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
春末夏初, 人间好时节,徐徐拂面的清风送来定远军班师回朝的凯乐。
大军进城一路, 旌旗蔽空,铁蹄浩荡,百姓们扶老携弱相迎,欢呼雀跃如热浪般久不停息。
昭宁和陆绥也一早预订了金玉阁的临窗雅间,此刻窗棂大开,昭宁一手轻撑下巴,好整以暇地远眺而去,很快看到黑压压的人群里为首那位高骑骏马魁梧挺拔的定远侯。
她颇为欣赏地叹了句:“父亲骨相优越, 威风凛凛,明明上了年纪, 却不怎么显老。”
陆绥端坐在她对面,闻言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朝窗下掠去一眼,摇头笑道, “父亲要是知晓能得公主如此厚赞,保准要跟同僚战友们吹嘘三天三夜。”
“哦?”昭宁稀奇挑眉,“我瞧着父亲时常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怪吓唬人的, 哪有你说的那般。”
陆绥正待详说,下边的老父亲目光如炬,已注意到他们, 投来一个似诧异又似骄傲的眼神, 他便止了话茬。
昭宁笑盈盈地朝定远侯招了招手。
定远侯轻咳一声,下意识挺直了本就笔挺的腰板,颔首以作回应, 再夹紧马腹前行时,冷肃的面庞上显然有一股春风得意呼之欲出。
“……”陆绥冷哼一声,暗道这老头子也不看看以往是怎么嫌弃令令、怎么不满这门婚事的?如今不还是与有荣焉么!
陆绥把茶盏推到昭宁面前,又是柔声,“今年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昭宁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汤入口的瞬间清香扑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她眼眸微眯细细品味一番,大赞:“茶是好茶,难得的是陆世子的手艺。”
陆绥唇角一翘,心里跟着甜滋滋。
“静娘!静娘!!”
倏而间,喧闹的人群里传来一道雀跃高呼。
夫妻俩双双抬眸看去,底下那身着铠甲昂首挺胸的青年不是牧野又是谁?
这一声把围观人群的目光全都叫住了,瞬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沈静羞赧得“啪嗒”一下把窗扇关严实。
牧野咧嘴笑嘻嘻,也不恼,只是很识趣地收住了将要扬声叫好友和公主的高声,用嘴型道:过几日咱们去郊外打马球啊!
陆绥暂不回应这厮,征求的眼神先朝昭宁看来。
昭宁轻轻一哼,“叫旁人瞧了还以为我苛待你呢!”
他就不怕落个“妻管严”的名声,在好友跟前丢了面子吗?
陆绥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乐在其中:“要打马球定然在休沐日,可休沐日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想去郊外游玩,我便应他,你不想,我也懒得去。”
昭宁欺霜赛雪般的脸蛋因此浮上两抹绯红,尤其想起上两个休沐日,她们还不是黏在寝屋共赴云雨么!她及时收住飘远的思绪,连声道:“去去去!”
陆绥心软成一汪春水,强忍住抚捏昭宁脸颊的冲动,“嗯”了声,估摸着回去给她新做个纸鸢,要回复牧野时,牧野飞来一个“没眼瞧”的眼神,扬长而去了。
陆绥和昭宁小坐片刻,等大街上人潮退散方携手回府。
另一边,功臣们回京,首要的自是进宫面圣。
宣德帝龙颜大悦,听罢战事详情,本欲留众将在宫里用晚膳,但琢磨着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离家两三载,哪能不惦着团圆相聚,索性大手一挥,让众将领了嘉赏早早归家了。
定远侯陆准在外头左右逢源,霸气侧漏,跟战友们告别后往侯府回,却是有些发愁。
别个家里夫人儿女殷切盼候,嘘寒问暖,他呢?夫人只会冷冰冰地掏出一张和离书逼他签字,长子恭敬客气有余,待他却不亲近,最引以为傲的那逆子,不是跟公主儿媳黏在一起,就是回府气他,说教他!
唉!
心腹叶荣看出侯爷的心事,扬笑禀道:“方才世子递话来说,公主给您备了接风宴,具是好酒好菜,盼您早回呢。”
“哎呦?”陆准稀奇地回头瞥一眼叶荣,“真是公主的意思?还是他诓老子高兴的?”
叶荣笑了笑:“真真假假,您回去一探究竟便知。”
事不宜迟,陆准当即一改先前的磨蹭,扬鞭疾驰回府。皇帝的赏赐紧随送到,陆准掂量一番,着人抬了一箱送给夫人,一小箱给长子,其余的则挥挥手,通通抬进公主府。
昭宁听闻这阵仗,奇怪地出来一看,只见几个檀木箱流水般摆在厅前,一打开,珠光宝气险些迷人眼。她头疼地看向陆绥。
陆绥理所当然,俯身低语:“父亲就我这一个儿子,你一个儿媳,得了好东西不往这儿送往哪送?”
在陆绥看来,老头从前说过那么多令令的坏话,如今怎么补偿都是不够的。
这时,稍作梳洗换上常服的陆准已迈着四方步昂扬上前。灯影昏黄,将他身姿拖曳得高山一般。
昭宁无奈地唤了声“父亲”,不及婉拒,陆准就拱手一礼,中气十足道:“西北大捷,公主功不可没,臣能得如此儿媳实乃福气,区区薄礼,还望公主切莫推辞,否则就是不给为父面子了。”
“父亲言重了,快入席吧。”话说到这个份上,昭宁只能含笑收下了。
实则陆准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番话并非吹捧客套。须知战事顺利,一是公主巧计策反温辞玉,将蛮夷同盟瓦解得粉碎,二则源源不断的粮草,有三成都是出自公主的封地,他作公爹的再没有表示,这张老脸往哪搁?
一家三口入座东面花厅,佳肴美馔立即由宫婢们呈上来,琳琅满目,香味扑鼻,勾得陆准食指大动,但不想在公主儿媳面前露出匹夫的粗俗,遭儿媳嫌弃,还是自认为很优雅地用膳。
昭宁忍着笑,陆绥看破不说破,给她布膳的同时边为父亲添菜斟酒,一顿晚膳难得的其乐融融,言笑晏晏。
膳后,杜嬷嬷有事跟昭宁禀报,陆绥送陆准出府。
陆准打量着儿子那春风满面的模样,欣慰也有些艳羡,不动声色问:“如今你倒是和公主蜜里调油,夫妻恩爱,可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迷津?”
夜色撩人,枝头花朵扑簌而动,陆绥负手闲庭漫步,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庞渐渐露出几许困惑,“公主本就心悦我,早些时候是被温辞玉那贱人蒙骗了,如今回心转意,我亦奉上一颗真心,坦诚呵护珍视,恩爱实属常理,何来什么高人指点……”
“得得得!”陆准没好气地打断儿子,鼻孔里喷出几缕怨气,亏他还指望能从儿子这取取经,岂不知此子一惯爱吹嘘炫耀,他都怕自己听多了会嫉妒!
陆绥就此住了口,对于父亲和母亲的恩怨,深知各有对错,无意也无力去掺和多管。
父子俩一路无言到府门口,陆准将要回侯府时又想起什么,转身念叨道:“既然你们俩能好好过日子了,也早些生个一儿半女吧?你瞧瞧孟鸿飞他们几个,在你这个年纪都儿女双全了。”
陆绥神情变得严肃,认真道:“子嗣随缘,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父亲不必焦急,也万望父亲切莫到公主面前说这种话,让公主不高兴。”
陆准黑了一张脸,狠狠拂袖离去,只撂下一句:“哼!老子不说了还不成?”
他一向是拗不过这个儿子爹的!
恰逢侯府门前,陆煜迎出来,陆准眼神幽幽地在长子身上扫了圈,顿时来了主意,拉过陆煜的手重重拍了拍,“小煜啊,你也二十好几了,这婚事怎么还没个着落?你娘给你看了哪家姑娘?”
陆煜一声“父亲”刚到嘴边,闻言一噎。
陆绥懒得理会,阔步回府去了。
陆准虽说不动小儿子,但大儿子的婚事上还是很有威严的,因婚事一桩,容槿也没心力跟他闹和离了,毕竟儿子要在京都当官,不论仕途还是议亲,家世都尤为要紧。
议定人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哪样又不要父母双方出面与亲家商量?再至大婚,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
老夫妻俩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算得平静安宁。
转眼间,两年光阴飞逝。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东郊马球场的角逐正激烈,随着一声锣鼓震响,红色旗帜竖插一道,判令高声道:“陆世子与昭宁公主新得一球,位列榜首!”
昭宁身骑枣红马,扬起球杖与陆绥清脆一击,明媚春光里,她五官精致,笑容动人心弦,“多亏陆夫子倾囊相授,我如今的骑术乃至球技也算突飞猛进吧?”
陆绥为她晃了晃神,在她歪头“嗯?”了一声,才失笑道:“公主天资聪颖,我岂敢邀功!”
“我说你们二打一就别互谦了吧!”输了球的牧野拉着俊脸,郁闷嘟囔道。
刚一岁半被沈静抱在怀里的川哥儿还看不懂战局,只知拍着胖嘟嘟的小手奶声唤:“爹爹!爹爹!”
牧野瞬间昂首挺胸,决心给儿子当好榜样,决心不叫夫人丢脸,扬杖颇有挥斥方遒的气势,“开球!”
昭宁和陆绥相视一笑,旋即调转马头,分散布阵。
这一场亦打得精彩纷呈,点漆的小球在几人间来回穿梭,骏马交驰,发出如雷蹄声,最终在陆绥回身轻拨,昭宁似乎没有接住的节骨眼,牧野瞅准时机将球一截,朝球洞猛地一挥。
进了!
黑色旗帜新添一道,一柱香也在此燃尽,判令朱笔一划,“平局!”
牧野满面笑容地朝陆绥夫妻拱拱手,“赶明儿静娘上阵,无需你俩相让我也保准赢的!”
“那就拭目以待咯!”昭宁冷哼一声,翻身下马,陆绥接过她的球杖,动作自然地给她拂去袍角的草屑。
几人一前一后回凉棚休歇,双慧拿出刚放在冰鉴里的梨汤,这是东厨一早熬好的,昭宁喜甜,特意放了蜜糖,可这会子也不知怎么,昭宁刚喝了口就摆摆手推开,忙要了陆绥手里的茶汤猛喝两口,咽下那股甜滋滋的味道才勉强止住恶心。
陆绥轻轻抚着她背脊给她顺气,担忧问:“可是方才马儿跑得太急,颠得不舒服?”
昭宁摇摇头。
沈静见状也忙把儿子放到牧野怀里,另再有姜雪莹等几位夫人,一并赶过来问候,
昭宁看她们一个两个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一阵好笑,“我好着呢,你们少大惊小怪的!”
话虽如此,陆绥还是上了心,下午回府就叫玉娘过来给昭宁把脉。
昭宁心想开春后升温,没风的时候显得燥闷,她胃口不太好,再正常不过了,谁知下一瞬就忽然听玉娘“哎呀”一声。
“公主这是喜脉呀!”
骤听此言,昭宁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今年初,她是和陆绥商议着该停了那避子药,一切顺其自然,可到如今也不过是两月多,哪有那么快就怀上的?
陆绥显然也怔了一下,本能地握住她的手,沉声问:“当真?”
玉娘已在心里对了公主的小日子,有了把握,唯恐驸马和公主不敢相信,便又细细诊脉,确定道:“脉虽微渺,时隐时现,然约莫一月,孕象足矣,近日还望世子和公主分房而宿,待半月亦或一月后,我再把脉观之。”
一听分房,陆绥表情严肃得好似要上战场打仗,“非分不可?公主十月怀胎定然艰辛,我为人夫却宿在别处像什么话?”
“这……”玉娘难为情地看向公主。
昭宁轻轻咬唇,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玉娘心领神会,忙领着众人退下了。
昭宁这才嗔向陆绥。
年后她们议定生孩儿,没有哪夜是消停的,常常几场云雨下来,身子疲软得跟一汪水似的,他还要痴缠地埋着。
浸染药汁用以消肿的玉珠也变成了他的凶器。
就这么无止无境的灌,便是土里一粒种子也发芽了吧?
难怪她有喜这么快呢!
陆绥读懂昭宁的言外之意,哑然一笑,后怕地把她拢进怀里,温声安抚道:“若是为着禁欲不伤胎儿,令令大可宽心,我虽贪婪,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者要我与你分居一年,我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昭宁依恋地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小声咕哝道:“你不在身边,我也睡不着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分房是绝无可能的。
杜嬷嬷眼看劝不住,只好凡事多注意,公主府上下因公主有孕也格外警惕起来,衣食住行,无不是细上加细。
宣德帝和太子得知消息,匆匆出宫探望,侯府那边,陆准想着自个儿是公爹,总不好贸然奔到儿媳的院子,思来想去,干脆一头扎进库房,挑挑拣拣。
他觉得对儿媳好、儿媳能用上的,通通收拾出来,不多会就堆满十几个大箱子。
容槿过去看了眼,直摇头:“公主是圣上的掌上明珠,什么宝贝没有?要你这些积灰的?”
陆准不服气地纠正:“我这些积灰了也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说着把容槿拉进来,好声好气问:“夫人是当婆母的,有经验,烦请给为夫支个招吧?”
“……”容槿嫌弃地把箱子里没用的东西一样一样丢出来。
陆准喜笑颜开地接着。
陆煜刚过门不久的妻子秦氏远远地看着,有些弄不明白,回书房问了句:“父亲和母亲当真无事吗?”
陆煜自一沓公文抬起头,无奈地笑:“无碍。你随他们折腾便是,若得闲,稍后陪我过府给公主请安。”
“得闲得闲。”秦氏这便吩咐婆子去挑贺礼,边回屋换衣裙去了。
众人把昭宁当个精致易碎的瓷器一般,左右小心翼翼地呵护,生怕一着不慎有个不好,但昭宁觉得自个儿的身子与以往也没什么差别,头三月偶尔泛恶心,食欲尚可,四个月后胎象渐稳,走动出行一切如常,诸如嗜睡乏力腰酸等都不见有,闲时便邀好友过府赏花作画,吟诗抚琴,亦或跟着陆绥练练他新钻研的健身功法。
杜嬷嬷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暗道驸马爷真是头回当爹,床笫之欢是克制住了,怎么别的地方又开始没轻没重的!
玉娘宽慰道:“驸马爷起居有常,滴酒不沾,平日不论风霜雨雪总要晨练一个时辰,是以胎儿跟着强健,公主受的罪少,想要来日生产顺利,这套功法招式简易,动作舒缓有度,是再适宜不过。”
杜嬷嬷勉强放下心。
实则陆绥头回当爹,一颗心也是高高提着的,平时翻阅的兵书换成了《女科》、《经效产宝》、《幼幼新书》等,在兵部上值时每逢空闲就逮住几个有儿女的同僚询问大小事宜,起初牧野控诉他是炫耀喜当爹,久而久之就被他问得见着就躲。
陆世子不是炫耀,而是想弃戎当名医!
昭宁从沈静那儿听来这些,险些笑岔气,夜里打量几眼端坐案前雕琢平安佩的男人,没忍住打趣:“陆世子要是真成了女科圣手,边关将痛失一大悍将呀。”
陆绥却摇摇头,遗憾道:“医术习得太晚,我已无法得真传。”
他起身来到昭宁身边落座,仔细把悬挂平安佩的红绳系在她雪白的脖颈。昭宁愣了下,奇怪问:“你给我戴做什么?”
陆绥也奇怪:“我就是为你雕的,不给你,给谁?”
昭宁执起那块雕琢得莹润漂亮的玉佩一看,边缘果然纂刻着她的生辰并生肖,她心软又欢喜地钻进陆绥怀里,“当然是给咱们的孩儿啦。”
“这个么,不急。”陆绥手指灵巧地系好绳结,顺势把昭宁捞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那年出征,你把自小贴身佩戴的平安佩转赠护我平安,我便想一定要亲手再雕琢一个送你。”
说着,掌心忽然传来一道异样的触动。
陆绥感受到了,微微松开昭宁,惊奇道:“是不是动了?”
昭宁不太确定地抬眸,“是吧?”
俩人静静等着,小家伙也安静了。
陆绥过了那阵新奇,眉心蹙起来,紧张地问:“疼不疼?”
昭宁一看他又严肃起来,摇头道:“不疼。”她有些羞涩地拉起他的大掌,轻轻放在心口,“就是这里有点难受……”
陆绥了然,俯身用侧脸贴了贴昭宁酡红滚烫的双颊,低声笑:“怎么还是这么害羞?”
昭宁哼了声,忸怩别开脸,不说话了。
怀身以来别的都好,就是随着月份渐增,双汝也变得胀痛难忍,总是要陆绥施以内力揉按几回才能舒缓。
可揉着揉着,俩人都会控制不住地意动,每每克制着浅尝则止。
怎料昨夜竟忽有汝汁溢出来,昭宁懵懵的,吓得好一会没反应过来,陆绥含住,口齿不清地告
诉她:
这是正常的,不要怕。
他越吃越凶,她哪能不怕!
可疼起来,没有他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昭宁无助地抱着陆绥的脑袋,咬唇咽下嘤。咛。
……
临近产期,陆绥提前告了半月的假,宫里的女科圣手及稳婆也早在府里候着,预备好一万种可能,并确保昭宁身边一刻不离人。
大魔王陆景洵便是在爹娘祖父母及外祖父小舅舅等人的紧张期盼里,乖乖出生在一个霞光万道的清晨——
作者有话说:大家小年夜快乐~
第103章 【二】
那原是个飘雪的冬晨, 北风凛冽刺骨,陆绥一袭素袍, 坐立难安地在窗外来回踱步,昭宁每哭一声,他心口便抽痛一下,面容冷肃紧绷如劲弓,时间仿若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耳畔骤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婴儿啼哭,纷纷扬扬的雪花也随之明朗,陆绥思绪一震,转身急步进屋, 身后有灿阳破开雾蒙蒙的天空,在他翻飞的袍角投下遍地金芒。
接生嬷嬷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出来, 喜笑颜开,“母子平安!”
陆绥绷紧的微微一松, 极快地掠了眼孩子,顾不上太多, 迈开的大步已径直朝里间而去。
几个经验丰富的仆妇婆子刚为昭宁梳洗换上质地柔软的绸衣,见驸马爷满额冷汗地进来,忙端着血水退下。
陆绥瞥见那血水,心尖顿时一紧, 他在床畔蹲跪下来,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爱妻。她已累得昏睡过去,乌黑发丝被汗濡湿, 软软地贴在侧脸, 愈发衬得那张姝美姣好的脸庞苍白似雪,脆弱易碎。
陆绥不禁放轻了呼吸,起身取一方帕子放在温水里打湿拧干, 再回来细细给她擦拭,不多会杜嬷嬷端来滋补羹汤,也是插不上手,均有陆绥轻轻扶起昭宁依偎在他怀里,一口一口慢慢给她喂下。
太子见状止步八扇琉璃屏风外,心下安定,招来一小内侍遣回宫里给父皇报信儿。
陆准夫妇及陆煜夫妇更是不便入内,众人也不敢出声吵扰到虚弱的公主,由杜嬷嬷引至东边暖阁稍坐。
乳母和照看孩子起居的仆妇总共二十位,也是一早定好了的,此刻有条不紊地进出忙活。
待昭宁恍恍惚惚地醒来,天边暮色正浓,屋内暗香浮动,地龙烧得暖如春日,微微一侧身,她便对上了陆绥隐约泛红的凤眸。
陆绥握着她的手,嗓音轻盈又温润,“醒了?身子如何?”
昭宁摇摇头,目光越过他,往四周看去。
陆绥会意,立即起身,去抱了孩子过来。
昭宁见他动作小心翼翼然手法却熟练,想起此前他抱着个软枕左右尝试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转眸去看孩子时,眉心却慢吞吞地皱起来。
陆绥也是此时才得空细看。
洵儿小小的一团,轻得棉花似的,被裹在厚实柔软的锦被里,概因刚吃饱喝足,眼睛眯成一条线,睡得正恬静,只是……怎么有些丑兮兮的?
陆绥想了想,解释道:“小孩刚生下来大抵是这般,再养些时日,五官长开便好看了。”
同时心想,有他这么俊的爹,有令令这么倾国倾城的娘,儿子能丑到哪里去?
昭宁伸出玉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初初见面的那阵惊奇和古怪情绪过后,心里只剩下了柔软,轻哼道:“好不好看都是咱们儿子!”
“是是!”陆绥把孩子轻放在榻上,一时又想起从王英那得知的另一事——那年上元节,令令与他在书房大吵后决绝离去,当夜捂着肚子几番辗转难眠,就怕怀上他的骨肉,以后难办。
可令令的心结在那夜起,也在那夜散,她说就算怀了,也是她的血脉,断断不能因为父母恩怨而亏待了无辜的孩子。
他自幼深受母亲厌恶,纵使长大成人,看淡一切,这仍是他潜藏心底极其隐晦的伤痛,但在知晓令令在极度愤怒的大吵后依旧说出那番话,他心里的痛也好似被她轻柔安抚而过,万分的庆幸、欢喜、满足。
陆绥俯身亲了亲昭宁眉心的胭脂痣,温声呢喃似承诺:“令令,你放心,我必是个谆谆教诲万里挑一的好父亲。”
昭宁“嗯嗯”点头,心想儿子尚未出世便十分乖巧不闹人,想必是个沉稳宁静的性子。
夫妻俩怀揣着美好期盼,也不知何时,小家伙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懵懂懂望着跟前两张含笑脸庞。
陆绥屈指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见儿子咧嘴一笑,忙惊喜地把儿子抱起来给昭宁看,以免她挪动身子引发不适,“你瞧!”
昭宁眼眸跟着一弯,却是打趣他:“难得见陆世子这般喜怒形于色。”
陆绥笑叹一声:“初为人父,欣喜若狂!”
昭宁一想也是,比起他那些好友同僚,他这爹当得是稍晚了两三年,没少艳羡别个,便提议洵儿满月宴大办一场,热闹热闹。
岂料陆绥顿时神情严肃:“古语云‘弥月为期,百日为度’,你身子本就纤弱,历经生子之痛,当静心调养,弥补亏空,依我的意思,这满月宴不急,一切等你养好身子再议。”
昭宁困惑的眼神往一旁的杜嬷嬷投去,“要坐整整百日的月子?”
“是呢!”杜嬷嬷也没料到驸马爷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将能思虑如此周全,公主千金贵体,可不得好好养着!
于是昭宁硬生生被陆绥拘在府里,滋补羹汤和珍馐药膳变着花样的做,只为哄她多吃一口,平日一丝风也吹不得,处处讲究细致,养到春暖花开,天朗气清,眼瞧着人都圆润了一圈,她都快闷坏了,这月子才总算结束。
这时候的小洵儿果然如陆绥所说,眉眼渐渐长开,出落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时常是陆绥下值后快马赶回府,已见着自个儿老爹左手拿着不知从哪搜罗来的宝贝,右手抱着洵儿,一口一个乖孙孙,笑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洵儿年纪太小,压根不晓得祖父拿来的宝贝价值几许,有时调皮地丢开,听着美玉脆响,拍着胖嘟嘟的小手直笑,陆准“哎呦”一声,跟着喜滋滋地夸:“吾孙力气真大!长大后准是练武的好苗子!”
每每见此,陆绥都是无奈地摇摇头,忍不住上前劝说一二。
陆准大手一挥,一幅不以为意的表情,“不就是块玉,我私库里多的是!”
陆绥拿老爹没办法,只好搬出公主,“父亲,这并非毁损一块玉的事,孩子懵懂无知,您一味惯着捧着,保不齐纵得他长大后无法无天,恣意妄为,公主责问您,您能担待吗?”
陆准一听这话,可气笑了,把孙儿给乳母抱着,拽儿子过一旁单独说:“论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哪个比得上你呢!再说了,等令仪来,指不定是责问我还是责问你。”
“怎么啦?”
父子俩正争执,一道温柔嗓音自游廊那端传来。
陆绥回身见到昭宁,眉宇轻蹙露出些许委屈,快步迎上前,三言两语把原委说清,等她主持公道。
昭宁听罢,忍俊不禁。
实在是她见多不怪了。
如今战事休止,她这位公爹本就清闲,又因年轻时打仗落下旧疾,早有向父皇请旨致仕的心思,父皇虽没有应允,但侯府大小事务乃至军务都已交由陆绥掌管,自此,公爹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孙儿身上,恨不能摘天上的星星。
昭宁明白陆绥的远虑,也不想因此小事说教公爹伤了和气,毕竟宫里的父皇比公爹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回抱着洵儿坐在龙椅上批折子也不觉不对。
唉,昭宁也很愁!索性作和事佬,中肯地评判几句,恰逢杜嬷嬷来禀晚膳备好,一行便往花厅去了。
按往常,陆准鲜少留在公主府用膳,一则不想叨扰儿子儿媳,二则想回去陪夫人,今儿个嘛……落座后,陆准笑盈盈道:“洵儿的满月宴是小办,只邀了近亲好友,至周岁宴,我和你们母亲商量着,无论如何都得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你们意下如何啊?”
昭宁和陆绥都无异议。
陆准摩拳擦掌,“那好,赶明儿我就跟你们母亲操持起来!”
这架势,是一点也无需昭宁费神,昭宁乐得自在,只管叫库房支银子过去,然而陆准哪里肯收?悉数退还后只问公主府借了人手帮衬。
到洵儿周岁宴,车如流水马如龙,可谓遍邀京都权贵世家,席面摆满了公主府和侯府,贺礼繁多叫人眼花缭乱。
其中宣德帝的贺礼最为特殊,当日一道圣旨,直接封小外孙为郡王,封号曰“渊”,享食邑两千,在座宾客无不是为之一惊。
连陆准都恍惚了一下,历来只有太子之子得以封郡王,但那也是快成年才封的,谁曾想他这孙儿刚满周岁,
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就封王了?从古至今都没有先例吧!
开宴后,宣德帝悠哉悠哉地负手而来,见昔日雷厉风行的大将罕见地投来几个惶恐迟疑的眼神,不免好笑。
宣德帝把陆准召去一旁雅厅,说几句交心话:“陆卿不必多思,朕疼爱令仪,令仪之子自然不会亏待,此为其一,其二此番西北大捷,你们父子功不可没,其三叛贼勾结,谋反作乱,亦是绥儿力挽狂澜,朕只赏了金银珠宝,恐寒爱卿一片忠心,恰逢洵儿周岁,不过是略做弥补,添添喜气罢了。”
陆准抱拳深谢皇恩,其余想要劝宣德帝收回成命的话只得默默咽下了。
实则陆准还有一样担忧:如今太子未有子嗣,外臣之子先封郡王,唯恐太子心生不满。
然而当他掺扶着宣德帝走出雅厅,心事重重地来到预备抓周的正厅,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一眼瞧见洵儿骑在太子脖子上,笑咯咯地捧着太子的耳朵,奶声奶气唤:“舅舅,飞飞!”
大病初愈的太子“诶!”了声,眼角眉梢都是笑。
昭宁想叫洵儿下来,大庭广众不可胡闹,太子摆摆手,带小外甥骑大马去了。
陆准顿时汗颜,心想他们老陆家这是什么好福气啊!
众人笑过闹过,至吉时,陆绥才把身着织金锦袍、胸佩七宝璎珞圈的儿子放在锦席上,四周环绕各样制作精巧的物件。
小洵儿好奇地眨眨眼,往前爬了爬,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不假思索地抓起一本书,然后小身板踉踉跄跄,竟然无需旁人搀扶就噌一下站了起来。
昭宁惊讶地轻呼一声,洵儿已张开双臂,摇摇晃晃朝她扑过来,她接了个满怀,心都似春日的冰雪般融化了。
陆绥也是意外,不过抓周只是一个仪式,不管儿子抓了什么,该习武还是得习武。
倒是陆准不甘心地哄:“洵儿瞧瞧这宝剑,想不想要?”
洵儿扭脸去看,“啊”了声伸出小手。
陆准没脾气地给小祖宗拿过去,牧野坏心眼地拿起一块小金章,“这个想不想要?”
小孩看见金光闪闪的东西更是挪不开眼,一把丢开宝剑准备去接。
偏牧野把印章举高,不给!边跟陆准道:“伯父,咱们洵儿这是弃武从文,状元之才呀!”
可把陆准一顿好气。
洵儿拿不到心仪之物,委屈巴巴地一头闷进娘亲怀里,陆绥无奈笑笑,扬臂轻而易举给他夺回来,塞到他手心,“喏。”
洵儿这才乐了,攥着那枚象征权力和官运的印章,脆生生唤:“爹爹!”
面对这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儿子,陆绥的心怎一个柔软了得?
他幼年不曾得到的偏爱和关怀,发誓通通都要满足儿子。
只可惜,洵儿愈发长大,他愈发被逼着非当个“严父”不可!
时光荏苒,转眼来到三年后的一个夏夜。
陆绥从京郊大营快马赶回,与刚下马车的昭宁遇个正着。
陆绥把马鞭和缰绳递给一旁小厮,上前牵过昭宁的手,“嘉云那边可还顺利?”
去岁嘉云另觅良婿,夫妻恩爱,今儿是嘉云生产的日子,昭宁不放心,一早便带了玉娘过去,闻言叹气,“嘉云受的罪比我当日多,足足熬了大半日才平安生下个姑娘,好在没有大出血,只待静养恢复。”
陆绥深知女子怀胎生产的不易,这些年有了洵儿,任凭旁人再怎么儿女双全,他也不愿昭宁再走一道鬼门关。
思及自家那小霸王,陆绥颇有些头疼,拾级而上进了府,便招手唤来底下人问洵儿何在。
来人也不甚清楚,忙道去问。
昭宁笑他太紧张,“咱们洵儿乖着呢,今日听说我要出府,起先闹要跟去,我不允,叫他作画一幅,他便自个儿抱着宣纸颜料去了书房。”
陆绥暗想那小崽子万千宠爱地长大,性子一等一的霸道桀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个混世魔王似的,短短一月,宫里就有五个夫子跟他告状被那小子拔了胡子,偏在令令跟前装乖……
才这么想着,身后仿佛为了印证一般,传来一道惊呼:“小公子不见了!”
陆绥俊脸一黑,昭宁讶然转身,轻握那小少年的肩膀急问:“小川,怎么回事?”
小川是陆绥给洵儿精挑细选的贴身随侍,也是玩伴,二人一道习文练武,形影不离,因其年长洵儿三岁,此刻禀话还算清晰:“午后公子作好画,见公主还没回来,便要去侯府寻老侯爷,奈何老侯爷会友去了,公子就说想玩躲猫猫,哪知躲着躲着,我怎么也找不着人了!”
说着带二人到侯府的垂花门,被惊动的容槿已经指挥小厮丫鬟们各处去找,见昭宁和陆绥来,宽慰道:“门房和几个角门都有人守着,若洵儿出去必定拦得住,你们别急。”
陆煜夫妇也道:“几个池子和湖泊也派人去盯着了。”
只要不溺水,这诺大侯府不管在哪都出不了茬子。
昭宁谢过她们,差人回府唤凌霜带人提灯来,加上陆绥的人手,快三百号人,险些把侯府翻个底朝天,谁知硬是连洵儿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眼看夜幕漆黑,星子全无,昭宁心里不免焦灼发慌,“该不是安王余孽隐匿京中伺机报复吧?”
陆绥握了握她手心,沉声道:“别怕,当年叛军是我亲自捉拿,确保无一漏网之鱼。”
“可咱们的洵儿能去哪?”昭宁望向四周,眼眶泛红,急得泪水打了几个弯,簌簌滑下来,“天黑了,他知道回家的,他不回,万一……”
“娘……”
陆绥耳力敏锐,顷刻从一叠声的呼唤里捕捉到这底气不足的嗫嚅,眸子凌厉一抬。
这一眼,险些气笑!
“怎么?”昭宁顺着他目光仰头看去,但见那颗枝叶繁茂的百年凤凰树上,姿势别扭地坐着个灰头土脸的小娃,不是她儿子又是谁?
洵儿抱着树枝,委屈得嘴角一扁,眼瞧着要掉眼泪,但被爹爹冷幽幽一扫,顿时咬唇不敢吱声。
别看爹爹平日温和又耐心,一得空就手把手教他骑射武功,板起脸来可吓人了!
昭宁总算见得儿子好好的,狠狠松了一口气,忙拽了拽陆绥,示意他别吓着孩子,边哄道,“好洵儿,你乖乖待着别动,娘叫人架梯子来。”
陆绥却拦住她,冷笑道:“陆景洵,你能耐了!阖府上下在你眼皮子底下遍寻你不得,你倒好,既然上边凉快,你就老实待一晚上吧!”
说罢,挥散四处寻人的侍卫们,抱起昭宁就走。
洵儿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孩儿错了,娘亲不要走,不要丢下儿子啊!”
昭宁无奈地攥拳锤了锤陆绥胸膛,陆绥这才顿了顿,不过也不急着把逆子抱下来,只问:“你爬上去做甚?”
洵儿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语带抽泣:“就是玩躲猫猫呀……”
陆绥咬牙忍了忍,“好,你玩也玩了,赢也赢了,为何眼看爹娘寻来却久久不吭声?”
昭宁想起上午和儿子分别时,儿子那失落的小眼神,误以为儿子是生闷气才故意躲着,柔声解释道:“今日并非娘不带你出门 ,实在是嘉云姨母生小妹妹,九死一生,你年纪尚小,不宜前往。”
洵儿喉咙一哽,羞愧难当,语气更弱了,“不,不气娘亲,是儿子怕丢人……”
“嗯?”
“儿子爬得上来,却死活下不去,好丢脸!”
洵儿和小川玩躲猫猫时一时起意,顺着粗壮的树干哼哧哼哧往上爬,焉知爬得太高,骑虎难下,本就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谁知这时祖母和大伯大伯母领着好多人齐刷刷涌过来,他一窘,闷不吭声待着不敢动,原想着等大家走了,他再悄悄下来,可娘亲掉了眼泪,他也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出声。
这下陆绥当真气笑了。
洵儿立马道:“都是儿子的错,还请爹爹息怒!只要爹爹抱儿子下去,儿子任打任骂绝不告状!”
陆绥没好气地瞪儿子一眼,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骤然拔起,他不借半分力,凌空掠上假山,足尖再点便跃上高枝,长臂一伸,稳稳将小家伙揽入怀中,旋即身形一沉,轻飘飘落回地面。
动作有若行云流水,敏捷利落。
洵儿眼里的泪光顿时变成了崇拜敬仰,“爹爹好厉害!儿子要学!”
陆绥朝他屁股高高扬起的巴掌一顿。
洵儿缩缩脖子,身板一扭,熟练地从爹爹掌下钻进昭宁怀里,捧着昭宁的脸亲了亲,软声软气地道:“娘亲不气,不急,儿子下次再也不敢这样啦!”
这会子昭宁哪里还气得起来?
陆绥看着一大一小相似的眉眼和晶莹的泪珠,默默收回蒲扇大的手巴掌,脸上的冷厉也不禁无声一散。
罢,罢,慢慢教吧!
待陆准回来得知这场乌龙,也是啼笑皆非,慢悠悠捋着胡须,“那么高的树,洵儿果真爬得上去?根骨极佳啊!”
“你这话可千万不要到绥儿跟前说,仔细自找数落。”容槿递给他一个眼神。
陆准重重一哼,“他可没少气老子,眼下也该叫他尝尝儿子难养的滋味了!”
陆绥着实头疼得很。
这不,小家伙自知犯错,夜里把自个儿洗得香喷喷的,又掏出一幅青涩的画卷,便乖乖躺好在床榻正中等着了。
陆绥强忍揍他的冲动,“我们不是说好了,长大了不许再和爹娘同榻而眠。”
洵儿无辜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可今日娘亲受了惊吓,儿子要陪娘亲!”
陆绥:“……无需你,自有为父陪。”
洵儿鼓着小脸,哼了一声蒙进被子里,不听不听。
就不走!爹爹能耐他何?
而且他才四岁呢,怎么就算长大了!
下一瞬,身子一轻。
“……诶??”
洵儿懵懵地探出半张小脸,只见自个儿被爹爹裹成一个粽子,轻而易举拎起来,往外一提。
“娘——呜呜!”
爹爹又欺负人!!
陆绥“料理”了儿子,拍拍手掌,再回寝屋时,昭宁刚沐浴出来。
“洵儿呢?”
“你就不问问我。”
陆绥打横抱起昭宁放在榻上,语气低低的,颇有些怨念。
昭宁好笑:“你就高高大大地杵在跟前,我看得一清二楚,自然无需多问。”
她是惦记着得好好跟儿子说说道理,今日乌龙太过危险,若是真出了事,亦或在树上摔下来磕着碰着,儿子那小身板还没长结实硬朗,哪里受得住?
“放心吧,方才我已尽数同他言明,叫他反思去了。”
陆绥吹灭灯盏,拂落帐幔,勾着昭宁倾身而上,醇厚嗓音因为吞吃,断断续续,“令令,你也多疼疼我……”
昭宁“唔”了声,指尖划过他紧绷健硕的大臂肌肉,身心俱颤。
疼夫君的后果便是她浑身都疼!——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除夕快乐~
祝大家骐骥开年,百福骈臻,千般如意,万事顺遂!
第104章 【三】
时序盛夏, 清晨风凉如水,最是好眠, 加之昨夜折腾得晚,昭宁浑身疲软酸疼,一觉睡醒,竟已是巳正。
双慧闻得内间铃响,领着一众宫女捧着金盆巾帕进来,撩开幔帐见公主姿态慵懒,雪肌玉肤,精致的锁骨上几道明晃晃的吻痕绵延而下, 直至被薄衫虚虚遮掩……
好在都是公主贴身的心腹,对此见多不怪了, 几人红着脸垂下眸,动作轻快麻利。
很快昭宁梳洗换上一套粉蓝色的裙衫, 戴上玉镯正要吩咐什么,屏风外忽有一道“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
人未到, 声先至。
“娘亲娘亲,快看儿子给您摘了什么?”
昭宁讶然迎上去两步,便见洵儿穿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手里捧着一大束含苞待放的荷花, 小蝴蝶似地绕过八扇螺钿屏风径直朝她飞扑而来。
昭宁“哎呀”一声,微微蹲下身子,连人带花抱了个满怀。鼻尖漾着荷花清香, 她嗓音也软了几分, “好洵儿,这时辰怎么没去弘文馆听学?”
孩子两岁开始启蒙学诗书武功,起初是由她和陆绥手把手亲自教导, 宣德帝不忍女儿受累,二则也想极了小外孙,索性选定朝中学识渊博的肱骨老臣,重开弘文馆,专为外孙授课解惑,因宫里没有同龄皇子皇孙,为免外孙一人孤单,又特恩赐几个有功重臣的后代进宫听学。
如此,每日卯时陆绥起身,洵儿也跟着起了,父子俩习武罢用过早膳,一道进宫,一个上值一个听学,到酉时方归。
洵儿听娘亲这般问,却鼓起小脸哼哼道:“娘亲居然连儿子旬假都忘得个一干二净!”
昭宁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顿时好笑地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脸蛋,“娘亲忙忘了,洵儿莫怪,待会陪你到郊外跑马好不好?”
洵儿两眼放光,脆生生应道:“好!”
他可是小小男子汉,才不会记仇怪娘亲呢!
这时候杜嬷嬷着人摆好了早午膳,昭宁牵儿子过去,双慧则命人把小郡王摘的荷花修剪一番,插入瓷瓶摆在临窗长几,另一边准备出行用物。
今儿是个艳阳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光影层层叠叠铺下一地金芒,洵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出城一路倚着窗畔赏景,尤为欢喜,只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扭身回来,泥鳅似地黏进昭宁怀里撒娇,
“昨夜爹爹打儿子的屁股!好疼好疼,爹爹还说儿子犯了错,罚往后一月都不许出门玩儿!”
昭宁倒是没来得及问陆绥如何“料理”儿子的,当下儿子语气委屈,她便掀开他的小袍子检查一番“伤势”。
岂料洵儿飞快翘开屁股,脸蛋红扑扑的透出忸怩,“现在不疼了,只是今日爹爹在军营,要是不巧地撞见儿子……”
“你呀!”昭宁算是明白这小机灵鬼的心思了,抱着他坐好,先问,“洵儿知错了么?”
洵儿连连点头,一本正经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当珍惜爱护,不叫父母尊长无端为儿奔走忧急。”
“好,那今日洵儿是陪娘出来散心,表的是孝心,便是爹爹知晓也无碍。”昭宁平日里不拘着儿子,既然儿子明白昨日的道理是非,也出门了,与其墨守成规打道回府 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
洵儿得了娘亲的话,如同手握免死金牌,再无后顾之忧,毕竟家里娘亲是老大,甭管爹爹多凶狠威严,总要听娘亲的话。
不多时,马车停在郊外草场,他率先蹦出来,自另一辆马车下来的陆川抱着皮球和纸鸢,跑过来扶他下车。
昭宁随后一步,眼瞧两个半大的孩子撒欢似地在草场追逐打闹起来,摇头笑笑,并不打搅。
别看洵儿年纪小,踢球投壶可谓手拿把掐,陆绥给他精挑细选的小马驹也驾得雄赳赳气昂昂,很有几分小将军的威风。
奈何天气热,随便动动便要出一身黏糊糊的汗,昭宁没有儿子那使不完的牛劲儿,略走了会便在凉棚的竹椅坐下,支起画板执笔作画。
忽而视线一黯,伴随一道清冽好闻的气息靠近,她的眼睛被一双宽大的手掌从身后轻轻捂住。
昭宁不慌不
忙,停笔惊讶地“噫”了声,“陆大将军竟得闲过来?”
“那小子惯是花言巧语哄你高兴,我可不得来看一眼。”陆绥抽开手,随意拉了张小椅,大马金刀地在昭宁身旁落座。
王英很有眼力见地带着随侍的宫女们退开了。
昭宁为儿子说话:“待会你不许凶他,难得旬假放下课业,先让他松快松快。”
“好好好。”公主发话,陆绥哪有不应的?
没坐一会,这位身形威武健硕的大将军便没骨头似地从身后环抱而来,下巴轻抵在昭宁肩窝,细细欣赏画卷上初具轮廓的画像。
画上正是欢快骑马的洵儿。
昭宁顾忌在外头,不大自在地用胳膊肘推了推陆绥,可惜推不动,不等她嗔怪,右手已被宽掌包裹着抬起,寥寥几笔落在半空,很快多出两只海东青。
昭宁眼前一亮,顾不上二人过分亲昵的姿态,满意道:“你这画技简直突飞猛进,尽得我真传!只是待会叫洵儿瞧了,指不定嚷着要几只海东青来当爱宠。”
拂面而过的夏风带来陆绥的轻笑,“只要他别拿这等体型的鸟儿去吓唬小姑娘,送他又何妨?”
昭宁思及往事,忍俊不禁,“亏你还记得!咱们洵儿是那纨绔作风么?”
是与不是,陆绥可说不好,听昭宁无条件地维护儿子,他心里既熨帖也艳羡,叹道:“这小崽子真是好命,我年幼常来这片草场跑马射箭,如今回想,竟没有一次是爹娘相伴身侧。”
他懊憾终生求而不得的,对儿子来说,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傍晚,或许经年后,儿子长大成人,也不会格外记得这一刻的温馨美好。
昭宁回眸一笑,捧着他脸颊道:“此刻暮色温柔,你有爱妻在怀,稚儿聪颖活泼,就不好命了?”说着,轻轻一个啄吻落在他唇畔。
陆绥肉眼可见地神采奕奕,翘起唇角,愈发拥紧了昭宁,低眸回吻两下,犹嫌不够,正待俯身深深吻下去,身后传来一道欣喜的“爹爹!”
昭宁赶紧推开陆绥,轻咳一声整理衣衫。陆绥无奈,只好按下心思,松开了双臂,作严肃状。
洵儿欢快地奔过来,虽说昨夜刚被老爹教训,但他一点不记仇,气儿还没喘匀就仰起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来来回回打量爹娘。
昭宁看他满额满脸的汗,掏出帕子仔细给他擦了擦,陆绥则取来水囊,喂小家伙喝几口甘露,边拍去他袍角的灰层和草屑。
洵儿眨眨眼,半响后,有点失落地耷拉了嘴角。
昭宁不明所以,“玩累了?”
陆绥:“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成吧。”洵儿乖巧地应下来。
奇怪的是,这夜洵儿沐浴干净,又眼巴巴地朝二人扬起脸蛋。
昭宁懵懵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陆绥默了会,皱眉问:“怎么?”
昨夜话说重了,还置气?
白日没玩够,还想玩?
亦或想赖在海棠院就寝?
洵儿本就等了好一会,眼下更是郁闷不已,叉腰气鼓鼓道:“我都看见你们亲亲了!”
娘亲了爹,爹亲了娘,她们俩独独不亲他这个宝贝儿子!
哼!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亲——
下一瞬,两边脸蛋同时传来温软的触感,洵儿愣了会,闷气顿时像个被戳破的皮球,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他很是傲娇,等爹娘亲完,再一左一右“吧唧”两口亲回去,而后负着手跟个小大人一样出了屋子,留下一句不知打哪学来的老沉话,
“儿还有功课,先回去啦。”
昭宁和陆绥再相视一眼,笑意再也忍不住地自彼此眼眸四溢漫开——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某日小陆跟老爹喝茶,颇为感慨:您养的是逆子,我养的可不是[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老陆:……逆子!![愤怒][愤怒][愤怒]
洵儿:嘻嘻*^_^*
第105章 【四】
洵儿心情大好, 一蹦一跳地回了景和院,立即叫人把娘亲给他画的《东郊试马图》装裱起来, 悬挂在书房正对着长案的墙壁上,与之相邻的还有数幅精美画作,画上或是他跟随爹爹习武练剑、或是他读书写字,无一例外都是娘亲亲笔,他视若珍宝,爱护至极。
陆川捧着小海东青稍后两步进来,问道:“公子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洵儿摸着下巴思量片刻,漆眸一亮, “陆逐风!”
陆川讶异了会,洵儿欢快地接过小逐风, 轻轻摸着它乌黑油亮的羽毛,认真道:“你是爹爹为我安排的义兄, 它是爹爹送我的爱宠,自然要跟我姓。”
“公子贵为郡王, 川不敢当这声义兄!”七岁的陆川已经明白不少道理,深知自己是世子爷选派来保护公子安危、日后为公子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的,岂敢跟公子称兄道弟?
洵儿皱皱眉,有些不高兴, 不过很快就想通了,拍拍自个儿胸脯道:“那我当大哥,你是二弟, 逐风行三, 日后有大哥保护你们!”
陆川绷着小脸严肃纠正:“公子这话不妥,是我保护你……”
“哎呀,好了。”洵儿不爱听, 摆摆手,抱着逐风绕进内间,兴致勃勃地找地方,准备给它做个睡觉的窝。
陆川赶忙跑上前帮忙。
翌日辰时,“兄弟三个”整整齐齐地来到弘文馆听学。
第一堂课是已致仕的户部老尚书顾夫子授九章算术,宫里规矩严苛,往往要上足一个时辰才许有一刻钟的小憩,顾夫子授课至半,忽感口干舌燥,索性出了几道考题,焉知喝茶回来,听到屋内时不时有两声鸟叫,一眼扫过去,二十个孩子个个埋头奋笔疾书,并无异样。
顾夫子不动声色,握着把戒尺负在身后,走到那位上月刚拔掉他六根胡子的小魔王旁边时,顿了顿。
洵儿察觉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愈发正襟危坐,恰好写完考题,便把宣纸往前推了推,对夫子露出乖巧的笑容。
顾夫子轻哼一声,捏起纸张细看一番,紧蹙的眉宇松开,慢悠悠走了。
这小魔王调皮的时候可真叫人头疼,奈何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每回旬考必拿甲上名次,这几道小考题也答得又快又漂亮,他老人家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了!
洵儿目送夫子远去,轻呼一口气,暗暗松开了捂紧的小书囊。
逐风抗议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呜呜声。
洵儿连忙安抚地摸摸它,心中大悔:
要不是他舍不得把逐风放在府里,逐风哪里会受这等不得伸展的委屈呀!
好不容易到小憩,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少年只等老夫子一走,马上丢下书本,齐刷刷涌到洵儿的长案前,七嘴八舌地问道,
“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能给我看看吗?”
“给我看,先给我看!”
“……”
“别急别急,就是只小鸟罢了!”洵儿无奈,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掏出爱宠,“喏。”
都是相差不过两三岁的孩子,看什么都新奇,别提这毛色纯黑雄姿英发的海东青,京都可不多见,众人眼睛都直了,争相伸手
去摸羽毛。
然而逐风性子本就傲气,哪能乖乖给大家摸?只见它双翅展开,身形似一道疾风,矫健地自窗棂掠向蓝天,少年们扑了空,叽叽喳喳地追跑出去。
逐风忽而飞高忽而俯身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直把几个少年逗得气喘吁吁,满额大汗。
洵儿倚在庭院的槐树下看着,乐得哈哈大笑。
牧野的小儿子淞儿跟他最相熟,委屈巴巴地跑过来控诉道:“你就不怕它飞走了?”
洵儿一点都不担心,不紧不慢地吹了声口哨,那调戏稚童的坏鸟“嗖”一下落在他肩膀,神在在地收了利爪和翅膀,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主人。
淞儿羡慕不已,忙把脑袋歪过去,“我也要贴贴!”
也不知洵儿打了什么手势,逐风竟异常温顺地贴过去。
其余几人不乐意了,气鼓鼓地跑回来,非要一人贴一下才肯罢休。
洵儿小手一挥,通通满足了。
院外欢声笑语一片,屋内却有三个小公子抱臂冷眼旁观,很是愤愤不平。
“一群趋炎附势的家伙!眼瞧着他娘是公主,他爹和祖父是大将军,外祖父又是圣上,舅舅是太子……可劲儿巴结讨好!”说话的孩子八岁,是辅国公的小孙子,名唤江少宸,他说罢又宽慰立在中间的蓝袍少年,“一只臭鸟,没什么好稀奇的,佑安你别放在心上。”
“是啊是啊,你家可是百年望族,首屈一指的谢氏,什么宝贝没见过?”另一少年纪颜开连声附和。
谢佑安抿唇没吭声,只盯着宛若众星拱月般的陆景洵,眼底迸出浓浓的嫉妒,没来宫里听学时,明明他才是被环绕追捧的那个!
这时洵儿似有所感,回眸看了看,目光停在三人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笑了笑,朗声问:“佑安兄,你要来摸摸逐风么?”
谢佑安攥紧小拳头,大声回了句“不要”就扭头走了。
这厮一定是挑衅他!嘲笑他!谁稀罕!
江、纪二人赔罪地朝小郡王作揖,忙跟去了。
洵儿:“……”
无趣透顶。
一刻钟的小憩稍纵即逝,下堂课是经史,最是枯燥乏味,洵儿不舍得再拘着逐风躲藏在书囊里,便把逐风交给陆川,“你带它去舅舅那儿,跟小五玩会,等午歇我陪外祖父用过膳食就过去。”
陆川领命,由映竹带路前往紫宸殿了。
洵儿回学屋落座,开始听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说沉寂上百年的史籍往事,他虽不至于打瞌睡,但方才忙着和伙伴们逗逐风玩儿,没来得及吃嬷嬷准备的糕点,这会子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不经意间思绪一溜,飞到了外祖父的宫殿。
外祖父晓得他今儿个进宫,一准叫御膳房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秋梨琥珀糕、玫瑰雪衣团、板栗金团酥、芝麻羊肉胡饼、炙全羊、烧花鸭、熘蟹腿、炙鸭、凉拌鱼脍、驼蹄羹、狮子头、炸酥肉……
真香哇!
洵儿捂着空唠唠的肚子,馋得不行,只盼着早早下学,好飞扑到外祖父怀里。
谁料此时,突有一阵凄惨的吵嚷哭喊声自窗外传来。
老夫子搁下书本往外一瞧,没曾想竟是谢家的小公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被人抬过来。
老夫子大惊,“诶呦”一声,忙出去问:“你不是腹痛去更衣了,如何闹成这般模样?”
谢佑安难堪得涨红了脸颊,他身侧一书童立马站出来,指着后头一个怀抱鸟儿的少年控诉道:“咱们公子原本好好的更衣,哪料这顽劣之辈指使这坏鸟叼走公子的玉佩,小的带人去追,非但没要回来,还连累公子也被他狠揍一顿,求夫子明鉴,为我家公子申冤讨个公道啊!”
老夫子眯眼打量那少年,不是小郡王身边的陆川又是哪个?老夫子顿时犯了难,郡王名号在外,谁都惹不起,谢家公子也不是善茬!
“嗐,快去请太医,再去衙署请二位的尊长过来!”
老夫子一声令下,有小内侍往不同方向奔去,他正待回身叫小郡王来问话,一转身,小郡王不知何时已身姿笔挺地立在廊下。
陆川愤怒地跑过来,言简意赅道:“公子,是他们几个鬼鬼祟祟派人引开映竹叔,又朝我丢石头,趁我不备抢走逐风欲按去湖里溺死,我气不过这才揍他们,谁知他们这么不扛揍……”
“你,你胡说八道!”谢佑安听这话,脸上更挂不住,急切反驳道,“好端端的我做甚要拦你个卑贱小奴?你胆敢污我清誉,来人拿下,重重的打!”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洵儿稚嫩的声线不高不低,一张俊美软萌的脸蛋也不见盛怒凌厉,然话音甫落,谢家奴仆刚迈出的脚就定在了原地。
一个不敢轻举妄动。
谢佑安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郡王好大的威风,这是打量着有圣上和公主作靠山,无法无天肆意欺压忠良吗?夫子可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老夫子僵在一旁,没敢轻易吱声。
而洵儿被扣了这么一顶天大的帽子,也不见羞恼急躁,只把“二弟三弟”往身后一带,信步上前,脸色严肃,俨然有几分爹爹沉稳的气势,“这事还没查清呢,我怎么就犯法了?”
谢佑安把几个书童一把推出来,“这都是人证!”然后指着自个儿脸上的伤,“物证也在。”
他爹在大理寺任职,时常断案,他听多了,也略懂一些。
陆川见状暗恼打架那地方太偏僻,恐怕没有宫人路过为自己作证,一时想起映竹叔,但映竹叔也被支开了,早知晓,他就不打那么狠,让自己也留几道伤就好了!
“公子,我可对天发誓,绝没有无端动手!”
洵儿当然不会怀疑陆川,略略默了会,忽然面朝老夫子问,“弘文馆可有更衣房和净房?”
老夫子愣了下,点点头,“自然是有。”心想您前日弄脏衣袍才去过呢,怎么又问起这茬了?
洵儿当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哦”了声再问:“未到时辰,学生们也不可随意出馆,是也不是?”
老夫子:“那是自然!”
洵儿笑笑,看向谢佑安,“你更衣,怎会更到与去紫宸殿的陆川碰见?”
陆川也是机灵的,闻言立刻跑去拉了守门的侍卫来询问。
那侍卫哪里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也不敢支吾,当时就掏出一锭银子,抱拳告罪,“谢小公子说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求属下通融,属下……属下有罪,请郡王责罚!”
谢佑安唇角一抿,心里有点发慌。
这时被老夫子派去的内侍回来了,谢佑安听着脚步声,想起定远侯世子那凶悍的体型,手心都冒出冷汗来,只怕自个爹抗衡不过,又怕圣上护短,最多的还是做了亏心事心虚,急中生智,干脆倒地大哭喊疼。
反正他受了伤,不能拿他怎么样!
洵儿皱着眉头看着,好一阵无言。
也不嫌丢脸!
再抬眸看去,内侍带来的只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叔叔,身姿挺拔穿着绯袍,仪容雅致宛若仙君,一张脸蛋更是剑眉星目,生得尤为俊美。
洵儿迷茫地打量,听见那内侍道:“不赶巧,世子爷和谢公子的父亲公务繁忙,都出城去了,恰逢谢家家主三郎在衙署,闻讯便说跟过来看看。”
实则内侍也摸不准,两个孩子的打闹是否要上禀忙于政务的圣上和太子,毕竟他们小郡王又没伤着。
老夫子为难之际,谢三郎开了口,
“起来。”
谢佑安正牟足了劲儿嚎哭呢,闻声陡然一窒,睁开泪眼望着居高临下的三叔,吓个半傻,“您您您不是去江南了吗……”
三叔最是严苛守礼,不通人情,素有阎罗之称,连亲弟弟犯错都敢抓去蹲了几年大牢,遑论他这个侄子!
家主在此,威严如山,奴仆们再不敢造次,忙架住小公子起身。
随后谢三郎问老夫子要了间净室,将人一一分开,亲自审问,不过一刻钟就理清事实原委,阔步回来对小郡王作
揖赔礼,低沉嗓音如静水深流,
“微臣治家不严,令郡王无端受惊,改日必登门赔罪,还望郡王见谅。内侄心胸狭窄,善妒不诚,臣会向圣上自请退离宫学,其余惩处依家规而定,绝不徇私。”
洵儿意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连亲侄儿也不护着的正义凛然之辈?他到底是个孩子,看向谢三郎的目光既崇拜又敬仰。
谢三郎未得回应,眉宇微抬,目光清淩看过来,洵儿忙肃起小脸,摆出郡王的派头来,“小事一桩,无碍。”
谢三郎冷淡地递了个眼神给侄子。
谢佑安强忍泪花,老老实实地对洵儿赔罪,“是我错了,对不住,以后再也不敢了!”
洵儿也用上夫子刚教的一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闹这么一场,正好到午时。
洵儿的肚子早就咕噜叫了,奔到宣德帝的宫殿,迫不及待跟外祖父分享了这桩怪事。
宣德帝心疼地给小外孙擦汗,亲自喂外孙用膳,对于谢三郎的举止倒是不意外,“他是外祖父钦点的状元郎,将来要登阁拜相的,自然是个人物,今日他敢徇私才是怪了。”
洵儿“哇”了声,昂首挺胸道:“我也要当状元!”
“哦?”宣德帝稀奇挑眉,“咱们洵儿不当大将军了?”
洵儿嘿嘿一笑:“当,都当!”
“好,那洵儿是儒将!”
“儒将是什么将?”
宣德帝面对小家伙懵懂的眼神,哄道:“这个嘛,等你填饱肚子再说!”
……
陆绥和昭宁大概是最晚知晓这事的。
夜里洵儿绘声绘色地说完,就赖在爹娘的床榻上滚来滚去,不走了。
陆绥拿他没法,只好随他高兴。
昭宁对那谢三郎也颇为赞赏,连夸好几句。
陆绥的唇角慢慢压下来,趁洵儿玩得正欢,极快地揽住她狠亲一口,轻哼道:“谢三郎是千好万好,可惜已有婚配。”
“瞧你,都老夫老妻了,还胡思乱想!”昭宁没好气地掐他的腰,“我是琢磨着这等贤才,能为承稷所用。你这一说我反倒好奇了,他夫人是哪位?怎么好似从没听过?”
陆绥抚上昭宁按在他腰间的柔荑,连连告饶,适才道:“他的未婚妻还没过门就逃婚了,前阵子刚下江南去寻,不知结果如何。”
昭宁奇了,不等再问,榻上已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过来。
也罢,谢三坎坷曲折的情事自有他们去经历,眼下嘛,她该和夫君去亲亲宝贝儿子了——
作者有话说:昭宁:[亲亲][亲亲][亲亲]
小陆:[亲亲][亲亲][亲亲]
洵儿:[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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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谢三郎就是下一本《天定良缘》的男主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嘛[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贴个文案:
臻臻有个未婚夫,是祖父拍板定下的娃娃亲,传闻出身名门望族,三元及第,前途无量。
不过臻臻多方打听却得知,未婚夫古板严苛,枯燥乏味,最最重要的是,年长她十岁!!
臻臻不喜欢,索性躲婚躲到传闻美男无数的江北县,在这果然遇到一年轻郎君。
虽只是个小小县令,然俊美无双,细致体贴。
她甚是喜欢,立即修书一封向祖父禀明,字句恳切决绝,非要与那老古板退婚不可。
没几日,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老祖父提刀“杀”来问罪。
臻臻怕得不行,幸好她看上的县令爷是个端方正直极有担当的君子,挡在她身前。
谁曾想,会面那日,向来严厉凶狠的祖父竟亲切地拍着县令爷的肩膀大笑,语气熟稔又满意:“贤侄干的不错!”
臻臻:“???”-
男主视角:
京都谢氏,世家门阀之首,声威显赫,富可敌国。
作为家族继任掌权人,谢观澜的妻子应当温婉娴静,端庄优雅,执掌中馈,侍奉夫君,为族人做好宗妇主母典范。
然,他的未婚妻娇纵任性,胸无点墨,是个一言不合就逃婚的叛逆大小姐。
好友深表同情:“此女绝非良缘,你……唉!”
对此,谢观澜语气淡漠,不以为意:“祖父之命不可违,权当娶回来当个花瓶供着罢了。”
家大业大,又不是供不起。
后来某日,谢府传来少夫人的十位竹马进京的消息,好友和同僚们一笑而过,没当回事,转眸却惊见向来沉心公务严谨刻板的谢三郎攥碎掌中杯盏,脸色阴沉,二话不说起身离去。
好友:“……?”
不是说娶回来当花瓶供着?
CP:掌控欲超强的老古板爹系夫君&外表傲娇叛逆实则内心缺爱破碎的将门大小姐
关键词:【年上/先婚后爱/打脸真香/老房子着火/全员团宠】
ps:或许会改人物姓名,但故事基本不变!
第106章 【五】
日月更迭, 夏去秋来,随着时序迈入隆冬, 洵儿也即将迎来五岁生辰。
陆绥给他新锻造一柄小宝剑作为生辰礼,昭宁则准备了一支纂刻瑞兽纹的玉笛。
这夜用罢晚膳,洵儿跟祖父回侯府玩去了,夫妻俩将贺礼拿出来,双双装进长方檀木锦盒,并排置于临窗案几。
乍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昭宁打量片刻,有点纠结, 回眸问:“咱们要不要换个样式不同的锦盒来装?”
陆绥正坐在她平日读书作画的案前写拜贴邀请儿子的好友们赴宴庆生,闻言笔墨微顿, 目光掠过锦盒时,浮现一抹狡黠暗芒, 悠哉道:“不换才好。”
“这话怎么说?”昭宁不解地走过来,被陆绥修长的臂膀揽抱侧坐在他腿上。
陆绥搁下狼毫, 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到时候叫洵儿猜猜,哪个是我送的,哪个又是你送的。”
昭宁意想不到, 攥拳轻轻锤了锤他健硕的胸膛,“好啊!原来你这爹爹憋着坏主意呢!”
“坏吗?”陆绥挑挑眉,握住昭宁手心按在胸口, 还当真反思了一会。
昭宁轻哼, “也罢也罢,就这么办!”
陆绥笑意愈发深,顺势圈住她腰肢, 将脸埋进她柔软的怀里,深嗅一口芳香,叹了叹,“洵儿一天天长大,我也快而立之年了。你给我瞧瞧,有没有生白发?”
“天呐,你便是再过十年也正值壮年呢!哪来的白发?”昭宁被这话逗笑了,低眸一看,只见昏黄灯芒下,她夫君乌发浓密,束得一丝不苟,依旧俊美如斯!
“再说了,你要是年迈,我无需看白发也能最先知晓。”
“哦?”
陆绥诧异抬头,对上昭宁笑弯的眼眸。昭宁俯身靠近他耳畔低语了句什么。
陆绥顿时失笑,忍不住捏了捏掌下的软腰,“你若论床笫之欢,我便是做到老也嫌不够。”
“莽夫,你又说虎狼之词!”昭宁羞窘得扭身躲开,可惜不出少顷就被陆绥捉回来,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他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