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黎父自首了, 但是并没有证据证明他犯下的罪行,而他本人也不愿意说出自己有任何行凶的动机。于是黎父也只是作为犯罪嫌疑人, 暂时收押在拘留所内。等待法定的拘留限期满了之后,他应该就会被从拘留所中释放离开。
目前何其思一头扑在这个案子里面,一无所获。
而缪路南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短信,就像是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又像是因为意识到这件事和Vita有关,可能和自己也有关系,所以干脆不再和自己联系,有意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这不一定是不好的,但确实是叫人不安的。
因为知道这个葬礼的时间,也知道一定会碰上何其思,所以缪路南穿上黑色的西装,就出门了。
在路上行车不久,缪路南就遇到了一场连绵细密的太阳雨。
温暖明媚的阳光依旧洒满天际,而无数细微的雨珠却在光中闪烁,如同碎金般的细雪落满人间。那一刻,既像是晴天,又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忧郁,空气中充斥着矛盾的宁静雨悲伤。
在路口停车后,缪路南遇到有人和自己一样都穿着黑西装,也同样默不吭声地往着殡仪馆的方向走去。
这一刻他才又有了参加葬礼,面临一种「永远失去」的实感。
虽然缪路南也不是第一次见过崔时的尸体,但是这是第一次让他意识到,那个总是占自己便宜的家伙,那个意气风发,偶尔还颐指气使的青年,那个既有猫一样的性格,又有狗一样脾气的难缠鬼真的离世了。
这让缪路南的脚步有一瞬间不知所措一般地停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一辈子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的人了。每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会一阵心烦,可是现在知道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缪路南却有了不舍的难受。
就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黎稚的身影在逐渐增多的人海里面,从自己眼前闪过。明明都是一样的衣服,缪路南意外地发现这人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印象深刻,几乎只是一个背影,就能让人知道前面的人是他。
是因为高中三年,自己都是看着这人的背影上领奖台的吗?
还是因为过去一年里面,他也要帮忙留意黎稚是否注意到他们几人的不在意,所以下意识有了更多的观察和了解。
这些纷乱的想法还没有在脑海里面有一片自己的影子时,缪路南视线下移,去留意黎稚伤口处是否仍有不自然,又或者是绷带是否还在手臂上。
因为他本人拒绝任何人去探望,所以大致情况是从别的地方听说的,虽然子弹并没有穿过他的皮肉,但是子弹带起的热浪和空腔效应让他的手臂烂了一整块皮,做了两个星期的,包括清创和抗感染治疗,才从医院里面出来。
可黎稚现在从外表上并没有明显看出他有受伤的痕迹。
他向来都是不喜欢做这些不想引人注目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倔强,还是不想和别人看起来不一样。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缪路南又无意识地去看黎稚的后脑勺,仿佛做这样的动作,就可以看到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样。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视线一扫,结果就看到了黎稚回过身的瞬间。
而他刚好抬起伞,只是轻轻一掀,雨水就像是透明的珠帘被轻巧地拨开似的。
随着伞面一动,那张俊秀、白皙的脸庞便静静地显现,就像是一副静态画中那个平静地与看客对视的画中人突然微微地前倾,和你主动拉近了距离。
缪路南吓了一跳。
因为避不开视线,缪路南率先和他打了招呼,“你来了。”
黎稚口吻平淡,但又很清晰地说道:“雨虽然不大,但是还是撑着伞会更合适。你要进来吗?”他再次抬起伞,那伞面很大,似乎三四个成年人也可以容在伞下。他没有主动走进,保持距离一样地等着缪路南靠近。
很难形容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黎稚给人的感觉非常清晰又十分冷静——像是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他洞悉自己所有的决定。
会走向他,也是他的安排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的?”缪路南站着没有动。
因为他脑海里面那一点参加葬礼的悲伤瞬间,就被自己的反骨给淹没了。
若不是知道黎稚是Anubis的总设计师,缪路南也没有注意到黎稚其实有很多蹊跷的地方。
像是他总是能够比任何人预知到犯罪事件的发生,有时候能够未卜先知了解到潜在的危险,还有就像是现在,像是背后长了一只眼睛,不回头看也清楚地知道身后有谁。
最让人不解的,还是黎稚那些绝版零食。
如果本身就是Anubis的程序规划者,自然可以让自己站在所有优势之上,还能够得到那么多得天独厚的帮助和金手指。同理,他也可以轻易地操控别人的生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创造这种犯罪率高的城市就是他的癖好吗?
黎稚没有读懂缪路南口吻里面的防备一样,说道:“听到了脚步声。”
他又顿了顿,说道:“需要吗?你一直站在雨里面。”
这雨并不大,只是比公园给户外降温的喷雾器出来的水量大一些。
缪路南并没有全身淋湿的感觉。
可缪路南见他的雨伞再次抬了抬,于是他就走进他的伞下。
他自己确实也有想问他的。
尤其是现在缪路南也怀疑何其思已经要避开他了。他们能见面的契机也在黎稚身上,以何其思的性子,他不可能连黎稚都无动于衷。
黎稚其实并不爱说话,但他属于那种有问必应。印象中,大家也不愿意打扰他,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安静待着。
同在伞下,黎稚也依旧保持安静沉默的作风。
不过缪路南却没有坚持太久,“你的伤如何了?”
“痊愈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黎稚语气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缪路南嘴角微微抽了抽。
——人只要不死,痊愈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随着人流朝着目的地涌去,人流越集中,周围越来越拥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被迫拉近。而缪路南说话声音也下意识越来越低,而压低声音的方法之一就是低下头,压着喉咙和气道的打开,说道:“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想去救崔时?”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才抬眼看向黎稚。
黎稚声音迟滞,小半会的停顿像是追忆,又像是犹豫是否要解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想要救他的不止是我一个。不能只是因为我走在前面,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冲动。”
“……”
这话说得就像是缪路南在指责他的行为一样。
他明明想问黎稚哪来的这些好心。
“还是你其实是想怪我没有能力救人,还挡了别人的道吗?”
黎稚垂下声,“抱歉,我不知道崔时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缪路南彻底哑言了,甚至有点忘记自己到底要跟黎稚问什么。
他一开始肯定不是想要问他为什么要去救崔时。这只是一个引子而已。可现在,他的话题被黎稚的内疚心理给裹挟着,被迫跟着走进对方的情绪里。
沉默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沉默着走进殡仪馆,不去追问,也不去触碰那些血淋淋的细节。
太阳雨一直下着,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屋檐下。
黎稚收了伞,轻轻地抖了抖伞面的雨珠。雨滴滑落,在地面的积水处溅起微不可见的涟漪。而后他指骨分明的手握紧伞骨,似乎打算把雨伞进一步合拢起来。
缪路南的目光落在那双修长的手上,像是透过这小小的动作回过神来。他缓缓抬眼,看向黎稚,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分:“你会扑向崔时,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开枪的人是你爸爸?你是在警告他,对吧?”
空气像是被雨水压沉了一瞬,黎稚收伞的动作停住了。雨珠从伞骨的末端滴落,滴在地上,也滴进了无声的沉默里。
三四秒后,黎稚的目光缓缓扫了周围的警察一圈,眼神沉静,语气淡然地说道:“我们可以之后再说。”
缪路南心里猛地一紧,直觉告诉他——他自己抓住了真相。可他还没有细细揣摩,黎稚接下来的话便让他的情绪和行为瞬间显得可笑,就像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他说,如果你本意是不想参加葬礼的话,那么请先尊重那些真正哀悼逝者的人的心情。
这句话落下,雨声也变得遥远起来。
因为缪路南有一瞬间看清他的执意和冷漠,也才发觉自己从来都没有好好认识过黎稚,认识过他到底是什么人。
再一晃神,葬礼已经开始了。
*
黎稚始终是坐在前排。
何其思意外地并没有出现。
缪路南心思烦乱,又发了一条短信,问他有没有去参加葬礼。
这条短信如石沉入海,了无回音。
缪路南脚步辗转,最后还是走向了吸烟区。
他先是买了一包,点燃一支烟,紧接着又是一支,烟雾在指尖和呼吸间缠绕,试图让那些不适、酸涩、麻木和烦躁一并排出体外。
他算不得麻木的人。
他也想过自己是冷漠无情的人。可是他到底没有做过特别伤天害理的事情,内心里面装着的还是一个跟何其思一样愤世嫉俗,一股子追求真相的小孩。
他还是很轻易地被情绪操纵。
而这些情绪撕扯着他,一方面让他无法干脆地离开Vita,告诉别人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另一方面又让他难以接收有人在不断死去的现实。
如果这个世界肯定是要围绕某个人转的话,就绝对不会选像自己这样的人。
沉闷的丧钟在自己出神的时候,就在空气中震荡开来,像是有人用力地拨动着他脑海深处的一根弦。
缪路南背脊猛地绷紧,连同胸腔都在微微发闷。他屏住呼吸,微微偏头,去辨析是室外到底哪个区域的声响最大。
不过很显然的是,崔时的葬礼还没有结束。
可缪路南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最后干脆地按响了何其思的手机。电话比想象中的更快被接了起来,他在何其思开口说话的时候,黎稚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缪路南:“……”
声音就在后面,黎稚问:“你想要和我说之前的话吗?”
缪路南下意识地把界面设置成免提,方便收音,把手机藏在自己的口袋里面,“你有心情和我说吗?”这句话说着的同时,他也去留心观察黎稚的神色,若是他已经注意到自己在打电话,那他其实不用多此一举。
黎稚:“没心情,但有时间。”
黎稚并没有把多余的目光放在缪路南身上,只是瞄了一眼烟灰盒里面七零八落的烟蒂,又坐了下来。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会救崔时?”缪路南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前因,“果然是因为我刚才说的——「你一开始就预料到你父亲会杀人,所以来震慑他的」吗?”
缪路南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所掌握的黎稚的秘密,但是他觉得何其思可以知道,也可以从中清醒——这黎稚到底是什么人。
纵然缪路南是Vita组织的干部,但是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害何其思。而他正在以Vita不允许的方式把「黎稚」的身份透出去。
何其思虽然冲动,但他不是那种想不明白的人。
缪路南不想因为立场的关系,和何其思生分。
黎稚反问道:“我又不是预知者,怎么可能知道我父亲会做什么事情?当时冲出来想要救崔时的人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如果我真的知道,我为什么在一切发生之前阻止,我父亲也不用在拘留所现在也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口吻凉薄,“你说这种话未免太过想当然,也过于草率了。”
缪路南回:“这不是第一次你在事情完全发生前做出的干预了。在过去一年里面,你和傅霖查过的案子里卖弄。有多少次其实是你最先发现关键线索的,你应该自己最清楚。而这些线索从来都不像正常办案中循序渐进里推理出来的,更像是……”
缪路南盯着黎稚的眼里像是有着一簇不灭的火光,“更像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它们到底在哪。”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如果只是一次两次,那可以说是意外或者幸运。但是你每次都能精准地把人引向关键点。这可不是巧合吧?”
“真正的你不仅仅是「提前知道」,你还在「刻意安排」。你一直在以不被察觉的方式,让案件的发展走向某种特定的轨迹。可这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精确地做到这一点?”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明明没有接触过任何刑侦学,甚至手上没有任何资源,你是如何锁定与你的生活毫无交集的真凶的线索。”
“答案只有一个。”
黎稚:“…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你根本”
缪路南语气沉了沉:“你还记得二月与三月交接时,我傅霖和商河星离开前说的那些话吗?他说这里是游戏,当时大家看着你,问你,「蓝星是什么」「《无罪之都》是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黎稚:“……”
缪路南说道:“大家其实是在看你反应。”
黎稚皱眉:“看我的反应?”
“我们在看你到底对它有什么反应?”缪路南重复着,并肯定黎稚的话,说道,“Vita的「永恒轮回」就基于这是个高维设定的世界。而你是我们找到的这个游戏的设计者。”
缪路南咬字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创造了这座城市,设置了它的灾难,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让一切都困在这座人人作茧自缚的城市里。你…才是让这一切发生的幕后推手。”
缪路南盯着黎稚说出最后一句话,“是你安排了崔时最后的死亡。”
黎稚对缪路南的说的话并没有太多的意外,表情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他定定地望着缪路南,语气淡淡的:“你话说得太多了。”
这话刚说完,原本坐着的黎稚身子前倾,借势站起身,步步朝着缪路南的方向逼近。
缪路南被黎稚的气势所摄,下意识地往后退。可他只退了一步,黎稚的声音又再一次落下,“如果你真的担心自己说的这些话会让人想要杀人灭口,你就应该要做足准备。”
黎稚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缪路南的神经上,让他的背脊发寒,全身止不住地颤动。
“你太冲动了。”
电视剧里面的恶角面对绝对的优势时,总是会带着笑意。尤其是那种天生爱笑的,只是轻笑一下就会让人心头发慌。
可是,黎稚并没有笑,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淡然。
黎稚的有恃无恐让缪路南疑惑之余,又只能强装起镇定地看着对面的人。此刻他的手悄然攥紧。他不知道黎稚的底气来自何处,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境。但他仍强作镇定,直视着黎稚的眼睛。
他不会死得毫无意义。
他微微侧了侧头,耳机里仍有微弱的电流声。这说明,何其思正在听着这一切,意味着就算自己死了,这些信息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笑意——如果黎稚真的在这一刻动手,那就证明他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而他的死亡,将成为最直接的证据。
空气里静得可怕,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拽住,一秒变得格外漫长。
黎稚说道:“听过吗?「枪不杀人,人杀人」,纵然是我创造的游戏,但是让所有人走到这一步的……并不是我。”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如果我真的能安排每个人的命运,你现在还能拨通何其思的电话吗?”
这话一落,缪路南地后背骤然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背脊攀爬上来,冷汗顷刻间渗透了后背的衣服。
他……他已经踏进陷阱了吗?
他猛地低头,视线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通话依旧显示着连接状态,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是「傅霖」。
“缪路南,你自爆Vita组织成员身份的事情,已经被录音了。”
对方顿了顿,慢条斯理,“你可以「选择」全力配合,把Vita的所有事项告诉我们。不过,我们这里只有这一条路,没有其他选择了。”
缪路南的指尖微微一颤,猛然抬头,视线直直地落在黎稚身上。
“什么情况?”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缪路南已经知道自己已经在最糟糕的情况里面了。
他原先就为自己举棋不定不干脆而痛苦着。
现在发现自己真的变成无间道后,他突然感觉,自己过去真的太有余裕,才去纠结这些还没有完全发生的事。
缪路南看向黎稚良久,“所以,你算是承认了你的身份了吗?是你安排了一切。”
黎稚轻轻歪头,眼底波澜不惊:“我对你说的「游戏制作人」的那些事毫无记忆。”
他顿了顿,“至于你所谓的‘未卜先知’,或许只是因为我比你想象中的聪明一点而已。又或者,你会不会是被Vita的人骗了?”
缪路南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攥紧到发白。他嘴唇微张,却发现自己竟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97章 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
Episode 97 「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
住院回家第一天, 我就遇到了我的第一个访客——「傅霖」。
住院期间我已经拒绝任何人来访,主要是我其实没有心情去应付别人的心情和关心。不是那种我心情不好的「没有心情」,而是我觉得应付别人会浪费我的精力。
这一套还是挺顺利的。
住院过程中, 除了警察来找我之外, 我都在乖乖地积极配合疗伤,按时吃药, 每天换着吃水果, 还坚持去晒太阳,和周围的病友维持交流,满足我个人有限的社交量,保持精神愉悦。皮肤痒得不行的时候, 我就去户外草地一块打太极, 然后分零食吃。
治病这种过程中,身体的病痛是最容易影响心情和精神的。
因为心情不好就开始折磨自己活着折磨别人的事情太常见了, 我想的是起码我周围不要有这样不和谐的声音。
医生也说我恢复状态很好, 已经长新肉了。
我也很开心, 然后和我妈在家吃完饭, 也感觉还挺开心的。可是在听到门铃响之后,再看到有人在等着自己的时候, 我心情整个就下降了——
有点烦。
我不太想去见外人。
我有一秒想假装不知道, 不回应。
因为我知道,以商河星那种自尊心极高的性格, 吃过一次闭门羹之后,他至少有一两天会消停一下。他就是这么敏感又容易叠高自己防备的人。
可是, 我就在盯着他离开, 结果商河星又坚持按了第二下。
他目光没有闪动,只是坚定地看着门的位置。在等不到回应的时候, 他又按了第三次。
这不对劲。
我打开了门,和门外面的商河星对上了视线,“…傅霖?”
这个“傅霖”是我真的认为对方就是傅霖。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之后,我觉得傅霖和商河星真的很明显。
商河星早期还装作社交达人,最近他开始都不带演的了,有点儿摆烂的心态。这跟本尊还是很有区别的。相对应的,我以唐栗和傅霖相处的时候,有一度觉得傅霖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在装好人,但事实上,他的善意也并非全是伪装,他也并不是完全虚伪的人。
眼神是最难欺骗人的。
现在傅霖又怎么换回来了?
这两个星期,他们又做了什么事情让他们换回来了?
按照小说的套路,他们两个感情线应该又发生了变化才对。
果然是路人如我。
主角发生了点什么,永远和我没有关系。
我脑袋里面一边闪过杂七杂八有的没的东西,一边把门开得更大。傅霖似乎怕我又会把门给关上,一只手还撑着门板,让我感觉到他的力道,这一点也不像是商河星会做的。
傅霖说道:“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我家小,傅霖一下子就看到我妈也坐在饭厅位置,于是又朝着我妈点头示意,“郑阿姨好。抱歉,我想占用一下黎稚的时间。”
我妈无所谓的,你应该问的是我。
我内心想道。
我妈摆摆手说道:“那你可以进来啊。”然后,她一动不动。
其实这句话应该是暗示他可能叫我出去,也可能是要占用客厅或者饭厅这样的公共区域。但我妈是这样的,她的客套是点到即止的。小伙伴到我家,她的热情就是叫人家进门。
而明知道可能是要讲正事,一般人会下意识地退避开来。
不过,我妈不是一般人。因为这是她家,她不想动的话,她是不会动的。
这就是我说的「她的客套是点到即止的」——只招呼一声。
我朝着傅霖说道:“那你来我房间吧。”
傅霖表情闪过一丝错愕,可还是应了。他进门的时候还要犹豫要不要拖鞋,这么一看肯定就不是商河星了。
不知道漫画里面可以看得到他们换身份的情节吗?
这么想着,我们两个人都挤进我的房间里面了。
傅霖很有礼貌,眼睛没有乱瞟我房间里面的东西。我说坐在椅子上,他就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上的时候,说起我们的门没有关,傅霖明明长手一伸,一碰,就可以帮我关上了。可他会站起身,把门好好地关上。
这么谨慎的态度,足以见傅霖现在有多紧张。
他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吗?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我的小白在“咕咕”叫。
我懒得浪费时间寒暄,看着他,就等着他开口。
我也不喜欢看他眼睛,又把视线下移,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动,下意识地抬起目光看他,可他目光微动,犹豫了很久。
我只能引导他,“……你想跟我说什么?”
傅霖瞟了一眼我的伤口处,让我以为他想要问我的伤势,结果这是他的假动作。
“——你是「玩家」吗?”
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破了空气的沉默。
我盯着傅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试探或者开玩笑的成分,可他的神情比我想象得更认真,“……什么?”
傅霖被我的反应刺到,原本肯定的态度很快就动摇起来,“……”
“玩家是什么意思?”
我后来才注意到,傅霖其实是很担心他用太强硬的态度问我问题,会破坏彼此的关系或者感情。但是我当时只理解为他是在诈我一下。
毕竟我过去为了推他们快点破案,还是漏了一些破绽,好在我的学术成绩一直都还挺好的,所以就用「学霸」的人设蒙蔽了他们的双眼和头脑。
可我都能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被人说一句就泄露?
傅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信任我。
他不仅把自己是玩家的始末告诉我,还把自己和商河星能换灵魂的过程事无巨细地讲给我听。
我听得内心十分焦灼。
因为我不会演戏,这个时候我应该要表现出惊讶的情绪,否则我这种神态实在太可疑了。可是我真的内心毫无波澜。
这么仔细想想,我爸说我妈是复制人,我妈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我都不是很惊讶啊……
我的情绪未免太平了吧?
我努力表现出自己真正认真听他说话的表情。
于是,傅霖说到他跟着进入阿波罗酒吧的密道的时候,还要抽查我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只是在回忆你说的事情。”我开始努力地给他找证据,“这么一说,当时从和平号下车的人是你,不是商河星。难怪我觉得这不太像是商河星的性格?他…他性格没有那么外放?”
幸好他们的破绽还挺多的。
不过,我好像对他们的事情真的处于吃瓜心态。因为我就只记得和平号让我丢脸的事情,其他的都不是很记得了。
我这话一落,傅霖的耳朵肉眼可见就红了很多。
我忍不住盯了多看了两眼。
傅霖看起来真的要比商河星好说话一些。
还在感慨,傅霖就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接的话,“抱歉。”
“…没事。”
傅霖说道:“没有没事,其实你应该是很希望商河星吧?毕竟你是来接商河星的……”
容我想想,我当时为什么要去和平号?
我努力地绞尽脑汁,我当时肯定不是为了商河星,就是为了傅霖过去的。我为什么要去见傅霖?
要不是傅霖在我面前,我真的想努力敲敲脑袋,帮助自己回忆起来。
好难!
当时傅霖是什么情况?
我还在纠结,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傅霖觑了我一眼——就是那种自己像是做错了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可怜,明明是一些无聊的破事,他居然那么在意吗?
我不想让他纠结,毕竟我真的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我干脆地回道:“不是,我是去找「傅霖」的。”
“什么意思?”
在这句话刚落下,我脑袋突然灵机一动,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因为当时我只知道傅霖上了和平号,不知道商河星在上面啊?”
我反问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商河星也在列车上呢?”
对不对!
对不对!!
有没有?!!
我不能被既定事实误导了方向。
我当时本来就不可能知道商河星在列车上,那么我等的只有傅霖而已。
傅霖也跟着坐直了身板,“这么一说,商河星误会了?”这件事莫名其妙得让他来了劲,“我原本就在想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那么熟的?原来如此。这是一场误会。”
他说完之后,目光炯炯地望着我的方向,“这件事你觉得有必要跟商河星解释吗?”
“都行?”我无所谓。
“我觉得还是不要跟他说吧?”傅霖说道,“毕竟他要是知道自己输得那么彻底,恐怕也不知道还会愿不愿意合作?”
“你说不用就不用吧。”
傅霖顿时跟吃了蜜的小朋友一样,开心地说道:“那这是我们的秘密。”
“行。”
话是答应了,但是我还是满腹疑虑,“有那么值得开心的吗?”
傅霖说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别人共享过秘密。”
我有点惊奇,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傅霖你还有那么单纯的一面。”
傅霖摇头,拒不承认自己的幼稚,“没有这种事。”
“行吧……”
我看着他心情愉快,也愿意跟我交底,便又拉回话题,说道:“所以你在密道里面发现了转换灵魂的方式?”
其实,傅霖对我还是隐瞒了主神空间里面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说明白他们会换身份的状况。想想这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对外人说自己曾经杀了另一个人,就算再信任彼此,这种话也说不出口。
那么,他到底在Vita里面做了什么呢?
是真的发现了转换灵魂的方式吗?要不,他是怎么换回来的?
当然,我就是说个可能性而已。
毕竟说一下也不要钱。而我怕这个话题没休止说下去,我就会被傅霖发现我压根对我做过的事情没有太多印象,在胡说八道了。
傅霖看向我,肯定了我的想法,说道:“我确实发现了我和商河星转换身份的仪器。”
“怎么说?”
这怎么玄幻变高科技了?
傅霖说道:“我一开始也并不相信。”
“……”
你这句话就暴露了你自己可能有来自更高维的技术了,但我假装没有听到。
“直到缪路南卖了一个破绽让我知道,其实Vita干部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他们基于某种考虑,并没有直接点破。”
接下来的话里面,傅霖就稍微解释一下那个机器运作的原理控制——那是基于神经信号再生与脑电波解码的生物感觉传递与控制,也就是高度先进的「脑控技术」。
人脑在神经元活动过程中会产生活跃的电信号,而这些电信号在我们脑内重叠组合排序,会进一步形成脑电波。而Vita成员能通过对脑电波进行分析解码,将其转化为可执行的控制信号,实现一种无线且突破时空局限的操纵。
至于身体交换的关键,则依赖于脑电波的「共振同步」。当两个人的脑电波频率实现基本的标量波共振,或者说脑电波共振,彼此的意识活动便能形成实时连接——这不仅意味着读取双方思维的实时状态,即某种意义上的心灵感应,更可能进一步触发“意识跃迁”,即有几率实现某种形式的身份交换,所谓的「灵魂转换」。
Vita组织的人一开始会加入傅霖小队,并非偶然。他们就是意识到了傅霖和商河星的脑电波存在异常,与周围人不同。跟在他们身边,Vita成员得以进一步解析他们的脑电波特征,为脑控技术的突破寻找关键线索。
“……”
原来他们还是有点东西的。
我内心忍不住想要赞叹。
“所以你现在是偷偷用了仪器换回来吗?”我问道,“就为了跟我说「你们换了身体」的事情吗?你想要我怎么帮助你?”
我现在不确定,他是不是要盖过「你是玩家吗」这句话。
如果他不想说,我就不继续理会;如果他要说,我也想听他到底要做什么。
老实说,要不是傅霖对我这么掏心掏肺的态度,我在他说第一句「你是玩家吗」就进行回击。
“可是我担心我能做的并不算多。”
这是我要说的实话。
我能力很有限。
傅霖望进我的眼睛,说道:“黎稚,我对你也算是交心的。你是否也会对我说真话?”
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吗?
我没有表态,“你说。”
因为有些话就是要烂在肚子里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该说出去。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衡量他人的尺度。而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比任何人更重要。
“ 你如果不是玩家的话,你是这个游戏世界的设计者吗?我已经在Vita的某处基地图书室里面看到了你的书。不是只有一本,而是全部都是你的书。我不是单从名字上判断,那些字迹也像是你的手笔。我有拍照做证据。”傅霖认真地看着我,“起码有少说也有十万本。”
数十万本,哪是我这个年纪看得完的……
我在上幼儿园前都还在花时间陪小朋友挖土。
我摇头,“我家也没有钱可以买那么多书。”
傅霖的表情也说不出有郁结,还是有释怀,可他不是做做表情就没有下文,让我一个劲地猜。他还是没有放弃要解释,只是这句解释的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问:“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可能会伤害你。你想听吗?”
……
都要伤害我了,你确定我要听吗?
我吐槽后,又觉得傅霖可能是希望我也有获得知晓真相的权利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既然只是猜想,也就是不一定会真的改变我的生活。那我想听一下。”
“我觉得你可能是游戏设计师的复制人。读书的人是你,又都不是你,你们读的书都会被收集起来。而你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所以没有共享的记忆。”傅霖身子前倾,问我怎么想。
“…这件事要问我妈,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我脑袋里面已经冒出了某个科研人员从Vita基地里面救出一个婴儿,让他在基地外的世界普通地生存长大这样类似的的传奇故事。
然后有一天,那个孩子还会对组织发起宿命般的对抗。
——好经典的故事逻辑。
“我知道你绝对是无辜的。”傅霖信誓旦旦地说着。
这份诚恳和真挚的态度都让我有一瞬间的动摇——
真的吗?
我是无辜的?
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可还行?
傅霖似乎不想让我太烦恼,又说道:“我从Vita组织那里听说杀死崔时的另有其人。我觉得,当务之急,也许是可以找出谁是杀死崔时的凶手。”
“真的吗?”
如果有找出凶手,我爸就可以安然地从看守所全身而退了。
虽然我算着时间,我爸确实有机会离开,但是他都说我是无辜的人了,我肯定要表现出对事对人都一种盲目相信的态度。
要是太有恃无恐了,我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了,不是吗?
“不过我们还得要拉拢另一个人。”傅霖随后说了一个名字。
「缪路南」。
他其实在Vita立场已经非常动摇,更别说他还有非常明显的弱点。
“只是他好像只相信何其思这人,并不算特别信任我,说的话都是空泛笼统的。”
傅霖对缪路南感到非常棘手。
我有点奇怪,为什么拉拢别人一定要用信任呢?
“那我们可以找何其思帮忙。”
“何其思会愿意吗?他恐怕不能接受缪路南是Vita组织的人。”傅霖说道。
我反问道:“这不是更好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会觉得何其思可能无法接受,那就是说缪路南表现的状态也是会担心。他要么就是永远瞒着,要么就会用更大的秘密来冲淡这个事实。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们只要抓住了,缪路南都会投鼠忌器。”
傅霖说道:“确实如此。那要让他开口,恐怕很困难。这要做足很久的准备吧?我知道他回基地外了,我们可以把他绑起来,这样会快很多。”
“不用准备很久。我只要借一部手机,就可以了。”
“可以吗?”
“可以。”
我会做的事情不多,但是会做的事情总是做得可以。
傅霖在我家又说这次是偷用了基地的仪器,还得回去,毕竟他怕商河星的武力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于是,他就一直在我家敲细节,然后待到了晚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都是说一些重复的话,比如说信任啊,比如说换身体后的事情啊,比如说Vita的情报啊。
而晚上六点半的时候,他作为唯一会做饭的人,给我们做了酸菜炒粉皮,小炒牛肉和白菜豆腐汤。
太香了。
救命一样的香!
我认识他那么久,第一次看到他会发光。
他晚上离开的时候,我都有点舍不得了。因为他说他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住,父母也不在,所以他就仔细研究了菜谱,什么菜都会做。
“你真优秀。”
傅霖经不起夸,低头笑了一下。
他离开后不久,我又回房间开始收拾我的行李箱。也没有过多久,我就收到了「傅霖」的电话,“……”
商河星问,傅霖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了吗?
“差不多。”我怕商河星要指责挖苦傅霖,便说道,“算是我追问的。”
商河星有点郁结,“你听了不会觉得很怪异吗?”
“什么?”
“傅霖用我的身体去靠近你……我们又不是多亲近的关系。”
我想起他是洁癖,于是假装我不记得和平号那件丢脸的事情,道:“我忘记了,你说的是哪件事?”
我以为他会避开不说,结果他非常直接开口了,“…就是和平号的事。你居然忘了?”
“现在知道真相了,也没有觉得好奇怪的了。那确实是傅霖可能会做的。”
“如果是他做的,你就不放在心上了吗?换做我做的话,你就会记一辈子吗?”
“……”
话是这么一句话,但是我怎么觉得搞得我认为他很特别似的。
谨慎让我不轻易回应,甚至想要岔开话题,以免搞得彼此太难看。毕竟商河星真的有点敏感,很容易内耗,想太多。
万一把他们主角小队弄得生分了,那倒是我的不是。
商河星等了我数秒,听我也没有回复,反而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正色道:“你那天和平号看着的是「商河星」,你是怎么知道「商河星」在那里的?”
这句话让我瞬间一凛。
我立刻回想起,为什么一开始有人会觉得我是来找「商河星」的。
不是从那误会般的一个拥抱开始的?
而是更之前的!
是我先引起当时的傅霖的注意的,因为当时我看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这让精神脆弱的傅霖主动来寻求我的帮助。
而显然今天傅霖忘记了这一回事,毕竟其实他当时早就意识不清了。他还是很好糊弄的。
可是,真正的商河星比我想象中的更早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甚至看到我一眼就只看到了「商河星」。
完蛋!
要是被傅霖知道我今天是敷衍他的,我就毫无信任可言了!
我得让商河星闭嘴。
“因为我听说,你要去和平号。”
我脑内的CPU开始燃烧!
我的小宇宙正在爆炸!
这是我人生脑袋转得最快的一次!!!
我语气平缓,冷静而又克制地说道:“你还记得吗?你当时一直跟我说你要去找「商河星」,不会离开Anubis,但是和平号却是通往岛外。那么,你坐上和平号的理由只有一个——「商河星也在和平号」。”
哎呀我要疯了!
我的逻辑有没有出现错误?
应该没有,以商河星的性格他不会主动去和其他人求证的。他只会内部消化。
“我一开始确实找的是你。所以正如你所说的,我其实就是在找「商河星」的身影。”我慎重地说道,“抱歉,你可以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吗?这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我也愿意接受,但是我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这份想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听说和平号出事,我就很担心……”
救命,我到底在说什么……
老天爷快让商河星打断我的话吧!
我已经说不下去了,前言不搭后语,再说就兜不住谎言了。
也许是上天垂怜,商河星及时开口了,“这又没有什么值得说出去的。”
“谢谢。”
恭喜我自己,圆谎成功。
这件事可以彻底扔在脑后了。
不过我说完后,商河星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于是,我又耐心地等着。
“我只有一句。”
我屏息,“你说。”
“以后,不要再认错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不容置疑。
我刚要回应,结果他又赶着做事似的,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第98章 那我可真的不知道
Episode 98 「那我可真的不知道」
崔时的葬礼并没有出现延迟的情况。
必要的取证和尸检早已经完成, 法律上也不会做更多的干涉。事情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而葬礼时间的通知也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葬礼当天有一点雨,但阳光很好, 风也十分轻盈,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大家平静而又默契地接受了现实。
在那之前, 我约见了何其思。
约见的难度并不大。
因为在案子发生之后, 除了医生和护士之外,他是我接触最多的人。
起初是取证、做笔录,后来是他来探望,顺带聊起案件的进展。
要说实话的话, 我的感受是迟钝的, 或者说是延迟的。直到医院生活结束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何其思那时候说“顺便看看”其实并非闲来无事, 而是因为他正处在精神创伤期的迷茫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于是索性来找我。
至于为什么是我?
估计因为我当时试图救了崔时, 又或者是事件旋涡之外的人,不会让他更加疑惑。
相对应的, 对很多人来说, 我应该是受伤最多的人。
因为我在他们印象中,我很喜欢崔时, 可我又救不回崔时,还把我自己的爸爸搭进去了。现在的我, 家庭、学业和事业都受到了来自现实的严刑拷打。受伤的何其思也跟着来抱团取暖。
可奇怪的是, 遇到这种事情,我并不觉得难过, 感觉就像是一道远远的雷声,是震耳欲聋,但我的生活,就连我空间里面的空气也没有出现半点迟滞的震颤。
我后来想着那段时间没有感觉到何其思在求助,是因为他也没有太积极地寻求共鸣。
只是我和他面对面坐着,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而这些一点一滴就变成了现在往来的基石。
我和何其思说起缪路南的事情。
因为我从漫画里面知道,缪路南已经试探过何其思,所以何其思应该也知道,缪路南也是Vita的人。
这种基本就是一点就通。
我本来也应该赌一下,何其思会不会陪我做陷阱。
可是,我才还没有完全让何其思参与。何其思反而把缪路南最近两个星期的行动路线都在卫星地图里面标出来了。
“无论Vita号称是为了民众利益或者自由也好,只要他们的行动是建立在牺牲他人生命的基础上,我们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的专业态度让我内心一惊。
因为对我来说,如果缪路南是我的至亲好友,我肯定就是选择装傻。我当然知道自己这种做法是不合法的,可是我没办法。
“没关系吗?要是缪路南真的是Vita组织的人……”我忍不住开始自由发散他们朋友决裂的画面,虽然我靠近他的目的,也是有可能导向那部分剧情,但是起码缪路南要怪也只能怪我不择手段。
我还没有说完,可我也知道何其思已经决定好了。
于是,我还是开了口,说道:“「商河星」不是在酒吧里面走失了吗?”
何其思反应很敏锐,立刻就追问道:“他其实进入Vita里面,现在往外传信息吗?”
大家没有追问这个商河星当初在阿波罗酒吧失踪,是不是都意识到这个人要么被Vita吸收了,要么就是自己潜进去了。再加上没有人报案,警察他们就不理了?
他们很肯定就是有自己的答案和依据。
我对这部分并没有太多多了解,于是干脆地问道:“你们这么肯定吗?”
何其思说:“几个月前,商河星失踪的时候,傅霖满大街地找人,甚至来报案。而这次商河星明显是在诡异的地方消失,傅霖并没有反应……”
答案昭然若揭。
剩下的事情其实不用继续再犹豫或者试探了。
我和何其思商量了计划。
崔时葬礼到来之前,何其思都不和缪路南联系,也不要在葬礼上出现。在那之前,何其思可以放出消息说,他回来参加崔时的葬礼,让缪路南有心去拦截他。随后,我们再做出何其思其实有心去回避缪路南,激化他的焦虑。
缪路南本来在Vita的决心就已经动摇了,而他也最关心的朋友也直接认为他是害死崔时的人,恐怕他心中的天平也越发倾斜。
至少他一定会跟缪路南解释部分的信息,争取自己在何其思心中的正面形象。
可这个机会不会留给他,而是给我用的。
因为证明一个人无辜可以是两种方法,一个是正面解释自己确实无害;另一个就是拉别人下水,证明另一个人比自己更有罪。
后者其实有两害相比取其轻的意味,但其实也够用了。
到时候,让缪路南安心以为电话打通,他自然而然地愿意多说出一些心中遮遮掩掩的秘密。
这其实也是为我自己考虑。
因为我觉得傅霖对我完全不愿意说真话,我也不想拐着弯子去琢磨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对本身来说,身份改变并不会影响我的生活。我只是想减少信息差而已。
我不想走一步看一步,等着别人把事态搞到最糟糕的地步后,自己被迫承受他们做的后果。
*
“缪路南,你说当时他们来测试我的反应时都在看我。”
这句话就已经暴露了Vita的成员。
缪路南眉头紧皱,发现我做的陷阱后,他开始装傻。
人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都觉得「不说就是我没有犯错」。这就是一种鸵鸟心理。
我就是要一个铲子挖下去,让这个鸵鸟从沙堆里面探出头。
“当时问我这句话的人是小庄,所以首先小庄肯定是Vita的成员,当时看着我表情的,有云邻诗、安轻言、你和何其思。基本整个团队都是Vita的成员。”
听到何其思的名字,缪路南的眉头微微一挑,“你明显是瞎猜,几个月前的事情你怎么记得一清二楚?别胡乱栽赃。”
缪路南的敏感点真的是太好找了。
只要提到“何其思”的名字,他就会自动开口。
“我记得。”
我有漫画,他们那时候手上吃的东西是什么,也能说个一二。
我的语气过于笃定,缪路南的谨慎也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你想要拖何其思下水吗?他跟你无冤无仇的,你怎么能这么害他?”
“只有何其思被你点出名是无辜的,那就是说其他人跟你一样是有罪的。”
“……”缪路南被噎了一句,有解释道,“我只关心何其思而已。”
我满不在乎,“那没关系,你就不用管其他人的死活,不用太在意了。我直接通知警察局和他们聊天即可。剩下的时间或者事情都交给警察处理即可。”
我又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意见?现在满天下都在崔时的凶手,想来答案已经很容易锁定了吧?”
这确实很容易锁定。
当时不是我爸开的最后一枪,那就是同在司法鉴定中心的小庄。
“无论你到底有没有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我都会说你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了。比如说我是《无罪之都》的游戏制作人……”
我还没有完全说完,缪路南的表情也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一锤定音,“继续遮遮掩掩,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缪路南盯着我们准备的茶杯,看了一眼,推了一推,“你明明知道我不随便开口的原因。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要让警察参与这件事,你应该就是直接送我去警局,而不是选择一个私人场合跟我聊这些敏感的话题。你不过是想要我继续配合你们的工作,卧底潜伏在Vita里面。这对我来说,并不是容易做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能力不足,不敢随意搭腔,这让我终于明白他的态度了。
我还以为他都已经被逼进了绝路还要死鸭子嘴硬,那么我只能让那个何其思来给他做思想工作了。
不必继续费劲!
原本我也不想把他们的关系搞得那么僵硬,所以我一直在做恶人。必要时该走捷径还是会直接走的。
没想到他是怕自己的能力不足。
我懂,“我也没有指望你真的能当双面人,做无间道。”
我在桌子上拉开一条长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把你知道的Vita组织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
“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缪路南十分肯定地说道。
“这种事情也不是你来决定的。”
缪路南抱着手臂,背抵在椅背上,也不算是漫不经心,也不算是防备至深,审视我的方向说道:“好,那我告诉你,其实Vita有仪器能转变别人的意志和灵魂。”
他微微停顿,眸色一沉,“现在的商河星和傅霖,已经换了身体。”
“我知道。”
缪路南的眉头一跳,目光一滞,像是被人当胸压下一记重拳,喉间的话瞬间卡住。他很快调整情绪,呼吸一缓,眼神更深了几分,语调不自觉地放低,像是在试探。
“…那你知道吗?” 他缓缓开口,“这个仪器,原本是用在你身上的。”
那我可真的不知道。
第99章 「第三人称视角」这未必已经发生了
Episode 99 「第三人称视角」这未必已经发生了
云邻诗不仅负责资源的分配, 也负责辛峤的医药事务。
镇静和免疫调节剂的消耗量比之前的还要多了1.5倍。再增加药量,辛峤对药物的以来只会更难摆脱。可是,如果不继续加量的话, 辛峤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
辛峤现在大多数时候, 除了必要的指示或需要公开露面之外,其余时间都会在特制的治疗舱里面休息, 以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不过好的情况是, 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一切成败在此一举。
云邻诗压下心中的念头,将光幕上辛峤沉睡的画面收起,而下一段视频随之显现。那里面存放的是崔时在生的活动景象。
复制人什么时候开始反叛这一点成了未解之谜?
同时间连续两次违背了组织意愿的行动,已经是属于数据偏差的情况了。
不过, 事不过三, Vita组织也不会再多给一次机会。
现在只需要检查是否有人在对崔时或者唐栗的进行洗脑,即整个Vita组织里面是否有卧底的存在。
云邻诗把时间线挪到了崔时还活着的前两天——
他一般情况下, 会习惯性地带上小鸽子。可是, 那天小鸽子并没有被他带走, 而是被留在警局里面让其他小警员喂养。从视频里面, 他从小鸽子面前消失的时间有十五分钟。
这会是事情发生转变的节点吗?
如果要确定他整个完全的动线,云邻诗还需要商河星的帮忙。
可惜现在人不在这里, 只有带着一个病弱壳子的傅霖。即使云邻诗把任务发布下去了, 也只是做个表面工作。
主要就是让人留在这里而已,让对方觉得自己的能力确实是被需要的。
时间到了这个节点, 又或者说埃塞尔市长倒台之后,全市公民系统的权限已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了。因为Anubis的政府技术人员在市长自杀死后, 也逐步废除了原本的监控系统, 修复了其中Bug,商河星的权限并没有那么不可或缺。
可是, 要想老鼠上老鼠夹,不放块奶酪,它们也不会冒险试一试。
唯一让云邻诗在意的是,以傅霖这种性格,肯定会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和求知欲对整个基地继续探索。很快,他就会知道,他之所以会和商河星交换身体,是因为他们的操作。
不过,辛峤对他的行动处在放任的态度,并不在意他能挖掘出任何的秘密。
这倒不是因为他坚信傅霖最后一定也会加入Vita组织,更多的还是因为辛峤的傲慢。他自信他能完美控制傅霖。
不过辛峤确实有底气。
因为傅霖很快就会发现,他能进得来,就再也出不去。除非他能要到出入基地的权限。
云邻诗思索着,又把这些任务窗口关闭了。
现在还有安轻言在处理,她帮忙思考再多也没有用,倒不如继续关注最近的天气。
于是,傅霖来找云邻诗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公开的光幕里面,有气象卫星图,也有潮汐图、数值模拟图以及实时数据流图。若不是知道云邻诗的专业,傅霖还以为自己来到气象局的专业办公室里。
傅霖扫了一眼,先说了来意。
“崔时死前四天的所有活动路线和电话记录的电子稿,都放在了硬盘里。”
这句话说完,一个灰色的USB也跟着放在了办公桌上。
云邻诗挑起眉头,“没想到你会这么配合……”
见她接过硬盘,在手里下意识地把弄了一下,傅霖淡淡地开口:“这倒是和配合没有关系。我就想知道以一换一换点情报,知道点其他的。这,算是诚意。”
云邻诗便抱着手臂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辛峤是什么人物?”傅霖单刀直入,“看整个组织的人唯他马首是瞻,可公民系统里面并没有的数据。他是外来者?为什么会让他的复制人在社会里面活动?难道有一天他想要自己替代某个社会角色吗?”
傅霖拖了一把椅子,随即坐在云邻诗的对面,说道:“他活了多久?”
“你们想要怎么打破永恒轮回?别忘了,我也在经营你们所说的民意网站,大家偏向的末世论也是我很在意的点。”
云邻诗和傅霖拉开一个距离,问道:“这不止一个问题?”
“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回答,甚至如果你认为这是个合理的买卖,我们可以多进行其他的合作。”
云邻诗面色平静地说道:“如果我真的需要你帮忙,那也是因为组织的要求,跟我个人的私心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做你的事情。你听过,一只自动飞进笼子的鸟,还能奢望多余的自由和权利吗?”
明显,她并不愿意理睬傅霖。
她内心自己有道声音——
声音里说的是,在傅霖和商河星两人之间,最麻烦的就是傅霖。他的行动力强,难以掌控,所以才需要把他控制在商河星的身体里面。这方便随时处理。
上次为此耗费大量精力,这次,辛峤决定在事情来临前,直接削弱他的体能,从源头限制。
云邻诗还记得时间回溯的最后一幕——玩家傅霖被人群围堵,他最后踩着尸体高垒的乱葬岗,举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的一瞬间,飞溅的血液就像是折翼的雏鸟宁死不屈,依旧猛猛地扑向高空,在空中炸成一团血雾,仿佛已然振翅高飞,永不落地。
记忆让云邻诗短暂的目光失焦,但是她很快又看向面前的傅霖。
玩家傅霖和商河星是作为整个世界的最基础的设置,如果最后的玩家都死亡,这个世界会自动回溯,直到有人能顺利通关为止——这是他们Vita的发现。
这也成了Vita行动的保障机制。
如果他们行动中有某一个环节失败,那么他们就利用傅霖和商河星重启,让时间回到最开始的相遇的时光。
于是,对他们Vita来说,每一次失败,只要掌控他们两人,就都还有获胜的机会。
当然,这一点是不用让傅霖他们知道的。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屡次被杀,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尤其是两个自尊自傲的人,他们更无法忍受自己的生命被如此蹂躏。
见傅霖还站在自己的面前,云邻诗也不愿意多说,只是把硬盘插在自己的电脑里面,接收大量的数据文件,不再理会。
她随机点开一个文档。
刚巧是崔时和黎稚父亲的通话,就是阿波罗酒吧尸体的司法鉴定报告出问题时,两人的通话——
【你比我更清楚,有眼睛盯着你,崔队长。别犯错。别做多余的试探。】
这看起来像是很明显在提醒崔时不要逾矩,可当看到崔时背叛组织,而黎父明明不是凶手,却要自首,与组织彻底断联,这种提醒中微妙的意味就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黎父才是那个卧底吗?
云邻诗的脸色变幻都被傅霖收在了眼下,他目光下移盯着那枚USB,见对面的人刻意不再理会。
傅霖也知道,这个人只要做到这一步就好了。
这枚USB里面藏着商河星的钓鱼程序,一旦插入,就能悄无声息地侵入对方的电脑系统,追踪她在系统里面的一举一动,并且可以同步复制所有的文件到另一台指定的设备上。
现在,
缪路南被拿捏,云邻诗被跟踪。
小庄因为担心罪行暴露而谨慎行动,等于被限制行动。
那么剩下的还有安轻言。
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Anubis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傅霖感觉真相正在朝着他和商河星的方向越来越近。
*
另一个空间里。
黎稚、何其思和缪路南三人同在一个房间里面。
有些事情是不能直接和傅霖他们说的。
虽然目前商河星和傅霖他们也有心要平定Vita制造的社会混乱,但是在他们三个开始接受整个这个逻辑的时候,也就是要承认傅霖和商河星真的属于外界人士。
对他们来说,也许是副本任务,他们只要完成了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可是,对Anubis来说,是留下了巨大的灾难。
如何阻止让激进派Vita引起更多的社会难题固然重要。如何让整座城市避免遭受更多的罹难,也是他们土著人的重中之重。
他们要率先知道整个局面。
何其思被黎稚要求说不能谈论灵魂转换后,很多心中的腹稿在看向何其思时也是换了换,最后才说道:“Vita提到的末世论指的是今年7月8日时,会出现「海啸云」的奇景。”
何其思刚一停滞,旁边的黎稚就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是海啸云,而黎稚刚好对气候一直都很感兴趣。
“所谓的海啸云,指的是天空会出现像是海啸一样的卷积云,这通常是因为强风和气流而形成。但因为可能会带来强降水或雷暴天气,所以也有人理解为积雨云。”
黎稚顿了顿,进入回想,“早前看过电视天气预报,他们说过今年夏天确实有热浪的天气,再加上我们是临海的海岛气候,出现冷热空气交汇或者局部风场变动,今年出现海啸云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缪路南心思比较杂,低低地说道:“你总是刚好什么都知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无法言明的怀疑。
这句话还是在暗示黎稚原本就知道所有的事件,只是在装作自己不知情罢了。他还是在暗戳戳地想把自己的想法传递出去。
可何其思完全没有感觉到黎稚知道这些有什么不对劲的,因为他以前就很留意黎稚,知道他对很多大自然的事情都很关注,除了鸟类之外,他原本就很关心整个海岛的天气,懂很多杂学。
缪路南见何其思很信任黎稚,心思也只能完全收起来了。
他继续说道:“对,7月7日的时候会有天气预报「第二天城市可能会被海啸云覆盖,卷起的风速堪比飓风,达到历史极限」。与此同时,7月8日,Anubis将迎来一场气象无法预测的灾难——前所未有的海啸事件,届时水天交织,天地难辨。人们在死亡面前,连神的影子都看不到。当三十米高的海墙靠近岸边,只用了不到七分钟,整个城市就会被吞灭。”
何其思面色凝重起来。
黎稚低声发问:“你信吗?”
缪路南迅速扫了一眼何其思,才缓缓回答:“你怎么看?”
何其思凝视着他们,沉默片刻,才说道:“我不确定。如果真要发生,准备时间不到一个月了。到时候,如何动员人们离开Anubis?”
“可如果这个世界本质就是类似游戏世界的话,那确实会发生。”缪路南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觉得整个城市的犯罪活动过于异常吗?我们城市的犯罪率是其他城市的10倍以上。Vita的最终目的就是让所有人度过这一个浩劫,走向新生。”
“他们那么肯定能阻止吗?”黎稚眉头一皱,突然发声,“他们的依据是什么?”
缪路南眼神顿时闪烁起来,说道:“他们有傅霖和商河星……”
黎稚听得出他话语中的回避,可同时在现场的何其思并不明白,满脸疑惑,“他们两个怎么能阻止海啸呢?”
“不是阻止,”黎稚目光瞟向缪路南,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玩家他们的作用,“而是如果计划不成功的话,他们就会重启。”
Vita果然了解Anubis的本质。
作为无法脱离世界的市民,他们觉醒的同时,就开始知道要如何卡Bug。
“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铁石心肠。”黎稚目光变得深沉。他能想象出每一次失败的痛苦,和从未言明的后果。每一次‘重启’都意味着新的轮回,新的牺牲,新的绝望。
所以在这时,他的语气里面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沉重。
这句话刚落,缪路南便深深地看进了黎稚的眼里面,眼神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黎稚一时没有察觉,可是很快地,他从缪路南坚定的目光里面读到了一句话。
而缪路南也随即开口:“这个主意就是你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我认得你的笔迹。”
黎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狠狠扯住。他愣了愣,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是,耳边也已经传来轰鸣般的响声,像是自己现在已经化身成恶人,正在逼着傅霖他们为拯救整个Anubis而自尽。
黎稚:“……”
黎稚:“这未必已经发生了。”
他说着这句话,却想到崔时临终前的那句话「这次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第100章 「第三人称视角」我们都只想拼尽全力活着
Episode 100 「第三人称视角」我们都只想拼尽全力活着
缪路南说的话只是让黎稚展开了一段小的联想, 却并不会完全放在心上。
这其实就是一个道德困境。
就像是耳熟能详的电车难题,又像是战争的选择那样——是否可以为了获得战争的和平,而牺牲一些民众。
黎稚沉默片刻, 他妈妈当时提到过的「审判」也走进了他的脑海里面。他慢慢开口说道:“是不是最后会由全员审判来决定这个世界是否能重启?想要真正地杀死主角, 仅仅是一个人的意志是不够的,必须是一个世界的意志和共同决定。”
何其思喃喃道:“这听起来小说里面的主角不死定律。”他说着说着, 就忍不住失笑起来。
他只是觉得周围的人都这么接受世界运转的方式, 他也跟着接受而已。谁能想到这里越发荒谬起来,甚至他觉得很不自在,却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算作认知协调失衡,还应该是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纸片人的不甘心。
这就像是本来自己生活得好好的, 然后有个人告诉他, 他生活在一个罩子里面,他经历的所有悲伤喜悦愤怒的事情都是一句话, 一张纸, 甚至也许是一串代码。
「神金。」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分对象。
也得亏旁边有个情绪稳定的黎稚, 不然何其思觉得自己在接受这些似是而非的现实时就得发疯。
黎稚很冷静地分析形势,“那如果他们有心要救助整座城市免于海啸的话, 他们完全可以用更平和方式。比如说也许气象局确实预测不了海啸, 可是整个城市还可以由有权力代表阶层组织撤离。先弄一句话伪造假的新闻,再由市政厅政府人员, 比如说市长有条不紊地组织市民到整个海岛的最高峰,相信是可以避免于难的。”
何其思对这个主意十分赞同。就算是假的新闻, 万一赌对了, 就救了全城。万一赌错了,也是一场防灾演习。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不必牺牲任何人, 包括傅霖和商河星。
缪路南说道:“我们也曾是这么想的。直到傅霖和商河星把前市长搞下台了。”
「埃塞尔市长也是Vita成员」的想法一下子窜进了两人脑里面。
“为了不把埃塞尔市长的行为过早与Vita联系在一起,埃塞尔市长选择自杀。”
何其思很想和黎稚交换眼神,交换想法,但是黎稚却并没有太多动摇或者疑惑。他想确定这件事,“我们生活中也有其他复制人吗?埃塞尔市长也是复制人吗?”
缪路南感觉自己很难追上黎稚的想法,不过也担心黎稚会想着排查整个复制人,从而把整个城市的掌控权从Vita手里拿回来,说道:“我没有具体的名单,但是这座城市里面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因为辛峤不相信任何人。”
黎稚静静地说道:“没关系,我不介意,他们越是把控全局,越是看重「傅霖和商河星」。如果说Vita要救整个城市的话,那我们主要是负责救助傅霖和商河星。”
这应该不冲突。
“你不打算掀翻Vita组织吗?”缪路南对此很惊讶,“我还以为你要打探Vita就是要知道他的罪证,并且一举攻破这个组织。”
“如果我们是主角的话,我觉得我们还有一搏的机会。”黎稚平淡地回应道,“如果我们不是,我们就要懂得借力。”
黎稚再次检查时间,“7月8日,时间很快就到了。目前迎接Vita迎接海啸做的物资准备还齐吗?我们能在这段时间把他救出来。”
缪路南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傅霖一进基地,就会被辛峤困住。没有辛峤的权限,谁都带不走他,他也无法从里面脱离。你想要怎么做?”
能把整个Anubis的人都把控住,更别说困住一个傅霖。这肯定已经做了长期的,不断进行调试后才会有的准备。
何其思却追着声音问道:“傅霖什么时候去基地了?失踪的不是商河星吗?”
黎稚缓缓呼了一口气,面上平淡说道:“崔时的案子不是还没有破?”
他看向何其思,“7月6日的时候,我们把案子破了,给我留足100个小时。”
“剩下的,我回来解决的。”
他的表情很多时候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不带一丝波动,像是静水深流,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漠。而面庞柔和的线条明明就在眼前,却被这份冷静掩藏得不露声色,连缪路南也不敢正对他的锋芒过久。
*
「审判」
7月6日,天气晴。
Anubis最高峰在距离市中心200公里远的地方外,白墙建筑一排排地嵌在山腰。
其中一家是专门做三明治的早餐店,这两天生意非常红火,从早忙到晚,连店里的孩子也要帮忙。
就在休息的空档,身上穿着围裙的小女孩耳朵灵敏,听到了车声。于是,她从排队买三明治的地方挤出个人头来。这个时机刚刚好,正好看到一个白发青年从黑车上走下来。
碎石路在他脚下微微响动,却不起一丝浮尘。
小女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跑出店门,猛地挥手,道“哥哥!”
消失了好几个月,女孩已经忘记了这人叫什么,但是只要看到他的脸,立刻就回想起他给的零食。她一边仔细端详那张熟悉的脸,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白发,一丝丝的,蓬松得就像是毛绒绒的蒲公英。
她一边脑袋里面思索着,「这头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一边正要开心地靠近,可是那人没有多给眼神。
她跑了几步,就没有继续动弹,远远地观看。
听说市中心闹了很多事情,说是警局里面有人被杀了,又有说司法鉴定中心也出事情了,出了Vita的宗教,还是组织的,各种事情明明离他们那么远,大家却还是知道得清楚,好像自己就是住在那里,好多人心情都变了,变得很浮躁,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可是,好消息是,来买他们家三明治的人吃了他们做的面包,心情就会好起来。
她想着啊,她以后也要成为一个能给大家带来笑容的厨师。
“小玉,快过来帮忙收银。”
迎着爸爸的喊声,女孩又钻进了小店里面,
付账时,吃得一口满足的顾客对他们的方向说道:“听说明天会有海啸,大家都带着锁紧家门,驱车往这边跑了。”
“听说是假消息,我一个气象局的朋友说是明天会有海啸云,不是海啸。可是新闻都发出去了,上头就将错就错吧?”
“那你怎么来这里的?”
“那听说这边是观摩海啸云的好景区,我是一名记者。”
听着讨论声,其他人也跟着加入,“我还以为你们是听了Vita的末世论过来的。我们单位的领导信这个,给我们放了假。他们携妻带子的。我们也不敢笑,就是跟着来了。维持组织方向的一致性。”
“我们家孩子的私校在月前就组织了露营活动,让孩子和家长一块参与露营。”
……
声音你一句我一句,杂七杂八,都发现过来的人群即使不抱着同一个目的,可也是因为各种理由而聚集在一起。
这种巧合太巧,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也让人觉得这是刻意而为之,明天也许会真的发生大事。
“有没有人知道水会淹到哪里?这里不也靠海吗?”
“得看海啸的位置,据说这里是背着事故地,水淹不到这高地来。”
“现在回去再收拾一些行李,可以吗?”
后面有声音说道:“Anubis城已经响起了警鸣,开始安排全员撤离。现在的路都堵住了,上来的一串。下去的都被插队的车子堵住了,想要走已经不可能了,还是老实待着看看情况吧。反正来都来了,待个一两天算了,这里的商店还挺足的。”
“照这么说,全市的人都挤到这个山头来了?”
“基础工作人员应该会是最后一个走吧?”
“他们真的相信Vita的末世论吗?”
莫衷一是的讨论在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
灾难日到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心动魄。
主要是Vita组织已经为此紧锣密鼓地准备了几个月。于是,面对它的到来就像是迎接终局一样,即使是依旧有紧张的情绪存在,但多少内心里面也有了底。
利用前市长权利转移的资金为整个城市建立了坚定牢靠的后盾。
海啸云要比海啸早来一个小时,让世界仿佛陷入了颠倒似的奇景让人们争相观看拍摄甚至录像。之后,一个小时后的海啸汹涌而来,海流水速极快,仅仅不到十分钟内,Anubis的市中心就像是被打翻了颜料的地图,海色倒灌填进四通八达的交通网。
水流的巨响仿佛要把观景的人拽进海啸的现场,或尖叫或驻足难以不动脚步或呼朋唤友连忙来看这个景观。
与此同时,海啸引发的剧烈震动波及地下,城市地下的Vita基地在强烈冲击下出现严重损毁,墙体开裂,设备瘫痪,警报声此起彼伏。
警报一个又一个地传到了总部位置。
然而,没有任何人此刻还愿意待在这个总部里面,把这些已经毫无意义的提醒警报给关掉,除了还在总部里面的安轻言和傅霖。
海啸来临当天,要先除掉傅霖。
他们只需要掌握一个翻转人生的筹码即可。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傅霖提前探知了他们的计划。在安轻言准备药物逼他吞食的时候,傅霖立刻做出了反击。可安轻言倒不是那种没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随身携带的尖刀直接朝着傅霖直接划了过去。
比起热兵器来说,安轻言会更喜欢冷兵器。
因为那样的死亡是有实感的。
再来就是,这里高精密仪器过多。
万一开枪打出火花,引发局部爆破,对他同样是致命威胁。那种在电视剧里面自由地穿梭在对火光或者爆炸都十分敏感的仪器间,并向对手互狙的剧情,远远要比看到两人到底哪个会先死的情节更骇人。
傅霖倒是没有想到安轻言身手会那么敏捷。
锋利的匕首带起一片寒光时,还送来一缕毫无必要的冰冷的风。
“我们或许可以聊一下。”
傅霖发现安轻言每一下都是往自己的要害走,而傅霖压根就不愿意杀人,更何况,这曾经是自己默契的搭档。很快,傅霖自己就不得不连连后退。
安轻言并不愿意和他周旋,“你死了之后,想说多少都可以。”
回应他的还有更狠厉的一记。
安轻言的匕首使得极好,手法利落,叫人只看到一片刀光。傅霖单靠格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很快就见了血。
他必须立刻找出安轻言的弱点。
“你既然知道我能窥探你期中的一些计划,那就是说你应该还是知道我并不是没有任何准备。我要是死了,也一定会把你拖下水。”
安轻言不为所动,声音淡漠至极,手上动作也并没有慢下来,说道:“人犯了错,那么他有罪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说到这里,眉头一挑,带起来的笑意也沁满冷漠,“然而谁又知道谁是正义使者,谁又是真正的反派呢?”说话间,一刀横扫,险些从傅霖的喉咙走过。
他只能侧身避开,冷汗从额角滑落,心里已经清楚,安轻言是铁了心地要杀自己。
傅霖刚心下一沉,便慢了一步,手臂顿时见了血,低声咬牙,“你疯了。真的要杀人见血吗?”
“我很清醒。”安轻言眼里的狠厉毫不掩饰。
傅霖并不是那种用嘴炮战胜别人的能者,所以很快就收起了自己还想要招安的心思。他确实是被商河星的身体所累,但是他本身具备的格斗技巧,能让他应付很多情况,化劣势为优势。
于是,傅霖卖了一个破绽,这是一个身体踉跄的动作。
通常来说,以傅霖自身去做这个破绽,恐怕安轻言并不信。
可他现在用的是商河星的身体。
安轻言对自己的身体优势明显比较自信。
他眼底划过一丝冷光,就直接朝着傅霖的方向扑逼近。
就在两人即将碰触的一瞬,傅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右手如同毒蛇般攫住安轻言的手腕。那刀尖近在咫尺,仿佛还是给了安轻言进攻的机会。可是傅霖不等他反应,借用回身的势,猛地用力往前一拽,将安轻言拽得踉跄,顺势贴近他的身躯,用手肘狠狠地撞上安轻言脆弱的下腹。
“砰、砰、砰!”
三下快准狠。
安轻言难忍瞬间的痛意,呼吸跟着紊乱,身体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傅霖肯定不会放过乘胜追击的机会,一击得手,动作不停,顺势扭住他吃到的手臂猛地往后翻折,逼得匕首“哐啷”一声落地,安轻言也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结束了。”
傅霖低声说道。
也是同一个瞬间,他空出的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安轻言的脖颈扎进一针肌肉松弛剂。
瞬间起效!
安轻言瞳孔猛地一缩,身子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腰腿发软,整个人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强的尽头。
傅霖喘了一口气,却依旧死死按住安轻言,丝毫不给他使诈反杀的机会。
直到五分钟之后,傅霖这才松开安轻言。
安轻言依然把眼睛也给闭上了,可傅霖清楚得很,他人还在清醒的。
傅霖盯着他,沉声道:“我不会杀你,但我可以选择把你留在这里。你比我更清楚海啸什么时候结束,人们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再和他们解释吧。”
安轻言咬牙:“我不需要你施舍。”
傅霖声音低沉道:“我来时干干净净,离开也不会染上半点血腥。”
和商河星说开之后,傅霖才知道原来两个人在主神空间里面的记忆是错乱的,也就是说很有可能现在他还没有用尽主神空间的愿望。
“你们不就是希望打破永恒轮回吗?”傅霖不知道他们到底为此谋划了多少,但是他朝着安轻言说道,“我之前说过我是玩家。”
“那又如何?”
“玩家顺利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可以向主神许一个愿望。”
傅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以许愿,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安轻言忍不住笑,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语气里面全是讽刺,“傅霖,你是当救世主当上瘾了?你是真的天真,还是以为我会很天真。”
他嗓音低哑:“你能拿什么保证?世界上的一切就只有靠自己争取来的,才是真实的。你凭什么让全世界等你一人?你太高傲了,傅霖。”
安轻言送了最后一句话,“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靠近整个Anubis的真相。
前市长死亡只是Vita的冰山一角,这是个游戏NPC意识觉醒的背景。而他们组织首领是辛峤。他们策划着渡过游戏最后一个关卡「海啸事件」,打破命运的牢笼。
表面上,这是玩家的终极试炼。
但对他们来说,是通往自由的唯一机会。
不对——
这大有问题。
他们怎么就能保证自己可以打破永恒?
傅霖瞳孔一缩,死死盯着他:“原来你们的计划,是趁我们进入主神空间时,用Vita的人替换我们的身体,代替我们离开吗?”
他声音压抑,有着冷厉和怒意,“真够狠,狡兔三窟,连最后一条退路都替我们想好了。”
安轻言轻轻一笑,声音低沉:“都是为了自由罢了。”
他又说,如果你觉得这种生活太累,死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我们都只想在拼尽全力活着。”
“最后,看看谁是成王败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