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魏姚发现了。
她无语凝噎的看向春暄。
他的画像真是不慎混进来的?
春暄蹙眉,不太确定了。
毕竟从宫中带闻家这段距离能接触到画像的的除了她,也就这位侍卫统领了。
闻夫人见郎君面色淡然,脸上几乎没有笑意。
心中一咯噔,莫非没瞧上姝儿?
这位的名号她是听过的,当初与雪雁去换云国公府的人,闹出很大的动静,陛下和娘娘跟前的红人,他们可没敢肖想。
瞧不上也不稀奇。
见厅内气氛古怪,闻夫人正要开口解围,却听魏姚道:“我方才听闻姑娘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味道不错,想着带些回宫里给比陛下尝尝,但近日总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接近闻姑娘,我不放心,你陪着闻姑娘走一趟。”
闻姝紧张的攥紧手帕,快速看了眼魏姚。
她自然晓得这是娘娘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可钱大人瞧着面色冷硬,怕是没瞧中她呢。
两方相看,讲究一个你请我愿的,这
魏姚大约看出她所想,别有深意的瞪了眼钱昉。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闻家人只觉魏姚这话古怪,只有钱昉明白娘娘这是发现了,见娘娘没有怪罪,他也不装了,剑眉星目一弯,拱手弯腰:“是,臣遵令。”
与方才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闻家众人纷纷感叹其变脸之快。
“护好闻姑娘,有半点闪失饶不了你。”
钱昉又恭迎应是,转身看向乖巧坐着的小娘子,微微弯腰坐了个请的姿势:“闻姑娘请。”
“有钱某在,闻姑娘尽可放心,若再有人敢扰闻姑娘,钱某必叫他有来无回。”
闻姝还没适应他的变化,可对上那双笑盈盈的双眼,她下意识点头。
走出两步心中才懊恼,她是不是有些太不矜持了。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闻姑娘想乘马车去,还是想骑马?”
“我不太会骑马。”
“若闻姑娘想骑马,我可为闻姑娘牵马,肯定不让闻姑娘摔着。”
小娘子似在挣扎。
“今儿天气好,骑马走走也无不可,不如让马车也跟着,若是冷了便上马车。”
“那也好。”
看着一双背影远去,魏姚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这些日子太忙了,竟全然不知钱昉是何时动了这个心思。
看着闻家人面露担忧,魏姚也不好说那张画像是他自个儿放进去的。
只能宽慰道:“闻夫人不必多虑,钱昉是个有主见的,他若不愿话不会这般多,更不会处处为姝儿考量。”
闻夫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能得这门好亲事她自是一百个愿意,可她就怕这钱大人是因娘娘之故才不得不应承的。
闻姝离开,厅堂又安静下来。
而魏姚早就注意到闻颂手里的画像没再动过。
春暄得到示意,上前道:“闻郎君可是选定心仪之人了?”
闻颂难得的面露茫然和踌躇。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画像,思忖再三才道:“我总觉得这张画像有些眼熟,可细想却确认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春暄遂将画像递给魏姚。
魏姚看了眼后,心中了然。
“闻郎君有意?”
闻颂眸光微动,如实道:“确有眼缘。”
画上的姑娘温婉中带着清冽,目光温柔而坚定,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魏姚莞尔一笑:“你觉得眼熟是因为你见过她,且不止一次。”
闻颂讶异:“怎会?”
他若见过这位姑娘必不会毫无印象。
“这是庄家的娘子。”
魏姚别有深意的提醒道。
闻颂一愣:“可庄家不是只有一位郎君”
他话音蓦地顿住。
画像上那张脸逐渐与记忆中某个人重叠。
他不敢置信般看向魏姚:“她是是”
魏姚点头:“正是鸿胪寺少卿庄鲤。”
闻家人都面露惊愕之色:“可庄少卿不是男子吗?”
“非也。”
魏姚解释道:“庄鲤有治世之才,可当朝女子不入朝,她想实现心中抱负便女扮男装入朝几载,掩饰得当至今无人察觉。”
连她当初都没发现。
后来还是陛下有意无意般同她提及,她细查之后才发现端倪,传了庄鲤进宫,庄鲤将一切都已和盘托出。
她知道陛下的意思,如今武将中已有女子,那么朝堂中亦能有,只是这个过程尚有些艰难,遂一直没提到明面上来,如今若两家婚事能定下来,倒是个契机。
听见这个真相,闻家皆感震惊。
这庄姑娘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魏姚正是看向闻颂:“庄姑娘非寻常女子,你可要考虑仔细。”
闻颂震惊之后,眼底浮现出敬佩之色。
他起身拱手道:“我已考量清楚,只是不知庄姑娘”
他的反应在魏姚意料之中。
钱昉的画像是个意外,但庄鲤的画像却是她有意为之。
她早便看出闻颂的野心也抱负,也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更不会惧此事麻烦。
“庄鲤的意思,我已经问过了。”
魏姚既然将画像带来,自然提前问过了庄鲤,早在她来闻家前,庄鲤就暗中观察过闻颂一些时日,前段时间传了口信来同意相看,那就是瞧中了。
而今也算是皆大欢喜。
“如今庄鲤的身份还未公之于众,你便可亲自给她递帖子,若交谈之后两相有意,便传话进宫中,我请义母出面,为你们牵线。”魏姚。
闻颂听庄鲤那边有相看之意,必然是早就瞧过他了。
怪不得他这几日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伺他,他原还以为是庆侯府或者冯家。
如此,那便简单了。
“回娘娘,我这就去给庄姑娘递帖子。”
闻夫人一怔,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但她了解儿子,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理由。
魏姚闻言轻笑了笑:“好。”
闻颂是聪明人,甚至不必她交代什么,他便能将此事办好。
果然,宫外的消息很快传来。
据传,贺郎君在街头偶遇闻姑娘,想上前攀谈,却没发现替闻姑娘牵马的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侍卫统领,因其对闻姑娘言语上有些冒犯,钱统领将人当街揍了一顿。
二人当街同游,掀起轩然大波。
很快便有人传原来是钱统领陪同闻姑娘去给皇后娘娘买糕点。
其背后深意已经显而易见。
皇后自然不会不顾及男女大防让一对未婚男女同去买糕点,这哪是买糕点,分明是皇后娘娘做媒呢,很快又有消息传来,云国公府出面请了媒人去闻家。
看来,两家好事将近了。
而同时,闻颂在宫门口众目睽睽下堵住了刚下朝的庄鲤,二人同去茶楼相谈甚欢,次日,便看见有媒人来往于闻家与庄家。
众人不由好奇,闻家只有一位姑娘,怎云国公与庄家都在请媒人。
紧接着,钱统领与闻家定了婚事,同时,闻家还和庄家也订了亲。
只是与庄家定亲的乃是闻家郎君闻颂。
所有不知情的都错愕不已。
庄家不是只有一位郎君么,哪里来的姑娘
但次日闻颂与一位与庄鲤长相颇似的姑娘游湖传遍京都。
这时众人才知原来庄家哪有什么郎君,那鸿胪寺少卿庄鲤是位女子!
一时之间,此事轰动朝野。
户部宋大人请奏女子入朝,顿时遭到言官反对,一时间竟压下了前几日的恩科,陛下趁乱下令特开恩科。
见阻止不及,所有人的议点又放在了女子入朝上。
宋大人以楼雪雁,苏翎霜为例,上书请陛下留庄鲤官职。
楼雪雁的女将军是她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苏翎霜入太医院是她医术精湛,不少朝臣受她恩惠,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庄鲤不一样。
她是以男子身份入朝,这令言官无法接受。
总之,你来我往中,争议不断,一时难以定夺。
而同时开恩科一事已在进行之中。
陆澭这日下了朝便寻了魏姚。
“鸢鸢这招委实高明,眼下言官都在争论女子入朝之事,恩科一事竟然格外的顺利。”
魏姚放下奏章看着他大步朝她走来。
大婚之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废掉小皇帝,选择同英王一样做了摄政王。
大昭初定,外乱又起,朝务极其繁杂,他一边处理朝政一边教小皇帝帝王之道,大昭安定时,他也因操劳过度英年早逝。
她不知道这是前世他的结局,还是只是一个梦。
但她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所以,她想尽可能的替他分忧。
她走神间,陆澭已经走到她跟前,看了眼她面前的东西,挑眉:“哪来的?”
他的衣袖拂过,一阵檀香侵入鼻尖。
魏姚自然而然的往他身上靠去:“钱昉找的。”
“他知道贺郎君对闻姝不死心,连着告了几天假翻出了贺家与冯家,庆侯府的行贿账册,还有私底下见不人的买卖,已经牵连到荣国公府了。”
陆澭一手将她搂入怀里。
“嘶你查清楚这小子何时动的心思了吗?”
魏姚颇有些无语:“我回渝城那段时日,他先前与闻颂一起办过差,期间二人有了来往,无意中见过闻姝,那日知我去闻家,又见春暄拿了画像便猜到我要去说媒,偷偷将自己的画像塞里头了。”
“还有,你猜怎么着,前些日子闻姝几番相看都无疾而终,这背后竟还有他的手笔。”
陆澭挑眉:“跟谁学的?”
魏姚淡淡看着他。
“我去渝城那段时日,他不是跟在陛下身边么?”
陆澭:“”
陆澭立刻岔开话题:“鸢鸢定了闻家的婚事,等于警告了庆侯府,眼下荣国公府倒是安静了。”
“静观其变罢了。”魏姚:“陛下不如杀鸡儆猴。”
荣国公府与各大世家牵扯甚广,暂时不好动。
但若端了庆侯府,云国公府自然明白这是陛下对他们的不满和警告,短时间内自然收敛几分,至于女子入朝一事,有温无漾宋青禄舌战群儒,想来不用他们多费心思。
陆澭将账册放下,抱起魏姚坐在了椅子上抱着人一顿乱亲。
魏姚招架不住,气的锤了他一拳:“陛下,别胡闹!”
“怎是胡闹。”
陆澭脸皮极厚:“鸢鸢解决了这么多麻烦,我才能难得得些闲暇与娘子亲热,这算什么胡闹。”
魏姚盯着眼底有些疲态的陛下沉默了下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太真实了,他死那年,还不到四十。
“鸢鸢这么盯着我作甚?”
魏姚若有所思:“我们的孩子应该会很聪明。”
陆澭:“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魏姚认真道。
若早日立了太子,他不必事必躬亲,也不会因操劳过度英年早逝。
“怎突然想要个孩子?”
陆澭还未反应过来,魏姚已经拉着他往床榻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天。
方才不还说他胡闹?
不过,乐意至极。
“鸢鸢,其实不用去床榻也可以”
钱昉拿着新找到的证据急匆匆过来,被避到殿外的魏零拦下。
“怎么了?”
魏零一本正经:“陛下和娘娘在要孩子。”
钱昉:“”
他看了眼日头。
“陛下这么急吗?”
魏零欲言为止。
据他的观察,好像是娘娘更急。
但这锅陛下得背。
“嗯,陛下挺急的。”
钱昉将手中的证据塞给魏零:“记得给娘娘。”
魏零:“您哪来那么多精力。”
上完值还要干大理寺的活。
钱昉:“等你有了心上人就知道了。”
魏零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大道理,却见他笑的露出大白牙:“所有的情敌,都该摁死。”
第97章
大雨停歇,路面湿漉漉的。
栖凤门下血流成河,那一袭本洁净如雪的白衣被鲜血浸透,风华绝代的男子面色苍凉的抱着昏迷的人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温家军。
他拒绝了他们相助。
他要亲自带她回去。
这条路并不长,可柳羡风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初相遇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他立于破庙之中,她被人追杀至跟前,未被面巾遮挡的那双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他不允许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他眼前闭上。
所以他出手救了她。
可救下的美人带着刺,用刺杀来试探他。
也不知因何故,他向来只钟爱美色,可那半张被毁的脸却仿若落不进他的眼里。
后来
桦树林那一战,他以为他要死了。
主上被困京中,那一战他不能输,他没有退路。
他的琴弦尽数断了,手指被划破数道口子,他拿着剑义无反顾的跃下了城楼。
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赢,哪怕耗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她出现在他身前时,他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身份未明,内力仍被苏翎霜的药压制,内力只能用出三分,在那样的恶战中她上战场几乎是有去无回,她不该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为了救他,赌上了她的性命。
后来金泽告诉他,在逍遥卫的掩护下,她背起他杀出重围回到了城中。
她赌赢了,救了他的命。
他下山时,师父说他若入乱世命数难定,那时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破了他既定的命数。
因为她是个意外,若没有她他会死在桦树岭。
他以前从未将这谶言放在心上,可那段时日,看着她为他熬药,亲力亲为的照顾他,他头一回起了贪恋。
若是她真的破了他的命数就好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对未来多些设想和念想。
他没给逍遥卫冠以自己的姓,取名逍遥,是不想希望他们被他的命数牵连,也不愿自己有牵绊。
他一生遇到的红颜无数,每一位都是止乎于礼,应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可能没有未来,何必在这世间多增羁绊。
直到遇见她。
初九。
他心中虽有过侥幸,但大局未定,他明白一切还是未知。
所以没到最后他还是选择将她推开。
可他没想到,她又赌上了自己的命来救他。
而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可他却输了。
所有来看过的医师都说,她已是弥留之际。
他绝望之后打来热水为她擦去血迹。
他看着那原本白嫩的肌肤已经爬上了皱纹,倾城之色也已苍老,可他还是觉得,她很好看,一如初见。
他后悔了。
他应该在救下她之后就将她送走,这样她就能安稳的活下去。
“柳公子,苏医师来了。”
柳羡风动作一滞,抬头望向苏翎霜。
苏翎霜疾步走进来便对上了柳羡风的眼神,那双向来风流不羁的眼中第一次带着祈求和无助,她听见他嗓音中极力抑制的哽咽:“救救她。”
柳羡风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那一瞬苏翎霜心中猛地划过一个念头,让她心慌不已。
她必须要救下初九。
否则
可她救不了。
初九的毒已入肺腑,神仙难救。
原本还可以维持些短暂时日,但她耗尽了内力,没了内力压制,五脏六腑被毒素疯狂侵蚀,保她十来日性命,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不忍的将事实告知柳羡风,可柳羡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床榻上的人。
那些时日,所有人都觉得柳羡风如往日一样,但苏翎霜看得出,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
初九醒来,不愿面对柳羡风。
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日变着花样的哄她,每日去采来鲜花送她,初九大概意识到这是他们能相处的最后的时光了,在一日清晨,她不再逃避,接过了柳羡风的鲜花。
那十来日,在柳羡风的授意下院子里没有任何镜子,就连水缸都不再蓄水,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心意互通接纳彼此后,他们刚刚好度过了九日的时光。
“初九,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吗,我寻到一处观日出的好地方,今日带你去。”
最后一日,柳羡风给自己和初九换上了初九最喜欢的红色衣裳。
初九以前说她想看柳羡风穿红衣的样子。
柳羡风遂让绣坊加急赶出来两套。
要看日出,得去的早。
幸好已至夏日,清晨不算太冷。
柳羡风带初九去的地方叫做暖阳峰,能将整个京都收入眼底,也能跃过山峰最快的看见日出。
寻常人上来怕是要走上一天一夜,可柳羡风轻功天下无双,只小半刻便到了峰顶。
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等着今日的日出。
也是初九的最后一个日出。
“公子。”
初九依偎在柳羡风的怀中,轻声唤他。
“我在。”
柳羡风温声应她。
“我心中有憾。”
初九缓缓道:“我还没看过太平盛世,还没看过大昭的大好河山。”
“我等不到了,公子,你代我去看一看,走一走,好不好?”
柳羡风喉头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懂她的用意,可他,无法答应。
他俯首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东境此时风光正好,沿路可见山河辽阔,鲜花遍地,我带你去看。”
初九已是弥留之际,哪里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觉得到了他的承诺,终于安心了。
苏医师说公子的状况不太好,没有细说,但她察觉到了一二。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一抹红日缓缓升起,映入二人眼中。
最后,初九用力握住了柳羡风的手,她说。
“初九希望公子长命百岁。”
说完,握住他的力道陡然而松,怀里微弱的气息终究是散去了。
柳羡风没有低头去看,只眼角无声地落下一行泪。
他静静地看着渐渐高升的红日,搂着怀里慢慢失去温度的身体,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冰凉,他才缓缓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吻了吻。
“初九,抱歉啊,长命百岁,太久了。”
“我不愿你们等我太久。”
-
同月,边关战事起。
自陆澭登基后从未入朝的柳羡风踏入了朝堂。
“陛下,臣请命前往东境退敌。”
朝堂正在商议此次主将人选,闻言满朝寂静。
柳羡风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元老,白衣琴师的名号响彻天下,由他去确实再合适不过。
可陆澭却冷冷盯着柳羡风。
鸢鸢果然又猜对了。
鸢鸢昨日给他的来信上提醒了他,若柳羡风请战,不能应。
他自然知道缘由。
柳羡风立于满朝文武中,遥遥与陆澭对视。
他眼神坚定,面色平静的令陆澭心凉到了谷底。
君臣对峙,群臣皆不敢作声。
许久,柳羡风掀袍跪下:“臣,请战。”
陆澭的双手早已攥成拳,额上青筋直冒。
最终他甩袖而去。
“不允,此事不得再议!”
“退朝。”
陆澭走的干脆,没给柳羡风再开口的机会。
“若柳公子来,不见。”
陆澭吩咐完就一头扎进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立春来报:“陛下,柳公子在外头跪着,求见陛下。”
陆澭气的将手中折子摔了出去。
“让他跪!”
“告诉他,就是跪死在这儿我也不会让他去东境!”
立春应声离开。
一旁的谢观明默默上前捡起奏折放回案前:“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不可动怒。”
陆澭揉了揉眉心,咬牙道。
“他竟如此逼我。”
谢观明无声叹了口气。
“以他的性子,不会罢休。”
可他们都清楚,此去东境,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逍遥卫没了,初九姑娘走了,柳玉穹也死在了栖凤门。
他们看着并肩作战的挚友心灰意冷,却束手无策。
柳羡风平日看似风流浪荡,可只有他们清楚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人最重情义。
有情最是无情人。
逍遥卫那关他过不去,初九的死他也走不出来。
放他去东境,无异于是让他去送死。
陆澭不可能松口。
谢观明也不愿。
他出去陪柳羡风跪着劝说他,可用尽了他毕生的功力,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连谢观明都劝不下来,陆澭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两方就这样整整僵持了一日。
半夜,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陆澭靠坐在椅子上,脸色疲倦无力。
最终,他道:“去问苏翎霜,有没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
谢观明皱眉看向陆澭。
“温昭年当年心脉受损,失去记忆后不也恢复如初,今朝也活得好好的。”
谢观明沉默片刻,道:“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陆澭厉声道。
谢观明没有答。
他们都知道哪里不一样。
温无漾恢复记忆,妹妹和心爱的人都还在身边,可逍遥卫和初九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们是为柳羡风战死的。
“那就让他永远失去记忆!”
谢观明苦涩一笑。
“陛下,这不是他想要的。”
陆澭嗓音微紧:“可要我们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他做不到。
谢观明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立春进来了。
他艰难开口:“柳公子走了。”
陆澭谢观明双双一喜,但那点喜悦很快消散。
柳羡风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果然,只听立春哽声道:“柳公子说,他答应过初九姑娘要带她去东境,这是初九姑娘的遗愿。”
“柳公子还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自东境而来,也自东境而去。”
陆澭摔碎了砚台。
“速去拦下他!”
“是。”
立春走后,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谢观明轻声道:“他是来同我们告别的。”
他知道陆澭不会答应他。
他在御书房外跪的这一日是全君臣情分,也是在向挚友告别。
柳玉穹轻功天下无双,无人追得上。
包括陆澭。
所有暗卫意料之中的铩羽而归。
两日后,陆澭终是下令,封柳羡风为主将,遣身边一半亲卫前去相护。
不论如何,他要竭尽全力让他活下去。
半年之后。
东境传来捷报。
柳将军打下了图桑。
图桑的降书已送往京都,但整个京都都没有庆贺声。
因为与捷报一同回来的,还有丧报。
柳将军战死东境,以身殉国。
陆澭拿着丧报沉默了很久,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两日,出来后下旨追封柳羡风为镇国大将军。
如他临终遗愿,将他和初九的骨灰撒入高山河流。
从此,不羡春风,逍遥人间。
第98章
大昭永宁三年冬
风淮城
新帝登基,平内安外,去岁柳羡风征战东境,图桑递上降书,两月前北境最后一战,降书也已送往京都。
风淮城,如今已改名为风阳城,也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庆功宴上,推杯换盏,热闹不已。
陆灼看了眼不知何时已经空下来的座位,放下了酒盏。
新帝登基后,他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京都,却没想到一道圣旨赐下,由他袭爵,继任风淮王,不,现在是风阳王。
风淮王也就是他的兄长陆淮死在了奉安,奉安城一战,兄长的亲信只有卢坚活了下来,他将兄长的尸骨带回风阳安葬后,留在了风阳城。
也是此北境一战的主将。
这一战赢了,可他看起来却并不开怀。
不光是卢坚,他也无法再如昔日一般欢快的痛饮。
“王爷”
见陆灼起身,贴身侍卫上前询问。
陆灼抬手止住侍卫的话:“我出去透透气。”
“是。”
陆灼提着一壶酒径直往露云台去,果然,刚穿过长廊就看见了里头那道人影。
他缓缓踏上露云台,立在栏边的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拱手行礼:“王爷。”
陆灼抬了抬酒壶:“你我私下不必如此拘礼。”
卢坚颔首未语。
陆灼立在他身侧,望向夜空。
“魏姑娘以前常来这里,那时我不知缘由,如今方知这里看向的西南方,正是渝城的方位。”
卢坚眸色微深。
“谁能想到短短几载便物是人非,曾经那般热闹繁华的风淮府,如今竟只剩你我二人。”
陆灼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以前休沐,我便常在那里与雪雁切磋。”
卢坚侧首望了眼他,见年轻的藩王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沉郁和思念。
“她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姑娘,也是性情最洒脱的姑娘。”
陆灼说到这里顿了段,声音略微低沉:“可我却不知她竟有着那样悲惨的过去,一百多条性命换她一个活命的机会,那可都是她曾经最亲近的人,若是我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很坚强。”
卢坚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只听着。
或许陆灼也并不需要他宽慰什么,因如今这偌大风阳府,这些话他只能同他说,只有他能懂。
陆灼喃喃道:“她的选择没有错,在这里,她永远只是魏姑娘身边的女护卫,可如今,她已是我朝第一位女将军,这是何等的风光和荣耀啊。”
只可惜他看不见了。
“卢将军,你说,这里能看到都城吗?”
卢坚抬眸望去。
这里能看见西南方,却看不见京都的天。
“看不看得见,不重要了。”
卢坚沉声道:“她们,如今都很好。”
陆灼一愣,旋即勾了勾唇。
“是啊,如今,雪雁楼将军与皇后娘娘都很好。”
他刚收到消息,上个月,楼将军与季将军大婚,满城庆贺。
那场大婚本该在去年,但因去岁柳羡风战死东境,他们将婚期延后了一年。
突然,陆灼看向卢坚。
“卢将军,你想去京都吗?”
卢坚皱了皱眉头:“去京都?”
“是啊。”
陆灼从怀里取出一道折子递给他:“今儿刚到的,太子周岁宴将近,邀各地藩王进京庆贺,风阳也收到了折子。”
卢坚打开折子瞧了眼,深沉的眉宇间总算舒展几分。
去岁,太子降世,陛下大喜当即册封为太子,早在帝后大婚之时陛下便下过令,后宫不再添人,此生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三宫六院果真空置。
她这一次,没有选错人。
不,她只选过这一次。
当年来风淮府,是为了活着。
“当年我离京时虽没有明确的圣旨,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这一生都不能进京,所以这折子看似是给风阳的,其实是给你的。”陆灼看向卢坚,缓缓道:“对于阿兄你已尽忠,问心无愧,往事已逝,可余生还长,如今大昭统一,你也终不再与娘娘对立,而你与娘娘这份知己之情难得,何苦沉溺于往事?”
卢坚紧紧捏着折子。
这是娘娘的字迹,这份折子是娘娘亲手写的,给他写的。
“我已让人备好了厚礼,车队明日便启程,此次由你代我进京祝贺。”
“我”
“我什么?你自已经认出娘娘字迹,便该知道这是娘娘的意思。”
陆灼没给卢坚拒绝的机会:“这是王令。”
卢坚沉凝片刻,这才收起折子拱手道:“臣遵令。”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他还会去京都。
可王爷说的对,如今今非昔比,他和娘娘不再是敌人,何苦因往事沉溺。
“还有”
陆灼低声道:“你替我,看一看她。”
他这一生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卢坚默了默,道:“王爷可有什么要臣带给楼将军的?”
陆灼一怔,半晌后摇头。
“她大婚,风阳已经送了礼,私底下,不该有来往。”
“若我对雪雁只是你对娘娘一样,只有同袍知己情倒还可以大大方方的,但终究不一样,所以,断了来往,对我对她,都好。”
卢坚抬眸看向陆灼。
曾经他是副将,他是常年守在书房外的统领,那时候他还是少年心性,活泼明朗,一双眼睛明亮而澄澈,可如今,他成了这风阳的王。
身上的稚嫩退却,眼底也多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是。”
卢坚轻声道:“总归是两个天地的人。”
“不过王爷,风阳府总还是该有女主人。”
这些日子,没少有人来打听王爷的婚事。
可不论哪家姑娘王爷都一概拒之,如今外头传言遍地,有说王爷瞧不上寻常姑娘,有说王爷怕是有心上人,还有些离谱的甚至说王爷有龙阳之好,却只有他知王爷心中装着的是京都那位女将军。
陆灼仰头灌下一口酒,才道:“我知你说的是外头的传言,不急等我及冠再说吧。”
卢坚不由恍然,是了,这位年轻的藩王还未及冠。
还年轻,余生还长。
二人立在寒风中又说了会儿话,卢坚突然道:“王爷方才说的有理,往事已逝,何苦沉溺,这句话送还给王爷。”
恰此时,有侍卫见陆灼久不归,不放心的寻来。
卢坚看见,遂道:“风大了,王爷,回去吧。”
“好。”
陆灼缓步走下露云台:“你明日要进京,就不用回宴席了,去收拾行囊吧。”
“是。”
卢坚拱手应下,转身回了院子。
目送卢坚离开,陆灼突然想起什么。
“这些日子还是不断有人打探本王的婚事?”
贴身侍卫有些苦恼的回道:“正是。”
他们知道王爷眼下无意婚事,自不会让这些闹到王爷跟前来,可那些都是风阳城叫得上名的人物,王爷初任风阳王,总归不能将这些人全都得罪。
所以他们底下人就得会办事。
可应付这些事比打架难多了。
前几日,他们已经都开始抓阄了。
他们是无比希望王爷赶紧定下来,就算不成婚,定门婚事也是好的。
“那卢将军呢?”
侍卫初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会神才回道:“倒也是有人上门探过卢将军的婚事。”
陆灼挑眉,别有深意的看着他。
“你们既疲于应付,何不祸水东引?”
侍卫瞪大眼,转眼一喜:“王爷是说”
“诶!”
陆灼:“本王可什么都没说。”
说罢,便径直往宴席走去。
侍卫连忙跟上,笑着道:“属下明白。”
卢将军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是该比王爷急。
他的赶紧去告诉同僚,下回若再有人来探王爷的婚事,就请他们先给卢将军相看罢。
果然,几日后,他们这么一说,风阳辅臣氏族都明白这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婚事攀不上,卢将军的也行啊。
谁人不知卢将军乃是王爷身边第一心腹。
各大家族皆起了心思,赏梅宴,生辰宴,品茶宴各种帖子如雪花般飞到了卢府,管家手忙脚乱,也不敢推辞,尽数接了,又得王爷授意,没给将军去信。
天爷,这架势,将军回来怕是连府门都难踏进。
-
卢坚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太子周岁宴在即,路途遥远,一路不赶停歇,总算在周岁宴前一日到达了京都。
魏姚早收到卢坚来京的消息,安排了人去将他迎进驿馆,次日,遂众臣一道进宫,参加太子周岁宴。
宴上,群臣聚集,各地藩王也都悉数在此。
只有风阳城是有辅臣代为进京庆贺。
众臣都晓得各种缘由,自不多问,宴席之上,一片和乐融融。
卢坚将宴席上的热闹融洽尽收眼底。
短短两年,大昭已有新气象。
太平盛世,指日可待。
郁结多日的心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卢坚见到了楼雪雁,她与夫君同席,新婚燕尔,幸福和乐。
他也见到了魏姚。
宴席将开时,陛下抱着太子,与皇后娘娘携手而来。
魏姚看见了他,朝他轻轻一笑。
不同于以往的温婉清冷,卢坚看得出,如今的魏姚过的很幸福,她的笑容发自真心。
卢坚颔首回之一笑。
前尘往事,今朝光景,一切好似都无需多言。
宴席开后,陛下亲自主持抓周礼。
礼部将早久准备的物件放在了太子跟前,众目睽睽下,不论内侍与礼官如何引导,太子都动也不动,只坐在中间玩着手里的拨浪鼓,琴棋书画也好,文墨纸砚也罢,无一惹他注意。
“这”
群臣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只见他们陛下随手拿起玉玺放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大惊,却不敢出声质疑,只小声道:“这不合适吧。”
“哪有抓周礼放传国玉玺的。”
“是啊啊,太子殿下动了!”
随着一声惊呼,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本对任何物件毫无兴致的太子盯着玉玺看了会儿后,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抱起了玉玺。
满殿鸦雀无声。
不少臣子纷纷看向陆澭。
历朝历代,几乎没有皇帝不防备皇子篡位的,眼下太子抓周抓了玉玺,也不知这位
“哈哈哈哈哈哈”
还不待众臣多想,就传来他们陛下的爽朗大笑声。
“鸢鸢,你看,命中如此。”
陆澭牵着皇后的手,笑的一脸畅快得意:“我们的儿子就是帝王命。”
满朝文武闻言吓得悉数跪下。
只有魏姚无奈的瞥了眼陆澭。
自从她同他说要个孩子,早日帮他处理朝政后,他就起了这个心思,从她有孕开始,他就拿着奏折在她跟前念,说是要自小熏陶帝王之术。
那时她颇感无奈,眼下瞧着太子捧着玉玺啃,不由有些恍惚。
难不成还真管用?
不对
“快拿开,才长出牙,别把牙啃崩了。”
内侍手忙脚乱上前,可到了跟前又不敢动了。
这可是传国玉玺啊,他怎敢从太子手里抢。
陆澭见此遂蹲下身将太子抱起来,欲从他手中拿回玉玺,却见太子死死抱着不放手,还瞪着一双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仿佛大有他敢抢他就敢哭的架势。
陆澭:“”
“小东西,牙都没长齐,就敢跟老子抢玉玺?”
众臣吓得垂首不敢再看。
魏姚偷偷瞪了陆澭一眼,伸手接过太子,温声道:“陛下,我来吧。”
太子到了母后怀里肉眼可见的乖巧几分,也不啃玉玺了,但还是抱着不撒手。
陆澭笑嗤了一声,抬手敲了敲太子的额头。
“这可是你自己抱的,将来没得后悔。”
然后,太子用一双与魏姚如出一辙的眼睛盯着自己父皇,片刻后,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
陆澭:“”
众臣:“”
魏姚气的又瞪了眼陆澭。
“怎下手没轻没重的。”
陆澭:“冤枉,朕没用力。”
“额头都红了!”
魏姚赶紧抱着太子轻声哄着:“乖,不哭,父皇不跟你抢了。”
果然,如魏姚所说,太子十六岁那年,陆澭干脆利落的将玉玺甩到他跟前,当日就带着魏姚跑了。
顺手带走了两位大将军,一位御史丞和一位太医。
太子面无表情立在空荡荡的寝殿:“”
好歹把舅舅舅母留给他呢?
突然,太子想起什么:“快,去季将军府和魏家,看季姑娘和表弟可还在?”
他的人还未出宫便折了回来。
身后跟着两位丧着脸的郎君和姑娘。
“我父亲母亲留下一封书信离家走出了。”
“我也是,还留下了一枚护符。”
三位被父母‘留下’的同病相怜的年轻男女在宫殿里大眼瞪小眼。
太子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也被抛下了。
也算是给他留了可用之臣。
半晌,太子失落的低声道:“父皇母后只给孤留下了一方玉玺”
两个前来皇宫‘问责’的人顿时蔫儿了。
“无妨,殿下,我们还在。”
“是啊,殿下别难过了。”
第99章
最后一点余晖即将消散,锦城整座城上空仿佛悬着一只无形的手,随时都可能压下来,碾碎这座城。
这一天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可不知为何,却叫人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夜色降临,这股不安落到了实处。
城中听到动静时,城门已经破了。
打斗声传遍大街小巷,血腥味扑面而来,许多宅邸亮起了灯火,惨叫声,求救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绝于耳。
镖局大门紧闭,一百来号人拿着家伙陆续齐聚在院中。
被惊醒的少女从廊下匆忙而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师父,叛军打进来了!”
少女心中一慌,忙奔向院中,颤声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楼父神情凝重的看着女儿:“颜颜,城破了。”
少女正是镖头唯一的女儿,楼雪雁。
闻言,她身子轻轻晃了晃,眼底浮现一丝惊慌。
乱世之中,叛军随处可见。
短短半年不知多少城池失守,被叛军攻占,她不是没想过锦城会沦陷,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师父,府衙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大弟子上前一步道:“叛军很快就会打到这里。”
“师父!叛军攻过来了!”
有弟子急步跑进来道。
“师父,怎么办。”
楼父深吸一口气,道:“刘家,张家,冯家怎么样了?”
弟子面露恨色,痛声道:“都被血洗一空,男子被杀,女子……”
碍于小师妹在,弟子没说全,但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
楼父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
“师父,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我们杀出城区!”
“是啊师父,我们杀出去。”
楼父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面色沉痛道:“颜颜,父亲送你出城。”
楼雪雁一愣:“父亲不出城?”
楼父重重一叹,看向外头。
“父亲是锦城人,这里是父亲的家,如今家乡遭难,父亲得留在这里保护这里的百姓。”
“那我与父亲共进退。”
“不。”
楼父道:“颜颜不一样。”
不等楼雪雁反驳,楼父便继续道:“颜颜,记住,离开锦城去京城寻你外祖父…不,如今乱世,京城太远了,怕是去不了,颜颜,去风淮城!”
他死战锦城,于情于理,风淮王必打定会安顿好他的女儿。
“不,父亲……”
“颜颜!”
楼父沉声道:“听话!”
说罢,他看向众弟子,扬声道:“现在已到生死存亡之际,愿意出城者带颜颜离开,愿意留下者随为师杀叛军,护百姓!”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向了小师妹,并非挣扎,而是不舍,楼雪雁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所有人单膝跪下,齐声道:“弟子愿随师父死守锦城!”
楼雪雁急得眼睛通红。
“父亲,我也会武,我可以和师父师兄们一起杀敌。”
楼父却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的温和慈爱:“为父非圣人,也有私心。”
“颜颜就是为父的私心。”
…
“杀!”
“快走!”
“颜颜,不要回头,走!”
“小师妹,快走!”
“小师妹,走啊!”
“……”
楼雪雁不知道是被哪位师兄推出了城门,她将将站稳转身,城门已传来吱呀声。
是她的三师兄和四师兄。
一百多位师兄,杀到这里,只剩几位了。
“三师兄,四师兄,不要!”
楼雪雁飞快奔向城门,可就在她靠近时,三师兄用内力将她稳稳推出几步之外。
城门缓缓在她面前关上,最后的最后,她看见四师兄背部中箭,吐了一口鲜血,但还是朝她温柔笑着,看见三师兄最后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加入战斗,她眼睁睁看着叛军的刀穿透他的身体。
“三师兄!”
透过最后一丝缝隙,她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中,包括父亲。
父亲扶着刀半跪在地上,似有所感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看了看她,然后无力的垂下了头。
“父亲!”
厚重的城门彻底将一切隔绝,也掩盖了楼雪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任她怎么拍打城门都再无法敲开。
她仿佛听见了刀剑穿透身体的声音,城门后传来四师兄撕心裂肺的喊声:“快走!”
然后再无声息。
楼雪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踉跄的后退几步,对着城门跪下,飞快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跑。
她刚跑向官道,城门打开,叛军追出来了,她仓惶间回头看了眼。
城门之内除了叛军,再无一道站着的身影。
她的父亲,一百多位师兄悉数战死。
“不,不要!”
“父亲!”
“三师兄,四师兄!”
“师兄……”
“雪雁,雪雁!”
耳畔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楼雪雁,她猛地睁眼,从噩梦中解脱。
她眼神迷离,带着化不开的沉痛,直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才勉强回神。
“做噩梦了?”
楼雪雁轻轻靠在季扶蝉的怀里,闭了闭眼,声音略有些沙哑:“嗯。”
“我梦见当年…锦城一战。”
季扶蝉知道锦城一战的惨烈,也知道她的父亲和师兄都死在那一战中。
他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可是想念父亲和师兄们了?前几日陛下说,念在我们新婚,可休沐几日,不如我们回趟锦城,去拜见父亲和师兄们。”
若是军营的人看见常年冷着脸的季将军这般温柔的神情,定是要惊掉了下巴。
楼雪雁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他这声父亲倒是唤的很顺口。
“此去锦城,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来日了。”
季扶蝉如今管着禁军,她管着城外营,他们若一同离开,短时间倒还行,久了怕是得出乱子。
“无妨。”
季扶蝉道:“我去找娘娘借钱昉一段时日,至于禁军,钱朔可以盯着。”
“若有难以决策的,他们可去请示谢清宴。”
楼雪雁又靠回他怀里,似乎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然后又听季扶蝉道。
“再不行,还有陛下和娘娘。”
陛下和娘娘都是乱世杀出来的,军营政事自都不在话下。
“可陛下和娘娘很忙……”
“我们赶在太子殿下周岁宴回来。”季扶蝉道:“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楼雪雁又沉思片刻,才轻轻点头:“那好,我去同娘娘说一声。”
“嗯,我们明日一起进宫。”
—
“告假多久?”
听完季扶蝉的话,陆澭还未开口,谢观明就瞪大了眼:“半个月?你疯了吗?”
“禁军就算了,钱硕不成总还有陛下盯着,闹不成什么大事,可城外营那帮人是寻常能管得住的?”
季扶蝉:“所以我想借钱昉过去。”
钱昉比他兄长圆滑些。
“那也不成啊。”
谢观明道:“再过半月就是太子殿下周岁宴,钱昉还会分身术不成?”
季扶蝉不理他了,看向陆澭。
“雪雁梦到了当年锦城一战,想来是因我们成婚未曾禀报岳父与诸位师兄,才投梦给雪雁。”
谢观明:“……”
陆澭:“……”
谢观明气笑了:“你成个婚脸皮倒是厚了不少,这种理由你都说的出来。”
谁不晓得季扶蝉最不信鬼神,如今为了夫人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陆澭也抬眼看了眼季扶蝉,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谢观明忙道:“陛下,城外营多是兵痞子出身,后来跟着楼将军打过几次仗,又被编入楼将军麾下,眼下是除了楼将军的话谁的也不好使,钱昉再心思活络也是管不住的。”
没事倒好,有事多半要闹到他跟前来。
他眼下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管军营的事。
陆澭自然明白谢观明的心思。
他这才放下折子,道:“你们成婚,是该去秉明双亲,半个月…天塌不了。”
在谢观明开口前,陆澭又道:“政务有鸢鸢搭手,我倒能抽出些空来,若钱昉管不住,让他来秉明我就成。”
谢观明不做声了。
只要不来闹他就行。
季扶蝉眼眸一亮:“是,谢陛下。”
陆澭挥挥手:“去吧。”
季扶蝉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谢观明:“……”
“谁能想到他以前可是从不离陛下身边的。”
陆澭笑了笑。
“我如今身边有暗卫,禁军,再者大昭统一,哪有不长眼的来皇宫刺杀。”
“也是。”
谢观明想了想:“我要准备些礼物让他带去不?”
陆澭:“…冥纸?”
谢观明:“……”
“还是算了。”
—
锦城
已入了冬,骑马虽快却也冻人,时间不算过于紧迫,二人便选择乘马车前往,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
到锦城,已是第六日。
锦城府衙早便收到信,两位将军要回锦城,曾经的知府已经战死,百姓也死了大半,如今锦城知府是后来新上任的,但当朝第一位女将军是锦城人,这是锦城上下皆知的。
得知女将军要回锦城,不仅百姓纷纷到街头张望,就连知府也亲自迎了出来。
许是为了迎接楼雪雁,城门已经戒严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了眼,疑惑道:“夫君,你给知府送过信?”
季扶蝉也探头望了眼,摇头:“没有。”
楼雪雁蹙眉。
“或者还有人今日入锦城?”
季扶蝉想到什么,道:“先看看。”
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
知府的人迎了上来:“敢问可是楼将军与季将军车驾?”
护卫回了声是。
楼雪雁与季扶蝉对视一眼,果真是来迎他们的。
季扶蝉轻声道:“可能是清宴。”
“闻楼将军与季将军回锦城,下官特前来相迎。”确认身份后,知府迎了上来行礼。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向知府,问道:“大人怎知我们回来?”
知府恭敬回道:“前几日收到谢大人来信,言说两位将军今日会到。”
楼雪雁回头看向季扶蝉。
果然是谢观明。
“楼将军,下官已派人将楼家镖局收拾妥当,两位将军舟车劳顿,可先回家中休整,下官另在府衙为两位将军摆了接风宴。”知府快速打量了眼楼雪雁后道。
“好,有劳大人。”楼雪雁。
知府亲自迎着马车进城,王腰杆子挺得笔直。
锦城出了位女将军,整座城连带着也与有荣焉,不乏有人陆续来锦城只为了去看一眼女将军长大的地方。
连带着整座城也繁华了起来。
锦城可以说是战乱后除了渝城狻猊城在最快发展起来的城池。
慕名而来的人太多,百姓多了生计,银钱流动大,不过两年,锦城便恢复了昔日繁华,甚至更上一层楼。
因此,锦城上下对女将军愈发崇敬。
百姓远远看见马车进城,有人欢呼喊道:“楼将军回来了!”
随着一声声呼喊,街边酒楼商铺等铺子中陆续有人急步出来,街头的百姓更加多了。
“没想到楼家镖局的姑娘竟然成了当朝大将军。”
“是啊,谁能想到呢,那会儿还都觉得一个小姑娘养在镖局不妥呢。”
“楼镖头与一百多镖师皆为护百姓战死,他们可都是锦城的大英雄啊。”
“你们都见过楼将军吗?”
“见过见过,我以前与楼家镖局是邻居呢,不过那一战后,锦城活下来的人只有一半了。”
“来了来了,快看。”
楼雪雁季扶蝉耳力过人,瞧见前方人头攒动,从以前嘈杂声中听出了些议论。
楼雪雁怔愣错愕不已。
她本只是想回来给父亲母亲师兄上柱香,没想到竟会引来百姓夹道相迎。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这样的情景在两年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她不是没设想过将来有一日衣锦还乡,可那时候总觉得是奢望。
没想到一切竟都成了真。
“楼将军,可是楼将军?”
“楼将军在看我们呢。”
“楼将军,楼将军!”
“……”
百姓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知府怕惊扰着楼雪雁,将马策到车旁解释道:“如今进城有如此繁荣景象,百姓都感念楼将军,今日得见,难免激动喜悦,还请楼将军勿怪。”
楼雪雁轻轻嗯了声。
“无妨。”
知府离的远没听出异常,但季扶蝉听见了她嗓音中的哽咽。
他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雪雁如此受百姓爱戴,为夫与有荣焉。”
楼雪雁心中百感交集,反手握住他的手回头与他对视。
季扶蝉轻笑道:“曾经陛下得胜归来,都会有这样的场面,玉穹最招摇……”
季扶蝉话音一止。
玉穹已经走了两年了。
楼雪雁也是一顿。
“百姓既自发相迎,你和他们打打招呼。”季扶蝉立刻岔开话题道。
楼雪雁朝外看了眼,果真见很多百姓探头想看她,遂将车窗彻底拉开,探出头去笑着回应他们。
百姓见此愈发兴奋,甚至有人忍不住朝她扔了朵鲜花。
楼雪雁眼疾手快住,笑着朝那人挥手致谢。
场面安静了一瞬后,所有人便开始寻找花铺,很快街头鲜花就被一扫而空,纷纷洒落在马车上。
漫天花雨中,楼雪雁微微仰着头,眼底一片湿润。
父亲,母亲,师兄,你们看到了吗。
我回来了-
锦城郊外。
“楼将军,当年锦城所有死去的人都已尸骨无存,只能为楼家诸位英雄立下衣冠冢。”知府带着楼雪雁季扶蝉到了城外墓地。
楼雪雁见衣冠冢前皆是鲜花瓜果,且香烛都还未尽,有些疑惑:“这些是?”
“楼将军有所不知,楼将军作为当朝第一位女将军,名扬四海,备受推崇,不少人便都想来您的家乡看看,因此,八年前楼家诸位英雄放弃逃跑的机会,死战锦城的事迹也被传扬出来,百姓和来锦城游玩的人有很多都会来参拜。”知府解释道。
楼雪雁眼眶微热。
“我知道了。”
她知道知府为父亲师兄们建了衣冠冢,却不知这两年他们墓前香火不断。
她心中很是动容,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季扶蝉默默上前拉着她跪下。
“先给父亲和师兄们上柱香。”
“嗯。”
楼雪雁轻轻点头。
青烟缓缓升至上空,楼雪雁望着面前的衣冠冢,似哭似笑般轻声低喃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来看你们了。”
季扶蝉偏头看了眼她,而后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是雪雁的夫君,名叫季扶蝉,字远安,我们于上月成婚,今特与雪雁前来拜见诸位。”
“雪雁如今已统领万军,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将军,若父亲与诸位师兄泉下有知,也可安息。”
楼雪雁无声抹了抹眼泪,看了眼季扶蝉,道:“父亲,诸位师兄,夫君也是个大英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以后有他与我携手一生,你们可放心了。”
二人说罢,双双磕了头。
天边余晖未散,二人并肩离开。
路过一颗大树时,寒风拂过,仅剩的一些泛黄的叶子落下,洒在二人拉长的影子上。
仿若无声的祝福。
第100章
苏家从祖辈就是温家军的军医,到了苏父这一代,苏母生产时伤了身子再未有孕,孙辈就只有苏翎霜。
苏父曾也惋惜遗憾后继无人,可没想到苏翎霜自小就展现出在医术一道中上佳的天赋,苏父喜出望外,顾不上什么女子不参军的规矩,将女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温老将军对此默认,只道若孩子真心想学,男女并无什么不同。
于是,苏翎霜就成了苏家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军医。
苏父常出入温家,也因此,苏翎霜与温无漾自小熟识。
苏父平日没少跟苏翎霜交代,温家郎君身体孱弱,要她仔细些,所以自她记事起,便是她多照顾温无漾些,渝城皆知温无漾嘴巴厉害,没人能从他手上讨得几分便宜。
而她,例外。
温无漾从未对她说过重话,她记忆中的温无漾温润如玉,与旁人口中的判若两人。
所以后来即便她亲眼见识了温无漾吵架的厉害,也仍旧改变不了他在她心里的印象。
表哥气急骂她眼瞎,但她想,应该是温无漾五岁那年将她吓狠了。
那是一个极其冷冽的冬日,她如寻常一般随父亲去温家,才踏进府邸便觉得不对劲,所遇奴仆神色慌张,步伐匆忙,父亲忙叫住一个来问,才知是温无漾昨夜发了高热,至今昏迷不醒,眼下已是性命垂危。
渝城的大夫接二连三的上门,都束手无策。
苏翎霜焦急的跟着父亲往温无漾院中去。
“父亲可知无漾怎会突然病重?”幼年时苏翎霜唤过温无漾温郎君,后来喊温家阿兄,再后来温无漾让她喊名字,这一喊就再没换过。
而苏家作为温家军的军医,自然没少给温无漾看诊,但他擅长的多是外伤,像温无漾这样棘手的病症他没无能为力。
苏父神情凝重道:“郎君自来体弱,这些年都是用良药古方养着,稍有不慎便无力回天,这一次来的这样汹涌,怕是因今年太过寒冷所致。”
父女急匆匆赶到院门,就见丫鬟端着血水往出来走。
苏翎霜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怎么回事!”
“回苏医师,郎君刚吐了血。”
丫鬟嗓音哽咽,也是吓得不轻。
苏父闻言面色一白,匆忙进了屋。
屋内,温锦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无声落泪,魏禹郮焦急的立在一旁,等医师诊脉。
屏风外医师聚集,皆在商议如何救治。
现下替温无漾诊脉的大夫是刚从城内请来的一位擅治疑难杂症的老大夫,年岁大了,早已不出诊,得知温郎君满城求医才急急赶来。
这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了。
不多时,老大夫收回了手。
“老先生,如何?”
魏禹郮急急问道。
老大夫叹了口气,不忍的摇了摇头。
“老夫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这话打破了所有人的希望。
老大夫的医术在渝城数一数二,若连他都治不了,那就真是回天乏术了。
温锦心痛至极,抱着儿子呜咽出声。
魏禹郮亦是满眼绝望,心疼的看着才五岁的儿子。
苏翎霜的眼泪汹涌的往下落着,她握紧拳直勾勾盯着温锦怀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人,明明前日他们还一起煨橘子,玩叶子牌,怎短短一日,他就奄奄一息了。
“再去寻医,不光渝城,临近几座城池也都贴上榜,只要能救回无漾,要什么都许。”魏禹郮沉声吩咐道。
“是。”
但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怕是没用了。
人眼着就要没了进气,除非天神临凡,恐有一线生机。
自没有天神临凡,但‘神仙’在人间。
就在温家众人陷入绝望之际,一位游医进了府。
游医自称姓梅,行走世间数年,治病无数。
这些年如这样的高人来过不少,都没有良策,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魏禹郮夫妇都不愿放过。
而众人心里其实都没报太大希望。
直到梅游医诊脉之后淡然取出了金针,扎了温无漾几处穴位将人唤醒后,众人才大喜过望。
“醒了,醒了!”
“高人,果真是高人。”
温锦抱着苏醒过来的儿子喜极而泣,魏禹郮赶紧上前询问:“高人,您可能医治犬子?”
梅游医收回金针:“贵公子病症棘手,若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不等魏禹郮继续问,他又道:“可有笔墨,我开一道方子,立刻给贵公子煎服。”
“有,有的!”
魏禹郮亲自带人出去开药方。
开了药方,吩咐人赶紧下去煎药后,魏禹郮着急的再次问询。
梅游医示意他稍安勿躁:“待服过药后再论。”
如此,众人只能心焦的等着。
温无漾虽清醒过来,但实在没什么精神,他扫了眼周围看这阵仗,便是自己又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后,他的眼神落在焦急不安的小姑娘身上。
见他看过去,小姑娘忙抬手擦净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温无漾轻轻勾唇。
明明他比她大几月,他却受她照拂良多。
若他就这么走了
温无漾想开口说什么,一道黑影压了过来,他抬眸就对上一张慈和的脸。
“公子安心躺着,切莫言语。”
温锦忙道:“无漾,方才正是这位梅医仙救了你。”
方才她在心里一直祈求上苍诸位神仙能救她儿一命,而后这位高人便来了,所以她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医仙,而众人亦都默认了这个称呼。
方才那种情形人瞧着都快落气了,这位却能将人唤醒可不就是在世医仙。
药很快便煎好端了上来,喂温无漾喝完药,梅医仙又给他诊了几次脉,最后看着人睡了过去,他才站起身。
“梅医仙,如何了?”
温锦焦急问道。
梅医仙朝她微微颔首,道:“夫人莫急,贵公子福大命大。”
这就是能治的意思了。
魏禹郮温锦夫妇喜出望外,苏翎霜也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魏禹郮想着如何将人留下为儿治病时,却听梅医仙道:“我行走世间多年,经过不少城池,当数这锦城其乐融融,民风淳厚,想来必是温老将军与魏城主府的功劳。”
他看向魏禹郮微微笑着:“我方才那话可不是奉承,温老将军镇守边疆多年,魏城主爱民如子,有这样的功德护佑着贵公子,贵公子必能逢凶化吉,后福无量。”
魏禹郮郑重朝他一揖:“此次犬子能逢凶化吉,多亏了梅医仙。”
梅医仙忙将他扶起来。
“温老将军护大昭百姓安宁,我若能救回他老人家的后辈,与有荣焉。”
“不过贵公子的病症还需些时日,我怕是得叨扰一段些日子了。”
“何谈叨扰,梅医仙能留下便是我求之不得了。”
魏禹郮遂亲自带着梅医仙去安顿。
苏翎霜听到这里,也彻底安了心。
从这日开始,她便有意无意跟在梅医仙身旁,时而帮他拿药,时而帮着煎药,梅医仙看出她的意图,却未加阻止,有时候还会同她细说温无漾的病理。
苏翎霜也都认真的记下来。
直到半月后,温无漾已经能下床了,梅医仙便将苏翎霜叫到身边询问:“小姑娘,我听说你祖辈都是军医出身。”
苏翎霜点头:“是。”
“我闻苏军医擅长外伤,你祖学如此,可你这几日跟着我,是为了温家郎君?”
梅医仙又问。
苏翎霜这才知梅医仙早就看穿她的意图,也不扭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晚辈非要偷师学艺,只是害怕”
“害怕温郎君再病危,你仍旧束手无策?”梅医仙。
“是。”
梅医仙轻笑了笑,道:“这些日子,我已经将温郎君的病理细细同你说了,也告知了你一些应急之法和调养的方子,若你心中实在担忧,不如我教你一套针法。”
苏翎霜闻言一惊:“梅医仙当真愿意教我针法?”
“有何不愿?”
梅医仙:“我行走世间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像你这般有慧根的女娃娃,寻常五岁的小姑娘可没你这般心性,你若愿意学,我自也乐意教。”
苏翎霜听罢,当即就跪下给他磕了头。
“晚辈谢过梅医仙。”
苏父得知后大惊。
他可是亲眼见到梅医仙用阵法将郎君救醒的,自明白这套针法有多重要,遂赶紧带着苏翎霜前去敬拜师茶,但被梅医仙拒绝了。
“苏家世代军医,她既承祖学,便没有再拜师的道理,且我不过传授些技法,学到多少还看她自己的悟性。”
从这日开始,苏翎霜便跟在梅医仙身边学习针法。
就这样过了些时日,温无漾身子大好,胜过从前,针法也都尽数传授,梅医仙便提出了辞行。
魏禹郮夫妇也挽留过,但梅医仙志在四方,不拘一座城池,他们自不会强人所难,临行时,给梅医仙准备了不少诊金,但梅医仙只收了小部分。
梅医仙离开后,苏翎霜仍旧住在温家,他的药也仍是她亲手煎熬。
而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温无漾尽都看在眼里。
他偶尔会看见她偷偷练习针法,待她睡着了,他挽起她的衣袖,看着上面遍布的针眼他心疼极了,可他知道无法阻止她,只有默默的陪着。
苏翎霜在温家那些日子,一日三餐都是她喜欢的菜,她每个季节的衣裳不论颜色款式都总是她喜欢的,桌上也会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
她当然都知道这是谁吩咐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外如此。
梅医仙走时留下了一些药方,加之府中仔细将养着,温无漾的身子愈发的好起来,除夕日都已能出门放烟花了,在往年,他只能坐在屋里远远看着。
烟花下,温无漾第一次笑的那般灿烂。
苏翎霜偏头瞧着,心里默默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针法,好好研究梅医仙留下的方子,让温无漾以后每年都可以出来放烟花。
而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承诺,她默默地履行了一年又一年。
次年,魏家添了位姑娘,取名魏姚,小字鸢鸢。
这一年,东境狻猊城王爷路经渝城,小住了些时日,恰好赶上温锦临盆。
王爷有一子,与温无漾同年,名唤陆澭。
东境战事起,王爷不能久留,在魏姚降生后不久便启程回城。
那天,陆澭也去看了魏姚。
他进院里时,恰好与出门的温无漾擦肩而过。
对方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皱眉:“你也是去看我妹妹的?”
陆澭跟在父王身后,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他没想来,是父王要带他来。
“你莫吓着妹妹。”
温无漾急着回屋去给妹妹取小玩意,叮嘱了一声就匆忙走了。
陆澭便跟着父王进了屋。
来都来了,他自然也上前看了眼魏家的小姑娘。
太小了,还有些皱巴巴的,看不出什么花来,他刚想挪开视线,却见她盯着他咯咯笑出了声,还挥舞着小胳膊,鬼使神差的,陆澭将手伸过去,小女婴一把揪住自顾自玩起来。
陆澭顿觉新奇,轻轻挠她的下巴逗她。
这一幕落在了长辈的眼里,不知怎么说的,一场口头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陆澭彼时还小,并不知道婚事意味着什么,听了一耳朵就过去了,也没去追问。
温无漾急急赶回来时,陆澭已经随着父王离开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似乎是生怕妹妹被别的小孩抢走。
魏姚降生后,温无漾的乐趣又多了一桩。
他身子不好,学业什么的都放的很松,除了不可违的规矩,一应只由他开心就好,所以他有很多的时间陪在妹妹身边。
他是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的。
苏翎霜时常得空也会带着妹妹玩,但更多时候她沉浸在医学之上,随着年岁渐长,她的医术已有超过父亲之势,对此,苏家自是欣喜过望。
从她大一些,苏父便带着她随军。
她也没住在温家,只是温魏两家她住过的房间始终为她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不论她什么时候去,都是干净整洁的,也是她上一次离开时的模样。
十二岁这年,温无漾已经可以学习骑射了。
这一年,苏翎霜实在担心他,没有随军。
他练习骑射,她就远远看着,生怕他练的太狠身体又出了什么岔子。
但她这些担忧显然都是多余的,渝城上下都知道温无漾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哪里有武师傅敢可劲练他,有时见他练的久了,还得上前劝阻。
魏温两家唯一的嫡子,可不盯的跟个金疙瘩一样。
而因苏翎霜太过紧张温无漾,引来了家中几位表哥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