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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帧罗曼史 yespear 33652 字 3个月前

第 21 章 4月28日

景别:近景

角度:俯视

画面内容:[窗外画面]夜晚街景,相对模糊

时长:3m17s

说白:

“DV机好像真的坏了,一直跳帧而且噪点越来越高,我都快看不清你了。”

“你那边应该已经3月28日了吧,我是在4月1日收到快递的,模模糊糊记得寄件地址是北京,应该是你寄给我的吧。”

“是不是你得把DV机寄给我,现在的我或者下一个我才能继续跟你聊天呢?如果你忘了把它寄给我,那我还会有这32天的记忆吗?你把相机寄给我之后,我还能找到你吗?”

“哇,怎么那么像物理或哲学问题。”

“宋嘉朗今天回花莲了,我问他为什么回去,他不告诉我,我感觉他们都有事瞒着我。”

“我爸我妈已经两个月没有来台北看我了,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我打算明天自己偷偷回花莲看一下,到时候再拍海给你看,趁你把DV机寄给我前,带你看看海。”

“花莲的海很美的,我家住得离海边很近,我以前一不开心就会跑去海边,我爸每次都能在我妈发现并生气之前找到我带我回家。”

“其实还挺神奇的,海有那么那么大,你说他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呢?”

“你说DV机是不是因为内存不足才出的问题呢?我买了一张64G的存储卡,打算晚上拆相机研究一下,希望明天还能看见你。”

备注:画面最后屏幕上被画下日期“4.28”与云朵

这是男嘉宾挑选出的

留有“与X的回忆”的地点

请各自挑选门票开启明日的约会吧

卡片下依旧印着一行“请各位女嘉宾选择自己想要的门票,请尽量不要选择和X有着回忆的地点。”

水族馆:江珩X蔺栗晓

江乐园:夏祁X令珈

什刹海公园:陈朝之X李斯绮正如我在信中所说,他是一个柔软的人。

他就像一只灰猫,特立独行,怕生,擅长躲避与逃窜;但只要你愿意靠近,他也会藏起爪牙,毫无防备地露出温暖的肚皮。

我不想当他的解读者或翻译者,或许你可以自己为他标注下属于你的注释;但总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请同样柔软地对待他。

宋嘉茵写到后面,难免有些心虚。

她好像是他截至目前遇到的最不柔软的人,甚至曾那么坚硬地伤害过他。

第三个问题也很快跳了出来。

蔺栗晓:目前,在《恋爱变奏曲》中,他是你心目中的第几顺位呢?

遇到了一个大难题。于是江珩便被动收获了一个“私人运势助手”。

有点吵,有点不准,有点烦人。

可是他却宋宋没有卸载这个软件,也没有删掉她。

连发了一周,一直都是宋嘉茵在上演独角戏,江珩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难免有些气馁,宋嘉茵忍不住想:是不是可以放弃了呢?

于是在第八天,宋嘉茵卷了头发,化了浓妆,欢天喜地地参加了一个影展,从早到晚都在观影,看得眼睛干涩,看得心潮起伏,将什么恋爱什么江珩全都一股脑地丢在身后。

而江珩再三确认,等了又等,一天打开“Love Story”十几次,一整天居然都没有收到“报时鸟”的运势短信。

不自觉地皱眉,盯着手机,江珩看着那一个水蜜桃,莫名心烦意乱。

翻来覆去,23:59分,江珩时隔一周,终于再次在“Love Story”中发送消息。

You:?

可宋嘉茵直到回到宿舍洗漱上床后才宋钝地发现这一个问号。

脑袋里还在播放着电影残像,喜怒哀乐都被剥离扔进了故事中,宋嘉茵短暂失去了嬉笑打闹的心情,第一次正经地在“Love Story”中敲下文字。

AAA京市好运气批发商:今天去看影展了,没空。

这个春夜很安静,江珩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终于在混混沌沌中等到了声手机提示铃响,条件反射般地瞬间解锁手机,打开“Love Story”。

对面的笨蛋骗子好像一瞬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文青,第一次见她这样冷淡的语气,江珩有些不适应。

You:好看吗?

宋嘉茵诧异于他今天的主动,耐着睡意回复。

AAA京市好运气批发商:好看。

没有理由主动开启话题的,江珩却忍不住继续追问。

You:有什么推荐的电影吗?

AAA京市好运气批发商:《大象席地而坐》和《路边野餐》我都挺喜欢的。

看着聊天页面冒出来的这条新消息,江珩一愣,垂下眼。

这两部电影他都没看过。

退出软件,打开搜索引擎,分别输入《大象席地而坐》与《路边野餐》进行搜索。

看着页面的介绍,江珩依然云里雾里,只能干巴巴地跳转回“Love Story”,敲下一个“哦”做回复。

搞不清自己的用意,江珩稀里糊涂地又发送了一句“晚安”。

AAA京市好运气批发商:晚安。

今天的江珩乖顺地让宋嘉茵有些觉得不自在,但挤满了影像与剧情的脑袋明显内存不足。

昏昏沉沉地复制粘贴回复了一句一模一样的“晚安”后,宋嘉茵就关掉手机丢到一旁,任凭自己被睡眠淹没。

只剩江珩一个人彻夜难眠,索性爬用一个夜晚看完了两部电影。

隔天早上八点多又打开“Love Story”,揉揉发酸的眼睛,输入一条消息。

哦!原来江珩喜欢的是文青类型的啊!

每日运势播报暂停,“AAA京市好运气批发商”与“You”聊天页面中渐渐挤满了各种影评分享与书籍推荐。

明明“Love Story”是一个交友恋爱软件,可翻遍两人的聊天记录,却找不到任何与“情爱”相关的因素;仿佛已变成豆瓣影音书小组讨论交流。

宋嘉茵在其中渐渐变得松弛,把“恋爱”什么的都抛在脑后了,好像只是又找到了一个新鲜的输出新渠道与交流对谈的接口。

在他们俩的聊天中,主客颠倒。

等江珩稀里糊涂再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就处于被动地位了。

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Love Story”,晚上闭眼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打开“Love Story”;这好像成了生活中顺理成章的一部分。

宋嘉茵一提到什么书,隔天江珩的kindle中就多出某本书;宋嘉茵刚扯到什么电影,下一秒江珩的下载列表中就添了某部电影……江珩好像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宋嘉茵的小猫。

是你小心眼和坏脾气”

不仅乐队在唱,她也在唱。

她唱得好像更好听些。

用贝齿咬着下唇,宋嘉茵低着头,刘海碍事地遮住眼。

X:第一。这并不等同于我想与他复合,因为我的选择标准是,如果我有一张电影票,我会最先想送给他。

结束这环节,宋嘉茵的电影也看不下去了,就让屏幕停留在暂停页面中,拿好换洗衣服就决定先去洗漱,也将自己乱糟糟的心清洗一下。

湿漉漉地蒙着热气走出浴室,宋嘉茵便看见蔺栗晓也回到了浴室。

蔺栗晓关切地询问:“你今天身体是有些不舒服吗?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斯绮和夏祁也说你早上状态不对劲。”

没想到大家都那么敏锐与那么关心她,宋嘉茵忽然产生了感动的情绪,摇头,“今天有点偏头痛,但已经吃过药了,没事的。”

“那就好,需不需要我再给你一些药啊?”蔺栗晓松了一口气,但仍有些不放心。

又摇头,宋嘉茵指指她床头柜上摆放的大罐小罐的补品药剂,“不用啦!我这已经够多了!”

“谢谢你们。”她软了声,补充道。

“我想,无论如何,我们其实不过都是来交友的。”蔺栗晓俏皮地露齿笑了笑,“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应该要互相关心的!”

爱情只是《恋爱变奏曲》微不足道的一个元素。

可她一不小心便幸运收获了超乎预期的珍贵事物,宋嘉茵的胸膛热烘烘的。

这个瞬间太过于美好,她想她将会认真镌刻下来。

蔺栗晓边打开礼盒将其中的衣服丢进洗衣桶中,边认真说道:“对了,有句话我从第一天就想说,但是老是忘记。”

歪了歪头,宋嘉茵有点好奇:“什么呀?”

“就是,你的书真的很好看哦!”她的语气活泼得像是春飞的燕雀,“我最喜欢《金鱼漫江》这本书啦!看得我眼泪哗啦啦一直流!”

“而且,很感谢你选择与我进行合作!”蔺栗晓直起腰看向她,眼睛亮亮的像两枚功率充足的小灯泡。

看着她自来卷的头发,宋嘉茵的心也模仿着膨胀炸开,笑眯眯地回复:“我也超喜欢你的画风的,能和你一同合作完成一本书,是我的荣幸!”

在女生与女生之间暖融融的互夸氛围中,心与心的间距被迅速收缩,两人的卧室中不一会儿就飘起了共同收藏的歌单中的音乐。

而手机的信息提示铃险些就被淹没在这歌声里。

21:00这个时间已经成为一种另类的生物钟,准点,大家就会自觉地摸起手机查看。

今天,依旧是“Heartbeat Note”通知。

跳海酒馆:林斯惟X宋嘉茵

根据这几期的信息量以及《恋爱变奏曲》昨日公布的第一对“X”cp,剩下的几对“X”关系都明朗,只是大家宋宋不敢确认,生怕一不小心又掉入节目组的陷阱中。

这一任务节点完成,八人各自四散。

趁着没人注意,宋嘉茵放轻了动作,上楼放置那个莫名沉重的礼盒,顺便将其中的药与补品拿出。

看着手中的精品参片与阿胶,她忍不住苦笑。

江珩好像拥有与别人格外不一样的关于罗曼蒂克的弦。

大学恋爱时,与其他情侣送花、送玩偶、送各种奢侈品不一样,江珩热衷于送宋嘉茵各种名著孤本、绝版黑胶唱片、电影CD以及与金鱼有关的一切。

宋嘉茵甚至为此专门在宿舍中放置了一个鱼缸,里面摇曳着柔软的美丽的鲜活的金鱼。

“可别把这些鱼儿养死了,”江珩每次送她金鱼时都不放心地嘱托,“要是看书看累了,写作写累了,就看看这些金鱼放松一下。”

只可惜,那些金鱼还活蹦乱跳着,他们却早已分手了。

一不小心开启了关于回忆的淋浴喷头,宋嘉茵浑身被那些好的坏的与他有关的瞬间浇湿,胸膛中痒痒的,好像在酝酿着一个无法轻易打出来的喷嚏。

在卧室中烧上一壶热水,宋嘉茵在行李箱中翻来倒去,好不容易才找出许久不用的保温瓶,反常地给自己泡上了一壶洋参水。

不想再偏头痛了。

这是她说服自己的理由。今日的约会顺利吗?

今天让你心跳的嘉宾是谁?

请将对方的姓名

以及想对ta说的话

通过短信形式回复

节目组将以匿名的形式发送给对方

并不急着发消息,宋嘉茵抬起头,观察着其他面对“Heartbeat Note”信息难题的嘉宾。

眼神不自觉地就先飘到江珩身上,他坐在餐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冰水,不知在忙着什么;听见信息提示铃,慢悠悠地拿起手机,好像不需要思考,就已经敲下了文字回复,很快就将手机放下,很坦荡地抬头看向客厅方向。

或者,再直接一点,江珩看向宋嘉茵。

慌里慌张地扭开头,宋嘉茵忽然耳热,躲开他的目光。

可江珩的目光好像还残留在她身上,慢慢将她的脸颊烘热。

佯装察觉不到他的眼神,宋嘉茵看向其他人。

不自觉地将每个人的动作素描印刻在自己的脑袋里,成为随时读档的写作素材。

沙发另一边的李斯绮好像纠结得很,咬着一根芝士条,久久没有咬下,皱着眉,对着手机无从下手。

拿着本小说倚在懒人沙发上的林斯惟犹豫一下,便干脆利落地敲打键盘发送信息。

趴在地毯上搭着乐高的令珈与蔺栗晓点开消息后,一个快刀斩乱麻地马上回复便丢下手机,另一个则犹犹豫豫愁眉苦脸,敲下三个字就得删除两个字,眼神在客厅与餐厅区域江移,最后好像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咬着唇发送。

察觉到身上停留的目光重量稍微轻了些,宋嘉茵才小小地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扭过头去观察聚在餐厅喝酒的那几个男生。

夏祁边喝着冰啤酒边回复信息;而陈朝之则一反常态地绷着脸,好半天才收起手机。

下意识又看向江珩,他皱着眉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电脑屏幕亮光为他立体的脸庞点上了一抹高光。

好久不曾仔细看过他了,才发现好像又瘦了些。

眉毛浓浓似草木,而眉弓骨是盛着春雪的小山,眼睛是湖泊,长长睫毛是略湖的飞鸟。

宋嘉茵好像不小心被一个春天击中了。

宋嘉茵慢吞吞地挪回眼睛,错过了江珩躲在电脑屏幕后面浅浅勾起的一抹笑。

逛了一圈,宋嘉茵又苦着脸,不得不直面难如数学题的消息输入框。

屏着呼吸,宋嘉茵还是小心翼翼地输入文字并发送。

心烦意乱,索性拿起电脑起身上楼洗漱,只是宋嘉茵都还没来得及卸妆,就被秋秋唤去背采。

好像逐渐失去了面对镜头的实感了,宋嘉茵看着摄像机,眨了眨眼。

[对今天的“约会大作战”有什么感受吗?]

只是小口啜饮的时候,眼前总是映着江珩今早的冷脸。

窝在床上,笔记本电脑在膝间摊开,宋嘉茵刚选定一部电影,没播多久,又被手机中响起的消息提示音打断。

通过昨天与陈朝之的对话,宋嘉茵已经有所预料,按下暂停,拿起手机,慢条斯理地阅读着最新通知。

将其他四张门票在桌上摆放整齐,令珈笑着将那隐隐涌动的啤酒泡沫吹散,“有没有人想要先选呢?”

四个地点分别是“水族馆”“江乐园”“什刹海公园”与“跳海酒馆”。

看着四张卡片,宋嘉茵犹犹豫豫,一时间居然无法将江珩选择的地点分辨出来,只能主动开口先进行有把握的选择。

“我选跳海酒馆可以吗?”她指着那张卡片询问。

“那我就水族馆啦!”蔺栗晓顺着说。

令珈与李斯绮则分别挑走了“江乐园”与“什刹海公园”

四个人拿走卡片,自然地将卡片翻到背面,扫描那句“请扫描该二维码,确认明日约会对象”下的二维码。

手机屏幕上跳出了的是林斯惟的照片,宋嘉茵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她更好奇:江珩视角下选择的是“什刹海公园”还是“水族馆”呢?

又或者换种表述,他所更在意的——是初恋还是复合呢?

她的信息刚发出,乔乔就急性子地拉了个群通话,四个人谈了好一会儿,很快就敲定了与《伪电气白兰》的合作,而后话题不知不觉就偏到了国庆假期,不一会儿又拐到了小栎同居舍友的讨人厌男友。

手机烫到能煎鸡蛋了,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微微饿,宋嘉茵忍住没有进厨房,很有远见地将肚子留给下午的芝士蛋糕。

“好吃吗?”江珩问。

在牙科诊所吃蛋糕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稀里糊涂孳生出某种背德感,宋嘉茵点头,“好吃。”

第 22 章 4月28日

将她那颗沾着血的智齿清洗干净,江珩找了个干净小袋子装起它,再递给一旁认真吃着蜜柚雪泥的宋嘉茵。

“这个雪糕真好吃,我回家也要买一点放冰箱。”宋嘉茵抿一口雪泥,认真观赏着自己的智齿。

“天气要变冷了,尽量少吃点凉的。”江珩看着她莹白脸庞,不放心叮嘱道:“如果回去疮口发炎了,得及时吃药,记得要饭后吃,自己懒得煮饭的话就叫外卖。”

江珩顿了一下,语气变轻,补充:“或者给我发信息,我给你送饭。”

“两个小区离得很近,送过去应该不会马上冷掉,我还可以顺路遛一下油条。”

丢掉吃得一干二净的雪糕盒,宋嘉茵忽然扑哧一笑,坦白:“你知道吗,第一次来给你看牙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外卖中介,就是那种给患者介绍粥铺消费赚抽成的那种。”

下班,接林之澄出院,宋嘉茵顺路在某家花店前停下,副驾驶座位上多了一束百合。

整个车厢都弥漫着幽静的花香,连着夏日的燥热也被驱散。

闲不住的林之澄自己提前办好了出院手续,早早就在医院门口等,躲在树荫下,双手捧着手机,聚精会神地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连宋嘉茵开车在她跟前停下都没有发现。

降下车窗,宋嘉茵单手搭在车窗边缘,撑着下巴,“快上车?”

回神,林之澄放下手机,“你来啦!”

上车,浓烈花香与纯白花束一同挤占嗅觉与视觉,美滋滋地捧起那一束百合花,林之澄与花自拍数十张后又继续横过手机,全神贯注地双手操作着。

“你玩什么游戏呢?”宋嘉茵单手打着方向盘,拐弯,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好奇地问,“这么认真。”

“在玩你老公开发的游戏。”或许是遇到什么困难关卡,林之澄皱了一张脸,手指反复地点击着屏幕,专注程度堪比高考复习。

“你别说,‘Apple Rhapsody’真的挺好玩的。”

她为游戏白痴宋嘉茵认真介绍,“希腊神话和赛博朋克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元素融合得很好,甚至很有趣;油画质感与像素结合的游戏画风也很讨喜;作为一个文字冒险游戏兼顾了有趣和有内容,确实用心了。”

宋嘉茵听得一头雾水,疑惑追问,“真的这么好玩?”

“嗯!”林之澄猛点头,眼睛还是牢牢黏在游戏画面上,“‘Apple Rhapsody’的注册用户都破2000万了,你老公不知道都赚了多少了,你最近可得多买点包,别手软。”

无奈摇头,宋嘉茵在红灯路口停下,温馨提醒:“你等下车再继续玩吧,车上容易晕车。”

终于通过这个关卡,林之澄心满意足地按灭手机,都上车那么久了,才缓过神来提问:“你载我去哪呢?”

“我家啊。”宋嘉茵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我们吃什么?”林之澄才不相信她的厨艺,谨慎地确认着。

“江珩备好的菜。”宋嘉茵回答。

噘嘴,林之澄佯装不满地嗔怪:“合着你是来载我去清空冰箱的!”

不同于江珩的紧张兮兮,今晚在十字路口将那番话说出后,宋嘉茵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连智齿好像都不作祟了。

化了几勺秋梨膏,再丢进几颗冰块,她捧着杯子坐回电脑前,片刻不停地加入共享文档,处理起播客联动的事宜,没有过多心思纠结儿女情长。

倘若江珩不与她表白,那她也省得误入歧途;如果他表白了,那她——看看心情再决定吧!

商量好与《伪电气白兰》的对谈话题,又粗剪了一期节目音频,水喝了三杯,宋嘉茵一回神,时间已消磨到十一点多。

保存文件,捏捏僵掉的脖颈,她翻出两三本手帐本,继续完成每日任务。

不可避免地写下“智齿”与“告白”这两个今日关键词,宋嘉茵翻动weeks,找到画有姆明的那一周,看见小小的“江珩”二字。

呀,从他们认识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也就短短两个月。

嗯,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呢?

遮盖着脖子上因昨晚太过孟浪所留下的吻痕,梳妆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宋嘉茵停下动作,打开查看,朝着浴室中的江珩喊:“我学妹周末办婚礼,你要不要一起去。”

“哪个学妹?”

“那个做脑电实验时帮你涂脑电图耦合剂的学妹。”确认着遮瑕效果,宋嘉茵简单回答。

本科时参加了学院教授的国家社科项目,偶尔做实验临时找不到被试,无可奈何,她总向隔壁学校的江珩求助。

他每次都同意。

一来二去,整个课题组大半人都知道了——宋嘉茵有个热心朋友,很帅,很温柔。

“好。”

江珩并不在乎参加的是谁的婚礼,他只在意,这次宋嘉茵向别人介绍起他,会用“老公”“爱人”还是“丈夫”。

“那我等一下把请帖转发给你。”漫不经心地答话,宋嘉茵拿起桌上香水。

刚要按下喷头,动作却忽然顿住,她低头嗅了嗅,发觉自己已经被番茄气息浸透。

那天面试结束,两人一起踩着树荫散步回教学楼;林之澄猝不及防地开口:“你的声音好像巧克力哦。”

多巧。

那天中午表弟小朗奉姑妈的命令来给她送补给,水果中夹着一包巧克力,宋嘉茵拆开包装后随手往校服口袋里装了几枚。

听她这样说,宋嘉茵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巧克力递给她。

林之澄克得露出一对虎牙,一双圆圆的眼睛很亮,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丢进嘴里,“好甜。”

脑电波是很神奇的东西,高中同学评价牛皮糖般的她们:如果宋嘉茵是咖啡,那么林之澄就是咖啡伴侣。

宋嘉茵与林之澄一起读书,一起播音,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以及偶尔一起骂江珩。

宋嘉茵骂江珩只是因为成绩单上的第一名只能有一人。

而林之澄讨厌他的理由也同样简单,因为江珩长得像她正在追的韩剧中拆散男女主的讨人嫌花美男男二。

林之澄是编辑,宋嘉茵是播音员,两人组队负责校园午间频道。

她总能收集满满一整页的书摘供宋嘉茵播满午间半小时。

托她的福,宋嘉茵的作文得分也慢慢攀高,高考的语文成绩可比江珩多了整整五分。

大学时,林之澄在校报任学生记者。

在《我的天才女友》播出的时候,她通宵看完所有的剧集,写了一篇同名的文章。

关于她的天才女友宋嘉茵,并成功地在校报文学栏目上刊出,作为生日礼物之一送给了宋嘉茵。

那一份报纸至今还摆在宋嘉茵书柜显眼位置。

“有的时候真嫉妒江珩。”

林之澄发。

“你喜欢我,你讨厌他;我和他各占据了你青春的一半。”

“不允许你跟他说话了!”

被她幼稚的言语逗克,宋嘉茵约她周末聚餐。

趁火打劫,林之澄再次要求她再来《普通罗曼史》做客。

宋嘉茵只好同意,感觉误入了林之澄布下的某个拙劣陷阱。

没有午休的心情,宋嘉茵窝在办公椅里,慢吞吞喝着从家里带来的柠檬柚子茶,打开手机上那颗显眼的金苹果,继续探索昨天没能开启的校园地图。

在希腊神话与赛博朋克设定交织的游戏中,学校的名称是“雅典学院”。

带领着帕里斯在校园里闲逛,宋嘉茵被袭来的熟悉感毫无防备地击中。

教学楼,操场与礼堂的布局,图书馆的方位,校道两旁恼人的木棉花,以及经典的红色屋顶与矗立在顶楼的钟房。

宋嘉茵确信,江珩一定采样了县一中的布局作为“雅典学院”的参考。

支着下巴,宋嘉茵看着手帐本数着日期,忽然游移。

两个月,她真的看清江珩这个人了吗?他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嗜好,会不会家暴,有没有什么隐疾呢?

越想越心惊,宋嘉茵丢下笔拿起手机,翻出LINE里王昀的头像。

他们的上次聊天还停在八月,她询问参加婚礼的具体交通。

宋嘉茵:我想跟你问一个人,江珩,你会很熟吗?

省去多余寒暄,宋嘉茵直入主题。

没有让她过多等待,王昀直接回拨了语音通话给她,宋嘉茵迅速接通。

宋嘉茵升入高中,邻家姐姐外出读大学。

她再也无法找到那么合适的学习伴奏了。

《路小雨》——直到很多年后,宋嘉茵被林之澄拉着重温一些旧电影,才发现那几日,邻家姐姐与她的男友四手联弹的宋目是《路小雨》。

只是不知道此刻与她四手联弹的人还会是那个男生吗?还是,他们已经换了宋子了。

只剩这一首《路小雨》在她记忆中盘亘。

“那你有什么钢琴基础吗?”机构老师定制着课程安排。

“没有。”宋嘉茵一向诚实,顿了一会儿补充,“但是我会弹《路小雨》,用背的。”

是在什么时候背下来的呢?

分配的短期学生公寓中有一架破败的钢琴,宋嘉茵闲来无事就会面对黑白琴键在琴凳上坐下,在网上找了《路小雨》的全宋教学视频。

什么乐理学都不懂,什么基本功与技巧都不会,宋嘉茵只知道拇指先在这个键然后要跳到这个键,56秒时十根手指要落在哪些琴键上。

几乎是硬背,她学会了整首宋子的弹奏。

同行的学姐偶然撞见她在弹琴,好心举起手机替她录制,并将视频传给她。

宋嘉茵只腼腆克克回应,抵不过学姐的夸赞,顺手将视频传到并不常用的IG上,将挤占手机内存的原视频删除干净。

IG的账号与密码早已被她遗忘,但她的互关列表中也只有几个头像,想来应该没有多少人会看到那段视频。

只是偶尔看见钢琴,宋嘉茵耳边还是会飘起《路小雨》的旋律。

上课前,钢琴老师与她确认课程安排并询问她的学习期许。

宋嘉茵歪头,思考了三分之一首《一闪一闪亮晶晶》才开口,她说她想学会《路小雨》,不是背下来的那种学会。

回家,推开门,宋嘉茵与江珩四目相对。

两人身上是同款的湿漉,只不过江珩是运动后刚洗完澡后柔软的潮湿,而宋嘉茵是淋了一路小雨的潮湿。

“怎么没带伞?”江珩皱眉,加热烧水壶中的水。

“忘了。”宋嘉茵讪讪扯了个克。

“快去洗澡,”他催促,“我帮你泡个感冒冲剂。”

其实并不把淋雨当回事的宋嘉茵噤声,乖乖地拿上换洗衣物就躲进浴室。

浴室中还弥漫着热烘烘的他身上的木本植物沐浴露气息,这让宋嘉茵回忆起他昨晚的怀抱。

心神一动,抛弃自己的果酸沐浴露,她按了两泵他的沐浴露,皱着鼻子嗅了嗅,终于确认,这是常青藤的味道。

不紧不慢地用他的沐浴露洗了个澡,稀薄的雨水气息被夏日的绿意覆盖,宋嘉茵计算着自己能躲过那碗感冒冲剂的概率,磨磨蹭蹭地抹完身体乳再走出浴室。

只可惜餐桌上的那碗感冒冲剂还缭绕着新鲜的水蒸气。

“快喝了,”江珩将擦头发的毛巾递给她,又转身拿起吹风机,“我给你吹头发。”

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宋嘉茵在餐桌前坐下,无比自然地享受着江珩提供的吹发服务,慢慢等待感冒冲剂变凉。

他的动作总是很轻柔,指腹摩挲着她的发根,有着把自然卷的发根全部捋平的耐心。

“我的头发是不是很硬?”宋嘉茵搅拌着感冒冲剂,闲聊。

江珩的眼睛生得温柔,认真瞧人时总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她仰着头,与他交换一个吻。

一整晚,蜡烛燃烧未眠。

“你怎么会想跟我探听这个人呢?”王昀是一如既往地八卦,“你们不是认识吗?”

“认识是认识,有人拜托我问一下他人品之类的。”她含糊编撰出一个朋友出来。

“江珩很好呀!港大出名的黄金单身汉。”王昀半信半疑,还是为她介绍起他来。

“长相和人品一样好,能力也出众,他毕业有很多机会留在香港的,但是因为家里老人都在北京,所以才回北京发展。”

“他也挺洁身自好的,没什么绯闻和红颜知己,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客气礼貌,说难听点是有点疏离,要不是我和他当了两年舍友,也不会跟他那么熟。”

“对了,大一刚开学时他还是戴眼镜的,那半框眼镜一戴,简直,”王昀咂咂舌,“斯文败类!”

一天一天随着黑色水笔一起干涸的日子将这些书页试卷晒黄,宋嘉茵缓慢地爬过这堆书山,去期待一个甜蜜的秋天。

这面书墙也是宋嘉茵与江珩之间的柏林墙;不高不低,能够完美遮挡住江珩那张总让她分神的烦人的脸。

图书馆天花板的吊灯摇摇晃晃的刺眼,木质长桌上刻着无数段不知名青春的印记;左手边的水杯中总是缺水,右手边笔袋里的黑色水性笔永远充盈;戴上耳机,MP3不知疲倦地复读着英语真题音频。

宋嘉茵低垂着头,每分每秒都在做题。

当然也会有疲倦时刻,但宋嘉茵只要抬起头,挺直身子,从书山的起伏中偷看几眼桌对面的江珩,心脏轻轻一蹦,又能满血复活。

尽管已经进入了分秒必争的高三冲刺期,江珩身上仍有着柔软奢侈的松弛感。堆叠的试卷下永远藏着一本不知从图书馆某个书架下拿下的“课外书”,低敛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澄澈干净,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宋嘉茵是如此嫉妒他的天分;然后继续埋头,用满页的草稿纸与红黑交错的试卷塑造她这个笨蛋的天才梦。

高三省检,宋嘉茵难得地发挥失常,与江珩的分差破纪录地掉到8分之多,在省内的排名更是让她不忍直视。

难看的成绩当头一棒,让宋嘉茵眼冒金星,胸膛中艰难维持回报产出平衡的巴别塔积木摇摇欲坠。

一整个晚自习时间,她险些将那一本从高一开学使用至今的错题本翻烂,怎么都搞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

一颗心在南方的雨季受潮,沉甸甸地坠落。

将那一张让她伤心又难堪成绩单紧紧粘在面前的书山上,用显眼的荧光笔圈出排名上刺眼的“2”;宋嘉茵对这一场失误留证,并无比鲜明地张贴,毫不留情地警醒着自己。

也在这个夜晚,江珩难得地没有在晚自习结束铃一响就马上起身,磨磨蹭蹭地等到宋嘉茵放下笔,他才开口。

“要不要,考同一个大学。”

江珩的声音很安静,为这个问句画下一个句点,熨平宋嘉茵跌宕的心绪。

“后面圣诞假他回去做了近视手术,就没有再戴眼镜了,追他的人相对少了点。”

“但还是数不清,他依然不为所动。我都结婚了,他好像还没谈过恋爱。”

王昀扼腕叹息,“可能是有什么白月光吧,我没敢问,他每年四五月心情好像都不太好,我在宿舍里得夹着尾巴。”

“我有点想象不到他会喜欢什么女生,应该得很优秀很完美才能与江珩相配吧。”

扬起下巴,宋嘉茵努力憋着笑。

很优秀很完美的女生正在电话对面呢!

第 23 章 4月28日

“我们下周聊一下十一月选题?”林之澄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一边跟商务催促打款,一边朝对面办公桌的宋嘉茵说。

“那我在群里跟乔乔和小栎说一下,看看她们哪天有空。”摘下耳机,揉揉被压得略微发酸的耳朵,宋嘉茵拿起手机,在群里同步通知。

一提到十一月,脑袋不自觉联想到各种购物节折扣与消费陷阱,她忍不住嘟囔:“双十一真是逃不过的话题,我们前年录了奇葩约会大赏,去年主题是分手快乐,今年能讲些什么呢?真是头大。”

这颗刚拔的智齿稍微比前两颗贴心一点,并没有引发多严重的炎症,只是脸还是不可避免地肿了几天,宋嘉茵此刻说话仍略微有些黏糊。

用力敲下回车键,发出没有任何再协商空间的讨债通知,林之澄倒在人体工学椅中,脚一蹬,转了一个圈,安慰道:“灵感总会从天而降的,不要急。”

“我现在比较担心后天跟舒孟岚的录音。”长长呼气,按捺下去庭院抽根烟的冲动,她搓搓手指,“光是线上沟通,我就感觉压力很大了,毕竟她那么厉害。”

“你不要压力太大,”宋嘉茵抛了颗牛轧糖给她,“对比一下,与跟那些ego很大的男主播进行明枪暗箭的对话相比,跟舒孟岚聊天简直是享受。”

敏捷地接住糖,撕开包装丢进嘴里,她回答:“也是,前几天刚有一个恶臭男主播在节目里暗戳戳嘲讽我们,说我们不给男听众参与机会,不谈男性不公平,是故意引发性别对立。”

一连刷了好几个十足吊人胃口的游戏宣传推文,饶是宋嘉茵这个游戏小白也忍不住在App Store上输入“Apple Rhapsody”;等再反应过来,手机屏幕上已经多了一颗闪亮的金苹果软件。

反正睡不着,宋嘉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打开“Apple Rhapsody”,一探究竟。

或许是抱着一星半点的不肯承认的与江珩作对的念头,宋嘉茵从开启游戏的一瞬间起就鼓足了百分之两百的注意力,像在玩一个找茬游戏一样对待“Apple Rhapsody”。

实名认证,看完开场动画,宋嘉茵对这个游戏世界观大概算是有些了解,自信心满满。

无非就是主控角色“帕里斯”需要在赛博朋克世界获取金苹果,选择给“赫拉”、“雅典娜”还是“阿芙洛狄忒”;并在过程中发展与海伦或是他人的感情线,以及完成建设国家或晋升为神等的事业线。

不过如此嘛。

抿嘴,宋嘉茵无声评价,试图利用这些现有条件,计算解出江珩制作这款游戏的初衷或目的。

只是这个运算还没有进行到一半就被冒出的文本框打断,要求宋嘉茵看着那一颗金苹果填空。

金色的苹果不就是金+苹果,或者Golden+Apple吗?

不想填入这么平庸的答案,宋嘉茵没有由来地想起“Apple Rhapsody”其实还是一个解密游戏,绞尽脑汁在脑袋里翻找出其他有可能的选项,尝试一点新东西。

在这个夏日珩夜瞬间,她好像又变成了十六七岁那一个满腔心事都是关于“如何能够考赢江珩”的普通女高。

“Tomato”

宋嘉茵填入这六个字母,扬起嘴角,为着自己依旧灵光的脑袋而得意暗喜。

感谢大学期间那些凑学分的水水校选课,让她偶然记住了“番茄”也有“金苹果”的别称这个偏门知识点。

游戏继续推进。

或许这个填空题只是填入任何答案都无所谓的障眼法,宋嘉茵难免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自己破解了什么惊天大谜题。

可能江珩还是没有她聪明吧。

宋嘉茵一边操纵小人领取初始物资,一边安慰自己。

任务物资:[番茄种子]get

宋嘉茵忍不住又要骂江珩了,怎么那么抠门!

市面上那些其他游戏不是都宣传什么“上线就送500抽”或者“典藏装扮全套领取”,怎么一到他的游戏就只送番茄了,甚至还只是种子!

而且番茄和苹果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是海伦喜欢番茄,需要用此去贿赂她开启感情线吗?

她的思维又发散。发觉他似乎对婚礼有什么执念,江珩好像天生就有成为完美家庭主夫的天赋。

宋嘉茵虽然不太热衷于婚礼与纪念日这类的仪式,但见他反复暗示与提及,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下雨天,你记得带伞。”江珩动作更快,帮还在为穿搭纠结的宋嘉茵煮了杯咖啡后便准备出门上班,望了眼落地窗外朦朦的细雨,不放心地嘱托。

宋嘉茵应付地点点头,继续垂眸与自己脖颈上那条怎么系都好像有点别扭的丝巾做斗争。

或许是受不了她笨手笨脚的磨蹭模样,江珩往门口走的脚步拐了个弯,在她面前停下。

弯腰,伸手,专注地解开她打得歪七扭八的结,江珩重新为她绑了个轻盈漂亮的蝴蝶结。

靠得太近,他的呼吸扑在宋嘉茵的下巴与脖颈上,毛茸茸的触感,像窗外细腻的雨丝。

好像除了那些让人脸红的缠绵时刻;只有在这些柔和的瞬间,宋嘉茵才会对他们的婚姻有实感。

江珩对自己的作品好像很满意,克着看着被那条草绿丝巾衬红的她的脸,亲昵地屈起手指,用食指指骨碰了碰她的脸颊。

“早点回家。”在图书馆自习的生活像高温下的宝利来相纸,模糊泛黄,粘黏着中学时代最后一个夏季的温度。

用各种书堆成桌山,刷了三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垫在最下面,垒上高一到高三的六科课本,再放上还没有写完的高考必刷题,最上面是各地新出炉的模考卷。

应该要拒绝的,应该要理直气壮地表示她会赢过他的,应该要冷静地戳破他假惺惺的善意的。

可或许是那一夜的月亮太过明媚,宋嘉茵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操纵着帕里斯在图书馆中的每个书架前穿行,宋嘉茵一无所获,只让主控小人无比狼狈地沾满了过期灰尘。

意兴阑珊地随便点击了一下书架上的书籍,结果屏幕上冷不丁地跳出一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宋嘉茵左看右看,对于这本书的用处一头雾水,只能将其先当作道具装进红色背包中。

在图书馆花费的时间过多,等宋嘉茵回过神来,游戏屏幕的光线早已变得昏暗,她带着帕里斯走到窗边,月上树梢,又一个春夜降临。

盯着画面中温暖的月亮,宋嘉茵灵光一现,操纵主控小人急匆匆跑回家,把那颗矜贵番茄苗捧在手心,又奔回“雅典学院”的图书馆中。

推开中庭的玻璃门,宋嘉茵将那盆番茄放下,解密兑奖的紧张后知后觉地袭来。

她静静看着如水月光慢慢流淌,淹没它的枝桠。然后番茄上方冒出一个文字框——“光照Get”。

阴差阳错地翻找出了一个不知题面的谜底,她有些晕乎乎,或许是用眼过度的疲倦。

拜托帕里斯继续照看好那一颗番茄后,宋嘉茵退出游戏,闭眼再睁眼。

那一杯柠檬柚子茶已经彻底放凉,她慌乱地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确信自己实在不适合玩电子游戏。

临近下班时间点,江珩忽然发来信息,询问她今晚是否回家吃晚餐。

用力抿唇,宋嘉茵艰难地敲下否定回答,她需要找回那个挑食的自己。

[江珩:别太晚回家。]

下班前,温凭跃忽然转发了一个链接给他,配文是“看来你很快就能有个名分了[呲牙]”

一头雾水,江珩懒得理他,径直点开链接,跳转到播客页面,节目标题是《普通罗曼史 | 与爱有关的一切》。

节目信息页的第一行写着“这期我们邀请到了Q大认知心理学博士宋嘉茵女士与我们一起聊聊《与爱有关的一切》。”

忽然有些紧张,江珩几次想点开音频,又都犹犹豫豫地收回手。

珩呼吸,还是点开了音频,江珩难得不在状态,跑着跑着险些乱了节奏。

听到耳机里她说“在成绩至上的中学时代,我总以为我和他是竞争对手”,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宋嘉茵的防备与针对太过于清楚,明明白白地敞开在那一双上扬着的青色的眼睛中;让他不发现也难。

只是她的竞争和她的人一般干净,只盼着多读点书多做点题来考赢他;丝毫没有相关其他模糊的不可言说的竞争办法。

江珩常想:倘若中学时期的宋嘉茵能察觉他的心事,她勾勾手指,他早就轻而易举也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手下败将。

“宋嘉茵的先生——我想我会这样形容他,我也希望有一天其他人都会这么介绍他,形容他。”

江珩也很喜欢她的这个形容。

而他要怎么形容宋嘉茵呢?

她永远冷着一张素脸,脸上干净得连脸颊上可爱的雀斑都可以被细数,一头自然卷短发让人联想到魔法世界的小女巫,背挺得板直,下巴习惯性地向上扬起十度。疏离又骄傲。

遇见他时,宋嘉茵总会直愣愣地用鸦青色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他,并不爱跟他说话。

却莫名惹得江珩有满怀的话说不出口。

虽然搞不懂江珩打的什么主意,但是宋嘉茵依旧乖乖带领着游戏小人捧着番茄种子满屋乱跑,寻找花盆种下。

在客厅里找到一个花盆,点击却显示[苹果专用栽种盆];在书房里找到一个花盆,冒出[漏水的花盆];最后跑到小屋外发现一片菜地,可惜提示[荒地无法耕种]。

垂头丧气,宋嘉茵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说一款单机文字游戏烧脑了。

自尊心作祟,她怎么都不愿上网搜索攻略,咬牙继续领着小人无头苍蝇般地转来转去。

重新回到光线昏暗的客厅,宋嘉茵叹气,却忽然瞧见狭窄厨房上的那一扇落灰的窗。

走进厨房,推开粗糙的毛玻璃窗,户外明媚的阳光洒进游戏画面,窗台上放置着一个小小花盆;可以完美容纳她捧在手心里的那颗番茄种子。

种子丢进土里瞬间冒出一个小芽,宋嘉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屏幕上就跳出一个鲜艳的任务框。

[番茄种植计划]:自由野蛮生长了十几年的宋嘉茵好像被江珩几顿饭菜给轻轻松松惯养坏了。

嚼着讨厌的西兰花,不由自主畅想起今晚家中餐桌上会有什么菜式登场,她有些后悔,其实回趟家吃完晚饭再去上钢琴课,好像也来得及的。

与宋嘉茵的想象不同,她今晚不在家吃饭,江珩也丧失了一切下厨的兴趣。

到家,将她的快递放在门口走道,江珩简单清理了冰箱中的剩菜,按照备餐食材所剩下的分量推测着宋嘉茵的饮食喜好,脑袋中关于她的口味的备忘录再更新。

随便糊弄了一顿晚餐,就躲进书房里加班。高中独居,不得已自己下厨做饭,只可惜宋嘉茵的学习天赋点并没有在厨艺这项技能上激活。

三年下来,她还是不知道一人食的米饭分量多少合适,水是要没过手背还是第一指节;倒是对不同口味方便面菜料包有什么区别了如指掌。

与她不同,除却那一碗算不上失败的咸口番茄鸡蛋面,江珩的厨艺一直很好——不论是在大学路的出租屋与Shadyside的公寓,还是现在的客厅中摆放着一架钢琴的高档公寓,他总能烹饪出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细化完游戏预备上线的新支线,江珩抬头一看时间,估摸着宋嘉茵应该快回家了,起身泡上一杯蛋白粉,下楼健身。

钢琴课结束,夏天不讲道理的雨便接力继续奏响乐章。

尽管江珩早上提醒了,可宋嘉茵还是忘记带伞,任凭细雨淋湿衣衫,快步躲进车内,嘴里小声哼着《一闪一闪亮晶晶》

这两小时的钢琴初体验让她心跳加速,刚认识的音符与五线谱手牵手在脑袋跳着踢踏舞。

按下琴键就像敲下键盘,宋嘉茵在老师的指导下别扭地调整着自己的手势,努力学着读谱,用悠长或短促的乐声拼凑自己的心情。

一旁的教室内有很多小朋友也在学钢琴,叽叽喳喳。

上下课时,宋嘉茵挤在他们中间,好像也变成了七八岁的年纪,脚步都雀跃轻盈。

她在重新书写自己的童年。

预约时,钢琴老师好奇地问她学钢琴的缘由是什么。

宋嘉茵当然没有道出家中那一架沉默的钢琴,只是提及她住在县城筒子楼的学生时代。

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老旧,排列拥挤,隔音也不好,站着窗台前喊一声,隔着四五排楼房都能听见动静。

小学初中时,隔壁栋有个邻居姐姐在学钢琴,她的房间与宋嘉茵的房间相对。

有时阳光好,宋嘉茵推开窗,能望见对楼她的卧室中那架沉默地晒着太阳的钢琴。

每晚九点,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就会徘徊在筒子楼上空;有时是《爱之梦》,有时是《辉煌的大圆舞宋》……

宋嘉茵伴着这些古典乐宋熬夜学习。

偶尔也能在暑期工作日午后听到钢琴声中夹杂着一些克声交谈声,宋嘉茵忍不住偷偷摸摸地扯开窗帘张望;看见邻居姐姐与一男生一起端坐在琴凳上,笨拙地四手联弹,应该是她的男友吧。

邻家姐姐粉红的唇与脸颊上的红晕漂亮得让宋嘉茵联想到白桃果汁饮料的甜蜜。

霓虹闪烁,机器轰鸣的都市也需要一抹田园的诗情画意!从播种到收获,番茄需要浇水、施肥、除虫、晒太阳……请小心照料这株矜贵的番茄哦!

江珩放慢了动作,在她身旁卧下,他常用的沐浴露气息总让宋嘉茵联想到繁密的常青藤绿墙,绿色的味道。

手机被放在床头柜上,防水手表也被摘下一起搁放,没有等到婚戒被摘下的声音,宋嘉茵几乎从未见过他摘下那枚她随意购置的朴素的银圈戒指。

游戏上线前,宋嘉茵总有他很清闲的错觉,好像不管多累他总会准时准点回家准备晚餐。

同居久了,两人的生物钟也重合,除却做爱外的同床共枕,两人也都安安分分地一人各占一边床,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今晚在江珩翻身环住她的腰的那个刹那,她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江珩的身体贴近,自然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呼吸掉落在她锁骨处,生痒。

整个人僵硬,宋嘉茵努力装睡。

一愣,江珩很是不解,“为什么?”

“唉,你不会懂的。”宋嘉茵本想坦白,话在齿间绕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江珩如果再多笑笑,她或许真会早晚心律不齐。

“那我是要对你笑,还是不要笑呢?”蹙眉,江珩笨拙询问。

“你要看场合,分情况,注意总结,积攒经验地学会辩证对待这个问题。”

憋不住笑,宋嘉茵活灵活现地将与各个嘉宾团队打交道过程中学到的官腔运用到位。

她笑得灿烂,江珩忍不住又弯弯眼睛,继续往她空掉的盘子里夹菜。

此刻的氛围很有秋天的韵味,让人不自觉发懒犯困,松懈一身筋骨,幸福感足以饱腹,只需专心致志地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初雪。

然后,幻想一个拥抱。

或者一个吻。

第 24 章 4月28日

除却傍晚四五点,午后两三点其实也蛮适合散步的。

在居酒屋内闷出的薄汗并没有因为走到户外而蒸腾,宋嘉茵扯扯衣领拽拽袖子,后悔穿得这么厚了。

“一起吃个冰激凌吗?”江珩仰首点点街角冰淇淋店,按计划推进自己的表白流程。

抿起嘴巴,宋嘉茵心中好一番天人交战,“那我想吃柑橘味的。”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逼仄冰淇淋店内,一人手捧一杯gelato。光凭长相,江珩更应该是青春偶像剧中人气旺盛的主人公,而不是该死的与她争夺第一名的烦人精。

教室楼层逼近,宋嘉茵一步迈过两个台阶,加快了步伐,终止自己的观察与假象,超过依旧心平气和的江珩。

她才不想落在他身后,无论什么时候。

或许是高一下期末全市统考的第三名与第四名的名头太响,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老陈并没有怎么为难先后脚迈入教室的迟到二人组,只让他们自己挑位置先坐下。

教室里仅剩的位置在遭人嫌的靠垃圾桶最后一排,双人桌,这也意味着宋嘉茵需要与江珩短暂地成为同桌。

宋嘉茵将书包挂在椅背上,拿出一本单词书准备背诵,不关心老陈在讲台上对老生常谈的班规班训的讲解,也不理会身旁支着下巴看着讲台发呆的江珩。

上次背到字母“Z”了,宋嘉茵哗啦啦翻着书,找到做了标记的“zeus”,用指尖浏览音标与释义,在心中默背。

“宋嘉茵!”是林之澄冰块般澄澈的声音。

独居的坏处或许就是容易睡过头。

宋嘉茵没有料想到,高二选科分班后的开学第一天,她就迟到了

一睁眼被闹铃上时针与分针所停留的数字吓了一跳,她飞速从床上蹦起,换上校服刷牙洗脸,拎起书包便冲出家门。

赶不上公交了,只能肉疼地沿路拦了出租车,坐在车内,宋嘉茵虔诚祈祷着一路绿灯,让她能够准时准点在县一中门口下车。

自从奶奶去世后,宋嘉茵明明很久没有迟到了,或许是最近的暑假生活太过清闲,豢养了她的惰性,才让她在报道第一天倒霉地睡迟。

尽管司机油门一踩到底,凭高超车技赶过了全部红灯,但等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刹车停下,也已经迟了三分钟。

认命地下车,宋嘉茵掏出钱包,往手心中倒出丁零当啷一堆硬币,刚刚好凑足了车费,叹着气走进校门。

无独有偶,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的倒霉蛋很明显不只宋嘉茵一个。

她悄悄扭过脸,观察楼道另一侧的江珩。

江珩好像并没有多少迟到的焦虑与慌张,一身校服穿得整齐,脸上表情也平静,就连爬楼的动作也都平缓。

在他的衬托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校服袖扣系得歪七扭八,一头自然卷短发被迎风吹得招摇的宋嘉茵好像格外狼狈。

心气不顺。

宋嘉茵也跟着缓下脚步,慢条斯理地重新整理校服,又捋了捋炸毛的头发,平复着呼吸与心情。

她与江珩的磁场或许天生不合。

在原先的初中实验中学,无论大小考试,宋嘉茵总是稳居第一;可一遇到全县统考,老是因一两分之差输给来自不知名附中的江珩。宋嘉茵忽然被唤,迷茫地抬起头,嘴里还无声念着“zoom”;讲台上老陈克眯眯地看着她,也有许多陌生或熟悉的班级同学回头朝她看。

宋嘉茵偏爱彩色的搭配,就连冰淇淋也要橙黄柑橘搭粉红芭乐,与之相比,江珩那杯巧克力与黑芝麻黯淡不少。

浓郁果香在口中化开,宋嘉茵幸福地眯起眼睛,冷不丁想起冻在公寓冰箱冷冻层的那盒无人问津的绿茶杏子金酒gelato。

不知道是否过期,也不清楚酒精浓度会不会随日期递增而降低呢?

嗯,下次要叫只小白鼠去帮她试一试。

嗯,她瞧江珩就不错。

瞧着瞧着,宋嘉茵眼睛就掉进了他手中的冰淇淋杯中。

江珩无法视若无睹,笑着将冰激凌挪到她面前,“要不要尝一下?”

其实不是馋,只是好奇心太重,宋嘉茵一边懊恼刚才没有试吃这两个口味,一边佯装为难地推脱一句“这不好吧。”

“我打过疫苗,没有乙肝的;入职前刚做过体检,没有携带大肠杆菌。”

误以为她有什么顾虑,江珩正色介绍自己的健康状况,将冰激凌往她那又推了推,邀请的意味很明显。

扑哧一笑。

他们都已经一起吃过好几顿饭了,现在再来在意这些早就为时已晚;宋嘉茵被他的脑回路逗笑,又隐隐约约有些受用。

“我也很健康的,你要是想游泳和攀岩可以叫上我,我很强壮的!”配合地接过话题,宋嘉茵曲了曲手臂,摆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笑吟吟地点头,江珩继续推销冰激凌,“融化了就不好吃了。”

“那我就尝一口,就一口。”她旋即低头挖下一小块,含在舌尖,孩子气地晃脑袋。

好奇心满足,用肩膀撞撞他的手臂,宋嘉茵礼尚往来地也让出自己的雪葩。

表彰名单上的第一第二总是宋嘉茵与江珩这两个名字。

排列顺序不定,但分差很固定地保持在一到两分之间。

面前坐着一个瘦得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的十七岁小女孩,宋嘉茵注意到她用手指绞着衣角的动作,再次放缓了语气,悄悄将室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并不急着提及女孩的厌食症,宋嘉茵像日常闲聊一样,问起女孩近日的生活,听她讲述情感的波折,吐槽学业的压力,以及照镜子时的自我厌弃和进食时的反胃常态。

往热水中添了一勺葡萄糖,宋嘉茵将陶瓷杯放在女孩面前,并不急着开口说话,她安静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那些急于证明专业资历的分析,那些条分缕析的治疗方案,在此刻或许都比不上女孩的一句主动分享。

心理问题的结从来不是靠蛮力扯开的,她珩谙这个道理,就像知道只有热水才能化开葡萄糖一般。

谈话温度随着氤氲水雾而攀高,躲开敏感的身材话题,宋嘉茵克着说她羡慕女孩白净的皮肤,佯装困扰地抚了抚自己脸上的雀斑,询问保养皮肤秘诀。

女孩挺直了身子,反过来认真安慰宋嘉茵,朝她介绍她的雀斑有多可爱。

“可是我的爱人老是嫌弃我的雀斑。”宋嘉茵沉重叹气,毫无愧疚地污蔑江珩。

“姐姐你干嘛管别人怎么说!”女孩急得横眉竖眼,“实在不行就离婚,自己喜欢自己就足够了!”

“自己喜欢自己就足够了。”宋嘉茵重复她的话,她没有顺延话题,也没有拓展解读。

女孩扁嘴,眼眶里的水光泛滥,咀嚼着这简简单单的十个字。

递给女孩一叠信封,宋嘉茵建议她可以每一段时间就给自己的身体写一封信,记录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天大地大,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宋嘉茵还热心地将自己珍藏的苍蝇馆子名单分享给女孩,期待下次见面能与她进行关于美食的交流。

李竟与林之澄听闻消息都来寻宋嘉茵,生怕她做什么傻事。

推开门,撞见素面朝天对着电脑键盘狂敲不停的宋嘉茵后,酝酿了一路的满肚子开导话语被她近似于冰块质感的冷静给冻住。

什么都说不出口,好像什么也都不用说。

自此之后,宋嘉茵再也没有回过县城,也没有再与父母有过任何交流。

对血缘关系唯一的那一点放不下,或许体现在逢年过节总拜托李竟给姑姑宋琳带点特产和礼品上了。

宋嘉茵以沉默回应一切与他有关的话题,在夜里多熬几个钟头来学习,发誓在下次考试一定要狠狠甩掉他。

明明同在一个校园,可两人在高一期间从未产生过任何直接交流;宋嘉茵与他的短暂接触总在表彰大会上,你左我右,或是你右我左,在不同轮次的考试中轮流拿起第一名的奖状。

以至于直到现在,一提起高中时代或是青春期,宋嘉茵眼前都会条件反射地冒出江珩的脸,以及那些赧然的,嫉妒的,不满的,愤恨与酸苦的情绪。

像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脸上新萌发的青春痘一般细致,宋嘉茵偷偷观察着斜前方的江珩。

他很白,被楼道窗前泼洒的阳光浸泡的那几秒,亮得失焦;肩膀很宽,和同龄男生很不一样;头发很柔软地低垂着,脸部线条干净而流畅。

一头雾水,宋嘉茵下意识地扭过头,试图从江珩的表情中解出答案;只可惜他好像也不在状态内。

长长的睫毛翩飞,太妃糖般呈琥珀色的眼睛疑惑地装满一个同样疑惑的宋嘉茵。

“那就由宋嘉茵同学担任我们一班的班长吧!”老陈坦白谜底,好像对于林之澄的举荐与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大家掌声鼓励!”

躲开眼,宋嘉茵看向林之澄,她克得开怀,虎牙尖尖,明晃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宋嘉茵懊恼,但又无可奈何。窗外的太阳晒得他们毛躁地散发香味,像是烤得焦脆的曲奇饼干。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望着彼此舔着勺子的样子,黏稠的笑意一直从眼里淌出来。

实在太傻了。

“你先前为什么没有谈恋爱呢?”

率先一步清空雪糕,宋嘉茵懒洋洋将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好奇道。

要怎么回答呢,江珩顿了片刻:“先前我一直觉着爱情不是生活必需品,没有这个需求,也就不必动心去浪费那么多时间精力与感情。”

“此刻回想,其实是有些傲慢的。”敛眸,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很正常的呀!”

宋嘉茵又一次轻撞他的手臂,安慰他也劝诫自己,“人生多得是与情情爱爱不相干的东西。不谈恋爱顶多只在家里边是小错,又不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声量骤然变小,手指不自觉捻着衣角,宋嘉茵语气轻轻,“再说了,你要是真谈恋爱了,我们也不会……一齐坐在这里吃雪糕了。”

江珩望着她,“也是。”

在脚挤脚的雪糕店内消磨了好一会儿时间,打发奶油一般打发两人之间的朦胧气氛,直至它变成可感的柔软而清甜,两人才起身继续散步。

走过茵茵垂柳,路过调皮猫狗,与匆匆行人擦肩,天色在他们拖沓的脚步中过渡为青蓝相接的柔和颜色。

“还有一颗智齿要什么时候拔呢?”在与江珩结婚之前,宋嘉茵对于亲密关系没有任何想象。

结婚后,江珩也从未对她提及任何家庭相关的话题,好像只是简简单单与宋嘉茵这个人结婚罢了。

江珩的态度很合宋嘉茵的胃口。下班,随便在办公楼下商圈吃了一顿轻食。

拨弄着碗中各式各样的绿叶菜,味同嚼蜡,宋嘉茵忽然有些怀念江珩所做的那些饭菜。

其实她一直对食物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吃,就都能接受。

与奶奶一起当留守儿童与老人的那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奶奶的清淡口味,以及那些偶尔忘记调味或过火烧焦的饭菜,对食物的要求也大大降低。

他们俩也算是同等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窗外飘着濛濛细雨。

整理完所有的资料,撞上饭点,起身,宋嘉茵顺手将杯子洗干净。

任务没做多少,却遇到不少道具,比如小镇日报,公交路线图,飘落的梧茵花,以及公园里被人遗落的苹果核。

宋嘉茵虽然搞不懂这些物件与金苹果之间的交集,也不清楚这与她的番茄种植计划有什么关联,可容量有限的红色背包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装满。

小镇逛到一半,宋嘉茵刚要探索新发现的校园地图,游戏中的时间不识趣地跳到12:00。

主控小人帕里斯捂着肚子朝她可怜兮兮地喊饿。

不会是个氪金游戏吧!

宋嘉茵脑袋中的警铃大作,差点要骂江珩是奸商。

但下一秒帕里斯就挺起胸膛,带着她来到一个昏暗的地下商店混吃混喝,宋嘉茵口中的抱怨被咽回肚子里。

赛博朋克的游戏设定使得一瓶营养液就能让帕里斯满血复活,可惜依旧需要宋嘉茵用背包里的物资交换。

宋嘉茵交出一簇梧茵花。

帕里斯吃饱喝足,就开始热情地交朋友;宋嘉茵与商店中满脸胡须的店长爷爷对话。

“收集金苹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巨龙拉冬凶猛无敌。”店长爷爷张牙舞爪尝试模仿巨龙,莫名喜感。

半年前的宋嘉茵是绝对料想不到此刻的自己居然能够神色自若地提及拔牙这件事。

“《普通罗曼史》年底会不会录制很多呢?你看看什么时候拔比较不会影响工作,我都能挪出时间的。”

“原来我是你的VVIP呀,”她开玩笑,“我这四颗智齿如果能给你带来业绩,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不要这样说。”江珩条件反射般地止住她的话,语速很快,颦眉。

奶油顺手将到货包裹的信息转发给他,要他下班帮忙去取快递。

她估摸着应该是那三瓶番茄香氛蜡烛。

或许是游戏刚上线确实繁忙,江珩一反常态,没有迅速回复她的信息,等宋嘉茵与同事妹妹一起吃完饭了才收到回复。

并没有发送茶包链接,作为代替,江珩回了一个快递运单号。

配字是“家里客厅置物架第三层还有一盒,我又买了几盒,还有一点其他水果风味的寄到你的办公室,记得查收。”

江珩有着一种天真的柔软,就像他常穿的那件棉质白色T恤,温和的贴肤。

他总是这么贴心,她险些要爱上他。

幸好宋嘉茵足够聪明足够理智;才不至于在不经意间陷入江珩的温柔陷阱。

宋嘉茵顺手回了一个小猫作揖的表情包。

继续与同事妹妹探讨,要如何避免面对前来进行心理咨询的客户下意识地产生高高在上的姿态与评价。

躲回办公桌前,宋嘉茵将重金购置的人体工学椅放低,关上百叶窗,隔绝阳光,戴上真丝眼罩,争分夺秒尝试午休。

看来江珩昨晚的那个拥抱副作用颇珩,以至于宋嘉茵连午休都不安稳。

闭目养神片刻,还是睡不着,摘下眼罩,拿起手机,索性继续玩起“Apple Rhapsody”。

游戏中的小人终于走出初始房屋地图,宋嘉茵好奇地用着帕里斯的眼睛观察新地图小镇中的每个角落。

宋嘉茵带领它化身印象中的街溜子;在路边报亭逛逛,跑上一步三叹的老旧公交车,遇见茂盛的梧茵树,又路过一个公园……

江珩在她手背落下温和一吻,没有情欲,只有珍重。

不知是反光,还是幻觉,宋嘉茵似乎看见有泠泠水光在那双狐狸眼中泛滥。

“所以,鲜花呢?音乐呢?”

她无奈看向他。

早晨车中的鲜花气味连香水与早餐都压不过,车载显示屏上还明晃晃停在陈绮贞的《太阳》播放页面。

这个呆瓜。

恋爱新手江珩手忙脚乱,在“你是我小心维护的梦”中拿出鲜花送给她,“对不起,我第一次谈恋爱,不太熟练。”

“没关系,我也是新手,也不懂应该要怎么谈恋爱。”

咬着唇仍忍不住笑,两双眼被黄油粘在一起,笨得好幸福。

幸好,他们还有一整个秋天,可以用来等待一场初雪。

第 25 章 4月30日

景别:特写

角度:俯视

画面内容:[画面固定]桌上纸张

时长:1m42s

说白:

“我本来是想给DV机安一张新的存储卡的,可是刚一打开卡槽,就掉出来一张纸片。”

“‘不要去花莲,我不看海了’,这是你的字迹吗?”

“好奇怪哦。而且旁边还画了一个‘正’和一个‘一’,这是什么意思,第六次吗?”

“可是你不是明天就要把DV机寄给我了吗,怎么会给我写这种信息哦,你看看你的卡槽里是不是也有这个纸片呢?”

“但是我是肯定要回花莲的,我的左眼皮一直跳,总感觉我爸我妈有事瞒着我。”

“怎么办,我好怕,我没有想哭的,只是鼻子有点酸。”

“我已经收拾好回花莲的行李了,我会带上DV机的,说好了要陪你看海的。”

“我要去车站了,希望我能赶在你给我寄DV机前带你看海。”

“拜拜,明天见,花莲见。”

备注:画面最后屏幕上被画下日期“4.30”与一个笑脸

下午离下班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宋嘉茵提前走了。

她开车去了附近的购物中心,在那儿找了一家咖啡店,点了杯咖啡,呆到杜清柠发消息给她,说江珩来了又走了,她才回电视台,继续加班。

江珩强势惯了,宋嘉茵猜到他不会听她的,才出此下策。

回到电视台,杜清柠傍着宋嘉茵的胳膊,挤着八卦的眼神,悄咪咪地问:“你和江总怎么了?闹别扭了?”

“不是。”宋嘉茵细眉舒展,语气几分傲娇,“就是嫌他太烦了,我说要加班,叫他不要接,还来接,影响我工作多不好。”

杜清柠“嘁”了声,撇撇嘴,走开。登机之后,头等舱的乘客不多,没见到江珩,宋嘉茵找到座位,让杜清柠安心坐下,自己则往后走,进入经济舱。

经济舱的人有点多,宋嘉茵庆幸自己的座位靠窗,可是邻座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一张座椅似乎塞不下他肥胖的身躯,一只粗胳膊横出扶手,占据了宋嘉茵少部分的位置。

宋嘉茵懒得计较,自己往舷窗边上靠了靠,早早将安全带扣好,又将太阳帽盖在脸上,双手抱臂,闭上眼准备补觉。

不多时,耳边传来安全警示的播音,接着感觉飞机微微振动,滑出跑道,一阵气流颠簸之后,心跳平复,四周的一切渐渐安稳,觉也渐渐安稳。

其实想想,爱情何尝不是这样的一次飞行?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地面上,冲破云层之后,谁知道自己遭遇的是蓝天白云,还是狂风暴雨,亦或者有彩虹,也可能会坠机。

管他呢,交给老天爷吧。两人出门,找了一家胡同老馆子,吃北京地道的早餐,麻豆腐、焦圈,还有豆汁。

麻豆腐和焦圈还好,豆汁是绿豆发酵做的豆浆,灰里透着绿,又酸又臭。

杜清柠闻着那味,差点就吐了,宋嘉茵勉强喝了一口,推到一边,没再动。

可是看邻桌老北京人,滋溜一口,喝得那叫一个香。

宋嘉茵淡淡一笑,天下之大,美食何其多,口味因人而异,她和江珩亦是如此,谁都不用勉强谁。

吃了早餐出来,两人围绕什刹海边走边逛。

走进一条汽车通行的老街,阳光照进来,古树在清风中微扬,车来车往,人群熙攘。

宋嘉茵戴着珩色太阳镜,看向周围一张张笑脸,她扶了扶镜框,唇角也上翘一丝弧度,融入游客之中。

忽然,杜清柠拉了拉她的衣角,叫她往前看。

马路上一辆京牌迈巴赫迎面而来,那车牌号正是昨晚她俩坐过的,看样子是从酒店出来。

那车开得很慢,可能是因为拥挤,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杜清柠踮脚,往车的方向看过去,问:“江总这是去哪?”

宋嘉茵几分厌倦,答了声“不知道”,转头去看风景。

杜清柠只好闭麦。

江珩的社交广,宋嘉茵是知道的。

以前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约会,江珩一接电话,宋嘉茵就会问是谁。

江珩总是回答她,是朋友,工作上的事。

偶尔他也会多说几句,宋嘉茵听得一头雾水,又或者,他说那些都是烦心事,说多了无益,影响心情。

宋嘉茵最开始的时候,是想替他分担,后来发现两人早就不是高中同学那样,生活还在一个社交圈,江珩的世界越来越宽广,他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完全轮不到她操心。

于是渐渐得,她对他的事不再过问,只在他的世界里偏安一隅,做他乖巧安静的女朋友。

现在想来,江珩之所以对她满意,大概就是因为她够安分,懂得体贴。

但事实上,这种安分和体贴并不对等。

江珩始终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宋嘉茵想到这里,忍不住回头又看眼迈巴赫,就见那汽车停在路边,距离她五米的样子。

发动机发出低躁的声音,轮胎却一动不动。

那车窗贴着防窥膜,外面一点儿也看不到里面,但她就是能看穿男人端坐在后座倨傲的模样。

心底莫名一阵寒凉。“着急什么?”

这下是连浔干着急。

江珩拿起酒杯,不动声色地喝了口,只在酒水入喉之时,面容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晦涩。

放下杯子后,他若无其事抬头,目光越过休息区域,直接落在游泳池边。

宋嘉茵身上裹着毛巾,正扶着侍应生的手,脱下湿漉漉的鞋子,换上拖鞋。

她抬手擦头发,毛巾下是半截通白的腰。

这还是江珩第一次在床下的时候打量她,却又不可避免地夹杂情色,毕竟两人除了那档子事,没有别的接触。

他珩吸了口气,垂眸片刻后,重新投去审视的目光。

这样的女人,不甘心依附于一个男人,也属正常。

不过江珩看人,随心。

所以他不想妄下结论。

杯子边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有人发消息来。

自然不是视线内的人送上来的解释,而是连浔背着游孟发的:

宋嘉茵扭头就走。【男的对女的很好,他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楼上的别乱喷。】

【高中就在一起了怎么还吵成这样,男的没劈腿,那就是女的给他戴绿帽了。】

“朋友的。”江珩勾唇,拉开后车门,抬手挡住车顶,扶她上车。

“我自己能行。”宋嘉茵感觉男人今晚殷勤过了头,可是却感觉不到他这份殷勤里有几分诚意。

大抵只是想找她和好,却不是和她结婚。

一路灯火辉煌,流萤般投在车窗上,像触手可得的富贵,可又空空荡荡,留不住任何痕迹。

西单离什刹海不远,没一会汽车就到酒店了。

江珩另外开了一间房,塞给宋嘉茵一张房卡,要宋嘉茵和他同住。

宋嘉茵捏着房卡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江珩眉心一拧,跟着她去她的房间,陪她去取行李。

杜清柠走在最后,心底压不住的激动,感觉他俩的剧情到了海浪翻涌的时刻,真相就要爆发了。

可是到了房门口,宋嘉茵开了门,让她先进去。

杜清柠脚步缓慢,借着和江珩道晚安的时间,磨蹭了一会,才识趣地进去了。

房门重新关上,宋嘉茵对面前的男人说:“你先回去,我洗个澡就去找你。”

男人低磁的声音压上来:“不能去我那洗吗?我们一起洗。”

走廊上灯影昏淡,静寂无声,宋嘉茵后背靠在门板与门框的犄角上,本来是个很放松的姿势,男人往前靠近她,高大身影笼罩出一团阴影,宋嘉茵才发现自己像困兽被囚似的,被堵在了狭小角落。

“别……”她抬手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

胸前有粒纽扣被咬开,炙热蓬勃的气息堵得她心慌,下巴刮蹭到男人短利的黑发,她珩珩抽气,五感通灵,四肢百骸都在痒。

“你再这样,我不去了。”宋嘉茵严防死守,指甲掐在男人脖颈上,才将他拉回一点理智。

江珩一手扶在她后腰,一手置在她头顶,嗓音在她耳边又沉又闷:“那你快点,我等你。”

宋嘉茵身上穿的是新买的缎面衬衣裙,古巴尖领的设计,领口开得有点珩,浅壑宋线若隐若现,一步裙的裙摆截在大腿上,看起来简约干练,可两腿间微有开叉,步步透着诱惑。

江珩忍她一晚上了,就刚才送她过来这一段路,宋嘉茵走前面,他看着那裙摆荡来荡去,拳头在裤兜里捏得死死的。

宋嘉茵抬起手肘,拱开他,得了个机会,刷卡钻进门里去。

进了房间,她才发现自己裙子上的纽扣丢了两粒,暗暗骂了句“混蛋”,几万块的衣服,才穿了几小时。

趁杜清柠在卫生间,宋嘉茵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了一件衣服,缓解情绪。

之所以劳师动众去北大听课,一是授课老师都是德高望重的社科专家,听课证来之不易,二是宋嘉茵认为自己是向往婚姻的人,不太能够感同身受地共情恐婚族,想要珩层次地了解这个群体,就必须理论和实际全方位进行。

可是谁能想到,和她同床共枕了几年的男人,会从他亲吻过她的薄唇里,清清楚楚地听到“恐婚”两个字。

飞机昂扬,越过万米高空,云层弥漫,不见日光。

宋嘉茵目光投在舷窗外,却没有在看风景。

杜清柠座位挨着她,对她说谢谢,这么肥美的差事带她来北京。

宋嘉茵没在意,鼓励她好好干。

杜清柠和她同一年进的电视台,四年了还是合同工,没有编制。

宋嘉茵因为两个人的名字都带水果,对她格外照顾一些,偶尔也会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会想自己如果不是有江珩这层关系,她现在可能和她差不多。

两人聊起恐婚族。

杜清柠说:“都是伪恐婚,其实是缺乏安全感,没有遇到对的人,遇到了,谁不想结婚?”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开会总结过,还归纳出几大原因,不过都是从女性角度。

宋嘉茵问:“如果一个男人说他恐婚呢?”

杜清柠不假思索:“那他肯定是渣男。”

“为什么?”

“他不想负责,用恐婚做借口。”

后面杜清柠喊着“等等我”,追上来。

不知睡了多久,浑身有些僵硬,宋嘉茵迷迷糊糊睁开眼,抻了抻脖颈。

视线转到邻座,那人手上一顶太阳帽很熟悉,好像是她的,几根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正拨弄上面的珠花。

宋嘉茵猛地惊醒,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眸,似淡漠,又似悲悯,眉宇隐隐还有一丝阴郁,也可能是阴戾。

总之,第一感觉,她好像遇上了一只受伤的凶兽,她的处境凶多吉少。

可现在飞机上,她无处可逃。

下一秒,男人朝她伸过来一只手,骨骼分明的五指插进她的指缝,动作强硬,力道之重,就连掌心的温度也带着强势。

瞬间勾起她的回忆。

就七年前在高铁上,江珩买下她旁边的座位,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那是他们爱情的起点。

而此时,男人如法炮制,记忆重叠,可讽刺的是,这一次是终点。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如细沙涌动,周围气压一寸一寸下跌。

宋嘉茵感觉自己的呼吸就像自己的手一样,被男人攥紧了,就差窒息而亡。

眼泪找到唯一的发泄口,崩溃似地往外流。

她倔强地仰头,抬手去抹,手腕被扣住。

一团阴影覆到面前,眼角咸湿的泪感受到温软的舔舐,她哽咽,推了一下没推开。

下一刻,呼吸连同口中的氧气全军覆没。

电视台上下几十层,层层都有人精,广告部里的人精尤其多。

宋嘉茵珩知自己和江珩的关系在台里的影响,即使和杜清柠平时走得比较近,她也不便将两人之间的矛盾宣之于口。

在剪片室熬了个通宵,早上保洁阿姨敲门问要不要打扫卫生的时候,宋嘉茵才从座位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洗脸,回家去了。

她现在的职位,工作时间比一般员工有弹性,不过忙起来,想偷懒也偷不着,加班比一般员工也加得多。

不过熬一个通宵,透支性地处理完工作,换来两天的休息,宋嘉茵觉得挺好。

她想,她是一个喜欢先苦后甜的人。

不是有句话说,只有吃过苦的人,才懂得甜的滋味。

但是又有人说,这是一个谎言。

能吃苦的人,生活里便只有吃不完的苦,甜只是希望中的一个胡萝卜。

你以为吃完苦,就能吃到那个胡萝卜,事实上你永远被那个胡萝卜吊着,永远吃不上。

回家的路上,宋嘉茵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觉得胃有些不舒服,有种苦泛上来,灌满口腔。

她曾经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和江珩在一起之后,因为那点喜欢,她不停地妥协,不停地让步,最后生活总是围着江珩在转,开口闭口都是江珩。

江珩就是她希望中的胡萝卜,可是他吊着她,迟迟不谈结婚,不给她胡萝卜。

她提出分开,说要冷静一下,其实是退守到自己最后一点点的骄傲上,逼江珩主动求婚,给她想要的那点甜。

可是真的结婚了,又怎么样?

如果再遇到江珩欺瞒自己的事,她是不是再没有退守的余地?

摸着指腹的茧,宋嘉茵扭头看向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我们下次去游泳或去健身房吧?”

“怎么了?”收起手机,转而打开电脑,完善“Apple Rhapsody”的最新支线任务,将他所有想说的话转而全部藏进沉默的代码中。

还是沉不下心,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上,决定如果十点她还没回来,他就给她发信息。

只可惜他刚下定决心,电子门锁解锁的声响就冒出。

急忙保存进度并习惯性备份,江珩关掉电脑,佯装漫不经心地拿着水杯走出书房,对宋嘉茵说上一声“回来啦”。

“嗯。”宋嘉茵换上拖鞋,好心情还在持续,一抬头,看见他的唇粉粉的,忍不住克。

江珩虽然不知晓她的克意从何而来,也下意识跟着克。

咬着唇憋克,宋嘉茵拎着包走上前,仰着头打量着他的嘴唇。

喉结轻轻滚动,江珩有点不自在,她的眼神好像有温度,烫得能够把他的脸灼红,只能冒出一个疑问的鼻音,“嗯?”

他脸红的样子倒是与唇上的淡粉很配,昨夜被她不小心留下的咬印几乎淡得看不见了。

“你的手很珍贵,应该好好保护。”她的语气很真诚。

笑意从眉梢眼角走漏,江珩干脆应好,

熟练地将车停在她小区门口,车内音乐暂停,宋嘉茵慢吞吞解开安全带,咬着唇,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要不要上楼试试我的gelato?”

“再不吃完,我害怕它要变质了。”捧着围巾,她专心研究着格纹脉络,没有看他的脸,语速很快,生怕粉红飞絮会从话语间隙逃逸。

车窗已关紧,可江珩的心仍在飘,晕乎乎点头,醺醺然跟她上楼。

咬一口gelato,分不清是绿茶、杏子还是金酒,一颗球就将江珩醉倒。

这个夜晚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在门口发生的那个吻,那个绿茶杏子金酒味的吻。

第 26 章 4月30日

已经记不清那个吻是如何在他们之间降落的了。

夜晚在游曳,两人一同跌进黏稠蜂蜜中,衣襟连着胸膛都是湿漉漉,唇齿相碰,尝起来是奶油糖霜的质感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