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低声笑着,吻了吻昭宁绯红的脸颊,“鱼水相合乃是夫妻恩爱长久的要诀,有何虎狼?还是说……其实令令早已厌了为夫?觉着为夫俗不可耐,需要些新鲜花样……唔,”
昭宁听得耳朵根都红透了,尤其想起昨夜他变戏法般掏出的那些奇怪物件,可把她折腾得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忙捂住他嘴巴告饶:“好好好,我说不过你的大道理!”
陆绥得寸进尺,“那今夜……”
“哼,总得让我歇歇吧?”昭宁不满控诉。
陆绥遗憾地摇摇头,醇厚嗓音闷在昭宁手心,透出别样意味,“既如此,只能改夜再给公主极乐了。”
昭宁咬咬唇,扭脸去看桌案上的一沓拜贴,转移话题,“好了,你继续写吧,我去沐浴了。”
“爹爹,娘亲!”
屏风外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童音。
陆绥将将
贴上昭宁颈侧的薄唇只得收回来,颇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小崽子!”
昭宁赶忙推推他,起身理好衣裙。
洵儿进来,便是看到爹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神情认真而温和地朝他看来。
“怎么回这样早?”昭宁半蹲下身子,率先接抱住儿子问。
洵儿皱着小眉头,模样忧愁,“我本来和祖父投壶投得好好的,哪知祖父犯了腿疾,险些站立不住,祖母哄我回来,说等祖父好了再陪我玩。娘,是不是我累着祖父了?昨日我还央着祖父骑大马呢,可以让玉娘娘给祖父治腿嘛?”
昭宁揉了揉小家伙皱巴巴的脸蛋,心疼哄道:“洵儿乖,你祖父是在战场上打蛮夷落下的旧疾,娘请宫里的章太医给他看,章太医最擅长跌打损伤陈年顽疾了,一准治好。”
陆准的腿疾是老毛病了,入冬后天气寒冷,频频发作,陆绥昨日才请了老军医给他针灸敷药,不想今儿个再次发作,陆绥脸色严肃,起身对昭宁道:“我这就进宫,你先陪洵儿睡吧。”
昭宁应下来,叮嘱道:“风大雪急又逢夜幕,你骑马慢些。”
“好,我有数的。”陆绥披上紫貂鹤氅,临去前见洵儿闷闷不乐地黏在昭宁怀里,有些受惊的样子,遂阔步回来拍了拍儿子,温声安抚,“洵儿也别担心,你睡一觉,祖父就好了。”
洵儿用力点头:“嗯嗯!”
公主府本就距离皇宫很近,陆绥这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
侯府后院,陆准刚不耐烦地打发走陆煜夫妻,听小厮来禀“逆子探望”,很是头疼,“老子又不是快咽气了,大半夜的,这一个两个究竟想闹什么?”
容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少唠叨两句吧!”话里嫌,扶起老家伙的动作却是比以往更仔细。
等二人来到外间厅堂,陆准见那“逆子”不光请了章太医,竟连白发苍苍一把年纪的神医茂老也抬来了,心头顿时欣慰又恼怒,忙拄着拐杖亲自迎上去,请茂、章二位入座看茶,“说来惭愧,就是点小毛病,年年都有一遭,我都习惯了,若不是犬子大惊小怪,哪敢劳动您二位冒着风雪赶来?”
茂老“诶”了声,摆摆手,“侯爷为国为民戎马大半生,功勋显著,无人能及,今夜能为侯爷治疾看诊,也是老夫之幸。”况且如今太子治好了,圣上也治好了,他个老家伙成日闲在宫里吃香喝辣,手艺都快埋没了!
略寒暄两句,闲话休提。
陆准直接被茂老指挥着抬进内间,章太医提着药箱紧随,他们看诊需凝神安静,容槿不便在场,转身退出来时,见小儿子仍旧穿着一袭积雪厚重的鹤氅,眉宇紧锁,负手默立窗下。
容槿有心问候两句,但思及这些年的生疏冷待,话到嘴边到底咽下去,转为吩咐仆妇多添两盆炭火,叫东厨那边送了盅驱寒暖身的金玉羹。
这时候闻讯的陆煜也赶来了,陆绥见之,淡淡颔首,金玉羹送到身旁,他才落座浅尝两口。
容槿坐在对面圈椅静静看着,心下松了一口气。陆煜则站在她身后。
母子三个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平和。
约莫一个时辰后,茂老和章太医才相继出来。
陆绥搁下汤匙大步迎上去,“如何?”
茂老:“驸马爷宽心,侯爷这腿疾待老夫改个方子,针灸辅以药浴,另再忌口、平心静气,好好调养个一两年,保准再上战场依旧威风凛凛!”
“多谢老神医。”陆绥抱拳深深一拜。
陆煜同样再三谢过。
容槿已张罗底下人安排了上好的厢房和夜宵,不论如何都要留二位夜宿,以便免于奔波。
陆准明日还需施针,茂老便没有客气,章太医出宫前得了圣上的命令,自然也要守着侯爷。
这厢安排妥当,陆绥进内间看了看老爹,不等老爹横眉瞪眼,就用无奈的语气道:“您也别恼,要不是令仪和洵儿记挂您的安危,硬是催我即刻请医,我才不会连夜折腾。”
“眼下对她们娘俩有个交代,儿子便先告退了,您歇着吧。”
陆准冷冷一哼,别开脸,“赶紧走吧你!扰人清净得很!”
刚和长子说完话的容槿回来,一见这架势就忍不住生气,“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几步过来皱眉一瞧,却见老家伙喜滋滋地咧嘴笑,“绒绒,我早说了,咱们儿子一片赤忱孝心,是世间少有的好郎君,没白养!”
容槿一噎,只觉他越老脾气越古怪,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这样蛮横霸道又古怪难以捉摸的男人,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
陆绥回府后先去延松居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袍,方轻声迈入海棠院。
诺大寝屋静得针落可闻,小几留着两盏琉璃灯,灯芒暖黄,柔柔地笼着两张相似的恬静睡容。
床榻外侧,留有一半的位置。
陆绥掀被平躺上去,正正好。
已过子时,他感受着身旁小火炉一样热烘烘的儿子,鼻尖漾着似花苞绽开独属于妻子的清甜软香,整个人仿佛被包裹在一朵绵软的云,心胸被满足和安宁填满,竟了无睡意。
他微微起身,亲了亲洵儿,亲了亲令令,遒劲结实的臂膀温和无声,将她们揽进怀抱。
……
洵儿生辰那日,大雪初霁,陆准的腿疾已被调养得行走无异,洵儿总算放下小忧思,高高兴兴地发拜贴邀请好友们过府庆生,唯有一点,十分坚决地拒绝了祖父要背他骑大马的提议。
陆准很不乐意,虎着脸问:“几日不见,难不成咱们祖孙就生分了?”
洵儿一本正经:“孙儿五岁啦,是真正的男子汉,再骑大马会叫人笑话的!”
“我看谁敢!”陆准挥着能轻而易举砸倒一面墙的大拳头。
洵儿心如铁石,说不要就不要,抱着祖父的拳头将人拉到祖母身边,一幅小大人的语气,“祖父乖乖坐好,孙儿还要去招待宾客呢。”
“诶——”陆准眼瞧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溜烟跑开了,心都空了一块。
容槿宽慰:“今日洵儿是小寿星,他人缘好,素来是孩子王,忙着呢,你啊,就老老实实的吧。”
陆准不服气,但只能听话!
实则宴上也多是交情深厚的好兄弟和好战友,裴怀瑾顾忌着与容槿的往事,分坐另一席面并未过来问候,像是忠毅侯长平侯就不同了,都是当祖父的人,从前总是奚落定远侯“孤家寡人”一个,好不可怜,如今喜得爱孙,可不得推杯交盏言笑晏晏。
陆准这人也最好吹嘘,恨不得把孙儿从头到尾都盛赞一遍,说到激昂处,大手一挥,全然顾不上茂老的忌口医嘱,豪迈道:“倒酒来!”
长平侯“啧”了声,好心提醒,“你这身子,还是别喝了吧?”
陆准不以为意:“今儿个高兴,浅酌两杯又何妨?”
谁知话落半响,四下忙活的小厮们好似听不到他的话一般,没一个有动静。
陆准好歹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号令三军没有不听的,脸上霎时挂不住,沉声再道:“倒酒来!!”
又半响,还是毫无动静。
陆准攥紧拳头,眼神幽怨地往不远处的女席上扫去一眼,容槿只当看不见,并侧身避开他眼神,跟旁的贵妇人说话去了。
陆准再偏转目光,紧盯向儿子。
陆煜默然,陆绥与牧野几人同席,见状只是无奈一叹,“天大地大,公主最大,你们晓得的,我凡事都听公主的。”
陆准憋屈得涨红了一张老脸,鼻孔里喷出怨气,不信邪地最后看向公主儿媳。
其实公主也是个孝顺好相与的,每每唤他“父亲”,都跟他的亲闺女似的。
昭宁瞄了眼老倔驴公爹,招手叫来洵儿,将一小壶菊花茶给他,忍着笑道,“去吧。”
“好嘞!”洵儿笑盈盈地绕到祖父跟前,将茶壶往前一递,“喏!”
陆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可是一家之主威震西北啊!
几个好兄弟都忍不住笑了。
陆准轻咳一声,对着孙儿到底不舍得摆臭脸,勉强挤出个笑容,“洵儿真乖!”咬牙接过茶壶,满斟一杯,敬向众人手里那醇香四溢的美酒,挽尊道:“唉,我老了,什么不得听她们的?这是愁人,但也是福气啊!今日就以茶代酒,贺我乖孙生辰,祝我乖孙岁岁平,岁岁安,志在四方,鹏程万里!”——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老陆:一家之主沦落至此,实在匪夷所思!倒反天罡!谁能为本侯发声啊!!
容槿:[白眼][白眼]
陆煜:[托腮][托腮]
小陆:[咦~][咦~]
昭宁:父亲着实委屈,我这儿还有一壶平肝清热茶[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洵儿:来啦~[好的][好的]祖父您就敞开了喝!
老陆:[躺平][躺平][躺平][躺平][躺平][躺平]
第107章 【六】
戌时正,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 一日主宾尽欢,随着宴席散去,公主府重回安宁。
杜嬷嬷指挥着底下人把各府送来的贺礼登记造册,一一存放进专属于小公子的库房,便拿着礼单给昭宁过目,语气感叹,“您瞧瞧,都是别出心裁的宝贝, 凌霜他们几个来回搬了好几趟,照这样下去呀, 再过两年就得给公子新扩一个库房了!”
“是呢,嬷嬷快歇一歇吧。”昭宁接过礼单, 拉杜嬷嬷在身旁坐下。
按说杜嬷嬷年纪大了,权当在府里养老过安生日子, 这些琐碎小事自有管事婆子去办,但杜嬷嬷是个闲不住的,昭宁看她忙上忙下,时常有种母后还在的亲切感,
待她分外心疼。
杜嬷嬷倒是不觉着累,双慧倒茶水过来,她含笑接过喝了几口解解渴, 不忘指着单子末尾一道特殊标记的地方道:“这贺礼有些怪, 登门的小厮说他家主人与您和驸马爷是故交,却不明禀是哪家的,好在凌霜打开检查并无异样, 老奴跟着瞧了眼,里头那墨玉和羊脂白玉做的棋子颗颗莹润漂亮,着实用心了。”
“哦?”昭宁拧眉回想一番,有些犯糊涂。
这时陆绥穿着身玄袍信步进门来,今日宴上觥筹交错,他当爹的,少不得浅酌两杯应酬,身上染了酒气,未免熏着昭宁,送罢宾客便立即沐浴去了,眼下见主仆几个陷入沉思,不由得问:“怎么了?”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原委同他说来,“你我的故交今日都赴宴了,倒是不知这人是谁,神神秘秘的。”
陆绥听得一个“玉”,剑眉本能蹙起,连带着眸底也划过一丝嫌恶,但见昭宁对那贱人已经完全忘怀,他心中有一股暖意燃起,却也怕昭宁再琢磨下去,指不定就又想起来了。
“无妨,改日我着人问问。”陆绥不动声色地取过礼单,在昭宁右侧落座。
他人高腿长,体型健硕威武,这一坐,便显得那方美人榻愈发狭窄起来。
杜嬷嬷心道这么多年了,驸马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黏着她们公主,当下她老婆子再不告退,倒显得很没有眼力见!
杜嬷嬷拽着双慧和几个小婢退下了。
陆绥把礼单搁在小几,更自在从容地揽抱昭宁坐在他腿上,委屈诉苦:“过生辰的是儿子,累的是爹。”
昭宁忍俊不禁,一时放下那神秘贺礼,捧着他脸颊亲了两口,温声软语,“还累不累?”
陆绥摇摇头,枕进她怀里,“得和公主共赴云雨才不累。”
昭宁:“……我看你是一身力气没处使吧!”
陆绥低声笑起来。
“爹爹,娘亲!”
外间传来熟悉又欢快的童音。
陆绥的笑顿时变作一声叹,没奈何,只能松手放开昭宁。
昭宁忍笑起身,正见换了身衣袍的洵儿小蝴蝶似地飞扑过来,她半蹲下身子接住人,不妨小家伙年长一岁,身量高了,扑来的力道与小牛犊一般,若非陆绥在身后扶着,她险些栽倒。
“哎呀!”洵儿也赶忙搂住娘亲。
昭宁摸摸他的小脸蛋,让他别担心,边问:“乖乖,忙活了一日怎么还没歇下?”
洵儿睁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期待道:“儿子想看爹爹和娘亲送的生辰礼,睡不着!”
“好好好。”昭宁牵着儿子起来,示意陆绥赶紧去取礼物。
陆绥依言,不一会儿就握着两个檀木锦盒回来了,微微扬起的唇角透出几分狡黠,俯身道:“洵儿猜猜,哪个是爹爹送的?”
洵儿意想不到,“啊?”了声,仰头看了眼娘亲。
昭宁按耐住想要告诉儿子的冲动,用陆绥的语气道:“洵儿猜猜,哪个又是娘送的?”
洵儿恍然大悟,哼了哼,“好哇,原来爹娘早就商量好了!”
他打量几眼那一模一样的锦盒,摸着下巴思忖了会,很快得意挑眉,老沉道:“若是儿子猜中,爹娘可以满足儿子一个愿望么?”
陆绥听他语气十拿九稳,不大信:“你小子,那么胸有成竹?”
洵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啦!即便不打开锦盒,儿子也能猜中!”
“哎呦,咱们洵儿这么厉害呀?”昭宁被勾起兴致,当即允诺,“不论何事,通通满足。”
洵儿嘿嘿一笑,立马指着上边那个锦盒说:“这个是娘亲送的,底下是爹爹的。” !!!
昭宁惊讶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
显然,陆绥也完全没料到,怔了一下。
洵儿见状知晓自个儿果然猜对了,兴致勃勃地打开两个锦盒,一柄闪闪发光的宝剑,一支精美绝伦的玉笛,都是他念叨着想要的,他“哇”了声,惊喜地拿起来把玩一番,爱不释手。
夫妻俩回过神,不约而同问:“好洵儿,你是如何猜到的?”
自从打定“坏主意”,生辰礼就被陆绥放置在一个儿子绝对看不见的地方,心腹人也都是保密的。
难不成儿子会读心术?
洵儿哪里晓得爹娘竟会如此震惊,他珍惜地放下宝剑和玉笛,扳着手指头,理所当然道:“这有何难?咱们家娘亲是老大,爹爹凡事都会听娘的,衣橱里娘的漂亮裙子放在前边,博古架上娘喜爱的书籍和古玩也摆在前边,还有珠宝首饰、院子里的大雪人、画作末尾的印章……好多好多呢,所以儿子一看锦盒,不用猜就知道爹爹肯定会把娘的放在上边!”
“你个小机灵鬼!”陆绥笑着屈指刮了刮儿子的鼻尖,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有二话说了。
昭宁惊叹过后,好奇问:“所以洵儿的愿望是什么?”
洵儿神秘兮兮:“儿子也要爹娘猜猜看!猜对了就亲两……四口!”
陆绥心想便是猜不对你小子也要亲!但是他没有扫儿子的兴致,认真思忖片刻,率先回答:“不想写夫子留的课业?”
“不对!”洵儿嘟嘟嘴,他才不是不学无术的懒娃娃呢!
昭宁想起今夜散席时儿子跟好友们依依惜别的画面,猜道:“洵儿想请好友们住在府里,无拘无束玩个痛快?”
洵儿摆摆手,“也不对哦~”
接下来陆绥和昭宁轮流猜了几轮,竟没一个对的!
洵儿舍不得大美人娘亲皱眉头,黏进娘亲怀里脆生生道:“等明年骊山秋狝,儿子想去!”
昭宁和陆绥这才后知后觉,暗叹自己迟钝,前两回秋狝因孩子还小,便没带去,洵儿懂事一些后总要眼巴巴地追问,明年他快六岁了,去开开眼又有何不可?
“成,依你便是!”
“好耶!”
洵儿欢呼一声,“吧唧”两口亲完娘亲,张开手臂要爹爹抱,撒娇道:“您那逐日弓和破穹箭可以给儿子看看么?”
陆绥一颗心都被小家伙萌化了,大手一挥,立即派人去取来。
只不过逐日弓对于陆绥而言轻而易举,洵儿却是提起来都吃力,待卯足了劲儿准备拉弓弦,折腾好一会弓弦纹丝不动,反倒把自个儿给震倒地
上,摔个四仰八叉,
“哎呦!”
昭宁吓一跳,忙要过来扶他起身,“摔疼没有?”
“不疼不疼!”洵儿倔强地摆摆手,也不要娘亲扶,一骨碌爬起来,望着高大如山的爹爹,好生敬仰艳羡。
陆绥笑了笑,耐心道:“等洵儿长大了,会比爹爹厉害一百倍。”
洵儿攥紧小拳头,眼眸里闪着耀眼星光,“嗯嗯!”
夫子说了,虎父无犬子!
第108章 【七】
素秋九月, 木樨飘香。
洵儿期待已久的骊山秋狝终于如约而至。
他兴奋得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好不容易到天灰蒙蒙亮, 也不用陆川提醒,自个儿乖乖起身梳洗,换上娘亲给他量身定做的孔雀蓝骑服,腰悬宝剑,背起小弓和箭囊,雄赳赳气昂昂地跑来海棠院。
“爹!娘!”
清脆童音穿透迷蒙晨雾,好似一缕灿阳直抵寝屋。
彼时昭宁和陆绥也不过是将将梳洗着装罢,闻声相视一笑, 快步绕出屋子行至檐下,正见洵儿风风火火地奔过来, 夫妻俩一人牵住儿子一只手。
洵儿欢喜地扭身给他们看自己的装备,“儿子什么都准备好了, 咱们快出发吧!”
昭宁忍俊不禁,俯身下来摸摸他空瘪的小肚子, “早膳还不曾用呢,待会有力气拉弓射箭吗?”
洵儿“啊?”了声,后知后觉,顿时窘得一把扑进娘亲怀里, 小声咕哝道:“那儿子要吃十个玉尖面,五个芝麻胡饼,两碗燕窝粥, 还有金乳酥玫瑰饼……”一口气念了十余道爱吃的膳食。
“好好好。”昭宁笑着应下, 想像以往那样抱儿子去花厅用膳,怎料一下竟没能抱起来。
如今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眼看着身量变高, 自然也长了重量,别提他还背着宝剑和弓箭。陆绥舍不得昭宁受累,道了句“我来吧。”便轻而易举提抱起儿子坐在肩膀上。
洵儿一句“我长大了要自己走”还没说出,视线陡然拔高,他喜欢极了这感觉,索性享受地搂住爹爹脖颈,雀跃出声:“飞咯飞咯!”
陆绥摇头笑笑,随他高兴。
膳毕才是辰时初,一家三口不再耽搁,马车队伍从公主府行至泓阳门,并入宣德帝和太子等的皇家队列,沿途依旧是威风凛凛的御林军开道,街巷两侧人流如织,山呼海拜,目送宛若巨龙的整齐队列浩浩荡荡出城往骊山而去。
宣德帝惦记着小外孙,待出城后喧嚣鼎沸的人声归于平静,便对身侧的侍卫吩咐几句。
侍卫得令,立即调转马头来到昭宁公主的华盖马车旁,抱拳禀道:“圣上问小郡王愿不愿与他同乘玉络车?”
话音刚落,陆准从另一边策马扬鞭而来,显然也没有听到那侍卫说了什么,开口便问道:“乖孙要不要跟祖父骑马啊?”
洵儿原本倚着车窗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正新奇,忽然间两位老祖父都来邀请自己,扭脸回来犯了难。
他一开始的打算其实是上半程先陪娘亲坐马车,下半程呢就跟爹爹骑马领略山景秋光,眼下嘛……他拉住娘亲的手摇了摇,却不是央求娘亲给他拿主意,而是一幅小大人的语气问:“若是儿子随祖父们同行,娘可会孤单?”
昭宁素来知晓儿子年纪虽小,但凡事心中有主意,闻言欣慰也心暖,指了指紫檀小案上的一沓古籍并棋盘,笑道:“娘又不是小娃娃,巴不得静心看书呢。”
“哼,原来娘嫌弃儿子吵闹!”洵儿鼓着腮帮子,黏进她怀里闹了闹才说,“那儿子先去吵皇祖父了!”
侍卫接抱过洵儿放在胸前,洵儿不忘对祖父挥挥手,“孙儿下午跟您骑马,您可不许带别家娃娃骑。”
“祖父除了你这霸道小孙,哪还有别家娃娃?”陆准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应下。实则要是早知宣德帝也要孙子陪,他是万万不会来“争宠”的。
不过小小麻烦已经被洵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一日路程妙趣横生,至傍晚抵达骊山行宫,洵儿哼着歌儿重回昭宁怀抱,也不喊累,絮絮叨叨分享路上见闻,边问明日开狩大典是个什么章程。
陆绥见昭宁眉眼间已有疲倦,面对精神劲儿十足的儿子依旧温声细语,颇为心疼,索性拎起儿子,“该晚练了,走,爹带你跑几圈马。”
“不嘛!”洵儿泥鳅似地从爹爹的铁掌下溜出来躲到娘亲身后,眨眨眼可怜兮兮的表情,“明日正是要力气的时候,我要攒着,一鸣惊人!”
昭宁被这稚言稚语逗乐了,递给陆绥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无碍,边把洵儿拉到跟前,柔声道:“山林里野兽横行,十分凶狠,一不小心会有性命之危,诸位参与狩猎的叔伯们尚且万分谨慎,你还小,此番只能观礼,切不可兴致一来,贸然行动,明白吗?”
“嗯嗯!”洵儿乖巧点头,“儿不入林,儿只是要跟阿淞他们决一胜负。”
淞哥儿是牧野和沈静的小儿子,与洵儿年龄相仿,此外还有好几个和洵儿玩得好的小娃娃都来了,昭宁会意,便道,“好,娘让爹爹给你们布置一个合适的武场。”
洵儿两眼放光,期待地看向爹爹,比比划划说起自个儿的设想和要求。
陆绥:“……”
罢了,公主发话,她们就这一个儿子,不满足他,还能怎么办?
于是翌日洵儿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观赏完开狩典仪,抱着千里镜看罢箭如雨下、万马奔腾,直到众将没入山林再也瞧不见,才心潮彭拜地召集来小伙伴们。
陆绥给他们安排的小武场在围场东南方向靠近溪流的绿原,这片地势开阔,且有起伏的山谷和山丘,环境可谓清幽宜人,四周每隔十步皆是巡逻把守的侍卫,确保没有野兽跑进来。
十几个小孩子兴致高昂,绕着草场狂奔一圈,牧淞指着靶子和马道率先问:“咱们比骑射,总得有个判官和彩头吧?”
洵儿挥挥小手,挑眉一笑,“彩头好办。”说着唤来长随,罗列几样宝贝,让长随回去取。
这一前一后需要时间,陆川转念一想,要来笔墨纸砚,先把彩头写出来悬挂在旗帜下,随风一扬,跃进大家眼里,顷刻摩拳擦掌,斗志满满。
就是判官有点麻烦。
洵儿拧眉思忖一番,今日精通骑射的都去围猎了,大伯伯倒是没去,但大伯是文官,琴棋书画厉害,武艺却评判不准,无法服众,祖父因为旧疾也没去,而且祖父是常胜虎将,按说只要他一开口,保准来,奈何祖父指定会偏心于他,他已经听了许多“你爹和祖父是大将军,你自然也……”云云之类的话,今日想光明正大地跟伙伴们比一场。
哪怕输了也毫无怨言。
还有谁呢?
“你们瞧瞧,朕就说他们几个闷声干大事呢!”
洵儿闻声回眸,见到皇祖父和两个面生的老伯伯往这儿走来,当即作揖一礼,余下人跟着拜见:“参见皇上!”
“快起来吧。”宣德帝语气温和,仿佛早就参透小外孙的苦恼,比了比身侧两个老爱卿,“这位是都察院右御史李大人,这位则是平定川蜀战乱的蒙老将军,再加上朕一起给你们作判官,成不成啊?”
李大人乃是陈伯忠的得意门生,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而闻名朝野,蒙老将军的眼力经过战火淬炼,轻易不出马。
更别提皇上纡尊降贵亲自来此。
在场数位高门出身的小公子都惊呆了,他们只是一时兴起的打闹,何德何能有此排场?说出去都够吹三天了!
洵儿怔了一下后,笑容也重新绽开,赶忙应下来。
宣德帝再看看那几样眼熟的彩头,知晓这是小外孙的私库呢,每年狩猎都会多备几样彩头,让外孙自掏宝物的事情,宣德帝干不来,这便命人新取彩头,题字换下外孙的。
期间有内侍搬来桌椅茶具等摆在上首阴凉处,宣德帝领着两个“判官”落座,一侧用于计分的小旗帜和架子也布置齐整了。
小郎君们则呈“一”字正对着前方十步外的箭靶序列排开,随着一声锣响,个个卯足了劲儿,拉弓搭箭,瞄准靶心。
“咻——!”
有人高中击掌欢呼,有人落靶跺脚懊恼,还有的勉强射中但歪歪扭扭,愣在原地比划方向。
蒙老将军目光锐利地一一点评,至小郡王时,倏然一顿。
只见他年纪不过五六岁,腰背挺拔如松,双臂利落端直,飒爽姿势是挑不出一点错,难得的是一箭正中靶心后仍能不骄不躁,很是沉得住气。
宣德帝笑着拂开杯盏里漂浮的茶叶,慢悠悠拦下蒙老的夸赞,“爱卿不知道他,他打两岁起就跟陆世子和陆侯扎马步了,到三岁上,不论风霜雨雪,卯时必得起身练功,底子自然比旁人强,这十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而已。”
蒙老摆摆手,眼底浮现满意,“小郡王含着金汤匙出生却能勤勉坚持,已胜过泰半勋爵子弟,老臣还是得赞。”
李大人默默计分裁定,没有发表看法,心下只惊讶昭宁公主竟也舍得叫唯一的宝贝儿子吃这等苦?就没跟陆世子闹?
宣德帝但笑不语。
下一轮靶子往后挪了五步,能射中的小郎君少了一半,再下一轮,再挪五步,剩下两三个能射中边缘,至三十步外,唯有一支利箭破空刺入红心。
“天呐,原来景洵这么厉害!”
人群里,不知谁惊呼出声,瞬间落靶的郎君们齐刷刷涌向洵儿,七嘴八舌地请教诀窍。
洵儿将小弓挽在臂膀转了个圈,总算露出小少年的雀跃笑脸,不吝赐教,“等比完今日,我教你们!”
“好!”
射了箭,还有骑马、角斗、投壶、蹴鞠、剑法等等,挨个比完已是日暮黄昏了,洵儿不出意外地夺得头筹,笑眼弯弯璀璨似繁星,尤其回身见到不知何时旁观的娘亲和爹爹,顾不上一身臭汗就径直奔过去,撒娇卖萌要夸夸。
频频赞完小郡王颇有定力非比寻常的蒙老将军:“……咳。”
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小娃!
陆准就酸溜溜的了,孙儿比武竟然不知会他一声!害他来那么晚,都没瞧见孙儿英姿勃发的模样。
宣德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平仲,洵儿这是怕你徇私呢。”
陆准虎着张老脸狡辩:“圣上说笑,我是那种人吗?”
宣德帝哈哈笑了两声,不应这话。
彩头分派下去,夜宴也即将开始。
昭宁先带儿子回营帐简单梳洗,换了身银白色的小锦袍,顺便自己也换身衣裙,她夸儿子时按下不表,实则很嫌弃臭汗!
向来深谙此理的陆绥早已着装妥帖,负手立在帐外等娘俩了。
洵儿忙活整日,难得“心大”一回,高高兴兴地由爹娘牵着入席。席面上大人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只管大口吃肉,当然,仪态还是斯文得体的,填饱肚子便向爹娘请辞,
“儿子吃撑了,想去消消食。”
昭宁让王英跟着,由他和陆川去了。
草原的夜空点缀满了繁星,一眼望去辽阔无垠,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清新气息,洵儿头回来,自然新奇地想转转。
陆川与他并排走着,陆逐风懒洋洋地依偎在洵儿肩膀。
洵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逐风的翅膀,逐风“嗖”一下飞到半空。
陆川松了口气:“方才我喂三弟吃了好多肉,生怕它飞不起来。”
洵儿嘿嘿笑:“待会咱们吃宵夜,不带它。”
“可是公子,我也吃不下了。”陆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起炙肉的美味和香气又是嘴馋又是无奈。
洵儿只好道:“那我吃独食咯。”
要吃很多肉,才能长得高高大大的,跟爹爹一样。
正想着,逐风飞回来了,谁知嘴里叼着一颗夜明珠,“啪嗒”一下丢在洵儿手心。
洵儿吃了一惊,“你这坏鸟,从哪叼来的?”
坏鸟不语,只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洵儿气鼓鼓地跟着来到一块较为清净的绿坪,左右环顾,除了巡逻的侍卫叔叔们,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袍男子。
观身形很是清瘦,不过长得很俊秀,看着像是读书人。
洵儿把夜明珠递过去,“这是你的?”
对方神情怔忪,眸光深深地凝望他好半响都没有答话,像是看出神了,又不像是在看他,浑身透着古怪。
这时陆川忽地想起什么,靠近洵儿低声道:“公子,今日比试的时候,这个人也在人群里看您。”
“哦?”洵儿皱起眉头,再次打量这个白袍叔叔,但全无印象,“你认识我?”
对方终于回过神,摇摇头笑着说:“我不认识你。”
“我跟你娘……是故友。”
洵儿板着小脸问,“你是不是叫温辞玉?”
温辞玉骤然被点破身份,讶然一默,修长嶙峋的手掌不自觉按紧了轮椅扶手,“公主跟你说过我?”
这么多年了,昭宁,还会记得他吗?
洵儿哪里晓得爹娘的往事,只是有回听到爹爹和平叔说起他的生辰礼时提到而已,当下冷哼一声,也不答这话,只把夜明珠精准丢到温辞玉怀里,一字一句道:“娘亲是我和爹爹的!”
温辞玉不由得失笑,这孩子生得冰雪可爱,眉眼里俨然有七分昭宁的模样,十分叫人喜欢,性子却跟陆绥那偷妻贼一样蛮横霸道。
洵儿:“……”——
作者有话说:洵儿:我爹跟我娘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前世注定的缘分!!我爹才不是什么偷妻贼呢!!!
小陆:吾儿不必理会这贱……奸佞。
小温:[小丑][小丑][小丑]
第109章 【八】
洵儿尚是个懵懂纯真的稚童, 但因生在高门贵户,打小进出皇宫跟回家一般, 宣德帝的胡子也是说揪就揪,天潢贵胄的气势初现,自然非比寻常。
温辞玉不知第几次凝望向洵儿肖似昭宁的容颜,到底舍不得冷脸。他只是摇头笑笑,平静的语气透出一种看淡爱恨情仇的温和,
“小郡王此言差矣,公主不只是你的娘亲、你爹的妻子,她更是她自己, 诗云‘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我与她青梅竹马,问询故友近况实乃常事, 怎么能称之为‘抢’呢?”
洵儿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尽管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叔叔, 但不可否认的是人家说的在理。
娘亲是昭宁公主,名唤楚令仪,和爹爹成亲后多了一重身份,生下他这个儿子后又多一重身份, 他和爹爹于娘亲而言都很重要,却并非娘的全部。
温辞玉见他眉眼有所松动,艰难滑动轮椅上前两步, 掌心托起怀里的夜明珠递过去, “这是叔叔送你的见面礼。”
洵儿心里琢磨得明白,面上却傲娇地别开脸,抱臂轻哼道:“多谢温叔好意, 不过夜明珠我有好几匣了,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温辞玉被小娃娃这惹人喜爱的模样逗笑,嗓音不自觉地带了些哄的意味,“小郡王身份贵重,当然不缺奇珍异宝,我的夜明珠自然有独到之处才敢献上。”
“哦?”洵儿忍不住扭脸回来,好奇地瞥了眼那夜明珠,方才他都没注意看。
“你拿到暗处细看一番,保准会喜欢。”温辞玉再次把明珠递过去些。
洵儿观他坐在轮椅上,动作颇为不便,勉为其难地接过来,然后左右看看,寻到一个背离火光的地方。
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明珠竟显现出图案来!
洵儿眼睛一亮,稀奇地凑近些,发现那图案像是一座延绵不绝的冰山,巍峨壮阔,飞雪千里,缓缓转动夜明珠,冰山陡然变成炽热浓烈会冒火浆和烟雾的怪山!
还有广袤无垠的大漠、草原、奇鸟怪兽……
待洵儿仔细地欣赏完所有图案,大为震撼,捧着夜明珠蹦蹦跳跳地奔回来,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有些“喜形于色”,显得很没有气势,忙肃起小脸,“这些
图案很奇特,是你按照志怪书里说的绘上的?”
温辞玉笑了笑,“都是我亲眼所见。”
“当真?世间竟有如此奇景?”洵儿不敢置信,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写满了好奇。
温辞玉心底蓦地一软,缓缓解释道:“此乃我任持节使遍访西域小国时所见,那地界偏远,气候景观与大晋截然不同,初见时我亦震惊不已,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遂留心将其一一绘于纸上编造成册,小郡王若是心向往之,改日我把图册献上,与你细细解说,可好?”
“好!”洵儿一点也不忸怩地应了下来,暗暗打算着等听温叔说完西域外的奇观再跟温叔划清界限……不对,洵儿很快意识到一件怪事,打量向温辞玉被毛毯盖住的双腿、瘦弱的身形,迟疑问:“你竟是西域持节使?”
洵儿记性好,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领,偶有一回听外祖父和舅舅议事时提过持节使这个官职要在苦寒之地东奔西跑,遭受蛮人袭击,时常三年两载地回不了家,辛苦着呢,所以得甄选一个合适强健的郎君。
可是温叔……
温辞玉对上孩子明晃晃的质疑和惊讶,神情倒是寻常,坦言道:“我虽不良于行,好在通晓多国言语、颇擅和谈诀窍,这些年圣上开恩,准我将功赎罪,我自当尽心尽力,惨败之躯又有何妨?”
洵儿眼里这才多了几分佩服,默了默又问:“你犯了什么罪?如今赎完了么?你的腿是怎么坏的?”
童言无忌,温辞玉并不介怀,三言两语便把当年的事情道与洵儿听,只是说完也明白了,这些年,陆绥那偷妻贼从未在儿子和昭宁面前提过他只言片语,而昭宁,也没有同儿子提过他,她或许早就忘了他吧。
京都又还有谁记得他这个曾经光风霁月打马游街的状元郎?
温辞玉黯然一叹,低了嗓音,“我回答了小郡王许多问题,现下小郡王可以告诉我,公主这几年过得如何了吗?”
“当然是好……唔!”洵儿刚说一半,嘴巴被一个手巴掌捂住,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被高高扛了起来。
取代洵儿未尽之语的,是一道冷淡漠然的嗓音,“公主的私事,轮不到外男过问。”
温辞玉眉骨一跳,猛地抬起眼睛,正对上陆绥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庞。温辞玉了然地扯扯唇角,话语不受控制地冷下来,“多年不见,陆世子作风依旧啊。”
陆绥面无表情,“温郎君明知稚子懵懂无知,专挑夜宴众人无瑕而单独设计引诱,又清高到哪里去?”
“你胡言!”温辞玉手指蜷缩按紧了轮椅扶手。
洵儿也不知怎的,使劲儿蹬了蹬腿,“唔唔唔!”
陆绥眉心微蹙,松开掌心,就听儿子嚷嚷道:“爹爹,我是男子汉,我不懵懂无知……唔!”
陆绥用行动直接让这小崽子闭上嘴巴,也不跟温辞玉浪费口舌多辩驳,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阔步离去了。
温辞玉目送父子俩的身影渐渐远出视线,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任由冷风刮过单薄身躯,细细的冷意如同针刺一般钻入骨头缝里。
身后有个异域模样的男子拿披风给他穿上,说着不太流利的大晋官话,“公子想见郡王和公主,我改日弄些花样诱她们来便是。”
温辞玉突地睁开双眸,厉色道:“乌斫,无我命令不得擅作主张!”
乌斫用余光瞄了眼陆世子离去的方向,隐下晦暗,恭敬道:“是。夜深风寒,我推公子回吧。”
主仆俩往另一个方向行去,陆绥也带着儿子回到夜宴的营帐外。
洵儿甫一被放下来得到自由就喋喋不休地说起遇到温辞玉的前后经过,边把怀里的夜明珠掏出来,“您瞧瞧,我是因为新奇才跟温叔说话的,才没有被诱骗呢!”
陆绥没好气地笑了。
温叔,叔,那贱人怎么就成了他儿子的叔?
他不动声色,也不想说些粗鲁无状的言语带坏儿子,拿过夜明珠看都不看一眼,嘱咐道,“洵儿,温辞玉并非良善之辈,日后你见着,少跟他说话独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爹爹,这夜明珠爹替你保管着,今夜之事也别跟娘亲说,成不成?”
洵儿迷茫地眨眨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应下来,“好吧。”
昭宁离席寻来,见父子俩嘀嘀咕咕,不禁打趣道:“哎呀,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洵儿回身看看娘亲,又仰头看看爹爹。
陆绥牵着他朝昭宁走去,“洵儿玩累了,正闹着叫你回去歇息呢。”
洵儿赶忙打了个大大的哈切,丢开爹爹先一步跑向娘亲,“是呀是呀,儿子好累!”
昭宁心疼地揉揉他的小脸蛋,“娘也累了,走吧。”
今夜宿在营帐,娘俩梳洗时,陆绥默然出来,江平见状上前,陆绥便把夜明珠丢过去,“处理干净。”
江平领命而去。
陆绥负手立在朦胧夜色里,心下几分烦躁,几分不安,连带着眉心也跳了跳,良久才收拾妥协心绪,转身回帐内。
洵儿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昭宁还坐在梳妆台前涂抹玫瑰膏脂。
陆绥从身后拥住她时,轻易嗅到扑鼻芳香,他情不自禁埋首进去,薄唇轻启,含咬住她颈侧一块软肉。
如享珍馐美馔。
起初昭宁半推半就地纵容着他,谁知他的吻愈发肆意,不知不觉竟就叼开了衣衫,白皙的脖颈、圆润的肩头很快开出几朵嫣红的小花骨朵。
而她被抱坐在一双坚实遒劲的大腿上。
更确切来说,是侳在一柄蓄势,待发的凶器上。
昭宁顿时后悔一开始的纵容,扭身间听到陆绥抑制不住的闷哼,嗔怪声也随之变弱:“好夫君,你姑且忍忍,现下洵儿在,不方便……唔,”
双唇被裹挟进一片灼热里,发麻的舌尖触碰到他的,理智的拒绝无声消失,她刚迎上来,就被他痴缠地接住了。
你来我往,间或你进我退地嬉戏,如同两尾鱼儿在水里玩得欢畅。
昭宁想既然今夜要克制人欲,那么在交。吻里略略补偿一二,也不是不可以。她沉醉其中,柔软的半个身子被陆绥稳稳托住,几乎如春水一般倾倒在妆台上。
直到骤然一满。
她毫无准备,毫无预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紧绷起来,拼命压抑脱口而出的嘤啼,连快要挥到陆绥背脊的巴掌也硬生生止住。
陆绥轻笑一声,掌心勾住她双腿站起身的同时,往里一嵿,这下终于如愿听到那美妙的娇。吟。
“莽夫!”昭宁双颊绯红,咬唇隐忍得眼尾泛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陆绥不紧不慢地往沐浴的小侧间走,边附耳低语,“令令,好锦啊。”
“再张开些,成不成?”
“我都要住不下了。”
尾音低沉醇厚,曳出一点可怜兮兮。
可昭宁清楚地知道,这男人一肚子坏水!明知她紧张,他还要,还要……她偏不如他的愿,气鼓鼓地收紧。
一瞬间,陆绥被逼得青筋直跳,“砰”一声关上侧间的门,更剧烈的拍打接踵而来。
月明星稀的夜,暴雨如注,下了整晚。
第110章 【九】
卯时一刻, 天光微霁。
洵儿如常醒了过来,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睡眼左右看看, 发现自己竟然单独睡在一张小榻上,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小榻是陆川。
陆川也刚起身,边下地穿鞋边道:“昨夜子时干爹把你扛了过来,说你打呼噜吵着干娘了。”
“啊?”洵儿懵懵的,语气不大相信,“我从来不打呼的!娘亲才不会嫌我吵呢!”
陆川茫然地耸耸肩,猜测道:“或是你踢被子了?”
“我……”洵儿想起自个儿还真的爱踢被子,睡姿极其奔放, 顿时窘得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的嬷嬷听到声音, 带人端着清水巾帕等物进来,服侍公子梳洗穿衣。
洵儿收拾利落就跑去了爹娘的营帐, 按往常,爹爹早就起了, 这会子正等着他和陆川去习武呢。
然而今日只有平叔等在半路。
洵儿歪着脑袋往后打量几眼,郁闷咕哝,“父亲呢?”
江平解释道:“公主本就眠浅,宿在围场营帐越发睡不好, 眼下世子爷正陪公主补觉,特意吩咐属下带您和小川去练练功夫。”
洵儿顷刻皱起眉头,担忧得想亲自去瞧瞧, 但此刻去了必然吵着娘, 只好作罢,“成吧,咱们走!”
殊不知, “眠浅”的昭宁已经被折腾醒了。
昨夜几场云雨实在累得厉害,
依稀记得在一阵持续不停的冲刷后,她就浑身酥软地昏睡了过去,思绪沉甸甸的,如坠无底深海,不知今夕是何年。
再有意识便是此时,揽在腰肢的强劲臂膀一寸寸收紧,缠绵的吻自脖颈流连而下,激荡起一股钻心的酥痒,倏地雪酪被齿尖不经意地划过,继而被吞,没进一方灼热。
昭宁受不住地“唔”了声,羞恼推了推身上宛若巨型藏獒的男人,凶巴巴地嗔怪:“陆绥,你到底有完没完呀?”
这沙哑嗓音落在陆绥耳里,娇媚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他身躯不由自主的绷紧,本想松开唇齿,就此结束,便再也做不到了。
他愈发埋在昭宁怀里,任由她挥手拍打在健硕的背肌,声音断断续续,“没完,不够……令令你知道的,晨起意动,我也……”
未尽之语被一道低沉闷哼取代。
原来是昭宁挣扎着胡乱挪动的小腿踢到了要害处。
她的腿儿那么细腻光滑,恍若凝脂美玉,轻轻一下触碰,他险些撑不住。
陆绥绷着发紧的下腹,深深吸了一口气。
昭宁呆了下,也一动不敢动,真是怕了他,忙轻抚着他背脊,软声告饶道:“好夫君,咱们来日方长,总不能竭泽而渔吧?”
陆绥呼出的热气缭绕过那双颤晃不已的娇软,终于微微支起身,目光怜爱又痴迷地落在昭宁潮红的面颊上。
昭宁对上他幽深的凤眸,语气委屈,“好累了呢!”
陆绥哑然失笑,指腹轻柔拭去她眼尾的泪珠,妥协一叹,“好,你安心睡吧。”
他起身,缓缓将她圈抱进宽阔的胸膛,果真什么都不做了。
昭宁这才满意,轻轻一个吻啄在陆绥唇角,安心枕着他臂弯合上疲倦的眼睛。
一觉好眠,午后方醒。
彼时秋阳溶溶,如金纱漫覆在软烟罗帐,为四周平添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昭宁一转眸,便看见端坐在床畔执笔绘画的高大郎君。
他穿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一改床榻上凶猛无度的行事作风,神情专注,侧颜近乎完美,举手投足间无不是君子的温润如玉,令人心醉。
其实夫妻多年,早已十分熟悉对方的每个模样,看什么都不比新婚时了,可此刻昭宁的心弦还是因他波动起来。
陆绥是习武之人,耳力何等敏锐,哪能没注意到昭宁翻身睁眼的细微声响?他虽听不到她心弦波动的余音,但余光能清晰看到她弯弯的笑眼。
他唇角跟着翘起,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转身,“醒了?快看看,为夫的画技可有增进?”
说着,陆绥取下画纸,以便昭宁阅览。
昭宁看着画上睡容恬静的自己,有个瞬间好似照镜子一般,不由得惊叹一声,“何止增进,夫君简直突飞猛进,青出于蓝胜于蓝!”
陆绥被夸得飘飘然,欣然放下画纸,一把捞起昭宁放在腿上,边取了绣鞋给她穿上,嘴上倒是谦卑道:“多亏公主教导有方,否则我一个粗人,岂敢想象能有作画如同舞刀弄剑般娴熟的一日?”
昭宁被逗乐了,让他少贫嘴,“儿子呢?”
陆绥摇头笑笑,“跟他那帮好兄弟们在武场射箭打拳。”
昭宁“哦”了声,不再多问,梳洗用过午膳,见陆绥没有外出的迹象,反倒取了一个蝴蝶形状的纸鸢出来,“今日天气好,待会咱们去银杏林放纸鸢吧?”
昭宁点点头,旋即想起一事,“昨日你不是跟牧野孟鸿飞他们约好了进山围猎?”
陆绥默了默,只是说:“围猎无趣得很,不如陪你四处赏玩秋光。”
昭宁暗叹牧野那厮又该四处念叨陆绥是个恋妻狂魔一刻也离不得了。
陆绥仿佛参透她心思,不以为意道:“别理那啰里吧嗦的碎嘴子。”
昭宁忍俊不禁,“我是懒得理他,可我约了他夫人蹴鞠投壶呢。”
“这有何妨?你们玩你们的,我旁观,保管不搅扰。”
“好吧好吧。”
昭宁没有多想,下午和陆绥放纸鸢,惬意地沿着银杏林的湖畔游玩,至翌日如约同沈静她们会面。
起初众人看到陆世子也来了,简单问候过没当回事,谁知连着好几日,公主一出现,身边必有陆世子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身影,那架势就跟形影不离似的,大家打趣几番,到底不好意思,很识趣地推说自个儿有旁的事要忙,不叨扰这对如胶似漆的夫妇了。
昭宁后知后觉,好生羞窘,这夜晚膳后,揪着陆绥耳朵控诉道:“咱们都一把年纪了,都是当爹娘的人了,哪有这么黏糊的?真是叫人看笑话!”
洵儿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如今儿子都不黏着娘亲了,爹爹羞羞!”
陆绥轻哼一声,懒得搭理这小兔崽子,只顺势依偎到昭宁怀里,理所当然道:“令令不过是二十有六,姿容无双,风华正茂,怎能称为一把年纪?再说了,当爹娘也是夫妻……”
昭宁生怕他当着儿子的面说出什么虎狼之词,一把捂住他嘴巴。
陆绥愉悦地笑起来。
“哎呀,我也要抱!”洵儿不高兴地嚷了声,伸出小手去扒拉健硕威猛的爹爹,可惜一点都挪不动!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昭宁。
昭宁当即拍了拍陆绥,示意他快起开。
陆绥无可奈何,只好听话地起身。
洵儿如愿扑进娘亲怀里,乐得嘿嘿直笑,焉知下一瞬视线忽然拔高,他茫然地“噫?”了声。
不光是他,昭宁都被突如其来的身子一轻给吓了跳。
陆绥轻而易举地抱起妻子和儿子,扬笑安抚道:“别怕,摔不着。”
洵儿拍掌欢呼:“又要飞咯!”
昭宁哪里拦得住父子俩,只好跟着“胡闹”了场。
明日是军队校阅,陆绥身为武将,且是即将接掌定远侯大权的世子,自然要到场,洵儿会去开开眼界,因而没有闹太晚。
时近戌时,洵儿向爹娘请辞回去了。
自从他知晓娘睡不好后,再也没有赖着要跟爹娘同寝。
陆绥颇为欣慰,欲起身送他,岂料被他伸手拦了拦。
“爹爹留下陪娘就是,儿子长大了,这么点路还走不回么?”
陆绥和昭宁意想不到,不约而同地笑了。
洵儿挥挥手,自有嬷嬷跟在他身后照看。
陆川和逐风在帐外的平原玩闹,见洵儿出来,三两步迎上前,指着不远处的树影下说:“公子,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怪人又来了。”
洵儿顺着陆川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多日不见的温辞玉。
小孩子对没见过的事物新鲜、好奇,但这种新奇往往只是持续一会儿就被冲散了,毕竟他有爹娘和许多玩伴们,一日日的忙着呢,加之心里期盼着大军校阅的恢宏壮阔,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叔叔更是没有什么好特殊的。
“随他,回吧。”洵儿可没忘记爹爹的嘱咐,只一眼就收回目光,哼着歌儿往另个方向走了。
谁知没多会,身后传来有些不安的问候,“小郡王,那夜一别,陆世子是否鞭打训斥于你?”
洵儿听这话,古怪地停下脚步,想也不想就大声道:“我爹是这世上最英明睿智的爹爹,何故打我?温叔可不许胡言说我爹爹坏话!”
虽然他没少挨揍,但那都是闯祸了!
温辞玉观小童眉眼认真,毫无委屈亦或是强颜欢笑的别扭,心下微松,回头掠过乌斫一眼。
乌斫挠挠头,讪笑道:“您勿怪,许是我还不曾精通大晋官话,听她们议论时误会了。”
洵儿学着爹爹往日严肃凌厉的模样,“何人妄议是非?”
乌斫连连摆手,“没谁,还请小郡王恕罪,我带了公子亲手绘制的山川地理图册来,您还想看吗?”
洵儿思忖了会,还是有些感兴趣,“拿来瞧瞧。”
“是。”概因顾忌自家主子不良于行,乌斫忙捧着图册快步上前。
温辞玉却是皱了眉,他不曾吩咐乌斫回去取册子,怎么乌斫反倒如此献殷勤?
……不好!
几乎在温辞玉察觉到不对
的瞬间,行至洵儿面前的乌斫就自袖口露出一柄冷光森寒的匕首,力道既快又狠地朝洵儿心口刺去!
温辞玉惊得肝胆欲裂,大呵一声“住手!”猛地从轮椅站起来,那清瘦身形踉踉跄跄,极快地奔过去试图拦下乌斫。
然而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乌斫预谋已久,抱着必死的决心,下足了杀心,这一刀怎会有所迟疑?
洵儿眼看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眉心狠狠一跳,所幸三岁起就跟着爹爹习武,定力十足,反应能力也远超于寻常孩童,只见他动作敏捷地侧身一闪,连带着把陆川也往后边一拽。
乌斫一刀落空,恼得面目狰狞,正当扬起手臂再度行刺时,整个人被温辞玉从后扑倒在草地上。
温辞玉用阴俪语厉声呵斥:“你简直胆大包天,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乌斫冷嗤,“你个懦弱无能的走狗!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命令老子?忠叔走了,这仇誓死得报!”
说罢一脚往上踹去,试图踹开这瘦巴巴的青年。
可温辞玉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硬是死死压制住乌斫,一手去夺乌斫的匕首。
二人扭打间,洵儿已眼疾手快地朝空中发了信号,大声呼喊来人,陆川和嬷嬷护在他身前,跟着大喊。
围场内有侍卫彻夜换防巡逻,一声落地不到三息,立即有沉稳铿锵的铠甲摩擦声疾速而来。
制服歹人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洵儿看到侍卫们把两手都是漉漉鲜血的温辞玉也五花大绑起来,忙要说什么,只是话没出口,先听到爹娘的惊呼。
儿子离去不到一刻钟就险些遭遇刺杀,昭宁快吓死了,急急跑过来抱住儿子上下检查一番。
洵儿头回历经这种事,说不害怕是假,但一见娘亲红了眼眶,就生出无限勇气,挥着小拳头,比比划划地说:“我方才可厉害了……”
陆绥知儿子无碍,脸色冰寒地上前拽起温辞玉衣领,凛冽眉目压着杀气,“你找死!”
温辞玉的眼神从昭宁出现就不受控制地寻了过去,闻言艰难挪开,一股无力从心底漫上来,苍白道:“我没有!我就算恨透了你也绝不会伤害公主的血脉!”
第111章 【十】
许多时候, 温辞玉看着洵儿就像是在看年幼的昭宁,看年幼的她们在宫廷里那段无忧无虑纯真相伴的美好时光。
倘若他幼时没有被忠叔抱回来灌以莫须有的亡国之恨, 倘若当年他能早些看清忠叔、看清自己,没有罔顾祖父劝阻,没有欺骗伤害昭宁,她们应该早已顺利成婚,夫妻恩爱,孩子也有洵儿这般大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
如今他一惨败之躯,奔走西域那么些艰辛磋磨的年月都熬过来了, 好不容易活着回京和祖父团聚,又怎么会, 怎么能,怎么敢对昭宁的孩子痛下杀手?
然而乌斫是他带来的阴俪旧人, 主仆同进同出,一句“我没有”的解释是苍白无力的。
温辞玉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夜风寒凉刺骨,拂来了昭宁安抚孩童的温柔嗓音,他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懊悔。
不,不该是这样的!
猛然间, 温辞玉不甘心地睁开双眸,朝昭宁那儿嘶哑出声,
“公主, 我对天发誓, 绝无伤害小郡王的祸心,否则我此生不得好死,祖父不得善终!”
陆绥也早已恨透了他, 恨不得他死在西域,永远不回来碍眼,所以跟陆绥解释是最没有用的,他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昭宁能信他一回,盼着多年后的自己能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不是一个人嫌狗憎的歹人、奸佞!
谁料此时乌斫突然神情慌张地嚎哭道:“公子,不是您亲口吩咐小的借着给小郡王献书的时机行刺吗?”
“您说亡国之恨,不报誓不为人啊!您还说陆世子心机深沉,善于伪装,设计抢走了昭宁公主,很是该死,若有时机务必将陆世子毒杀,怎么眼下事发了就把小的推出来当替死鬼——”
“你休要信口胡言!我何时说过这样恶毒的话语?”温辞玉错愕怔住,待回过神,一张俊秀清隽的脸庞霎时失去血色,疾声打断乌斫的荒谬栽赃。
他眸光震颤想去看昭宁,张了张口想解释事实绝非如此,但整个人已经被陆绥强悍的双臂拎起来,一把丢给侍卫们。
巨大的冲击迫使他吐出一口鲜血,双腿面条似地瘫软倒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陆绥本就怒火翻涌,再听主仆俩争辩不清,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扬臂沉声吩咐道:“先带下去,稍后我亲自审问。”
“是!”侍卫们就此告退,江平不放心地跟过去盯着。
昭宁抱着洵儿在不远处,自然听到了那些近乎撕心裂肺的辩白,视线迟疑地挪过去时,只来得及看清温辞玉一闪而过的背影,随后便是陆绥高大如山的身形来到跟前。
陆绥不动声色地遮挡住温辞玉那贱人,扶妻儿起身回营帐。
嬷嬷细心,这会子已经请了太医过来。
洵儿没受外伤,惊吓定然是有的,太医把脉看诊完,开了一幅安神汤,命人下去煎煮。
一听喝药,洵儿就皱了小脸,摇头撒娇,“娘,我好着呢,不用喝!”
昭宁心疼地哄道:“洵儿乖,药汤里加了多多的果蜜,是甜的。”
“果真?”洵儿眼睛一亮,印象里上回发热喝的汤药满满当当一大碗,可苦了!
陆绥摸着他脑袋肯定,“当然。”
洵儿这才笑了,“那好吧。”
他想起先前没来得及说的话,一手轻轻拉住爹爹,“今夜多亏温叔扑住歹徒,夺走了匕首,温叔的手掌心都被匕首刺穿了,温叔是好人,没有害——”
“你小小年纪,如何看得懂大人的阴险算计?”陆绥神情骤然一冷,不由分说地打断这话。
温叔温叔,阴魂不散的温辞玉!
洵儿被爹爹忽然冷厉的脸色吓住,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嘴巴一扁,撒开小手委屈巴巴地扑回娘亲怀抱。
昭宁看着儿子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好生揪心,忙抚了抚他的背脊,不悦看向陆绥,嗔怪道:“洵儿也是就事论事,你明知他还小,童言无忌,好端端的,凶他做什么?”
陆绥垂眸一默,幽沉的眸底划过几许难言晦暗,是他失控了。
他极力缓和了铁青的脸色,半蹲下来试着去握儿子的手,“是爹爹不对,不该冷脸凶你,洵儿原谅爹爹这一回,好不好?”
洵儿闻言慢吞吞地扭头回来,看了眼素来威严伟岸的爹爹,难得爹低头,他略有些忸怩地伸出手,和爹爹宽大的掌心碰了碰,小声嘟囔:“好。”
陆绥微松一口气,刚抬手想拭去儿子眼角的泪花,外边就有暗卫急急寻来,似乎出了什么事。
昭宁便道:“有我陪着洵儿,你先过去吧。”言罢思及洵儿的话,补充道,“当年温辞玉误入歧途,固然可恨该死,然常言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这番回京未必是寻仇的,若已经改邪归正,咱们也不好以偏概全,冤枉了他。”
陆绥眉心微蹙,到底没多说什么,应下后就起身阔步而出了。
洵儿担忧地望着,喃喃道:“娘,我是还小,但我已经懂得很多道理了,温叔要是想害我,早在那夜用夜明珠引我过去时就会下手,才不会等到今夜,他双腿残疾,瞧着瘦弱得一阵风就吹倒了,他一定用了很多力气才站起来,钳制住那歹徒……”
“我儿放宽心,倘若查清后证实与温辞玉无关,必然厚谢。”
实则这些年昭宁对于温辞玉在边地的境况和作为也不是全然不知,自数年前西北一别,他主动请缨留在边地为百姓安定和几国通商辛苦奔走,所求不过是赎罪,保住性命乃至温老余生的安稳,他是残废,又不是傻子,不明白在围场内众目睽睽
地行刺皇亲贵胄是什么后果。
除非温辞玉疯了,活腻了,想找个轰轰烈烈的死法。
这可能吗?
昭宁叹了声,想着洵儿的话,困惑问,“什么夜明珠?娘怎么不知道?”
洵儿“哎呀”一声,懊恼地捂住嘴巴,他怎么把答应爹爹的秘密给说出来了?
算了算了,还是告诉娘吧!
昭宁听完原委,好气又好笑:“你爹爹这个人啊,心眼子忒小了!”
洵儿点头如捣蒜。
等太医熬好药汤来,昭宁哄着洵儿喝完,夜里就让他睡在身边,她心里还在琢磨着温辞玉的事,奇怪的是陆绥这一去,过了子时都没回来。
昭宁放心不下,唤洵儿的乳母来守着洵儿,以免洵儿噩梦惊醒,她则换了身衣裙轻声出帐,得知温辞玉被关押在马厩外的草舍,径直过去,巧的是正逢陆绥等人大步出来。
此时一轮满月高悬夜空,银晖遍洒草地,迷蒙的光影里,陆绥看到提灯而来的昭宁,下意识止住交谈,眸光微变。
难不成令令觉得他会公报私仇,冤枉温辞玉,适才冒夜寻来?
这思绪只是短短一瞬地闪过,陆绥加快步伐迎上去,解了披风给昭宁穿上,“夜深风寒,你怎么过来了?”
“你迟迟不回,我睡不着。”昭宁说着,往他身后看了看。
他身后是定远侯陆准和江平,及几个暗卫。
陆准心知儿子儿媳一惯是如胶似漆,黏糊得很,现下事情已经解决,陆准识趣不多打扰,只遥遥颔首问候,就领着人走了。
昭宁却注意到他们还抬着一个麻袋,月色下依稀能辨出里头像是装了个人。昭宁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温辞玉呢?”
她刚想迈步追过去,不妨腰身被陆绥伸臂拦住。
陆绥的目光探究地描摹着昭宁的眉眼,发觉她神色紧张而担忧时,变得有些微妙,“令令,你很在意他?”
“这叫什么话?”昭宁无奈地皱了眉,“事情真相是如何还未查明,其中或有隐情,我当然在意温辞玉的生死,但你不要误会,这种在意对事不对人。”
当真如此么?陆绥揽在她腰上的力道仍是慢慢收紧了,另一手指着被抬远没入黑夜的麻袋,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若是他死了呢?”
昭宁心头一跳,“你查清就是他指使人刺杀洵儿,杀了他?”
陆绥淡淡地“嗯”了声,却没再多解释什么,幽深的眸子定在昭宁身上。
昭宁沉默了,忽然觉得陆绥怪怪的,有哪里不对劲。
这时,陆绥忽而一笑,“你和洵儿都认为他是清白无辜的好人,被陷害了,是不是?”
昭宁被他阴恻恻的轻笑声逼出一股寒意,这是前所未有的,越发让昭宁感到陌生和奇怪,她皱眉打量着陆绥,“你不要这样说怪话。实在是温辞玉没有理由害洵儿,也害不成洵儿就要丢命。”
陆绥反问:“万一他正是打着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博取你们的怜惜和信任呢?”
昭宁无奈地顿了顿,“……你怕是想多了,这醋也吃得莫名其妙,很没有道理,快跟我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绥垂眸默了默,片刻后长叹一声,牵住昭宁的手往回走,终于道:“没错,你和洵儿是对的。适才暗卫寻来,是温辞玉手下行刺的那位名唤乌斫的挣脱束缚,与温辞玉起了争执,言行激烈欲杀温辞玉复仇,我赶去后将他们分开一一审过,并传唤温辞玉其余心腹对峙,原来乌斫早有不诚之心,温辞玉屡次劝阻无果,但因优柔寡断,迟不加重处置,才侥幸给了乌斫机会,险些酿下大祸。乌斫不甘沦为阶下囚,一脖子撞在刀剑上死了,我刚叫他们抬出去料理,便是那个麻袋。”
“至于温辞玉么,”陆绥步子微顿,俯身下来轻握住昭宁的双肩,正视她潋滟漂亮的眼睛,“我方才跟你开了个玩笑,他没有死,只是掌心被匕首刺穿,筋骨断裂,疼晕过去了,正叫太医医治,你要去看看吗?”
昭宁对上陆绥漆黑的眸底,有个瞬间好似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严实笼罩住,她沉默着没说话,凝神思忖半响,倏地明白陆绥的古怪究竟缘何了。
这莽夫其实是犯了疑心病,在试探她的心意吧?
意识到这点,她心里陡然有股子闷气窜上来,恼火得很,貌似芙蓉的娇靥却露出笑,也正视陆绥一字一句道:“去,当然要去。好歹也是多年故友,他拼命救下洵儿,于情于理我都要去一趟略表心意的。”
陆绥霎时僵在原地,沸腾的热血一寸寸变得冰寒,连带着握在昭宁双肩的掌心也控制不住地收紧。
她竟真的,真的毫不迟疑,万分肯定!
其实她心里还在牵挂着温辞玉吧?
就连洵儿也会下意识地偏袒那贱人!明明他们只是见过两面而已!
那他呢?
温辞玉将功赎去一身罪名,清清白白地回来了,又是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天生有叫人怜悯同情的本事,偏偏令令是那么的心软,保不齐那贱人三言两语诉苦、忆往昔,堂而皇之住进府里,讨得洵儿欢心,一步步取代他夫君、父亲的位置……
昭宁气闷地将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越发肯定那个莫名其妙的猜测,冷哼一声提醒,“陆绥,你还不快松手让开?”
陆绥思绪归拢,唇角轻扯笑得勉强又难看,“令令,夜很深了,洵儿刚受过惊吓,醒来看不到爹娘,想必会慌乱哭鼻子,等明日,我再陪你去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音量沉沉仿若重石落地,虽是问询的语气,但那双铁掌非但丝毫不松,还半是强制地把昭宁揽进了他宽大的胸膛。
昭宁险些气笑了。
明日?只怕没有明日了吧!
他既不愿意她去见温辞玉,方才又何必违心地说那些话来试探她的心思呢?
夫妻多年,孩子也有了,她是什么心思他还不明白吗?”
昭宁越想就越郁闷,赌气道:“我此刻就要去,也不用你陪,你回去守着儿子吧!”说着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用力把他往外一推。
可惜陆绥这过于威猛健硕的大体格,她不仅推不动、挣不开,下一瞬还被他轻而易举地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