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一条二十分钟前的未读消息,薛安甯问她住在哪个酒店。
郁燃点开对话框正要打字。
这时候,电话进来了。
她怔愣半秒,直接滑动接听。
“……”
谁都没有先说话。
电话那头没有人声,但能听见汽车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隐隐约约下雨的动静。
郁燃撤下手机确认一眼电话是通的,重新附到耳边,轻声唤了一句:“薛安甯?”
“怎么不说话啊,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一秒,两秒,持续的沉默还在继续。
正当郁燃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对面传来沙哑的人声,微微哽咽。
薛安甯在叫她的名字:“郁燃……”
“我可以不可以来找你啊?”
【作者有话说】
稍微迟到几分钟
第86章 是什么
是什么
将她吻住。
“大人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还有没有点教养了,这是什么场合你分不清吗?”
“什么场合?不清楚。”
“只知道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块土地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说话。”
薛安甯冷眼看人, 心中讥讽, 面上却看起来异常平静。
有亲戚上前来拉她:“你别说了,这是你姑姑和大伯他们姐弟间的事。”
“那就是家事喽?”薛安甯反驳, “既然是家事,我这个家里人为什么不能说。”
灵堂里的热闹并未随着道士停下了手中的唢呐与镲而降温,反而因为三言两语的摩擦, 愈演愈烈,掀起一波新的热潮。
不到八点,正是做今晚最后一轮法事的时候。
十几分钟前, 薛家的孝子贤孙们列队举香, 跟在领头的法师身后在灵前宽敞的空地上转来转去。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 法事结束。
突然门外进来个矮个子男人, 他目的明确, 走进灵堂以后直奔着薛安甯大伯薛正严所在的方向过去。
彼时, 那位从小没见过几次的姑姑薛韵也在旁边。
没两分钟,姑姑和大伯吵起来,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小辈们面面相觑, 薛正华听得动静也从灵堂外边匆匆跑进来, 在两头劝架。
只是效果并不怎么好。
薛安甯收起手机站在一旁听了会儿, 终于理清个大概——刚刚进来的矮个子男人,是负责找人给爷爷雕刻墓碑的人,他进来确认的事情也很简单, 墓碑的最终排版效果图。
主家人确认之后没问题, 他就让师傅那边直接雕刻。
但薛韵有问题, 她直接指出来:“把我的名字放前面,按辈分我是大姐,先孝女,再孝男。”
薛正严听完,愣一下。
矮个子男人也愣一下,他看看薛韵,又转过头去看薛正严,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这个要求有些特殊,按正常来说大家立碑一般都是先写儿子再写女儿的,但你们家里人要是商量好没意见,这样也行。”
当着外人的面,薛正严面子不太挂得住:“就按原先这个排版,我姐她不懂这些规矩……”
就因为这句话,薛韵掀桌了。
从立碑这件事发散到其它七七八八,包括但不限于从小受到的区别对待,还有这些年来的委屈,最后重点落在老人去世办丧礼的钱有三分之二是她出的,凭什么署名的时候,出钱最多的人要排在后面?
家里的私事,被摊开到明面上来说,在场还有不少前来吊唁的邻居亲戚都还没走,围在一旁看热闹。
钱这个事,瞬间踩中薛正华的痛脚。
头些年,他运气好风光过一阵,这几年经济下行生意难做,赚钱也变得困难,比起薛韵,薛正华薛正严两兄弟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赚得多。
短处被拿出来说,这会儿自然生气。
“你以为有钱就行了是吧,爸这些年是谁在照顾,你嫁出去以后回来看过他几次!他咽气的时候你人在哪呢?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场面一度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原本不关薛安甯这个局外人的事。
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看见姑姑独自站那跟人理论,薛安甯没忍住开口帮腔:“臭钱也是钱,大伯父要是觉得姑姑的钱臭,可以自己包圆了那部分。”
于是矛头调转。
薛正严满肚子气朝她撒了过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你以为自己现在赚了几个钱回到家里就能耀武扬威对长辈的事情指手画脚了是吧,没点教养的东西。”
原本因为立碑排版而吵起来的架,吵到最后,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互相指责。
薛正华走过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训斥薛安甯没大没小、不分尊卑,怎么可以和大伯父顶嘴?
薛安甯说,怎么不说你们封建古板,重男轻女恶心人?
薛正华听完,气得直抖,开始骂她出去读点书赚了些钱回来翅膀就硬了,学到个词就乱用:“家里把你养这么大,吃喝玩乐什么时候少过你了,你读书看病要手机买电脑,出去旅游要钱的时候我说过二话吗?要是真像你说的重男轻女,哪还有你上大学出国交换的份,你自己不争气你怪谁?”
一个巴掌甩了下来。
薛安甯躲开,没打到,第二个巴掌跟着过来,薛轩从旁边冲过来拦住,让她赶紧走别在这拱火了。
薛安甯真的走了,身上的麻衣孝布脱下来随手扔到脏污的地面,头也不回。
身后,是亲戚邻居们压低过的议论和窃窃私语,有的她听见了,有的她没听见,脑袋嗡嗡作响,好像还混着薛正华气得发抖的骂声。
薛安甯走出殡仪馆的大门,沿着人影萧条的人行道,不知走了多久。
她终于从晃神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意识到这是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更靠近乡镇的偏僻地方。
一月份的天,头顶飘着丝绒绒的小雨,牛毛般。
初始时落在身上不觉得,时间久了水意渗进衣物,风一刮,冷得人直打哆嗦。
薛安甯站在路边摸出手机准备打车。
订单发送出去的前一秒,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五官昳丽的脸。
“有什么事你都可以电话我。”
郁燃昨天亲口说的。
薛安甯紧了紧手中的手机,微微抿唇。
要不要找郁燃呢?
告诉她,向她求助。
遇上这样的事情,郁燃应该会希望自己第一时间找的是她吧?
薛安甯从不觉得自己是被人赶了出来,也不认为自己的离开有多狼狈,可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当她听见手机那头传出来郁燃小心翼翼询问的声音——绷住的情绪瞬间瓦解,那层坚硬冷漠的外壳也碎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小心在意她的情绪,担心着她随时碎掉。
细雨飘摇的夜色中,薛安甯抱住膝盖蹲在马路边,热意漫至眼眶。
尽管她不是易碎品。
但到了郁燃这,好像也可以是。
薛安甯吸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待领养的流浪猫。
“郁燃……”
“我可不可以来找你啊?”
*
薛安甯发送定位过去,又等半小时。
她在路边一家早已经关门倒闭的小卖部屋檐下躲雨,蹲得脚都有些麻了,站起来,走两步,又重新蹲下。
两侧的衣袖也被细雨飘湿大半,郁燃姗姗来迟。
一路无言。
将人接回酒店的第一件事,郁燃把人推进浴室洗澡。
淋浴的水声落下没多久,她拿起座机拨号让前台煮一碗姜汤送到房间。
今晚的薛安甯格外安静。
她被冬夜阴冷的细雨洇湿,又被郁燃温柔地打捞起来,放进温暖被窝里,重新变得干燥。
吹风开的最小一档,干燥的热风在耳朵边晃来晃去。
郁燃举着吹风跪坐在旁,耐心帮薛安甯吹着头发。
倏尔,身前的人动了动。
薛安甯转过头来,抬眸看她。
吹风停了,四下皆静。
郁燃低眸温温凝视着她,薄唇翕动着,终于开口问出今晚第一句:“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谁欺负你了。”
谁欺负你了?
原本还有些委屈在心里游荡,无处宣泄,可郁燃这么一问,薛安甯又觉得这点莫名萌生的委屈好没道理。
她哪有那么脆弱啊?
薛安甯轻扯唇角,手心朝后,软软地撑在被面上,告诉她:“没人欺负我,我把他们都气疯了。”
不是他们欺负我,是我把他们气疯了。
不是他们要赶我走,是我懒得再待下去。
薛安甯很硬气,骨子里的倔气在三言两语间漫溢出来。
郁燃笑了,顺着她说:“那你好厉害。”
郁燃想起来,薛安甯气人是有一套本事,就连她也被薛安甯差点气疯过。
于是吹风被重新打开,纤长的五指一下下拨弄着薛安甯还半湿的长发,郁燃时不时出声吩咐:“低头,矮一点。”
“转过去。”
“过来一点。”
她摆弄着薛安甯,像在摆弄一个安静乖巧的洋娃娃。
薛安甯被她伺候得很舒服,指尖偶尔刮过头皮,泛起浅浅一层鸡皮疙瘩,舒服得让人又开始犯困。
“那你明天早上火化下葬呢?你还过去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薛安甯已经是眯着眼睛假寐的状态。
风噪消失的瞬间,郁燃松开托在她脑后的那只手,她整个人于是也顺势朝前,直接歪在郁燃肩头靠着。
双臂很自然地绕到对方腰后,将人松松垮垮地抱住。
一时间,鼻尖萦绕着令人心动又熟悉的味道。
薛安甯缓缓睁眼,安静感受着在身体里乱窜的悸动,这一切反应都能用个极其简单的名词概括。
那就是喜欢。
片刻后,薛安甯轻声开口:“郁燃。”
“嗯?”
“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比如,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和家里人吵架,为什么会闹成这样,为什么突然跑过来找你?”
郁燃任由她抱着,一只手拎着关掉的吹风,软软搭在被面上:“你如果想说,会主动告诉我的。”
不说,就是不想。
追问来的东西,在郁燃看来带有勉强的色彩在其中。
她希望薛安甯对她做出的一切反应,都发自本心。
薛安甯听她这么说,也不反驳,只是继续自顾自:“其实我没有很难过,也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更加不是脆弱到想要找个人依靠,所以才打了郁燃的电话。
她可以用手机打车,也可以自己订酒店,选择从来不止一个。
但是……
“你知道吗?”薛安甯从郁燃肩头缓缓抬起脑袋,长睫扇动,望向她,“我当时已经准备用手机打车回市区了,突然就想起你昨天和我说的话。”
“你说让我有事找你。”
有那么一刹那,薛安甯确实在摇摆不定,她下不了决心。
可本能促使她关掉了打车软件,从通讯录里调出郁燃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她跟自己说,再试一次。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还想和这个人有以后的话,那我不能自己打车回去。”
她得让郁燃知道,自己需要她。
无论是真需要还是假需要,在当下的那一刻,她得回应。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郁燃将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薛安甯的接下来的话。
“所以呢?”她咽咽喉咙,脸侧得更近了些,心跳在悄悄加速,话语从微微张启的红唇中流出,“你想好的答案,是什么?”
薛安甯没有回答,却已经在眼神里藏了欲燃的火星。
欲燃,郁燃。
薛安甯下巴一勾,抬头,将她吻住。
【作者有话说】
早上起来看晋江评论区还是有点惊讶,今天确实是我2字开头的最后一个生日啦,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
第87章 更爱
更爱
你不需要。
薛安甯的手从她腰后缓缓攀至肩背, 一点点攥紧。
很温柔的一个吻,与重逢以来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激烈的情绪碰撞,不带怨怼。
薛安甯含吮她的唇瓣, 湿软的舌尖将轮廓一点点描摹, 再轻轻柔柔敲开她齿关,滑进去。
彼此轻细的喘息交缠在一起, 仿佛,又回到两人第一次接吻的时候。
青涩温柔,是爱情萌芽最初始时的纯粹模样。
郁燃渐渐松开手中的吹风, 腾出手,捧起薛安甯的脸,指尖习惯性地撚住她的耳朵至耳后那片肌肤, 用指腹一遍遍蹭过。
是动情、是克制、也是珍视。
最终两人双双倒下。
薛安甯趴在郁燃身上, 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平复着心中激荡, 颤动的长睫下方, 乌眸之中蓄满水意, 涟漪轻晃:“谢谢你今天出现在这里, 郁燃。”
薛安甯撚起郁燃的头发丝在指尖绕一圈,又松开,将脸又埋进她的颈窝里, 轻轻蹭动。
在示好。
耳边, 仿佛还能听见郁燃为自己起伏的心跳。
答案是什么?
这一刻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还好她没有自己打车走掉, 还好,这次她没有选择依旧自己一个人面对。
“我也很开心在事情发生以后,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郁燃低眸, 认真看向薛安甯。
如今两人的关系就靠名为“过去”的一根细弱的丝线维系着, 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 郁燃很高兴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薛安甯和她做出的是同样的选择。
她们都愿意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一次重新开始,互相了解的机会。
也是到了这一刻郁燃才发现,曾经自己反复执着那么在意觉得始终过不去的坎,竟然只是存在于脚下一块浅浅的水洼。
原来只需要大步迈过去就好。
可偏偏她们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反复斟酌、仔细观察。
自己太在意经过的时候会被溅起的水渍打湿了裤腿,不喜欢泥泞与脏污,追求极致的完美,不允许人生和感情出现任何差错的可能。
这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又是一个吻。
她们缠吻在彼此起伏的心跳中。
深夜,薛安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一次转身之际,有双手从身后穿过轻轻搭在她的腰间。
是将近凌晨一点,郁燃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困意,她缓缓贴近:“睡不着吗?”
“在想事情。”
“你家里的事?”
“……嗯。”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还是会在意。
两个多小时以前,薛轩给薛安甯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今晚住哪,说家里人很担心云云之类的话。
又说起明天早上九点在火葬场火化,问她还来不来。
薛安甯没说到底去不去,只说,再看。
结果就是再看到现在,身体很困,大脑却依然拿不出结果,在不停打架。
郁燃稍稍醒了醒脑子里的困意,和她聊了聊。
薛安甯于是又转过来,面向她:“其实我对这个姑姑的印象没有很深,更加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我明白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应该开口拱火,让事情越闹越僵。”
深谙人情世故的薛安甯,那么会察言观色的薛安甯,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该要说些什么才对自己最有利?
薛安甯都知道,但当下的那一秒,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意志选择沉默。
郁燃也知道。
被窝里,五指穿过指缝间隙,她将人牢牢握紧,替薛安甯说:“你姑姑争的不是一个署名的先后,而是一口气。”
名字先后并不重要,也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观念。
薛韵争的是活了那么多年憋在心里说不出口,也始终无法咽下去的一口气。
这口气如果不在今晚撒出来,就再也撒不出来了。
因为亲手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躺在棺材里,明天就要火化。
至于薛安甯。
郁燃顿了顿:“你之所以站出来,不是在帮你姑姑说话。”
“薛安甯,你是在帮你自己。”
薛安甯没有帮任何人说话,她在替自己说话,替那么多年,一直活在“弟弟”这两个字阴影下的自己说话。
郁燃话音刚落,就连薛安甯这个当事人都愣住了。
惊讶还有动容,薛安甯静静注视着她,惊讶于郁燃的细腻,动容的是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了解自己。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
即便不在现场,但郁燃仿佛从她描绘的只言词组里窥见了全貌,全部说中。
没错,今晚矛盾冲突的根本就在于薛安甯从姑姑身上看见了自己影子,忍不住要借题发挥。
掀桌子的何止是薛韵一个,还有薛安甯。
她们有着同样一个姓氏,却又被深深排斥在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郁燃。”
薛安甯承认得很干脆。
她兀自笑一声,这声笑却没什么温度,让紧连着的话语也显得轻飘没有重量:“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故意发作、故意激怒、故意让大家都难堪下不了台,故意让这场丧事变成亲朋口中的又一个笑话。
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么一个时候。
或许是报复和宣泄。
或许,是因为看见姑姑被他们围攻的那一刻,出奇的愤怒。
黑暗中,郁燃望向她,只捕捉到一个隐约的面部轮廓:“我们认识那么久,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她知道薛安甯有个弟弟,但从来不知道,薛安甯那么介意这个弟弟。
薛安甯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也从不表现,郁燃便理所当然的以为薛安甯和她一样,对于“爱”这种东西,从不匮乏。
直到今天。
薛安甯说出了缘由,又有一些别扭:“我觉得很矫情,而且很多时候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总是在反复横跳。”
薛安甯将自己说给郁燃听,也不管郁燃能不能听懂。
只是这一刻,情感丰沛浓郁到恰到好处,她想要说出来:“有时候,我怨恨他们,有时候我又能理解他们。”
“我爸晚上说的那些话很难听,但他有一点确实没说错,家里没有亏待过我。”
从小吃的喝的、穿的玩的,别人家孩子有的,她都有。
郁燃之前笑话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从小到大,她没有做过家务活。
哪怕是洗碗这种很小的事情,张颜惜也不会让她做。
那年出国交换需要很多钱,家里二话不出就支持她出去了。
薛安甯比谁都清楚,薛正华和张颜惜是爱她的。
从小到大,她缺的从来不是爱。
她在意的,也从来不是爱不爱。
而是,更爱。
家里觉得她学习好不让她走艺考路线,这本身没有问题,但因为有了薛轩,因为他成绩差所以家里不得不主动花钱为他选择更便捷的道路,这就成了问题。
在薛安甯看来,这就是家里更爱弟弟的证明。
后来,这样的“更爱”的事实在一件又一件事情中被彻底验证,成了笼罩在薛安甯头上的一朵阴云。
十岁以前,薛安甯其实对“偏爱”这个词没有太多的概念,因为家里的东西从来都是两等份,薛轩有的东西她都有,甚至于因为她是女孩子薛正华会更纵容她一些。
十岁以后人开始渐渐懂事,也记事了。
薛安甯看见的不再只局限于她们这个四口之家,她发现每年团圆,爷爷奶奶对薛轩的态度和对她不一样,给薛轩拿钱也会更多,更频繁一点。
而且是避着她,偷偷拿。
大伯也更喜欢薛轩,每回见到,总爱把薛轩和堂哥的名字挂在嘴边,说些有着明显区别对待的话。
比如,“以后两兄弟要互相扶持,家里以后就看你们的了”之类的话。
最开始薛安甯不懂,后来渐渐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排除在外。
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是女孩儿。
所有人都默认女孩长大以后终归要嫁出去,终归是外人。
从那时开始,她意识到自己从出生就被笼罩在了弟弟的阴影之下,她不服气开始较劲,和薛轩较劲、和自己较劲、和整个社会这种默认的恶心观念较劲。
于是她要求自己每一件事都极力做到最好。
学习要好,在家要懂事,要贴心,以后要出色,要找一份好的工作,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一辈子要永永远远都把薛轩比下去,把这些人全都比下去,以此证明世俗是错的,父母是错的,这个家里所有偏爱男孩的人都是错的。
她就是要成为每一个人口中都优秀的存在,以此证明给所有人看,性别偏见,不过是旧社会残留的糟粕笑话。
所以她汲汲营营,算计要求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往上。
当然,也尚存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不是我更好更优秀,大家就会更爱我?
可人生很多事情越是在意越是执着,就越是走错,越是求而不得,从而变成困住自己的枷锁。
“后来你发现,除了你自己,根本没有人在意这场比较。”郁燃轻声开口,用一根针,戳破了薛安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虚妄囚笼,“就连你弟弟本身,可能都不知道你一直在拿他当做对照组。”
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意义的较劲。
薛轩还是那个薛轩,从小到大活得随心所欲,从没有哪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人而言是致命的伤害。
父母还是从前的父母。
这场不公平的世俗游戏里,受伤在意的只有薛安甯,这种不是第一顺位的爱变成困住她另类枷锁,让人无法狠下心肠干脆地离开,却又本能去抗拒。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不出意外,甚至会有人私下说薛安甯是白眼狼。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盛大而又孤独的狂欢。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更加不会有奚落。
“薛安甯……”
“你活得不累吗?”
仿佛有一双手,拧住郁燃的心脏,她开口声音是微微的哑。
“你不需要活给任何人看,你优秀与否不需要任何人盖章证明。”
她心疼。
心疼从前那么小小一个薛安甯,也心疼现在这个快要走出来,已经长大的薛安甯。
还后悔。
后悔四年前的自己没能站在薛安甯身边,陪她度过人生难捱的至暗时刻。
郁燃凑近将人抱紧,察觉到薛安甯的肩背在轻轻发颤。
她看不清薛安甯的表情,只听见对方开口,嗓音是润湿后的含糊黏腻,一字一顿:“……我不需要吗?”
她问自己,也问郁燃。
郁燃替她坚定:“你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妹宝的困境是对于原生家庭“爱”的执念,争来争去自己困住自己,对于一己之力无法扭转的社会旧观念,最大的敌人也不是弟弟,而是自己。
第88章 我们回京城
我们回京城
我来接你。
薛安甯肩背颤得越发厉害, 不值钱的眼泪越流越多,从最开始的隐忍压抑到放声大哭。
她抱紧郁燃,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这些年来薛安甯不止一次想过, 要是父母从来没有爱过自己就好了。
他们做了什么做罪大恶极的事吗?
好像也没有。
但就是这样爱又永远次人一等的爱, 是这世间最恶毒的毒药,缓慢蚕食她的一生。
每一次下定决心要斩断这些, 便又会想起他们的好,重复心软换来的是一次次被伤害得更深。
郁燃说得对,这场较劲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场只属于她自己的独角戏,从上台、表演,到真正落幕, 哭和笑都不会有人看见。
“郁燃, ”薛安甯想不明白。她哭得有些累, 声音也疲惫, “你说, 我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 ”郁燃接住薛安甯的话,指尖揩过她湿润的眼尾,认真回答, “你正直, 又善良, 如果你很坏很自私,那么当初你弟弟离家出走你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
让麻烦消失最有效的途径, 是直接解决掉这个人。
薛安甯可以那么做的,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她从床上坐起来, 再度开口,哽咽话语里是莫名的执拗:“你错了,我很后悔,如果时光倒流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这么想过。
如果当时的她知道,自私冷漠能够让往后的自己觉得好受一点的话,如果……
薛安甯假设了很多个如果,却被郁燃轻声打断:“你不会。”
郁燃拉过她的手,又再重复一遍:“再来一次也还是这样,薛安甯,如果你真能埋没骨子里的善良底色,就不会等到现在。”
命运给过的抉择,不止一次。
而之所以会有这一切的发生,是因为人生每个阶段的薛安甯,每一次站在人生路口做选择,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去保护自己那份纯粹的底色。
所以即使再重来一万遍,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写进基因序列里的善良与细腻,不该成为自我厌弃的推手。
经过这么些天,郁燃也有很多的话想要说给面前的人听。
但当下的此刻,她唯一想说的是:“薛安甯,我想告诉你,你现在所拥有的这些品质都很宝贵,如果在当下的环境下没有人能够理解,是环境不对,错不在你。”
“如果江榆待得不开心,那我们就不要待在这里。”
“我们回京城。”
郁燃说话轻声却温柔有力,她告诉薛安甯,世界很大人很多,每一处的风景都不一样,她们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不止是京城。
她告诉薛安甯:“换个地方,换一批人,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喜欢你、欣赏你的人。”
“比如那些从爱唱平台翻唱开始,就一直喜欢你的人。”说到这郁燃稍稍停顿,短促笑了一声,继续说,“还比如,我。”
她也见证过薛安甯梦想最初萌芽的状态,一直走到现在。
虽然中途走散过。
薛安甯之前说,谢谢她今天出现在这里。
郁燃想说的却是,她很庆幸自己今天在这里,否则,她将错过一个彻底了解薛安甯的机会。
几乎是彻夜未眠的一晚。
次日清晨,薛安甯没有出现在火葬场,去的人很多,少她一个不少,趁着人都不在郁燃陪她回家收拾行李。
整洁干净的小房间,大学之前,薛安甯在这片小天地里度过了十八个寒来暑往。
她收东西的时候,郁燃就站在靠墙的小书架旁看,倏尔视线定格,伸手取下一本厚厚的书籍,笑一声,转头:“这不是大一寒假那会儿,我送给你的那本基础乐理书吗?”
“还是新的。”
是在机场分开的时候,自己拿给薛安甯的那本。
郁燃拿在手里翻了翻,崭新的书页半点翻阅的痕迹都没有,只是封面边缘有些氧化泛黄。
这说明薛安甯拿回来以后,根本没看。
薛安甯没想到郁燃会找到这本书,说起大一,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她抬起脑袋:“我拿回来以后看了一点,光看书其实看不太懂,很催眠。”
乐理基础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其实没有老师带着入门,很费劲。
当时的薛安甯根本没有那个耐心。
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扔掉就是,书还好好保存在那。
郁燃将这本书又完好地塞回书架上。
薛安甯从京城刚回来没几天,行李不多,一个箱子的东西。
两人决定辗转先回海市,郁燃把车还给朋友,请人家吃顿饭再走。
半路上到高速,又接到张颜惜打过来的电话。
一家人安置好骨灰回家,张颜惜路过薛安甯的房间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东西少了,人回来过。
她在电话里和女儿说明天就是除夕了,过年要一家人在一起,让薛安甯别跟她爸爸置气。
车子里这会儿很安静,郁燃看见薛安甯接电话的动作以后直接伸手,将音乐调到最低,手机听筒是正常大小的声量,此刻,薛安甯的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透出来,她能听个大概。
等对方挂掉通话,郁燃斟酌着,开口:“要不然,明天去我家过年?”
“你家?”薛安甯怔了怔。
她转头,盯着郁燃半边侧脸认认真真打量了好一会儿。
“对啊,”郁燃神态自如,唇边牵起浅浅的笑,目视前方大路没有看她,“我们家过年只有三个人,我爸还有我妈,我妈妈你见过的,她人很随和,也一定非常欢迎你,不过明天晚上她是不是要去医院值班我就不清楚了。”
她很随意地说着,没有提起家人已经知道薛安甯的事,只做邀请。
薛安甯不喜欢自己的原生家庭。
因为一踏进家门,就是隐匿在细节中随处可见的偏爱,所以她要远离。
只要离得够远,看不见,听不到,就不会被绑架。
而郁燃和她生长的环境则是截然相反的两种,郁燃想,薛安甯大约会喜欢她们家的氛围。
车在高速上疾驰着。
密闭的车厢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薛安甯视线落在前方,没有聚焦。
她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犹豫,迟疑。
郁燃侧目看她一眼,收回视线的同时轻抿薄唇,声音徐徐:“我这次去江榆感受了一下你的生长环境,你不想感受一下我的吗?”
你就不想了解我吗?薛安甯。
一点儿也不想吗?
我的家庭,我的生长环境,我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屋子,写满我生活痕迹的地方。
郁燃很会下饵。
方才还在迟疑的人在她这句话落下以后,缓缓舒出一口气:“可以。”
薛安甯确实好奇过,到底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郁燃这样一个人。
她想了想,自己和郁燃现在还算不上真正重新开始,不过以朋友和工作伙伴的身份上门拜访的话,也很正常。
只是时间有些紧,今天整天的时间大约都要耽搁在路上了。
下午的航班回到京城,落地也已经是傍晚。
薛安甯计算着时间,在脑海中盘点着基本礼数,转过头看向郁燃,是商量的语气:“那我明天出门买些东西,然后打车去你家?你帮我问一问你爸爸妈妈都喜欢些什么。”
去人家里过年不比平时,不好空手的。
听到这,郁燃眼底是隐不住的笑意:“好,我帮你问问,不过不打车。”
她收敛着,让自己看起来得尽量平常,开口却是抑制不住细微上扬的语调。
“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之前是谁说的郁燃很容易暗爽来着
第89章 哭哭啼啼
哭哭啼啼
说她吗?
当晚回家后郁燃确实帮薛安甯问了, 得到的答案是“什么都不用买”。
“……我就多此一举让你去问。”
薛安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以为郁燃会机灵一点,从侧面打听, 哪里晓得郁燃直接说朋友今年除夕来她们家一起过年, 想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这么问的话,正常长辈都会说“不用买”。
也不知道郁燃是不是故意的。
商超里, 薛安甯在保健用品展示区晃来晃去,时不时驻足停下看小字部分的产品介绍,拿起来, 又放回去。
现代科技下针对中老年人的保健用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看不过来。
一圈逛完, 始终没有看到特别想买的东西, 都挺鸡肋。
“这个怎么样, 按腰的, 你爸妈应该都算久坐人群, ”她在品牌展览柜面前停下来, 伸手碰了碰正在运作的腰部按摩机器,脑袋一偏,目光又被旁边的护颈产品吸引过去, “按颈椎的也不错, 这个我也有, 是之前朋友送的,救急的时候能稍微缓解一些。”
不过大都用过几次就被闲置,用处不大。
郁燃从另一边走过来:“这两种家里都有。”
“那买点药材补品。”薛安甯换了策略, “红参或者阿胶?”
“都不好, 买点水果和吃的行了。”
郁燃笑一声, 拉着她往生鲜区域走。
松松垮垮的动作,温热的手从她的腕部滑到掌心,不紧不慢牵住。
薛安甯被她这样拉着往前踉跄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停步垂眸,视线聚焦在两人双手交握的地方。
郁燃见她不走,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
薛安甯觉得哪里不对。
行为动作不对,关系也不对。
但是看郁燃的样子,她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所以,在郁燃看来她们现在算是已经复合了吗?
可是,明明谁都没有开口提起过。
超市逛到后来,在郁燃的极力反对下两人只买了些新鲜的水果和坚果年货。
不到下午四点,车子从家附近的商超开到京大家属院区,到的时候,雪停了,路边的枯枝上晶莹的雪色薄薄一层,老式小区的道路规划不宽,郁燃将车子停在稍远一点的露天停车场,两人拎着东西往里走。
时不时,就有人和郁燃打招呼,多是一些年纪在四五十左右或者更年长的男男女女。
郁燃也会热情带笑回应,完全不似平常在外那副动不动就“高贵冷艳”的模样。
薛安甯走在她身边观察了一段,忽然调侃:“你有点太乖了,郁燃。”
郁燃思考了一下薛安甯口中对于“乖”字的定义,慢吞吞:“这里是京大家属院,住的都是一些工作了一辈子退下来或者快退的老教师,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你想想,要是把你扔在老师堆里长大呢?”
长大以后再看见这些老师,是条件反射下的不自觉收敛,还是依旧和平常在外的时候一样?
这么一说,薛安甯就完全能够理解了,她慢慢悠悠拉长了语调:“哦,难怪你那么有礼貌呢。”
合着这些全是大大小小的老师啊,郁燃也怕老师。
钥匙放在锁孔里转一圈,郁燃都没没来得及拉,门就从里打开了。
是沈之承那张儒雅斯文的脸:“哎,来了啊。”
他目光先是在女儿身上停留半秒,而后直直落在郁燃身边的薛安甯身上,推推眼镜,露出尽量和蔼的笑容:“这就是小薛吧。”
薛安甯眉眼稍弯,乖笑着和人打招呼:“叔叔过年好。”
沈之承拉开门锁让人进来,又回头往屋子里走两步,压低声音喊人:“郁主任,人来了……”
郁青陆趿着拖鞋匆匆忙忙从房间里出来。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
“阿姨,叔叔,过年好。”薛安甯换好鞋,拎着手里的东西看一眼郁燃,落落大方,“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郁燃说什么都用不着买,我还是看着买了点水果和年货,你们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合的合的,我看看。”
“哎呀,都是阿姨爱吃的,怎么这么会买呢……”
啊?
饶是薛安甯这么会来事的人,也有些不太能接住郁燃家里人的热情。
“阿姨喜欢就好。”
她笑眼弯弯,又下意识别过脸看向郁燃,
上次见郁燃妈妈,好像也不是这样。
还是说郁燃都不怎么带朋友回家,所以才这么热情啊?
来不及细想,薛安甯已经被迎到客厅坐下,茶几上现成的坚果、炒货,郁青陆拎着她买来的那些水果走进厨房清洗,沈之承在外边与人闲聊寒暄,让人不至于觉得受冷落。
可不巧,他平时也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于是拎起手边看了一半的书,随口问:“小薛平时都爱看些什么书啊?”
薛安甯在心里发出了今天第二声——啊?
她局促笑笑没有立马回答,再次下意识望向郁燃。
两人眼神在半空轻轻一触,郁燃转头,扶额:“爸,她不爱看书,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我们是做音乐的。”
“哦哦哦,对,忘记了你们是做音乐的。”
“那小薛和你平时共同话题应该很多吧?”
薛安甯缓慢眨了下眼,正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郁燃又纠正他:“你这样提问式聊天她会紧张的,现在又不是在上课……要不你去替妈妈洗水果,让妈妈过来聊。”
“你说得很有道理,”沈之承如释重负,立即起身,“那我去洗水果。”
望着沈之承利索离去的身影,薛安甯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小声问郁燃。
郁燃摇头:“不会。”
薛安甯轻抿唇角,一双灵动的水眸注视着身旁的人,微微闪烁。
在她心里郁燃一直都是很礼貌,又有分寸,甚至于接近传统的刻板形象,就像刚刚在小区里,对方会跟路过的认识的邻居长辈礼貌打招呼。
可郁燃现在展现出来的,又是截然不同相反的形象。
郁燃很随意地打断了她爸爸说话。
同样的场景,如果是放在薛安甯她们家,薛正华大约会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要开始说一些教育的话了。
但沈之承不,沈之承走得很干脆。
过了会儿,郁青陆从厨房出来和薛安甯聊起今晚年夜饭的菜单,又开始说郁燃小时候的事情,说到兴头,还起身回房找出来一沓厚厚的相簿。
薛安甯刚进门那点微微的局促也在这融洽的氛围里,消散了个干净。
坐到晚饭时间,薛安甯干脆撸起袖子和郁燃一起加入到包饺子的阵营里。
她没包过饺子,郁青陆坐到她身旁手把手教了一会儿。
没两秒,薛安甯捏出个奇形怪状。
她拎着自己包的饺子,又看看其他人包出来的,没由来笑出声,用手肘轻轻一碰身旁的郁燃:“怎么样,能看吗?”
郁燃低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唇角微微牵动,下秒,又极力克制住,正正经经:“好看。”
“真的好看吗?”薛安甯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她去拉郁燃的手,语调发颤,“不行,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郁燃憋着笑,笑息已经漏了出来,嘴上却仍旧在说:“真的好看。”
她自己说完还不够,低头,又抬眸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郁青陆很沈之承,问她们:“是不是捏得不错?”
沈之承没感情地附和:“好看好看。”
郁青陆也笑容满面,打着趣:“好看的甯甯,郁燃第一次包饺子还没你包得好呢。”
“是吗?”这倒是薛安甯没想到的了,她歪过脑袋仔仔细细打量身边的人,“那你第一次包饺子是几岁?”
郁燃:“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得了。”
薛安甯睨她一眼,弯眸笑:“那你没我包的好是应该的。”
年夜饭的饭桌上,煮出来的那碟水饺歪七扭八,味道却很不错。
薛安甯吃一半咬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是块五角的硬币。
郁青陆说按照她们这的习俗,吃到硬币寓意吉祥如意的好兆头,新的一年,财源滚滚,说着,她从桌旁起身走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呐,甯甯,快拿着,阿姨和叔叔给的压岁钱。”
红包来得太突然,薛安甯连忙放下筷子用两只手去接。
接到手以后才发现,这红包的分量,有些重。
饭后薛安甯借着去厕所的功夫,拆开红包抽出来简单扫一眼,厚厚一沓,她没细数,但估摸着可能有五位数。
趁家长暂时不在,薛安甯到客厅找到郁燃,把红包原封不动塞到她手里,悄声:“等我走了你找个时间帮我把红包还给你妈妈,数额太大了,我不能收。”
郁燃也有点意外:“多大?”
“看上去有小一万,非亲非故的,我不能收。”
薛安甯这么说着,余光里,瞥见郁青陆端着切好的果盘从厨房出来,连忙噤声靠回沙发上一副认真看电视的样子。
片刻后,薛安甯看见她挨着郁燃坐下,母女俩对着电视上春晚节目点评几句。
倏尔,郁燃转过头对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郁青陆淡眉紧蹙,转过头来为自己辩解:“不多啊,按照习俗女婿第一次上门长辈是要给红包的,咱们家条件也不差,我包一万零一也是跟你爸爸商量过才决定的。”
万里挑一。
她声音不大,甚至是刻意压低过的。
按理来说,薛安甯听不见。
偏偏电视里的春晚节目这会儿正在演小品,故意营造了好几秒钟的鸦雀无声冷场效果。
薛安甯听见了这句话的大部分内容。
她愣了愣神,朝郁燃望过去。
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什么女婿啊,说她吗?
郁燃接收到她的眼神,不太自在地移开眼,观众爆笑的动静在下一秒从电视里传出来。
薛安甯掰下一瓣橘子肉,送进嘴里。
倏尔,还是想着开口问清楚比较好:“阿姨……”
郁燃却比她先一步。
“妈妈。”
郁燃管郁青陆叫妈妈的时候,语气会下意识放轻,给人很乖的感觉。
她用半小不小的音量,不太自然地开口,略微别扭:“是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和薛安甯还没有复合,现在只是朋友关系。”
所以这个红包,薛安甯不能收。
分量太重。
她之前只和父母说自己喜欢薛安甯,两人曾经在一起又分开,却没说这次是邀请对方以朋友的身份上门一起过年。
家里人误会,闹了这么大个乌龙。
郁燃双唇抿成一线,抬眸去看薛安甯的表情。
薛安甯也不吃橘子了,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垂着眼眸一下一下剥着果肉身上的橘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
郁青陆也终于弄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活了几十岁的人,这种场面她倒是不尴尬。
她轻轻“哦”一声,看一眼薛安甯的反应,又掀眼看向自家女儿,接着说:“还没复合啊,我看你们互动起来还挺自然的。”
不像是普通朋友。
郁燃没法接话,她又下意识朝着薛安甯看了一眼。
“哈哈,那……”
“甯甯。”
郁青陆唤一声薛安甯的名字。
“嗯?”发呆的人瞬间回神,坐直了身子朝她望过来,“怎么了,阿姨?”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复合啊?”
郁青陆开门见山,慢条斯理像是闲话家常的样子:“两个人都没有想法吗?”
“郁燃你呢?”
“之前不是你回来哭哭啼啼说,多么多么喜欢人家吗?”
“哭哭啼啼”四个字一出来,薛安甯的关注重心很快偏移。
她意外又惊讶地看向郁燃。
郁燃在父母面前,哭哭啼啼,说喜欢她?
薛安甯想象不出。
但也没有怀疑这是郁青陆在说谎话。
倘若不是郁燃主动说起过,她父母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微微灼人的视线,郁燃这会儿也顾不得尴尬了。
她反驳着妈妈的话,听起来微微的着急:“我哪有啊?妈,你别乱说。”
她哪有哭哭啼啼啊。
【作者有话说】
妈妈:看你谈恋爱都着急
我的评论都去哪了,是不是又跑去养肥了[加载ing]
第90章 重新在一起
重新在一起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
郁青陆拉着沈之承出门散步了。
说是吃多了想要消消食。
把她们两个单独扔在家里, 电视里的春晚节目已经从小品换成了明星大合唱。
那句“哭哭啼啼”给郁燃带来的尴尬感久久不散,她一会儿拿起手机心不在焉地滑动,一会儿, 又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接杯温开水, 倚在案台边喝。
再回来,看见薛安甯手里那半边橘子已经消灭干净, 正靠在沙发背上看手机。
郁燃定了定神,主动挨着她坐下:“你别介意。”
群聊里这会儿有人在发红包,薛安甯手快抢了几个, 顿两秒,才掀眼朝人看去:“什么?”
“我妈妈刚才说的那些……是我没有提前和她们说清楚。”
“没关系啊,阿姨很直爽的性格, 比你直爽多了。”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 一开始薛安甯是会觉得有些惊讶和不知所措, 但仔细想想, 郁青陆问的那些好像也确实是她想要知道的。
郁燃的想法。
薛安甯有一些头疼, 总觉得她们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 在学校里的时候。
猜来猜去,猜来猜去。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们, 都已经离开学校很久很久了。
拉扯好像也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进展。
猜谜游戏, 进行到尾声,是该对彼此交出答案和想法的时候了。
不过在此之前,薛安甯还是很好奇。
她扣下手机, 八卦的口吻:“所以是真的吗?”
“哭哭啼啼。”
好不容易过去的四个字又被重新提起, 薛安甯望着郁燃是要笑不笑的模样, 很认真在问。
如果是真有这么一回事,那她真的会觉得很爽。
尽管现在已经开始爽了。
拜托,那可是郁燃诶。
郁燃那么高傲一个人,跑回家在妈妈面前哭哭啼啼说喜欢她?
要知道当初的薛安甯因为被冷漠分手,还耿耿于怀了很久。
当事人很快给出回答:“没有哭哭啼啼。”
薛安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没听见想听的答案,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是生动。
郁燃忍俊不禁,又缓缓补充:“但除了这四个字是假的,其余的都是真的。”
她很喜欢薛安甯,喜欢到没有办法割舍,进退不得,喜欢到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了,所以跑回家里问父母。
又是一次委婉的表白,薛安甯听懂了。
也行。
她在心里默默添补一句。
只是没有喜欢到哭哭啼啼的程度,但就是特别喜欢,也行。
薛安甯发誓自己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变化却已经出卖自己。
于是她听见郁燃叫她。
“薛安甯。”
“嗯?”
“得意的表情收一收。”
“有很得意吗?”薛安甯并没打算承认,稀松平常的语气,“没有吧,也许我只是生性爱笑呢。”
话落,她勾起红唇又重新望向郁燃,轻飘笑了。
薛安甯不再是以前那个总喜欢戴着乖面具的“学妹”了,几年的磨砺和沉淀,让她举手投足萦绕着收放自如的风情与魅力,偶尔可以窥见几分从前的纯粹与清澈。
她还是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依然很擅长捕捉他人的喜好。
比如,郁燃喜欢什么?
郁燃喜欢她。
那她就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散漫的、轻佻的,亦或者是游刃有余的。
可以是任何一种薛安甯。
这个笑晃进郁燃心底,晕开一圈圈涟漪。
她听见心跳频率加快的动静,砰砰,砰砰,响声被无限放大,直到盖过了电视里传出来的人声。
或者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心动。
郁燃呼吸也跟着缓了下来,游离的目光顺着薛安甯的眼睛、鼻子,往下滑落。
忽然——
“郁燃。”
有读心术似的,眼神落定的瞬间,薛安甯轻声开口唤了她的名字,问她:“你是不是想亲我?””
她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熟悉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不起眼的话都能捕捉到接下来的运动轨迹。
薛安甯可以很确定。
郁燃现在,就是想亲她。
“是。”郁燃没有否认。
她侧过身,掌心轻轻盖过两人之间仅剩的那点距离缝隙,很有礼貌的样子凑近:“可以吗?”
我可以亲你吗?
近在咫尺。
薛安甯没有出声回答,眼波流转的下一秒,她抬手勾起郁燃的下巴,抵开松动的齿关舌头滑了进去。
气息交缠。
这就是回答,是郁燃想要的回答。
薛安甯现在很会接吻了。
赶在郁燃有所反应之前,她将人圈在沙发背上。
她很喜欢这种掌控感,由她掌控,她说了算。
尤其这个被她掌控的人是郁燃,骨子里那么高傲的郁燃。
“薛安甯……”
她听见郁燃细细在喘,颤着声音贴在耳畔边叫她。
酥-麻感从喉咙一阵往下窜,薛安甯单边膝盖跪在硬邦邦的沙发上,自上而下地将人亲吻。
没两分钟,两人发丝凌乱地靠在一起,平复乱掉的气息和心跳。
薛安甯低着眼睑,好无奈地小声埋怨:“你家的沙发好硌人。”
木沙发,硌得她膝盖疼,这会儿靠着也硬邦邦的。
“我也觉得,”郁燃没忍住笑出声,她也不知道哪好笑了,或者是在笑她们两个,“那个年代就流行这种木沙发,这些家具是那会儿花了大价钱打的呢。”
但不得不说质量很好,这些家具从她出生就在。
不过确实不适合在这做些什么。
郁燃说:“早知道,应该回我房间亲。”
薛安甯不接话,歪着身子靠在她肩膀上,头一转,张嘴往她脖子上咬一口,末了,柔软的舌尖轻轻碾过留下浅浅的水痕。
郁燃轻轻一颤,方才微微平复的气息,又乱了。
此时的电视音已经成了背景板,郁燃低头看她:“薛安甯。”
“嗯?”
“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今天是除夕,刚刚好。
重新开始,辞旧迎新。
低低的嗓音,含带点刚刚吻过的湿意,郁燃像在和人说悄悄话。
一秒,两秒。
没有人回答。
“……”
“为什么不说话?”
不太漫长的沉默,让郁燃头一次生出不安的忐忑。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害怕被薛安甯拒绝时候,有个声音,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郁燃。”薛安甯抬眸看她,下巴微微仰起蹭过她的虎口,轻声说,“其实分开这几年我不止一次想过,假如时光倒流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还会不会选择靠近你、喜欢你?还是说就止步于朋友,这样能够更长久。”
当朋友,那么后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她们不会分开,不会错过,不会生出怨怼,更加不会对彼此有着过高的期待和要求。
她们还是可以互相欣赏,还是能够并肩作战,还是,能够在同一家工作室共事。
只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互相陪伴。
前些年薛安甯朋友圈看见有人发非主流语录,说,有的人拿来谈恋爱真的好可惜。
后来这句话被薛安甯拿来对标郁燃。
分开以后,她脑子里常常闪过这句话,也觉得好可惜。
薛安甯总是忍不住要去假设,要是当时没有那么贪心呢?
直到前几天,她都还在做这样的假设。
薛安甯清楚,对于自己来说郁燃的意义从来不局限于“爱人”这一个身份。
郁燃很重要,可以预见的重要。
从前,郁燃是知音、是朋友,是喜欢的人,往后,郁燃还会是她的战友、是伯乐,是超越家人的存在。
这所有的一切,并不能被简单的“伴侣”两个字所囊括。
郁燃安静地听着她说,突然开口:“那你是要和我做朋友吗?”
薛安甯抬起头,望向她,不明所以。
郁燃目光幽幽,继续说:“能牵手、接吻还有上床的那种朋友?”
薛安甯怔了怔,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和对话仿佛似曾相识。
她回忆了会儿,从未曾褪色的旧时光里找到类似的对话。
是彼此正式确认关系以前,郁燃对薛安甯的态度不满意,于是告诉薛安甯说她有洁癖,所以不会跟朋友吃一只雪糕、喝一瓶水、睡一张床。
以及,接吻。
几乎是一笔一复刻的场景,现在郁燃又问薛安甯是不是要和自己做“能牵手、接吻还有上床的那种朋友?”
看郁燃闷闷不乐的样子,薛安甯又想到了河豚。
真的很像。
她低下头,在郁燃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牵起唇角。
薛安甯想了想:“你有没有看过前几年上线的一部剧,叫做《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
应该是2020年那会儿,薛安甯记得很清楚。
郁燃很干脆地说没有。
她不怎么看剧,也不爱刷短视频。
薛安甯看她一眼,从她怀里坐起来,缓缓继续说:“没有也没关系,我也没看,但那会儿鹿语在看,她还一个劲的撺掇我去看。”
“所以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郁燃。”
郁燃后知后觉,薛安甯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拐了七八十个弯的回答,剧名就是回答。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
薛安甯望着她,微咧唇角,清澈的笑意在眸子里晃:“我们重新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进度条缓缓拉到100![撒花][撒花]也给大家安利一波做朋友这个剧(母女线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