和黄海涛留在这里。

以免被一墙之隔的神侍发现,他们没有点灯,天完全暗下来,坐在黑暗里静悄悄等。

零点,他们再回到祠堂门前,推了推门,门跟着轻轻晃了晃,黄海涛一喜:“有了。”

而且门内没有东西抵着,阻隔只有一把锁,简单。

但黄海涛刚把钢针插进锁孔里,表情就有些微妙,他小心翼翼退出针,左别右扯,勾出一团碎符咒,勉强展开、拼凑,能看出和满院的符咒一样。

他的直觉预警:“……这门非要开吗?”

然而没给他退缩的余地,符咒被抽出后,长条金锁就幽幽地滑开,带一点金属弹动的滑音,像白日的严丝合缝并不是靠锁本身的质量,而是符咒堵得紧实。

到这步,不进也要进了,黄海涛还在打退堂鼓,薛潮已经推开朱红大门。

吱呀呀——

自他们翻进院子,这是最响亮的一声,像打破了无形的屏障。

先是一条阴阴的缝,露出一双滚圆的眼睛,黑色的眼仁像从眼白里挖出的两个洞,没有一点光,门缝向两边张开,露出更多眼睛,像拿开石头成群涌出的虫子。

虫子爬在白脸蛋上,白脸蛋挤成一排,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黄海涛惊地一退,定睛一看,这是一面铜镜子!

——在他们身后!

他回头,那些侍从趴在两院间的高墙,纸人似的盯着他们,背后又不会散去的连绵阴云。

黄海涛当机立断,招呼薛潮翻墙走人,转回头,薛潮却不见了,祠堂的门也关上了。

这是被吞进祠堂里了?!黄海涛顾不得塑料队友了,院墙太高,他一人上不去,迎着院门冲去,强行突围。

“守秘人,过力量!”

搓麻将声如约而至:【“力量”检定结果为:55/65,成功】

院门被他撞开,灰蒙蒙的院里,红到发紫的梅树歪歪斜斜,横陈在游廊边,撞进眼帘,阴阴地浮在他的视野里。

即便他移开目光,那阴艳的颜色也如影随形,坠着他的方向感。

守秘人在他耳边低语,不知是不是他的神志不清醒,薛潮的声音又低又沉,像在压抑什么。

“……过灵感。”然后戛然而止。

【“灵感”检定结果为:31/60,成功】

甘洌的酒香像雪崩,迎面将他埋了。

“san……唔。”

薛潮被红绣球绑住,歪倒在冰凉的地面,后背抵着祠堂的门。

红绣球是祠堂里抛出来的,捆了他进来就关门,然而祠堂里空无一人。

祠堂里没有符咒,却挂满了锁头,金银铜,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奇形怪状,铛啷铛啷地响,却也不吵,多少声叠在一起,也像分开不同的声部,在各自的世界响着,乱得孤寂。

除了铜镜,供台上确实有一个神龛,却被最大的锁扣着。

他仰起头,与上位的神龛遥遥对视。

他想得没错,祠堂不是用来供奉山神的,是封印山神的。

红绸攀上,遮住他的双眼,昏暗视野里血沉沉,其他感官被放大。

绸缎钻进他的衣服里,质地微妙地变化了,触感像爬行动物带鳞片的腹部,温度像冰凉的金属,爬他每一寸皮肤,引他战栗。

他没有骰子系统,也就无法检定,但他想,此刻他应该是“灵感检定成功”了。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像抚摸。

他在这危险又暧昧的抚摸里,升起一丝微妙的快意,应和加快的心跳声,冷冷地鼓动着。

他的脑子却和肉身分离,因此生出杀意,手腕刚动,背靠的门就被顶了一下。

然后是卓倚的声音:“……确实有什么抵着门,和昨晚一样,过力量吗?”

薛潮的一部分意识再次被牵引,红绸的另一端却钻出领口,捂住他的耳朵。

七杀的交谈骤然离他远去,一声轻缓的“嘘”滚过笑意,送进耳朵里,像谁在他耳边,挑逗地吹了口气。

恍惚间,他闻到酒香,冷风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又携来一丝白灰的光亮,他清醒了,头一挣,咬下错位的红绸,蓝眼睛向后看,祠堂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外面还是西门前的院子。

薛潮解开红绣球,压着眼睛,又打量过祠堂,风呜呜吹,锁头撞出响,比之前吵了些,像在催他走。

……闹了半天,就是想占他的便宜?

再一看,有些锁头已经开了。

那家伙一直引诱人来探索,减弱封印。

第133章

薛潮在空荡的祠堂问:“湘萍在哪?”

风止住, 哗楞楞响的锁头垂下,安静下来的祠堂不空旷了,有种怪异的拥挤, 空旷本身就是对他周围空间的无形挤压。

他的呼吸也放缓了,一呼一吸的气好像是谁派来的间谍,想从他的身体里搜刮一点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有点神经质了。

以那鬼东西的性格, 若不是被困住,早出来……

“还不走,就这么想我?”

后背忽然贴上一片冰凉,比他还高一些,投下一点山背似的阴影,惨白长发抚过他的脖颈, 流到胸前,顽劣地引他生理性的战栗。

可前方的铜镜里除了他自己, 什么也没有。

他感受到什么枕在他的肩膀, 亲昵地靠进他的颈窝,一双冰冷的手环住他,像变了主意, 不肯放他走了。

“你的骰子系统有我一份功劳,怎么谢我?”

幸运检定被薛潮单拎出去, 用签筒表示,那签筒确实是邪神在摇。

他们没有商量, 但达成了合作, 也许是你杀我我杀你出来的默契。

以薛潮对邪神的理解,还有一部分对方觉得好玩的因素在。

“帮你破开一点封印,不用谢。”薛潮也带一点笑, “你在你的地盘也不受欢迎?”

“是呀,我无家可归,不如跟着你。”

然后就不说话了,若不是被环抱的冰凉无法忽视,薛潮以为祂已经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邪神今天很平和,少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癫,有点薛潮平日的懒洋洋。

比上一个副本装玩家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这和薛潮的预想不同,他以为在祂的地盘,祂必定更恶劣,什么账都要算一算,祂不是圣母玛利亚,睚眦必报和得寸进尺是邪神的美德。

这又是闹哪出?

薛潮:“你这是赖上我了?”

“你也可以用一个吻打发我。”

薛潮就感觉一个冷涩的吻落在大动脉,跳动的脉搏微微停滞了。祂自讨了一个吻。

然后属于邪神的冰凉散去了,被定住似的时间重新流转,再来的冰凉只是风的冰凉,周围又空荡了,空得让人怅然若失,好像变幻的那一秒被祂偷走了。

……不对。

薛潮敏锐而强大的精神力在叫嚣,祠堂乃至西门前这座宅子的种种违和在眼前展开。

他转身往外走,跨进前院,空无一人。

整个院子,哪里都能去,唯独大门出不去。

但他试过大门的锁,他打开过一点。

之所以翻墙,就是为了躲避院子里的侍从。

院子贴的符咒是为了封锁里院,祠堂墙壁挂满的锁是为了封锁祠堂,但外院除了守院的这些侍从,没有障碍。

现在反而颠倒了,只这扇门出不去。

他当即踩着倒塌的树干翻墙,一冒头,宅院周围是无数一模一样的四方宅院,填满村子,像相套的镜子里一直延出的同一个画面。

每个院子,梅树的位置也冒出一个侍从的脑袋,遥遥看着他。

他脑子顿时发晕,有一瞬的眼前发黑,这回是真正的失重感,等他跌下树干,发现他倒在祠堂前,旁边就是不省人事的黄海涛,祠堂的门关得严丝合缝。

他立刻检查石刻的对联,开门前,他在上面留了记号,现在没有了,长条金锁里的符咒还在。

他再次推祠堂的门,实心的,纹丝不动。

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们可能在西厢房的黑暗里等待午夜的时候,就不知不觉进入了梦境。

卓倚有一点说对了,梦里的祠堂才是真的。

而村长家的祠堂、西门前宅子的旧祠堂,都是假的,就是实心的,混淆来者的现实和梦境。

可湘萍是真的人。

一个人的精神可以入梦,血肉之躯怎么关进只在梦里存在的祠堂?

她根本就不在祠堂。

黄海涛呼呼大睡,牵在他身上的意识,陆续还有检定,梦里的其他鬼一时片刻不肯放他走。

薛潮便放弃他,点燃一盏油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寻找湘萍,最后灯落在耳房旁的水井里,照亮一段黑亮的长发,他倏地一顿。

这时,他的一点意识再次被牵走,落在五毒的罗盘。

随后,所有玩家听到守秘人道:“西边闲家,听牌。”

五毒几人的面板,最开始倒扣的那张宝牌翻过来了,是“七条”。

薛潮对五毒说:“听牌后,如果摸到宝牌,直接和牌。”

西边,众人围着摔进鸡舍的村长媳妇,少年听到这句,黑布下的眼睛眨了眨,下意识道:“过侦查。”

【“侦查”检定结果为:57/70,成功】

“七条”就这么转出裹布男甲的罗盘,所有麻将跟着转了一圈,守秘人道:“和牌,恭喜。”

于是其他三家就注意到,自队的一部分贡献度流向五毒,其中吃、碰、杠、自摸都有点数加成。

黄海涛和一个队友的机位就被两个后来居上的五毒成员接替了。

玩家们心里俱是一顿。

贡献度在结算时,可是玩家积分,在公会本,队伍所有人的贡献度之和,是公会积分。

这是他们除了活命外,最重要的指标。

……他们之前有点不当回事了。

薛潮:“转庄。”

这次的专家是南边七杀,再过一遍流程,牌墙是西边顽疾,薛潮:“西门进场的队伍以‘险境’开局,第二局开始。”

人群里,七杀、五毒、旅行社、顽疾都看了彼此一眼,暗流涌动。

神的侍从姗姗来迟,将晕倒的村长媳妇接回家,顽疾本就在这里,五毒无声无息退场,旅行社想溜,但没走成,被卓倚揽住领队的肩膀,一道“请”去了村长家。

旅行社安静如鸡,他们也不是傻子,大佬们这是要带一组方便“吃碰杠”的换牌工具人。

没事的……没事的,活着就行。

八人晚到一步,蒲逢春在最后,敏锐地察觉七杀对村长家多了一点警惕。

他们四个当然警惕了,因为他们在午夜也意识到,真正的祠堂只在梦里。

所以昨晚,其实他们都睡着了,而卓倚和小个子男人更倒霉,做了梦中梦。

等他们真正脱离梦境后,才发现祠堂被吕连山砸碎的地方还在,就没修好过,更证实他们早就入梦了。

卓倚夜探前还嘴贱,嫌弃邪神之最比他想的“脾气好”,没想到早在坑里了。

就听二进院子鸡飞蛋打,追逐、叫喊、哭闹,村长追着孙二打,孙二这次不趾高气扬了,狼狈地逃跑。

眼见他要夺门而出,小个子男人抓起旁边的推雪板,拉开手臂一掷,直插在孙二身在,孙二撞在把上就倒了。

村长立刻叫侍从绑住他,上去就是一嘴巴:“……孽障,孽障!吃喝嫖赌样样精,还不够你耍的,拐走村民,拿人家的命去卖,你是要全家陪你死!你还说你不是扫把星,你从你娘的肚子挤出一个头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孙二本来心虚,又被这巴掌翻出陈年的不甘,竟愤怒了:“你别他妈在这装好人!你能成为这个新任村长,搬进大宅子里,都是我说媒的功劳!伺候神的奴才给你喂饭捶腿,舒服吧?借我的光!不是你那两个心肝!是我,我!!能嫁给那老爷家的三儿子,是她的福气!”

孙大媳妇不可置信地抬头:“那是个死人!”

“死人怎么了?有的人死了也金贵,有的人活着就是烂命一条。”孙二阴恻恻地说,“她还是高嫁了呢。”

“你这没有心肝的畜生,你是疯了!人家索命来了!”

孙二不说话了,他其实也是怕的,然而到如今这般田地,他分不清恐惧还是愤怒,只哈哈地笑,上气不接下气,倒像真疯了。

“索命……索命好啊,一起死,死了我也埋在这啊,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不是克星,我是你儿子啊爸!”他竟然喊出几分解脱。

村长媳妇不肯进屋,头上还有鸡血,抱着孙四,双掌合十,闭眼朝天乱拜,喃喃念“冤有头债有主”,痴傻的孩子从母亲怀抱的缝隙里,露出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一切。

玩家这边问明白了,就在他们出门后,村长请来一位大师,问近来家中怪事频发,到底得罪了哪方神鬼。

大师说他们家有人做了亏心事。

没人承认,只能搜,就在孙二的房间,找到阿芸的生辰牌。

打骂逼问后弄清楚了,原来镇上富豪家的三少爷已经死了,这婚招的是冥婚。

三少爷活着的时候就是一副死人样,从小就被断定“活不长”,哪天没了都不稀奇。

他不英俊,也没才华,没去吃喝嫖赌,完全是受身体拖累,没那个精力,然而因为是最小的儿子,反倒更受宠爱,天上星星也摘得。

等到他没什么奇迹地死去那天,做了二十几年心理建设的夫妻俩还是悲痛到晕厥,还觉亏欠,怕儿子在地下孤苦伶仃,势必要找一个顶好的媳妇,办一场风光的婚礼。

湘萍就很好,面容清丽,气质卓然,又知书达理,和他们三儿子简直是互相弥补似的般配,父母也难得一见的大度,上赶着卖女儿。

结果是个有污点的,只好再找。

孙二就是从中看到了门路。

“你们要拉我去哪!我告诉你们,我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就算她只索我的命,变成鬼了我也要带你们一起走!”

孙二张牙舞爪,三个人都没压住他,村长沉着眼睛,看向玩家们。

卓倚反应快,他也好奇要怎么处理孙二,反手擒住孙二,手腕一勾,掰断他的胳膊,在孙二的惨叫里以眼神问询。

村长空白着脸,缓缓道:“……压着他,登门赔罪。”

第134章

和事佬最先进门, 迎面看见停在院中的黑棺。

这是在停灵,准备下葬。

【触发特殊牌“发”】

【获得“见棺发财”】

全队的游戏货币上升一大截,现在他们知道五毒的钱从哪来了。

陈家夫妻守着棺材, 还有五毒的裹布少年和裹布男乙,玩家们往后退,怕夫妻俩抡起推雪板时误伤他们。

然而陈家夫妻很平静,阿芸袖子挽到胳膊肘, 正在叠金条金元宝,阿芸父亲在为纸人穿衣,无视来客。

村长难堪又愧疚地赔罪,他们也只当耳边风,村长狠下心,揪着孙二的后衣领扔到棺材前:“一命抵一命, 你们发落了吧。”

阿芸母亲这才给过一个眼神,像云层里泄露的月光, 掠过夜晚的死水, 一闪就过了,孤冷冷的:“……上香磕头吧。”

她始终没有表情,出口的话也平铺直叙。

临到那口棺材前, 孙二清醒了,恐惧再次占据高地, 他连滚带爬,在一众玩家的监视下, 给阿芸上香, 跪下磕头,声泪俱下痛斥自己的罪行。

他哭得大声,哭得悲痛, 像哭丧的死者亲属,哭到最后,也分不清眼泪是为恐惧还是愧疚。

等他没力气了,村长就按着他的头磕,嘭一声,孙二眼冒金星,又被提起来,再砸下去,直到他晕死过去,额头磕烂了,血印在地砖,像谁沾红印泥压下一朵莲花。

村长一家都到了,包括受伤的村长媳妇和孙大,请侍从背来的,一起请罪,你一句我一句地骂自家的姓氏,骂孙二,骂他们管教不周。

陈家夫妻全当没听见,给自己的女儿又点几炷新香,下了逐客令:“走吧,别脏了我家的地,扰了我女儿的清净。”

村长一家知道不受待见,羞愧难当,又是赔罪,村长本想谈谈赔偿的事,但眼下在停灵,不是合适的时候,只得哀叹地带一家离开。

村长家和玩家登门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陈家不知是就这么算了,还是没精力追究,没要孙二的命。

怪事没有因此终结。

当孙四差点掉进水井后,村长家都崩溃到麻木了,村长让神的侍从去厢房询问大师,接下来怎么办。

玩家没能跟进门,侍从出门时他们拼命往里瞧,侍从走后他们又偷溜进去,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摆在明面的雪糖浆糕点,过侦查也没有收获。

侍从却自这个空屋子,带回了大师的话。

“……冲喜?”村长古怪地重复,其他几个玩家也很诧异。

“大师说,既然苦主家没要他的命,就有化解的余地,感念红白爷恩典,办一场真正的喜事,喜气化怨气,等阿芸姑娘下葬,也就过去了。”

老大有媳妇,三姐早出嫁了,孙四年纪小,又有残缺,办喜事……那就是孙二。

果然,侍从接着说:“这怨气是他招来的,自然由他化解。”

“这么一个混账,谁会嫁给他!”

旅行社三人齐齐点头,给孙二娶媳妇,是怕宅子里的怨气不够大吧?

卓倚道:“还真有一个。”

所有人看向他。

“西门前的宅子,旧祠堂里不是关着一个?”

村长怔愣,脸色一变——别说,真行!两人都有污点,而且他是知道湘萍父母的……这可能是唯一能说下来的亲事。

孙二被关在最后一进院落,对外也说关进祠堂。剩下老弱病残,不适合再出门,村长便请几个玩家,和他一同去媒婆家,请她说媒。

吕连山一进媒婆的院子,就嗅到他最熟悉的甜味,眼睛慢慢扫过庭院,落在偏房。

“麻子,在家吗!”村长喊,院子里静悄悄,媒婆的儿子好像不在,他去敲那小子的门,吕连山已经拐到偏房门前,撞开门。

老太太还是大红大紫的媒婆打扮,头顶别一枝艳俗的花,盘腿坐在盒子似的床上,红幔帐兜住她的头。

小个子男人用院子里晾布的竹竿远远挑开,旅行社领队倒吸一口冷气——她的头是反的!

还不算完,老太太的头一见光,浑身像出土的文物快速氧化,沉成血痂似的红,红土捏的泥人似的,裂纹越来越多,嘁哩喀嚓碎成血块和肉块。

腐臭轰散,像摔下一具千年尸首,旅行社的两人夺门而出,小个子男人也嫌弃地退出去,倒是吕连山饶有兴致,还上手翻了翻。

小个子男人就看到出门的吕连山眼里多了一点兴奋的光,挑眉:“来兴致了?”

他对这个塑料队友有几分了解,这么恶心而诡异的死法,恐怕多少戳到吕连山的癖好。

吕连山遥望群山,那点兴奋尽数落在那片惨白,小个子男人:“……那位杀的?”

吕连山点了一下头,轻声:“她被拧碎的。”

就听村长惊叫,倒出另一间偏房的门,跌在台阶。

屋里,媒婆儿子串在晾布竹竿里,披着土腥味的红布,像稻草人扎在地面。

红布幽幽地飘,时隐时现,勾出他一点身形。

“这是做了什么,赶尽杀绝。”

等撞开正房的门,见到绑满生辰牌的白树,他们就懂了,富豪家三少爷那么金贵,肯定要配八字,孙二能拿到阿芸的生辰牌,是有人“热心帮忙”。

没有说媒的人,只好亲自登门,他们转道去东边,湘萍原本的家,问湘萍的父母。

扑了空,人不在,问他们邻居,两人刚走,急匆匆去西门前的宅子了。

把女儿扔进旧祠堂这么久,从不过问,对外端出狠心的冷面姿态,务必让全村人见见他们的决心,让她痛改前非,洗去污浊,方便再议婚事,现在又闹哪出?

另一队先去西门前探路的玩家倒是知道了。

大门开着,侍从还在墙根“罚站”,玩家警惕地打量他们,进入里院,就见顽疾四人在院里,薛潮靠在祠堂门,虽然各自分散,但注意力或明或暗都放在西厢房,气氛说不出来的怪,檐尖流下的雪都放缓了动作。

黄海涛瞧见卓倚,堆出热络的笑,先打破院里诡异的气氛:“兄弟这是来?”

卓倚事不关己地说:“村长家要提亲。”他是先来占好地方看热闹的。

黄海涛的笑收回一点,反而得体了,没问来这提什么亲,领着他开了东厢房的门。

湘萍的父母就坐在桌边,一左一右,他们中间的一小盏油灯,是昏暗屋里唯一的光,各照亮他们半张脸,方脸,细眉毛,吊梢眼,出奇得像,像一张脸劈半,反过来对着放。

卓倚说明来意,左半张脸就应下:“去媒婆那拿生辰牌,合八字吧。”

右半张脸应和:“回去准备吧,明日黄昏就过门。”

音色也像,一个粗些,一些细些,细些是粗些的嗓子在吊着说话。

蒲逢春落在卓倚身后一段距离,蹙起眉,这么急?

就是着急卖女儿,像这样封建迷信的村子,成婚也要走许多流程,不说三书六礼,细枝末节的习俗就数不完。

她又观察,这对夫妻一动没有动过,像已经坐在成婚的高堂。

但真坐在高堂的父母也是带着笑,偶尔喝口茶的,这像摆了两尊没画笑脸的纸人,因是一个规制,男女只能用胖瘦和长发短发来区别。

旅行社领队被派去给另一行人传话,卓倚受不了一个模子刻出的老头老太太,找黄海涛聊天去了,和事佬进屋,这么一个空隙,蒲逢春和祠堂门前的薛潮遥遥对视一眼。

就听东厢房里,和事佬和气地问:“婚丧嫁娶是大事,总要精细些,办周全,一天……怎么说不够,还是有什么难处?两家商量着来。”

湘萍母亲那半脸的眼睛就转向他,像被油灯里的火烧出的窟窿,抖落一点灼烫的星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日不成,就另则佳人吧。”

“娶死人的都没这么着急。”和事佬像被提醒了,“先看看姑娘家什么人,这不会不方便吧?”

一左一右没人答话,好半晌,湘萍母亲道:“原本还是在请罪的。”

“那现在?”和事佬笑意不达眼底,“高矮胖瘦不论,是死是活总要看一眼。”

吱呀呀——

西厢房的门就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天水青缎子随着她跨过门槛的腿流动,像流过山间鹅卵石的溪水,映着夜里两岸幽幽的碧翠。

她的长发及腰,顺直地垂在身后,是两岸背着世间的阴影,永远在身后,坠着她走。

那张脸白得发青,从美人尖向下,左右缓缓流出两道眉峰,峰下是两潭明灭的泉水,叫人看不分明的她的眼睛,鼻尖是苍翠掐出的峰,唇是去年秋没扫净的枫叶,已经淡了。

她是埋葬一轮又一轮四季的世外山,有沉不进人间的仙气。

在这灰蒙蒙,不见日月星辰的白夜里,仙气就是鬼气。

正在套话湘萍在哪的卓倚停了话头,发现她的头发还有点潮湿……她浸着一种诡异的潮湿,像水里走出来的,换了衣服,晾了一会儿,魂和头发都没干透。

骰子系统的灵感没有检定,但他自己的灵感应了声,他记得这院子里有一口水井。

再一想祠堂,他就明白了,看向湘萍的眼神也变得一样怪异:“这是?”

投井这么多天……即便不是投井,就是把她放下去,把她关在半露天的“小黑屋”,没吃没喝,也该死了。

但她活着,不是诈尸,她有呼吸。

只是眼神过于安静,七情六欲沉灭,干净得令人惶恐。

湘萍无视所有人,幽灵一样,静悄悄走过游廊,她身上有种奇异的花香。

她停在祠堂前,不动了。

薛潮一顿,看了她一眼,退开位置,湘萍就对着祠堂门拜了拜,虔诚的,带着一点笑,又如来时,飘回她的房间。

西厢房的门再次关上,院里却像浸过潮湿的雾,令人不舒服。

没死……倒像疯了。

也是,在漆黑、逼仄的深井里,待了整整三天,不死,可不就要疯了?

黄海涛摊手:“不是瞒你,你也瞧见了,我们把人拉上来,却还有呼吸,她还活着……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

这婚就定下来了。

两边开始筹备,村长家作为迎亲的一方,筹备更多,旅行社玩家帮忙,卓倚也凑热闹。

孙二和湘萍的生辰牌在媒婆家的白树里请示后,就一齐掉在地上,代表两人“相配”,可以结成夫妻。

果然把湘萍的生辰牌请回村长家,宅子里的怪事就少了,于是更紧锣密鼓。

主要是神的侍从们在出力,等到第二天中午,紧赶慢赶布置完了。

卓倚刚蹭过午饭,还顺走一块雪糖糕,穿过游廊,打量满院的红,咀嚼的速度慢下来。

和他梦里的那场冥婚规格一致,喜庆得有声有色,繁杂的礼数在一天半就补齐了,给女方的聘礼格外厚重,几箱子送去东边,还有一对大雁。

吉利小神画像停在神秘大师待过的厢房,也是镶金边,埋金线,村长家下血本,对标富豪家,也要办得轰轰烈烈,冲掉怨气。

至于湘萍那边,再次被父母关起来,等待出嫁。

她正跪坐在铜镜前,深浅金刺绣、缀珠翠宝石的红嫁衣在她身后铺成半圆,像凤凰落下的尾巴,两个侍从为她梳发、上妆。

一点朱红落在唇尖,抹开鲜艳,头上环翠叮当,金凤垂首在她的美人尖,含下一滴红宝碧玺。

长长的红盖头拢在凤冠上,湘萍看着铜镜中娇艳欲滴的新娘,缓开一点柔如春水的笑,却如待嫁少女。

侍从缓缓放下盖头,遮住她的笑容。

不止这边的喜事忙。

陈家也忙,忙着办丧事,先是委托五毒清理通往东门的路,为路祭和出殡做准备。

后在东门前的山坡里挖墓穴,想在那里下葬,借着雪崩的余韵,将阿芸的魂魄送进喜悲山中。

家里只有夫妻俩,心有余力不足,一切从简,没怎么布置,只是穿着惨白丧服,守着女儿的棺材,为她入殓。

棺木内铺一层干净的白布,阿芸像躺在薄薄的雪上,寿衣是绣菊纹的梅红缎子,头枕有云,脚枕有莲,脚踩莲花上西天。

批着丧服的五毒两人,帮夫妻俩抬仿丝八仙红寿被,站在棺旁,一望下,就听到守秘人说:

【触发特殊牌“菊”】

【获得一个奖励骰】

罗盘转出花牌“菊”,搓麻将的声音响起:

【“侦查”检定结果为:55/50,失败】

【奖励骰:10/50,极难成功】

裹布男甲就发现寿衣是缎子做的,但缎子与“断子”同音,一般不用做寿衣。

这套流程也奇怪,寿被是这么晚才放吗?

他们送下寿被,阿芸母亲就道:“头就不要盖住了……阿芸她被兜头拐走,又被盖头蒙住嫁给一个死人,我想让她走的时候能喘口气。”

眼泪又麻木地堆在眼眶,要落不落。

裹布男甲便卷下寿被,停在阿芸的肩膀。

穷乡僻壤里的倒霉姑娘,出嫁是她们一生最美的时候,阿芸死在出嫁那天,脸上还是新娘子的妆,于是她死时也是最美的时候。

她的父母只是为她理好头发,补了一点颠簸掉的脂粉。

“合棺吧。”

漆黑的棺材板推上,遮住她的哀容。

阿芸母亲有时拍着棺材,轻声哼歌,像在哄女儿睡觉,有时温柔着眉眼,低声说着什么。

黄昏时分,云不散,但薄了些,夕阳的红照不透,却也出来一点妖冶的颜色,像云的中心正在燃烧,燎散暗沉沉的火光。

风阴缓缓地吹过村庄,吹松檐边的积雪,像又一场小雪,乌鸦便展开黑羽,飞过新娘子照镜的窗边,扯起嗓子,怪叫向天。

等它飞过奇形怪状的白树,藏起的喜鹊才从挂霜的树枝后冒头,悠悠扇动翅膀,飞去另一个方向,踩过门口纸人的脑袋,停在黑棺上,低头啄弄。

沙漏里,雪又落满一管,戌时到了。

唢呐声陡然一起,向四面尖锐的群山撞去,竟然真撞落蒙蒙一片雪雾,伴着唢呐声,回荡整片村庄。

一顶花轿,一口黑棺,同时启程。

第135章

起了大雾, 迎亲队伍在雾中迷失方向。

他们在路过的建筑和树上留记号,的确在前进,但雾太大, 不好辨别,除了主干道,房屋间的小路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绕回来, 只好放慢速度,反复斟酌每一条小路的去向。

挨家挨户都空了,东西还在,人不知道哪儿去了。

一行十六人,八个红绸滚黄边的轿夫抬花轿,红衣新郎官骑马在前, 随行有吹唢呐的、举扇子的、提锣的、提灯的,开锣后一步一敲, 唢呐声喜气连天, 起了就没断过。

在安静到诡异的村庄里,突兀且不停歇的奏乐,是将诡异推向更诡异的催化剂。

旅行社领队摇他的罗盘, 天池没有受影响,但也不指方向, 还是停在“东”。

雾越发浓了,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人, 再过一会儿, 前面的人回头,轿子都看不见了,他们就聊天, 好知道彼此还在。

新郎官面容憔悴,被关三天,瘦了一圈,厚厚的白粉没能遮住他枯槁的眼圈,麻木地坐在马上,马是侍从在牵。

这副模样不像成亲,没有喜气,于是出门前,村长媳妇用胭脂在他嘴边提了两笔,勾出一个浅笑。

神来之笔,更诡异了,没人敢跟他说话。

侍从也话少,主要是随行的玩家在聊,卓倚原本跟着“乐队”,但待久了对耳朵是一个考验,就换到另一边。

他的异能无法找路,其他玩家也没有办法,前后左右,一句接着一句,还在讨论村民都去哪了,卓倚内心呼叫守秘人:“过领航。”

【“领航”检定结果为:21/10,失败】

“你们谁有领航?”

大家纷纷说没有,一个个试过,因为点数太低也没人成功,卓倚听着听着却问:“你们队的那个女人呢?”

蒲逢春是他们一行唯一的女性,但关于“领航”的这轮讨论,她没有说话。

【“灵感”检定结果为:28/60,成功】

卓倚发现说话声下有细微的唰唰声,像纸被风吹,他落后到蒲逢春旁边,发现是一个纸人在抬轿。

和今日迎亲的侍从一个装扮,也是白面红脸蛋。

他叫停队伍,两个轿夫、两个随行、牵马的侍从已经变成纸人了,其中有两个旅行社队员被顶替。

卓倚:“老何,新郎官没死吧?轿子里呢?”

“没死。”

卓倚却没等到掀花轿的动静,他绕回前面,和事佬也被顶替了,玩家只剩他和旅行社领队。

侍从和纸人们盯着他,像在问什么时候出发,锣鼓还在敲,吹唢呐的侍从脖子和嘴都在用力,在吵嚷的喜乐里,拿空洞没有反光的眼睛斜着瞧他。

卓倚撩开轿帘,轿子里空荡荡,没有凭空多出什么:“走吧走吧。”

抬轿的旅行社领队惊恐道:“大佬,就这么走下去吗?”

“村子都空了,咱们算人多了。”卓倚跟在他身边走,瞥了眼他肩上的红杠,“被抓走不更好,不用抬轿子了?”

领队只能为大佬的乐观苦笑,其他几人不见了,卓倚又不想抬轿子,就去前方探路。

艰难万险,终于到达东边湘萍家,湘萍却不在。

“那她在哪?”

“西门前的旧祠堂,今日她才请罪结束。”湘萍母亲说。

旅行社领队进屋找,湘萍的确不在,他们只好离开,前往西门,虽然从西到东可以直接走主干道,但路更长。

卓倚自觉走在最前方,确认前路,迎亲队伍却稳稳超过他,直接前行。

卓倚乐得清闲地跟上,瞧着这些纸人,这是认路?

迎亲队伍受影响,出殡队伍也受影响。

东门内,五毒批着丧服,大雾隐去东门,只能听到门外在挖土。

他们也出了问题,五毒是玩家,无法出村子,阿芸父母抬棺材的前面,五毒两人抬棺材的后面,送出东门口,后半程只能靠老两口努力拉走了。

幸好墓穴的位置就在东门外几米,但临到下葬,才发现红土塌陷,把昨天挖的墓穴又填上了,阿芸父母只能临时重挖。

“挖多久了?”浓雾阻隔门外门内,即便离得不远、能听到声音,无法掌控也让人起疑心。

那伽微微偏头,黑纱后的眼神落在一旁没烧的陪葬纸人,甲乙心领神会,再次过附身的检定。

【“附身”检定结果为:19/20,成功】

【“附身”检定结果为:11/15,成功】

有上一次附身的经验,裹布男甲的点数上涨,擦线过了,两个塞了他们头发的纸人就变成他们的模样,跨出东门。

一出门,迎面吹来一阵夹雪的风,他们就被吹散了。

裹布男甲在抹去了天地方圆的浓雾里小心摸索,幸好有挖土声指引。

他离声音越来越近,挖土声就在耳边,应该已经到了,但他再迈出一步,声音又消失了。

他僵在原地,不一会儿,喘粗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回头就见墓穴在不远处,阿芸母亲正拄着雪铲,满头是汗。

“我来帮忙。”

他走过去,接过锄头,却没看见阿芸父亲,阿芸母亲指向墓穴:“他下去挖了。”

墓穴不浅,在地上挖不够深度,他往下望,已经重新挖了一人高。

墓穴也有雾,看不清楚,但也有喘息声,这么深的坑,的确为难这对中年夫妻了。

“等一下,我下来……”纸人男甲忽然止住话头,心里呼叫守秘人,“过侦查。”

搓麻将的声音滚过耳边,搓醒了他的神志,墓穴里的雾散了一些,像被墓穴里的人挥散了一些,他瞧见推雪板孤零零插在红土里,又去找挥动的黑袖子……

不对,阿芸母亲穿得全白丧服,只有他们批的丧服下是黑衣服,那是……!

疾风从后袭来,但敏捷检定失败,他被一铲子拍进墓穴里,旁边就是被红土埋了一半的纸人队友,挥动的袖子无力滑下。

他挣扎爬起来,头顶就抛下一铲子红土,砸瘪了纸人身体,一铲子接着一铲子,土灌进耳朵里,轰隆隆的,他很快陷入黑暗。

幸好有那伽的毒虫,叼住他们的头发,一路钻回东门内,裹布男甲缓过呕吐的恶心感,严肃地讲述他们的遭遇。

那伽却说:“棺材。”

裹布男甲反应了一下,再次回忆,惊觉从头到尾他都没见到下葬的棺材,看向先被埋的队友,也是一样的反应。

裹布少年便也过检定,附身纸人,出门再探。

他先绕着声音找,没找到再靠近,确定没有棺材后,转身就跑,但纸人身体太弱,还是被早有准备的夫妻俩拍进墓穴。

“棺材不见了。”他回到身体后说。

东门外还在挖,沙沙的,像要挖一个无底洞。

“我们被骗了,根本不在这里下葬。”他们却跑这里陪着奔丧了。

裹布男甲往村子里走,迎面来了一群村民,顺着主干道的两侧走,让开道中间,好像一会儿有队伍来。

他们没有表情,也不交谈,过说服和恐吓也得不到线索,五毒反而收到村民的古怪注视,像在说“你怎么还有心思问”。

心理学检定虽然是暗骰,但也没感觉出来什么,应该也是失败了……附身检定可能用完了他们的好运。

他们只能肉眼观察,村民的沉默似乎是默哀。

于是他们又不确定了,还是要下葬?这是陈家夫妻通知过的,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出来送送?

那伽和裹布男乙留在东门,看看这群村民想做什么,剩下两人去别处,但不远又在雾中走散了。

裹布男甲不敢再找队友,怕又碰到陷阱,而且那位也用不到他担心,顺着主干道,就碰到夺门而出的黄海涛。

他衣服和头发都乱糟糟,脸上又是抓伤又是肿着包,身后乌压压追来一群黑鸦,嘎嘎怪叫地扑向他。

黄海涛崩溃大喊:“过敏捷!过敏捷!”

薛潮无语:“你已经敏捷失败三次了,换一个。”

“还能怎么办,不管啊啊先敏捷!”黄海涛惊惧地瞥着俯冲的鸦群。

【“敏捷”检定结果为:37/55,成功】

他一个急转弯,鸦群就扑空了,但在空中回旋一圈,又袭来。

“为什么啊啊,过敏捷!”

“就你会急转弯?”薛潮看不下去了,“告诉你换一个。”

黄海涛在邪恶的鸟类生物包围下,艰难启动他的大脑:“……潜行,过潜行!”

【“潜行”检定结果为:46/65,成功】

他绕到粗壮树桩后,滚进小巷,卷了一身雪,行云流水藏进倒扣的大竹篓里,鸦群就失去目标,无聊地飞走了。

裹布男甲也收到薛潮的提醒,可以“碰”牌。

黄海涛确认安全后再出来,又恢复了爽朗,靠着偶然送出的牌,与裹布男甲搭上话,一同前行。

“守秘人今天爱答不理的,险境开局能怪我吗?我最怕尖嘴动物了!”

裹布男甲略一思索:“他对咱们一直爱答不理。”

黄海涛也思索,黄海涛闭嘴了。

裹布男甲艰难探路:“这种天气,守秘人也自顾不暇在找路吧。”

“他没在白事那边?”黄海涛指向前方的宅子,正是西门前的宅子,“那没准在这迎新娘子。”

薛潮不在,他们进门时,卓倚和旅行社领队刚挖出梅树根下埋的女儿红。

领队解释他们一路以来的艰辛,然后说:“湘萍父母说这酒就是今天这日子喝的,让我们一道带去,你们也迷路了?”

“也可能是他们三个背着我跑了,我看根本没把我这个领队放在眼里。”

黄海涛搬起女儿红,蹭进他们的迎亲队伍,裹布男甲同他一路。

新娘子自西厢房请出,幽幽穿过院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扶上轿子。

旅行社领队松口气,他们出门看过签,今天是“下下”,其实没有签子,也能料到必有状况,果然不顺,好在还算完成一样。

卓倚擦了擦手,却跟着上了轿子,不顾劝阻,撩开新娘子的盖头。

湘萍含着缓缓笑意的眼神向前,没落在他身上。

卓倚确认是湘萍本人,也是活人,便放下盖头,退出轿子。

“启程吧,别误了时辰。”

第136章

卓倚也觉得迎亲变顺利了。

他记得接新娘子也有很多习俗, 比如堵门、讨喜,要刁难一番新郎官和迎亲队伍,他们出发时还准备了红封。

但没了用武之地, 新郎官甚至没下马,新娘子就上了轿子。

也可能浓雾与扑空已经代为刁难过了。

黄海涛捧着女儿红,醉人似的酒香丝丝缕缕钻出坛子,他拿远一些, 怕这是迷魂汤。

从身后吹来的阴风穿过他们,顺着路向前,吹薄一点雪雾,主干道两侧不知何时站满村民,像就在等他们,一见到迎亲队伍, 空白的脸被喜色填满。

噼里啪啦点起长串的鞭炮,火光像灰白沉垢的灯泡里亮起的灯丝, 见到火光, 见不到在燃烧的鞭炮,见到落了满身的红屑,又见不到点火的人, 一切若隐若现,像隔着一个已经走过灭亡又还未再次开化的世界, 恍恍惚惚,魔魔道道。

但喜庆的唢呐声一直在, 尖锐而高亢, 蒙在雾里的村民们连声道贺词,像填进去的歌词。

重重叠叠地唱,如同神鬼行过留给这混沌世界的嗡嗡低语。

迎亲队伍听到哪里有恭喜声, 就向哪里撒喜糖,红屑落在身上呛人,糖落在身上疼人,然而都是为欢喜助兴。

就这么浩浩汤汤前行,卓倚却觉出不对,甩下迎亲队伍,站在前方的雾里:“守秘人,过聆听。”

检定成功,他便听到远方也在应和恭喜,应该是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喜庆声。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道喜的“远方”就在主干道的正前方,一路减弱下去。

但他们到交叉路口,要往南拐,那道喜声却延到西边了。

他带了计时沙漏,黄昏早过,吉时都要过了,照他们这“与民同喜”的速度,必定赶不上。

他回忆这一路,抓出不对了,湘萍父母就是卖女儿的,不可能反悔,村长家聘礼送到,就一直堆在院里,进门就能看到,彰显他们的脸面,但迎亲时却没看到,他没多想,以为他们迫不及待拿去挥霍了。

先是地点不对,再是时辰不对,聘礼也不知所踪……

要过门的,真是湘萍吗?

卓倚边想边折返,经过花轿时,忽然回头。

花轿前骑马的新郎官呢?

*

蒲逢春冷静地走在雾里,领航检定失败,她在雾里迷路有一阵了,别说玩家,村民都没遇到。

好像在唢呐响的瞬间,整个村子空了。

“你是旅行社的蒲小姐?”

蒲逢春没察觉到有人在,警惕地回神,是七杀的和事佬……还好,大佬看不上她,她最警惕的还是顽疾。

“是,本来还在听大家说话,一阵雾过去,就脱离队伍了。”蒲逢春说,“我在这里绕了好几圈,没找到去东边的路。”

“我也是,这里可能离东边远,回村长家等吧,错开了反而麻烦。”

两人结伴,摸到铁匠家,院子里空的,他们正要走,铁匠却从外面回来了,他批着白丧服,回来拿火把。

好不容易见到村民,他们上前询问,得知有人去世,村民在街上相送。

那就是阿芸,她今日下葬。

似乎因为雾太大,棺材无法进来,所以他取火把照路。

他们跟着铁匠,走到南北通的主干道,两侧都是批丧服的村民,神情空白,像还没有着色的木偶。

和事佬在人群里看到五毒的那个少年,少年也看到他们,走过来会合。

蒲逢春则乌鸦嘴开光,看到两个顽疾的玩家,放缓半步,往和事佬的身后躲了躲。

他们一行玩家跟着铁匠,前往北门,心里犯嘀咕,墓穴就在东门,离阿芸家那么近,为什么去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