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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在来到一号大杂院之前,小虞公安和梁公安已经从张芳芳她们的口中知道了老葛家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五口人,所以一听冲进来这小子对葛母的称呼就知道他是老葛家的小儿子葛有为。

梁公安他们师徒两人打量了葛有为一眼,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二三岁的葛有为正处在这样一个食欲贼好的年纪,偏偏这个年头和后世不一样,正是粮食短缺的时候,别说是一顿吃饱了,顿顿吃不饱导致营养不良那都是正常的事。

而葛有为看起来和营养不良沾不上半毛钱的关系,可见平日里他在老葛家不说吃得好不好,但至少是能吃饱的。

虽然自从自己嫁进来之后,葛母偶尔在私底下欺负她,但张芳芳并不是一个爱迁怒的人,对葛有为这个小叔子并没有什么恶感,所以听他这么问,她就说:“咱们家昨天丢了钱和票,因为不知道是咋丢的,所以今天专门请公安同志来帮我们搞清楚。”

“啥?咱们家昨天丢了钱和票?”葛有为一副震惊的样子,“我咋不知道啊?丢了多少啊?怎么昨天丢的,今天才报公安啊?”

葛有为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其他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葛母就忍不住伸手拉了他一把:“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儿?安静听着就是了。”

“咋不关我的事儿啊?妈,我也是老葛家的人啊。”葛有为这个时候正是爱面子的年纪,被葛母当众这么一训,立马就不乐意了,“怪不得我说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怪怪的,问你发生了啥事儿你还骗我说啥事儿也没发生。”

“家里丢钱丢票那可是大事儿,不搞清楚的话下次再丢咋办?所以咱家到底丢了多少钱和票啊?为啥昨天不直接报公安啊?公安同志今天才来能搞清楚咱家的钱和票是咋丢的吗?”

葛母从前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问题”小子,但是今天她觉得了,他咋那么多问题想问呢?

就连葛父今天也觉得自己的小儿子实在是太聒噪了,问问问问问!他好奇心咋就这么重呢?

小虞公安的眉毛动了动,她没有回答葛有为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小葛同志,我听你嫂子说你昨天早上就出去玩儿了,直到下午才回来对吧?”

“对啊。”葛有为点头承认。

小虞公安又问:“那你昨天中午那顿饭是在哪儿解决的?”

葛有为想都不想就道:“在国营饭店解决的啊。”

在小虞公安问葛有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葛有亮和张芳芳都没有反应过来,尤其是张芳芳听到后还以为小虞公安是不相信自己的话,所以才要找葛有为确认一下。

但是当他们听到她问葛有为第二个问题的时候,夫妻两人就多少有点反应过来了。

不管是张芳芳还是葛有亮从来没有怀疑过家里昨天丢钱丢票的事情跟葛有为有关,一来在他们眼里他还是个孩子,二来葛有为又早早就出门了,他昨天直到下午才回到家反而说明了他是清白的。

因为他没有“作案”时间呀,自然就没有嫌疑了。

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葛有为昨天中午没回家吃饭的话,他是怎么填饱他的肚子的?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是作为葛有为的家里人,葛有亮和张芳芳可太清楚他现在的胃口有多大了,而城里人的粮食都是定量的,不够吃的话只能花钱用票买,这可一点都不便宜。

所以葛有为昨天中午上别人家去吃饭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谁家都不宽裕。

而葛有为的回答也证明了他们没有猜错,但——

他昨天中午那顿饭是在国营饭店解决的?

他哪来的钱?哪来的票?

小虞公安帮张芳芳他们把心里话给问了出来:“你上国营饭店吃饭的钱和票哪儿来的?”

“我……”

葛有为张嘴就要回答,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葛父打断了,“好了,公安同志,其实咱家昨天并没有丢钱丢票,今天让你们白走一趟,真是对不住了。”

葛父打断得十分及时,但正是因为太及时了,所以引起了葛有亮的怀疑,他看看一脸茫然的葛有为,再看看似是松了口气的葛母,最后看向了葛父,一时之间情绪波动得有些厉害。

从昨天知道家里丢了钱和票之后,葛有亮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妻子,即便她是个农村姑娘,但他知道她不会干出这种事情。

至于他的继母,其实葛有亮一开始也没有怀疑过,比起家里的钱和票被人偷了,他更怀疑是不是他爸不小心放哪儿了,结果给忘了?

直到小虞公安对着葛有为问出第二个问题后,他才意识到他们家或许真的是出家贼了,只是那个家贼并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爸的。

但是葛有亮没想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葛父竟然当着公安同志的面就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即便葛父现在脸色难看,但葛有亮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爸,昨天明明是你亲口说咱家丢了两角五分和四两粮票、一两肉票的。”

嗯?

一听到他们家丢的钱和票是多少后,葛有为瞪大了眼睛:“妈,咱们昨天丢的钱和票咋和你给我的是一样的啊?”

这次没有葛父的打断,葛有为总算是能把自己想说的话给完整地说出来了,而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就意味着真相大白了。

小虞公安看了一眼把话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葛有为,心想这不就搞清楚了他们家昨天的钱和票是咋丢的嘛。

她和她师父抬眸看向葛母,后者在他们师徒二人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扛不住压力,承认了他们家昨天确实没有丢钱丢票,那两角五分和四两粮票、一两肉票被她拿去给自己的儿子下馆子了。

“既然是你拿的,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葛父一直认为张芳芳就是那个家贼,直到她带着两个公安出现在他们大杂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搞错了。

所以刚刚他才不愿意配合梁公安他们,甚至打断葛有为的话,因为他突然不想知道他们家的钱和票是怎么丢的。

可惜他大儿子的追问和小儿子的犯蠢让结果并没有如他所愿。

“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葛母低着头道,“有为一直都想去下馆子,你非说那是浪费钱,我一时心软,就给了他一点钱和票让他自己去吃,昨天你问我的时候,我本来想说实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怕就不敢承认了。”

之后见葛父真的信了她的话没有怀疑她反而开始怀疑张芳芳后,她就更加不愿意说实话了。

毕竟都有替罪羊了,她又何必自找麻烦?

葛母原本想着张芳芳的性子软,又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姑娘,就算吃了哑巴亏也只能认了,哪里想到她居然会想到报公安?更没想到葛父都出面帮她了,结果亲儿子居然在拖她后腿。

葛有亮不知道葛母说的是不是真的,但——

“妈,既然你知道芳芳是被冤枉的,那我和爸下班回来后问你芳芳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帮她说几句好话,反而是阴阳怪气地向我们告状?”

“我……”葛母哪里好意思说她是故意的?那时候的她早就忘了自己让张芳芳给她当了一回替罪羊,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不说一声就出门,害得她只能自己做午饭。

本来她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别看她是个农村姑娘,要的彩礼还真不少,换做别人家的父母怕是早就因为女方的狮子小开口而放弃这门亲事了。

但是葛父并没有。

虽然他也希望自己的大儿子娶一个城里姑娘,但他也知道凭他儿子的情况,娶不到太好的城里姑娘,毕竟条件好的城里姑娘又怎么会看到一个左脚残疾的人呢?

但是农村姑娘就不一样了,再加上张芳芳是自己大儿子看上的,葛父也看得出来张芳芳是真心喜欢他大儿子,所以即便张家人狮子小开口了,他也让他大儿子如愿以偿地娶到了他喜欢的姑娘。

但是葛父这么做就惹恼了葛母,原本她以为葛有亮看上的是个农村姑娘,那娶媳妇的钱就不用花太多,结果没想到花出去的钱可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了。

葛父就只有两个儿子,他的钱葛有亮花得多了,那么剩下给她儿子的不就少了吗?

所以自从张芳芳嫁进来之后,葛母逮着机会就欺负她,也没少在左邻右舍那儿说她的闲话,暗戳戳地跟老葛家的人告状也是常有的事情。

要不然之前葛有亮向她问起张芳芳的时候,她也不会张嘴就是一顿阴阳怪气了。

葛有亮见状,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一直都知道葛母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他既然愿意喊她一声“妈”,那就说明他愿意把她当做是母亲一样对待。

葛有亮不是不知道葛母更偏心葛有为,这也正常,毕竟那才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她对他心软,偷摸着给他钱和票让他下馆子他都不在意,但是她不能心疼自己的亲生儿子,又怕他爸或者外人知道了觉得她这个后妈当得不够好,就让他媳妇儿给她背黑锅。

“公安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没有你们的话,我媳妇儿还不知道得帮人背多久的黑锅。”

葛有亮这话一出,“人”和“人她丈夫”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不过小虞公安和梁公安都假装没看到,小虞公安笑着对葛有亮道:“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梁公安则语重心长似的对葛父和葛母劝告了几句,无非就是家长要给孩子树立好榜样,家和才能万事兴等等之类的话。

等梁公安劝告完之后,葛有亮和张芳芳这才一块把他们师徒两人送出门去。

“怎么样了芳芳姐?查清楚了吗?”

“是啊,咋样了有亮?搞清楚你们家昨天是怎么丢钱丢票的吗?”

虽然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但是一号大杂院里的邻居们显然更想吃瓜,虞悦他们一出来,周玉娇他们立马就凑了上来。

“查清楚了,两位公安同志都还我清白了。”张芳芳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知道真相后她虽然有些气愤葛母的所作所为,但是更多的是激动和高兴。

小虞公安亲口为她证明:“对,张芳芳同志是清白的,老葛家的丢的钱和票都和她无关。”

“那跟谁有关啊?”

关于邻居们追问的这个问题,压根不需要小虞公安他们来回答,他们只要看葛有亮沉下去的脸,就大概能够猜到了。

昨天就葛母和张芳芳两个人在家,既然张芳芳是清白的,那不清白的肯定是葛母呗。

“真没想到有为妈居然是这样的人?”

“幸好芳芳今天报公安,要不然她岂不是被冤死了?”

“我早上问她的时候,她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她也没想到有亮媳妇儿是那样的人,要我说,是我们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才对。”

“我就说嘛,后妈没个好的,你们之前还不信,现在她露马脚了吧?”

……

左邻右舍要怎么评价葛母,虞悦管不着,但是一听到最后这句话,她就不高兴了,小虞公安板着脸道:“这位大娘,咱可不兴一根篙竿压倒一船人,谁说后妈就没个好的了?”

虽然周玉娇不知道虞悦为什么不高兴,但是没关系,她开团她秒跟:“就是,后妈要是都没个好的,那鲁大娘你当初咋跟葛婶争着给有亮哥当后妈呢?”

周玉娇这话一出,瞬间勾起了左邻右舍的回忆,个个想起了当初鲁大娘和葛母二女争一男的往事。

而就在他们转移话题的时候,小虞公安就跟着她师父走出了一号大杂院了。

其实今天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一听丢的钱和票的数额后,他们师徒两人就已经猜到很大概率是家贼所为,等去到老葛家看到丢钱的抽屉后,他们更加确定了。

因为外贼的话绝对不会那么“手软”,只拿个几分几角和几两粮票和肉票,而且拿的都是当月就过期的粮票和肉票。

更别提老葛家丢的钱和票都挺均匀的,钱不多,粮票不多,肉票也不多,加起来正好是够一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一顿的量,而恰好葛有为一个正值吃穷老子年纪的半大小子昨天又没有回家吃饭,后面更是亲口承认他去国营饭店了。

老葛家丢的钱和票不一定是他偷的,但是一定是他用的。

确定这点后想知道张芳芳是给谁当了替罪羊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但是案子再简单,小虞公安也觉得很有意义,因为这事关一个人的清白。

而且想到周玉娇跟她说,她之所以鼓励张芳芳来派出所报案,就是因为相信她当初能抓到真正的小偷,今天也肯定能还她芳芳姐清白,以及张芳芳看向她时那充满信任的眼神,小虞公安不仅感到自豪,更觉得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幸好她没有辜负周玉娇和张芳芳的信任和期待。

小虞公安正美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两个声音在喊“三姐”,她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了俞河和杨卫国。

“你俩怎么在这儿?”虞悦等他们跑到她面前后直接开口问道。

俞河和杨卫国喊了梁公安一声后才回答虞悦:“三姐你忘啦?卫国他家正好在这边啊。”。

俞河这么一说,虞悦反应过来了:“想起来了,不过上次我是从另一边送卫国回家的,所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家靠近大杂院这边。”

说罢她又道,“不过卫国的家是在这边,但咱家可不在这边啊,四河你咋在这儿?”

这次回答虞悦的是杨卫国:“三姐,四河知道我从居委会那儿接了一些糊火柴盒的活儿,专门来帮我的。”

“不得了啊,小雷锋?”虞悦调侃了一句后问俞河,“你是吃了饭再去帮忙的吧?”

“那当然了。”俞河说,“妈知道我今天要去卫国家,专门把咱家的吃饭时间都提前了。”

他要是没吃饱,他妈还不让他出门呢。

“三姐你跟梁叔咋在这儿?你们不是下班了吗?”

“别管上班下班,有人报案我们就得出警。”虞悦也没有跟俞河他们多聊,摆摆手道,“你们赶紧糊火柴盒去吧,我们也准备回所里了。”

“行,三姐再见,梁叔再见。”

虞悦目送着俞河和杨卫国离开后,见梁公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像是看入迷了,有些好奇:“怎么了?师父。”

“我刚刚发现那个叫卫国的孩子好像有点眼熟。”梁公安不是第一次见杨卫国,之前在建军节那天他就和虞美云他们一块来派出所帮他们一块义务劳动了。

不过那时候人太多,梁公安并没有太注意有些腼腆寡言的杨卫国,直到刚刚再次见到他,他突然觉得他长得有点像谁。

虞悦问:“师父您也觉得卫国有点眼熟?”

“也?”梁公安一下子抓住重点了,“你也觉得他眼熟吗?”

小虞公安点头:“第一次见到卫国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现在连她师父也有这种感觉,那就说明不是她的错觉了,但他们为什么都会觉得杨卫国有点眼熟呢?

梁公安他们师徒两人一边回派出所一边想,既然他们都有同样的感觉,那么就说明他们都见过,或者认识一个跟杨卫国长得像的人,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当小虞公安回到派出所门口正要往里走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当日肖自立在派出所门口不打自招的事情,顿时如一道光劈开了迷雾似的,虞悦脱口而出——

“肖自立他爸!”

“肖国强!”

第一句话是虞悦说的,而第二句话则是梁公安说的,话音一落地,师徒两人就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震惊。

“不是,等等。”虞悦努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师父你也觉得卫国他长得像肖国强?”

“是有那么一点像。”梁公安实话实说,“虽然比不上彭自信和肖国强的相似度,但是仔细看的话,确实可以发现他们两人的眉眼有点像。”

说着,他又问虞悦,“我记得你说过,卫国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是。”虞悦点头,“我听我爸说,卫国他很小就跟他妈妈相依为命了。”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梁公安,“师父您的意思是怀疑卫国……也是肖国强的孩子?”

梁公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一句:“你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吗?”

从情感上来说,虞悦不希望有这个可能性,因为她认识的杨卫国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小孩儿,而肖国强和肖自立呢?父子俩没个好东西,他们也配拥有杨卫国这样的儿子/弟弟?

但是从理智上来说,虞悦却知道没法排除这个可能性,她说:“之前我们觉得在肖自立出事后,肖国强又对彭自信和刘肖肖他们不闻不问的原因是因为他有啥致命的把柄落到他媳妇儿手上了,但是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猜测,那就是除了他们仨之外,他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可以解释得通他为什么对彭自信和刘肖肖或多或少有些感情却依然能狠下心不要他们了。

虞悦又把杨卫国和他妈妈之所以能来江城,以及如何能在纺织厂上班一年的事情跟梁公安说了,“师父您说卫国和他妈妈真的只是单纯的运气好吗?”

“这确实值得怀疑。”梁公安说完,直接带着虞悦去了一趟户籍室,然后让她开始寻找翻查杨卫国他们母子二人的户籍底册。

小虞公安一边翻一边道:“师父,我现在想想,虽然卫国长得和肖国强有些像,而且他们母子俩运气好到有点古怪,但是卫国他今年都十三岁了,也就是说如果他真是肖国强的孩子的话,那他至少在十四年前就和卫国妈妈认识并且发生关系,但十四年前肖国强还没有发迹,还在吃着软饭呢,他有那个胆子敢背着自己的媳妇儿找别的女人吗?”

当她翻到杨卫国母子二人的户籍底册后,查看了一遍他们的、以及已经注销但仍然保留个人信息的原户主的资料后,发现当初把房子过户给杨母的人和杨母一样都是江城下面的大岗村的人。

虞悦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向梁公安道:“师父,我记得肖国强他本来不是咱江城人对吧?他是外省来的,媳妇儿也不是咱江城的,但卫国妈妈一直生活在大岗村,后面嫁人了去了小杨村,直到大概一年前才到江城,所以她根本不可能给肖国强生了一个十三岁的儿子。”

因为根据杨母的生活轨迹,十四年前她根本不可能和肖国强认识。

梁公安却拿起了另外一本户籍底册,然后指着其中一行给虞悦看:“肖国强之前确实不是咱江城人,他媳妇儿也不是,但肖国强他妈是。”

“而且肖国强他妈在嫁人前就是大岗村的人。”

虞悦惊得差点没拿稳自己手里的户籍底册:“什么?肖国强他妈和卫国妈妈在嫁人之前是一条村的人?”

然而更让虞悦感到震惊的是,她下午下班后在回家的路上碰上了俞河,他开口第一句就把小虞公安惊呆在原地。

他说:“三姐,我在卫国的家里看到肖自立他爸了!”

第57章

057

虞悦自从知道肖国强他妈在出嫁之前跟杨母一样都是一条村的人之后,她就知道她否认杨母和肖国强十四年前根本不可能认识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

因为他们确实有可能是认识的。

至于这个“有可能”的天平到底是倾向哪一边,虞悦暂时还不得而知,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俞河却突然告诉她——

他在卫国的家里见到肖自立他爸了?

“真的假的?”

“四河你没有认错人吧?”

“三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然是真的了,我怎么会认错人啊?”俞河对于虞悦的第一反应表示不满,他觉得这是对他能力的怀疑。

虽然俞河在读书这件事情上面确实不咋地,经常发生“打开课本就马冬梅,合上课本就马什么梅”这种明显存在记性差的事情,但是他觉得这不代表他在认人这件事情上面也不咋地。

没错,俞河确实是只见过肖国强一面,但是因为他是革委会副主任,而且还是肖自立他爸,所以仅仅只是一面,就足以让他对他印象深刻了。

他说,“虽然照片上的肖自立他爸比现在要年轻得多,但是我看一眼就认出那肯定是他,因为他年轻时的样子和现在也没太大的区别,看着还和肖自立那王八蛋有点像。”

“等等。”虞悦看向俞河,“你刚刚说你在卫国的家里见到肖自立他爸,敢情是见到照片不是本人?”

“对啊。”俞河点头承认,然后反问道,“这有啥区别吗?”

不管是本人还是照片,那不都是肖自立他爸嘛,所以他这么说也没毛病啊。

“你说呢?”虞悦有心想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但是考虑到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想知道,于是就懒得跟俞河掰扯了,直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卫国他家怎么会有肖自立他爸年轻时的照片?”

“我问卫国了。”俞河并不知道自己当初的一通电话泄露了虞美云和俞东明上次出远门的真正行踪,更不知道肖国强在私底下调查他们秘密去沪市的真正目的。

但是由于肖自立对虞悦做过的事情实在是太恶劣了,以至于即便肖国强已经亲自登门道歉了,俞河对他也依然没有任何的好印象。

所以一看到杨卫国的家里居然有一张肖国强年轻时候的照片,俞河连忙就问自己的小伙伴了,他说,“卫国说照片上的人是他的堂舅,姓曹,叫曹家根,三姐你说是不是很奇怪,卫国他堂舅咋跟肖自立他爸长得那么像呢?”

确实奇怪。

小虞公安摸了摸下巴,得知肖母和杨母都是大岗村人之后,她就怀疑过她们会不会是亲戚关系,但是两人的姓氏不一样,她就只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了。

结果现在俞河却先说他今天在杨卫国的家里看到肖国强年轻时候的照片,又说杨卫国告诉他照片上的人不是他们认识的肖国强,而是他的堂舅曹家根?

“走,四河,我们再去一趟卫国家。”虞悦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大秘密,而这个大秘密足以解开她许多的疑惑。

……

看着刚离开不久又重新回来的俞河以及被俞河带过来的虞悦,不止杨卫国觉得惊讶,就连刚刚下班回来的杨母也有些讶然。

杨卫国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迎了上来:“三姐、四河,你们怎么来了?”

杨母只见过俞河,但一听杨卫国对虞悦的称呼,以及她身上那一身警服,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迎了上来打招呼道:“你就是四河的姐姐,卫国提过的小虞公安吧?你好你好。”

“阿姨你好。”虞悦看向杨母,她看过她的户籍底册,知道她现在不过三十五岁,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她实际年纪要大得多,可见她从前在杨家村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不过她眉宇之间并不带愁色,见到虞悦他们时脸上的笑容亲和又舒心,足以说明她近一年的生活确实得到很大的改善,“我们突然造访打扰到你们吃饭了吧?”

“没有没有,我们还没准备吃呢。”杨母说着,就把虞悦和俞河迎进了屋里,“小虞公安你这是刚下班吧?肯定还没吃饭了,要不要和四河在我们家吃一顿?”

杨母这个邀请是真心实意的,换做是别人,她还没有这么大方,但是换做是虞悦和俞河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杨母知道杨卫国转学到江城小学读书后多亏了有俞河的保护,他之后才没有再继续被人欺负,而虞悦又曾送过杨卫国回家,他们一家还留杨卫国在他们家吃过几次饭,杨母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难得有机会她自然想回报他们一二了。

再说了——

“我下班回来才知道四河在我们家帮忙糊了一下午的火柴盒,结果卫国这孩子也真是的,也没说留四河在家里吃顿便饭再回去。”

虞悦先让杨母直接称呼她“三悦”即可,然后拒绝道:“不用客气了,阿姨,我们这次来其实是有点事想要问问你们的。”

“啥事儿啊?”

“四河今天在你们家看到一张照片,听卫国说,那是他的堂舅曹家根。”小虞公安看着杨母道,“我想跟您打听一下关于这位曹家根的事儿。”

“打听曹家根的事儿?”杨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带着几分惊喜地问虞悦,“三悦你认识我堂哥?你是不是见过他?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小虞公安反问:“听您的意思,您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是啊,早在二十年前开始就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杨母跟虞悦道,“曹家根是我堂哥,二十年前他突然就离家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这么多年了,我大伯一直惦记着他,去年知道我要来江城生活,还专门拜托我帮他找找看我堂哥是不是到江城这边来生活了,怕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还专门给了我一张他年轻时拍的照片。”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拿照片,然后递给虞悦道,“你看看这张照片,上面的人就是我的堂哥曹家根。”

虞悦她手里接过了照片,只看一眼她就知道俞河为什么会把照片上的人认作是年轻时的肖国强了。

因为和肖国强长得确实很像。

小虞公安问杨母,“阿姨,您能跟我说说曹家根的情况吗?二十年前他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说起往事,杨母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我这个堂哥不是我大伯亲生的。”

原来杨母的大伯跟大伯母结婚之后一直都没有孩子,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打算收养一个。

正好这个时候杨母的二姑姑生了一对双胞胎,而且两个都是男孩,这种事情放在别人家可能是大喜事,但是放在二姑姑的婆家就不是了。

因为他们家太穷了,所以即便是迎来一对双棒,他们也没有太欢喜,后面杨母的二姑姑想起了自家迟迟没有孩子的大哥大嫂,就请人写了一封信回娘家,问他们愿不愿意收养其中一个孩子。

杨母的大伯和大伯母自然是愿意的,尤其是大伯,妹妹生的孩子跟他有血缘关系不说,妹妹还远嫁外省了,这辈子能见面的机会都不多,也不用担心孩子长大后他们回来跟他们抢。

“后来我大伯和大伯母就去了一趟我二姑姑的婆家把孩子接了回来,还给他取名叫曹家根。”

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可想而知了。

“其实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堂哥不是我大伯大伯母亲生的,等我堂哥慢慢长大后,他也知道了,我大伯倒是不担心,因为我堂哥即便不是他亲生的,也是他外甥,但是我大伯母就不一样了,她担心等她老了之后,我堂哥会不孝顺她,所以后面她就想办法让我堂哥跟她娘家的侄女结婚,但其实我堂哥一点也不喜欢我大伯母娘家的侄女。”

这点从他们婚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就看得出来,杨母说,“至于我堂哥为什么会离家出走,说实在话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在他离家出走的前一天又跟我堂嫂大吵了一架,不仅如此,还把家都给砸了,听说他是第二天凌晨就离开的,还有村里人看到呢,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没有想过他会一去不回。”

现在距离曹家根离家出走已经二十年了,大岗村的人提起他都觉得他大概率是死在外面了,毕竟二十年前外面可算不上太平。

但是杨母的大伯仍然不死心,要不然也不会得知杨母要到江城生活的时候专门给了她一张曹家根的照片了。

“其实说实在话,我觉得我堂哥在江城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我三姑姑就在江城生活的,他这些年要是在江城的话,我三姑姑总不可能一次都没遇见过吧?”

这可不好说了。

虽然江城说大不大,但也说小不小。

小虞公安等杨母说完之后,开口问她:“阿姨您的二姑姑,也就是曹家根的亲生母亲是不是姓刘,叫刘大妹?”

“嗯?”杨母惊讶极了,“三悦你咋知道的?”

看到杨母这个反应,小虞公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杨母:“我再冒昧问一句,您二姑姑是被过继出去了吗?”

“对。”杨母点头道,“我们大岗村是一个杂姓村,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是逃难到那儿落地生根的,所以村里的姓氏并不统一,我二姑姑虽然被过继到刘家了,但因为刘家跟我们关系好,所以我们一直都有往来,家里的小辈也是按照二姑姑在我们家的排序来称呼她的。”

小虞公安又问道:“那你们这么多年有跟你二姑姑家联系过吗?”

“很少了。”杨母摇头道,“反正我出嫁前基本就没有再听说过关于我二姑姑的事儿,出嫁后就更加别提了。”

小虞公安相信杨母没有撒谎,因为他们要是和肖母有联系的话,那么不会不知道她早几年就已经跟着儿子来到了江城生活。

杨母说完,看向虞悦问她:“三悦,你突然问起我堂哥的事情,是不是你们见过他?或者知道他的消息?”

想到虞悦的身份,她脸色微变,“他不会犯什么错误了吧?”

“阿姨您别多想,我们确实是见过一个跟您堂哥挺像的人,但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就是您堂哥。”小虞公安说完,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拿着的照片,问杨母,“这张照片能暂时借给我吗?您放心,等我用完会还给您的。”

“你有需要的话就拿去吧。”

小虞公安确实有需要,再次婉拒了杨母请吃饭的提议,她带着俞河就离开了,不过她并没有直接和俞河一块回家,而是打发他先回去:“我得回一趟所里,四河你跟爸妈他们说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去,不用等我吃饭了。”

俞河伸手想要拦住虞悦,结果没想到他三姐的反应速度可比他快得多了,他的手还没伸出去呢,他三姐就已经离他两丈远了。

小虞公安一路靠着自己打从娘胎带出来的“11路公交车”疾驰回到了派出所,正准备值夜班的赵公安看到她诧异极了:“三悦你这个时候回来干嘛?”

虞悦张嘴就问:“赵叔,我师父呢?所长呢?”

赵公安说:“早就回家了。”

虞悦又问:“那赵叔你知道我师父和所长他们住哪儿吗?我有要紧的事情跟他们汇报。”

赵公安跟虞悦认识这么久了,知道她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之前她在杀妻案和投毒案中分别发现了王大花和刘小草,何建国和白香莲等人的异常时都没有及时折返回来所里汇报,现在却那么着急忙慌地要找方所长和梁公安,他立马就意识到她要汇报的事情不简单了。

于是二话不说就让虞悦代替他留守在所里,他和跟他一块值夜班的徒弟小马公安分头去找方所长和梁公安。

他们师徒俩都知道他们的家住在哪儿。

很快的,晚饭吃到一半的方所长和梁公安就被赵公安和小马公安紧急请回了派出所。

“发生啥事儿了?三悦。”

“咋了呀?这么火急火燎的?”

小虞公安把两人请到了方所长的办公室,然后掏出了她从杨母那儿借来的照片:“你们看照片上的人是谁?”

方所长和梁公安的脑袋都快挤到一块了,但这会儿两人已经顾不上嫌弃对方,因为注意力全被照片上的人给吸引了。

“这长得咋那么像革委会那位肖副主任?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

“三悦,这照片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是从卫国妈妈那儿得来的。”虞悦说,“她说照片上的人叫曹家根,是她大伯家的儿子,但不是亲生的,是从他妹妹刘大妹那儿过继来的孩子。”

“什么曹家根?什么刘大妹?”方所长听得一头雾水,见梁公安听完之后反应却和他不一样,他立马问道,“老梁,你跟三悦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是这样的,所长。”梁公安之前并没有告诉方所长,甚至是所里的其他公安,关于他和虞悦私底下调查肖国强的事。

虞悦私底下调查肖国强,是因为肖国强背地里搞小动作,想要对付他们一家,而梁公安愿意帮忙,是出于对小徒弟的一片爱护之心。

至于其他人,不管是梁公安还是小虞公安,都觉得不要牵扯进来最好,免得连累他们。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梁公安自然选择不再瞒着方所长了,后者听完后,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听到虞悦道:“所长,在不知道肖国强有个双胞胎兄弟之前,我甚至怀疑他不在意彭自信和刘肖肖是因为他还有卫国这么一个儿子,但是知道卫国和肖国强、曹家根的关系后,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在两年前,肖国强就已经不再是肖国强了?”

明明现在是大夏天,但是听到虞悦最后这句话时,方所长和梁公安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所长终于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安静:“三悦你这个猜测确实很大胆。”

也很让人毛骨悚然。

虽然方所长没有和肖国强共事过,但是鉴于革委会的特殊性,这两年他也有跟对方打过交道,在方所长眼里,肖国强一直都是肖国强。

结果虞悦现在却告诉他,他一直打着交道的肖国强有可能已经换了一个人了?

那可是革委会的二把手。

梁公安护徒心切,张嘴就道:“但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如果三悦的猜测是真的话,那么也可以解释肖国强为什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再沾花惹草,而且还回归家庭,对私生子女不闻不问,因为他确实是变了个人。”

曹家根和肖国强虽然说是孪生的两兄弟,但是两人出生没多久就分开了,之后的几十年里说不定连面都没有见过,要不然杨母也不会只知道曹家根和肖国强是双胞胎,却不知道他们长得那么像了。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之间能有多少感情?

既然没有感情,那么曹家根连肖国强的婚生子都不一定看重,更别提私生子女了。

而且——

“还有很重要一点,我发现现在的肖国强跟原来的他处事风格上有很大的区别。”虞悦看着方所长道,“肖国强在来江城之前有没有乱搞男女关系我不知道,但是彭自信和刘肖肖都是六八年出生的,那时候肖国强才来江城多久?副主任的位置都还没有坐稳吧?他就已经以强迫、利诱的手段跟张欣、刘红梅等人发生关系并且让她们生下自己的孩子,这说明肖国强不仅好色,而且自信又胆大包天。”

“但是在知道肖自立纠缠我的事情后,他先是主动登门道歉,对肖自立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紧接着却在背地里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调查我们,这不像是原来的肖国强会做的事情。”

“他要是真的忌惮周阿姨和沈工跟我们交好的话,那么他绝对不会选择报复我们,他要是不忌惮的话,那么他绝对不会选择这么谨慎地报复我们。”

“所以我合理怀疑现在的肖国强其实是曹家根,而曹家根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离家出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认识了谁,做了什么,但是上个月我们这里发生过一起敌特刺杀军属的恶性事件。”

方所长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虽然除了一张照片之外,虞悦拿不出更多的实质证据来,但——

对待敌特问题,只要有怀疑就够了。

方所长当着虞悦和梁公安的面拨通了政保科的电话,然后将他们调查到的情况和对现如今的肖国强的怀疑通通上报。

见方所长如此雷厉风行,虞悦并不意外,因为早在杜满仓那个案子里,她就已经意识到这个时候的人们对待敌特问题向来是抱着“宁可报错也坚持上报”的态度。

但是想到上次的事情只是个乌龙(杜满仓并不是敌特),要是这次的事情也同样是个乌龙的话……

等方所长挂掉电话后,虞悦忍不住道:“所长,师父,要是我猜错的话,那岂不是给政务科的同志们添麻烦了?”

梁公安反问虞悦:“如果有人来报案说自己家里进小偷了,你出警后发现只是一场乌龙,你会觉得报案人给你添麻烦了吗?”

小虞公安下意识地摇头:“报案人又不是故意报假警的。”

“道理你不是都懂嘛。”梁公安笑道,“政务科的同志就是干这个的,你要是有怀疑却不上报,那才是给他们添麻烦。”

因为她一旦没有怀疑错,而政务科的同志又不知道的话,那么谁知道潜藏在人民群众之中的敌特会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造成更大的损失?

“三悦,你师父说得没错。”方所长说,“你放心吧,就算最后查出来只是一场乌龙,政务科的同志也只会夸你警惕性强,绝对不会嫌你给他们添麻烦。”

梁公安和方所长并不是为了安慰虞悦才故意这么说的,事实上政务科的人接到方所长的电话后,压根没有觉得他们又给他们找事,而是精神一震。

关于周雅琴和妞妞遭敌特行刺一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的时间了,期间他们查了不少的人,也揪出一些坏分子,但是却始终没有抓到罪魁祸首。

这让政务科的同志们气得牙痒痒的,现在好不容易有同志给他们给他们递线索,递怀疑对象,政务科的同志们立马就行动起来了。

没有怀疑目标的时候他们如大海捞针,有了怀疑目标他们简直如探囊取物。

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工作日,肖国强突然被抓,就连他的媳妇田翠花也被请到了政务科的办公室。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抓我?你们的领导是谁?赶紧让他出来!”

“田翠花同志,我们就是知道你是谁所以才请你来一趟。”政务科的同志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骂骂咧咧的田翠花,“麻烦你安静下来,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你要是想继续闹,那我们就等你闹完再问。”

对方强硬的态度让田翠花冷静下来了:“你们到底要问啥?”

“你知道你丈夫有个孪生兄弟吗?”

田翠花摇头:“不知道。”

“那你觉得你丈夫这两年有什么不一样吗?”

“啥意思?”田翠花眼睛一瞪,“你们怀疑我家老肖被人掉包了?”

第58章

058

不等对方回答,田翠花就接着道,“不可能,我跟老肖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他有没有被人掉包我还能分不清楚吗?”

田翠花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越是斩钉截铁,越是毫不犹豫,派来审问她的叶干事就越是怀疑,因为——

“我们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猜到我们怀疑你丈夫被掉包了?”

一般人即便突然知道自己的丈夫有个孪生兄弟,也不会联想到自己的丈夫被他的孪生兄弟给掉包了吧?

而且这两年的肖国强确实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尤其是在对待家庭的态度上,这一点连外人都知道,作为妻子的田翠花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结果她第一时间不是否认或者承认,而是联想到他们的怀疑,并且不假思索就直接选择了否认。

叶干事看向田翠花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怀疑,“田翠花,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肖国强已经被掉包了?你要是再有所隐瞒的话,我们将视你为曹家根的同伙。”

同样派来审问田翠花的李干事大概是担心她搞不清楚状况,所以贴心地为她解释道:“或许你不太清楚,我们部门是干什么的,我们主管敌特和fan革命。”

敌特?

fan革命?

一听到这两个词,田翠花顿时一个激灵,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们别吓唬我,什么敌特?什么fan革命?我们一家可都是根正苗红的老百姓。”

虽然肖国强现在当上革委会的副主任,但是在他没有发迹之前,肖家可是祖上八辈都是农民,到肖国强父亲那一代的时候,更是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然当初肖母也不会把双胞胎儿子中的一个过继给自己的大哥大嫂。

而田家虽然比肖家好一些,但也只是因为田翠花有一个当大队长的爹而已,并不是因为他们家从前是地主或者资本家。

虽然自从肖国强当上革委会副主任之后,田翠花就嫌弃自己泥腿子的出身,不太愿意跟人再提这件事,但是她也不至于虚荣到分不清楚孰轻孰重。

在这年头,谁要是跟敌特和fan革命沾上边,那这辈子都完了,甚至有可能这辈子直接就结束了。

所以田翠花当然急了。

李干事继续贴心地为田翠花解释道:“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们田、肖两家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肖国强被过继出去的孪生兄弟曹家根却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从大岗村离家出走,之后一直下落不明。”

“你现在知道什么却不跟我们说,不是跟曹家根是一伙儿的,那就是你可以替他打包票,他下落不明的二十年间一直都清清白白?”

李干事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叶干事就直接一拍桌子:“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证明现在的肖国强就是曹家根假扮的,让你老实交代就是给你机会将功补过,洗清嫌疑,你要是不珍惜的话,那就跟曹家根一块去做伴儿吧。”

说罢,叶干事直接伸手把本子合上,做出一副准备结束审问的架势,本来就被他拍桌子的动静给吓得心脏噗通噗通狂跳的田翠花见状,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小心思,连忙伸手摁住了叶干事的本子道:“说,我说!同志,我是清白的,我跟老肖……不对,我跟你们说的那个曹家根根本不是一伙儿的!”

叶干事和李干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就听到田翠花跟他们老实交代了。

“我确实不知道真正的老肖有个孪生兄弟,但是自从两年前,我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了……”

知道肖国强乱搞男女关系甚至搞出人命来的时候,田翠花是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可惜并不能让肖国强回心转意,反而是让他越发地厌恶她。

那段日子田翠花过得极其痛苦和崩溃,就在她都已经对自己的枕边人彻底失望的时候,“肖国强”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仅渐渐地常回家吃饭睡觉,而且也不再跟外面的野女人胡混,甚至就连以前那些私生子女也不再管了。

田翠花一开始以为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求,或者“肖国强”记起了他们夫妻多年的情分,所以才如此的,但是后来她才发现自己的丈夫并不是变了个人,而是直接换了个人。

口味发生了改变,明明是对花生过敏的人,现在却怎么吃都没事,“还有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故意把以前的事情说错了,他也没有发现,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他可能不是老肖了,后面有一次我帮他洗头的时候就确定了,他真的不是老肖。”

李干事问:“怎么确定的?”

“虽然这个人和老肖一样,头上都只有一个旋,但是老肖的旋是在左边的,而冒充老肖的人却在右边。”

叶干事飞快地记下这一点,然后问田翠花:“既然你早就发现肖国强被人冒充了,为什么不上报?反而当做没事发生?”

田翠花没有说话,直到听到政务科的同志再次警告她老实交代后,她才说实话:“我……我这不是想着反正真的老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假的老肖冒充他就冒充他了,至少假的老肖不会出去乱搞男女关系,让我被人笑话。”

要问田翠花对肖国强有没有感情,那肯定是有的,当年她要不是自己看上了肖国强的话,也不会让他吃上他们家的软饭。

但是肖国强一朝飞黄腾达之后的表现也真的是让田翠花感到心寒,所以确定自己的丈夫已经被人掉包了,她在震惊过后就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决定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真正的肖国强去哪里了,也不知道假的肖国强为什么要冒充她的丈夫,她只知道在肖国强被掉包之后,她的日子不仅越过越好,而且越过越风光。

为了保住这份风光,田翠花不仅对外“澄清”了自己丈夫没有出轨的事情,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替他打起了掩护,让他这两年都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过什么蛛丝马迹。

田翠花心里面是这么想的,嘴上却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假的老肖居然会跟敌特和fan革命扯上关系,真的,你们相信我,我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会举报他的。”

对于田翠花说的这句话,不管是叶干事还是李干事,都是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她既然知道肖国强如今的身份地位足以让她面上有光的话,那么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有多重要?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被掉包顶替了,她却可以一直瞒到现在,刚刚要不是被他们吓一吓,她甚至还想继续为曹家根隐瞒。

所以对于这样的人说的话,不可全信,不过——

叶干事在“真肖左旋”这四个字下面划了两条横线,关于这点他觉得田翠花应该没有撒谎,于是结束了一轮对她的审问后,叶干事迅速将此事上报。

……

政务科同志的抓捕行动实施得实在是太突然了,以至于“肖国强”到了政务科的办公室,也仍然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了。

见政务科的人请医生给他检查两只胳膊,又扒拉他的头发看他的头顶,“肖国强”面上不显,心里却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被关了多久,总之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有人进来了。

他们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肖国强”的心沉入了谷底:“肖国强……不对,应该称呼你为曹家根才对,你有什么想要跟我们交代的吗?”

“什么曹家根?你们在说什么?”面对这个已经许久都没有再听到的名字,“肖国强”表现得仿佛第一次听说一样,“我是肖国强,你们认错人了吧?你们的领导是谁?让他过来见我,就算是政务科的人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抓我一个革委会的副主任。”

派来审问“肖国强”的卢干事早就猜到他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但是见他不仅否认,而且还否认得这么彻底,他还是忍不住道:“你和田翠花不愧是当过两年夫妻的人,这反应不说一模一样,也相差无几了。”

听到卢干事这话,“肖国强”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和嫌弃。

一旁的胡干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片刻后开口道:“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同志在审问田翠花的时候,不过是问了她两个问题,她就立马反问我们是不是怀疑她丈夫被掉包了,不等我们回答,她又迅速否认了这件事。”

“你说她的反应是不是和你一样?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肖国强”闻言,微微垂眸,敛下了眼底的惊讶,在他的眼里,田翠花一直都是一个没脑子的蠢货,结果从胡干事说的这件事里面却透露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早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肖国强?

这怎么可能?

“肖国强”怀疑胡干事是在诈他的,结果却听到他继续往下说,“不过当她得知你有可能和敌特、fan革命沾上关系后,她立马就向我们老实交代了。”

胡干事把田翠花是如何发现并且验证他不是真正的肖国强的过程都说了,后者听完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早就被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蠢货给识破了身份?

这个事实比他被政务科的人给抓了还要让曹家根难以接受,尤其是听到胡干事说“亏你还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在田翠花的眼里都全是漏洞”的时候,他更是直接破防了。

“胡说八道,田翠花那种蠢货怎么可能发现得了我是假扮的?一定是你们为了激怒我,故意往她脸上贴金的吧?”

见曹家根终于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假扮肖国强的,胡干事笑了笑:“要是这么想能让你安慰到自己的话,你就这么想吧。”

曹家根:“……!!!”

他都这么说了,让他还怎么这么想?

曹家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结果胡干事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道,“不过想归想,你还是得跟我们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成为敌特的?当上敌特后都干过什么事儿?”

“什么敌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曹家根说,“我承认我假扮肖国强了,但那是他拜托我的,两年前他出了意外,正好那时候我跟他相认了,他怕自己就这么死了,以后家里的妻儿老小没人照顾,就求我顶替他的身份,我……”

曹家根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干事就打断道:“那你跟我们解释一下这本密码本是怎么回事儿?”

他的话音刚落,卢干事就配合着拿出一本密码本,看到那熟悉的本子,曹家根瞳孔一缩。

“还有跟这本密码本一块搜出来的电报机又是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