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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偶天成 苏棠灵 27497 字 2个月前

江平讪讪摆手,“不敢不敢。”

“好了,我不怪他。”昭宁哪能不知晓众将乃至西北百姓因何对陆绥父子心悦诚服,甚至有些到了敬若神明的程度。

她脾气虽不太好,但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这厢回屋坐在暖榻上,慢慢展开信封,一句熟悉的“令仪卿卿”映入眼帘,心里细密如春雨的思念便再也压抑不住地涌出来。

她不怪他,只是想他。

除夕这夜,定远侯的压祟红封也如期送到昭宁手里,照例是个绣得精致的锦囊,只不过这回装在锦盒里,十分讲究,底下并压着一封文邹邹的贺岁信。

昭宁不免稀奇,谁能想到她这位肃穆严苛横竖看她不顺眼的公爹原是个粗中有细爱护小辈的呢!

只是也勾起昭宁的思父之心,也不知父皇和弟弟在宫中过得如何?

正月初三,风雪稍霁。

昭宁不知第几次登上沧州城墙,遥望西北方向,苍茫天空下并不能瞧见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回眸望京都,连绵青山浩瀚无垠,也不能得见高屋建瓴,锦绣繁华。

驻足半日,终是落寞拾级而下。

城门附近卖馄饨的老伯瞧见她,熟稔打招呼道:“陆夫人,又来等您夫君呀?您可别担心,我这儿消息最灵通,昨儿才听说蛮夷盟军退散,北狄屡番都是定远军的手下败将,这回也没有例外!”

昭宁笑了笑,论消息灵通,哪个能比得上她呢?

按往常她也绝不会踏进这沿街小铺买吃食,但这老伯的儿子投身在定远军,老伯说起陆绥的盖世武功与英勇战绩跟说书似的绘声绘色,还道他煮的馄饨深得陆绥喜爱,一来二去她便常来,当下再自然不过地落座长条凳,纯当解闷,“哦?”了声,点两碗馄饨面。

老伯忙抓两大把馄饨丢进滚滚的热汤里,盖盖一煮,便眉飞色舞地道:“就说咱们侯爷双膝旧疾发作那年吧,世子爷才十六……”

昭宁也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吃完一碗馄饨,见天色不早,差王英去付银钱准备回府时,却见老伯捧着一沓碗,瞪大眼睛,震惊不已地望向一处,连钱都忘了收。

昭宁心生奇怪,慢吞吞回眸,这一下也不禁呆在原地。

但见天日昏暗,灯影朦胧,一身着玄黑铠甲的峻拔郎君牵马静立在她身后,眼如刀,眉似刃,顾盼间凛然生威,在对上她微颤的眸光时,唯余如水柔情缭绕缠绵,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

“令令?”陆绥观昭宁出神良久都没有反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太久不见,令令不认识他了?

昭宁只是不敢置信,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闻声才终于回过神,心跳得飞快,惊喜地唤了声“陆绥!”朝他跑过去。

陆绥微微一怔,忙俯身接抱住她,将她紧紧按进怀里,满足地转了个圈圈。

昭宁的裙摆随之荡起涟漪,但她搂着陆绥,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一点也不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陆绥抱昭宁上马车,王英把银钱放在四方桌上,便急急跟过去。

那老伯总算回过神,暗骂自己是老糊涂,诺大西北有几家姓陆的?陆夫人陆夫人,他怎么就没想到这是世子的夫人!

回家途中,不等昭宁问,陆绥就主动解释道:“隆冬气候严寒,不利作战,北狄暂不来攻,我们便按兵不动,休养生息,此行回来接运粮草军械,以便备战,可留五六日。你最近可好?”

“当然好啦。”昭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边拉过陆绥的胳膊捏了捏,又摸摸他的腿。

陆绥不明所以,身躯骤然一紧,忙捉住她柔嫩的手,声音沙哑道:“待回去沐浴干净再给你摸,好不好?”

昭宁顿时羞窘,“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陆绥愣了下,顺势打横将她抱起放在他腿上,失笑道:“没受伤。”

昭宁哼了哼,“我看过才算!”

于是回府后,陆绥便拉着昭宁来到浴室,足足点了二十几盏灯,适才乖乖脱下铠甲和内里衣袍,不着寸缕地给她检查。

烛光淙淙,映照出男人比从前还要健硕威猛的高大身躯,每一块肌肉都遒劲坚实,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起先昭宁还能心无旁骛地检查,确定他确实没有严重的伤口后,再扫向他的目光便一寸寸变得滚烫起来。

“成了,我不看了……”昭宁红着脸,嘟囔着落荒而逃。

娇柔的身子却被一个宽阔的怀抱自身后牢牢锁住。

陆绥低头,醇厚的嗓音绕在她耳畔,“留下陪我说说话,成不成?”

昭宁耳根子酥了下,“唔”了声,看似勉为其难地应下来。

陆绥沐浴,她就在坐在他刚搬来的凳子上,把自己的香露和香料给他用,“前段时日,温辞玉来找我了,我派江平去找过你,可惜当时你在前线厮杀,我不想你分心,便和凌霜几个筹谋一番,当日真是好凶险,我还用你做的袖箭杀了贼人,厉害吧?”

陆绥透过氤氲朦胧的水汽,看到昭宁神采飞扬,心底却被什么狠狠攥了下,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道:“公主之英勇,举世无双。”

昭宁下巴轻扬,唇角翘了起来,“温辞玉也还算不辱使命,不知他有没有去你跟前胡言乱语,总之不论他说什么,你别信就是了。”

陆绥暗想幸而当日不曾因多疑而冲动砍了那贱人的狗头,令令眼里有他,哪里还容得下旁人?他坦然地说出温辞玉在军营那番挑衅言论。

昭宁险些气得跳起来,“他竟这样说!回头我定要他好看!”

“无妨,我不在意。”陆绥忙安抚道。

昭宁心软起身,捧住陆绥的脸亲了下。这件事她很担心陆绥会误会,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需要很多很多偏爱。

岂不知这落在陆绥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撩拨,他洗过两轮,并剃须修剪好指甲,新添热水,忍不住把昭宁一起抱进浴桶。

两人沐浴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王英来问可要摆晚膳。

昭宁料想陆绥一路疾驰奔波,必然饿了,正要应下,陆绥却道:“温着吧。”

王英明白了,退下就开始烧热水备着。

陆绥挥退外间伺候的一应丫鬟,回身看昭宁。

昭宁忸怩地别开脸,被他轻轻握回来,他捏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声道:“瘦了,想必这儿的厨子远远比不上宫廷御厨。再过两月开春,我派人送你回京吧?”

昭宁默了会,“你呢?”

陆绥:“盟军撤退,北狄恼怒,想必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昭宁不舍地埋进他怀里,“那我等你大捷再一起回去。”

“又说傻话。你是公主,没道理屈居于此受苦,况且此战不知何时休止,你如何能等?”陆绥无奈地摇摇头,抱起她在床榻落座,侧身时也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一顿。

昭宁正为陆绥不容人反驳的严肃话语恼着,四周猛然寂静,也反应过来,赶紧从他怀里起身。

然而腰肢被紧紧揽着,一只修长的手臂也先她一步,径直取过软枕旁一个装满信件的锦盒,并一件整齐叠放在锦被下陪她相拥而眠的中衣。

陆绥看向昭宁的眼神变得惊诧而热切,“令令,你……”

“就是随手放的,她们忘记收拾了!”昭宁

大窘,急忙推开陆绥把东西抢回来,抱在怀里,不由分说滚进床榻里侧,只留个倔强的背影给陆绥。

陆绥的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拥过去,昭宁羞恼地躲开他,他再拥,她就干脆扯过被子蒙住脸,他索性连被子一起抱住,等昭宁不再抗拒,才慢慢拉下被角,看到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呼吸都一窒。

昭宁气鼓鼓地瞪他,哽咽道:“这下好了,你满意了吧!不必开春,赶明儿我就启程回京!”

陆绥薄唇轻启,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望着昭宁朦胧的泪眼,明白这些时日她一定如同他思念她那般,心房反复撕扯着,一寸寸塌陷下来,只好俯身笨拙地吻住她紧咬的双唇。

昭宁不依,凶巴巴地咬他。他却甘之如饴,任由她咬出血珠,唇舌交缠,苦涩也甜蜜着。

昭宁终是软了心肠,闷闷道:“你不在,我吃不好,睡不着,做什么都蔫巴巴的,你让我怎么离你而去?”

陆绥心头一哽,眼眶也泛了红。

倘若放在从前,令令这么离不开他,该多好?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此刻却没办法回答她,他没办法让她留在这受罪!

“好令令,你曾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

“这不是我说的!”

“好好,你别恼。”陆绥轻轻抚着昭宁起伏的胸脯给她顺气,边吻着她。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掌隔着一层菲薄的衣衫这么顺下来,厚厚的茧子擦过双汝如点火,昭宁心尖都颤了颤,完全不受控制地起了意。

陆绥本就久旷且重欲,温香软玉在怀,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时隔太久,曾经好不容易磨到契合的地方,又显出天差地别来。

猛地一下,莫不如初。夜。

昭宁胆颤心惊,眼泪失控地流,别提更为娇嫩的地方。

陆绥极尽温柔地一一吻拭干净,膝盖却凶悍地定开她本能合拢的腿儿。

一个时辰过去,一轮还不到,昭宁哭哑了嗓子,后悔了,“陆绥,你这个没轻没重的莽夫,你起开!”

她趁他怔愣,抹着泪儿往后躲,不稍两息就被握着脚踝、勾住腰肢拉拽回来。

陆绥如鲸入海,似鸟投林,稳稳抱她起来,一步一步走得缓慢,附耳哑声问:“还想我么?还想留下么?”

昭宁虚虚搂着他脖子,委屈摇头:“不想了。”

陆绥低低笑着,并不失落,步子反而迈得又大又急促,走遍屋子每个角落。

时而松手,吓得昭宁愈发贴近他,坐得更瓷实。

干燥的繁花地衣很快滴滴答答暗了一片。

在小几一豆烛火将要燃尽时,攒了一年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昭宁险些被棠晕过去。

陆绥想,她一向是最怕这个的。

接下来六日,他凿得她怕了,她哪里还会犯倔?——

作者有话说:小陆:山人自有妙计

昭宁:哼!!!

回来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97章 相约

厨房里, 帮着温晚膳的小丫头见王英劈柴烧水,困惑地问了句:“英姐姐, 大人和夫人不是刚刚沐浴完吗?”

王英脸不红心不跳,摆摆手道:“你不懂。”

小丫头“哦”了声,识趣地不再多问。

至子时,寝屋果然传来送水的吩咐。

王英麻溜送去,再至丑时、寅时,足足送了三趟水!

王英见天还没亮,估摸着还得五六七八趟,索性添多多的柴火, 烧多多的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第三趟后, 寝屋的烛灯熄灭了,四周静静悄悄, 唯余几缕轻烟自香炉袅娜而出,衬得月华如水, 霜雪皎白。

昭宁久未承欢,哪里受得住这样凶猛无度的索求,第三回就双颊酡红浑身湿润地晕在陆绥怀里。

陆绥自然舍不得没日没夜地凿,抱昭宁沐浴回来再喂了水、上了药, 便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合衣侧躺在她身边,幽暗双眸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睡颜。

不怪他不拥她而眠, 委实是这副身躯一碰到她, 宛若野兽破空而出,热血翻涌,克制不住地想……

还说什么借此吓她回京, 都是他压不住欲念的借口罢?

若是她当真因此惧了他、烦了他,见到他就躲,再也不许他靠近,岂不是再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越想,陆绥的神情就越严峻,剑眉紧蹙,如临大敌,这时怀里忽然靠来一抹柔软。

他回过神,迟疑垂眸,竟见熟睡的昭宁无意识地钻进他怀里,似觉他身上薄薄的中衣碍事,一双柔嫩玉手胡乱扒了扒,嫌弃地将他衣衫丢开,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搂着他劲腰,贴着他胸膛,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其间陆绥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一颗心却早已被昭宁这举动化作春水,轻轻荡漾在身体每个角落,他试着回抱住她,如愿抱了个满怀,瞬间整个人也似徜徉在一片柔软的云里、海里,心胸涌出无限的满足。

这世上怎会有令令这般美好珍贵的姑娘!

这世上又怎会有他这般好命有福气的郎君!!

不知不觉,陆绥也进入梦乡。

翌日午后,昭宁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睡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唇角上扬的俊脸。

她出神地看了会,用手摸摸他淡清的眼下、尚有细小伤痕的脸庞,心里也不气了,反倒是心疼得很。

见陆绥睡得沉,想必出征在外定是卧雪眠霜,枕戈待旦。昭宁动作轻轻拿开握在腰后的大掌,试着起身,锦被滑落下来才发现自个儿未着寸缕。

帐内昏暗如斯,稍稍低眸却能清晰看到雪肤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别提到明媚的光线下又是怎样一幅叫人面红耳赤的情景。

昭宁羞得咬咬唇,脸颊绯红再不敢多看,不妨就在这须臾之间,被一双强悍有力的臂膀巧妙勾住。

“唔!”

她惊呼一声,软绵绵地倒回陆绥胸膛。

陆绥轻声笑着,掌心轻托住两团荡出波浪的雪汝,将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才意犹未尽地抬眸,腔调缠绵得不像样,“令令……”

“哼!”昭宁料想他又要说淫言秽语,一把捂住他的嘴,气咻咻地瞪他,“昨夜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陆绥薄唇轻启,沉闷的嗓音自昭宁手心传来:“现在给你算,打骂都

任凭公主。”

昭宁心想打他不就是赏他么?她才不赏这莽夫呢!

她收了手,踢开他,欲起身下床,奈何他没皮没脸地追上来,从身后牢牢抱住她,下巴轻抵在她肩窝,用高挺的鼻梁蹭着她颈窝细嫩的肌肤,没脾气道:“令令,你别恼,昨夜是我不对,我还有一事未曾向你言明。”

昭宁闻言才勉强停住挣扎,冷哼一声,静候他后文。

正月里气候仍是冰寒,这院子因地势和位置无法装地龙,陆绥便先扯过锦被将昭宁严严实实的裹起来,边下地取来她的衣衫,边说:“去岁平南侯父子南下剿匪,按理是恶战一场,没有两年休说平息,然昨日传回来的密信已道他们顺利招安山匪,大胜回京。”

昭宁本就不剩多少的气恼在听到这话时顿时烟消云散了。陆绥入仕早,常在朝堂与各部笑面虎打交道,其政治敏锐度不消多提就非比寻常,昭宁沉吟道:“你怀疑平南侯和安王会趁机生事?”

“直觉如此。如今你不在京都,四殿下与二舅舅根基尚浅,我与父亲又远征在外,若我是安王,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陆绥俯身给她穿上小兜,指尖灵活地来回穿梭,熟练系了个蝴蝶结,再取内里嵌着羊绒的上裳一一给她穿好。

昭宁沉默着,间或抬抬手。

陆绥最后取来绣鞋给她穿罢,握住她冰凉的手心宽慰道:“此为猜测,并无实证,毕竟父皇身体康健,他们想把控宫廷朝堂并非易事,我不愿你担忧,昨夜适才不言,可我亦不愿瞒你,致你因我留下,错过遇险的至亲,来日有憾。实话说,我同样不放心你孤身去赴一个未知的境况。”

陆绥握着昭宁手心放在自己胸膛,长叹一声,罕见的露出苦涩和无可奈何,“令令,你不在我身边时,我这里也总觉空落落的,我恨不能将你嵌入血肉,合二为一,时刻不离,也恨不能抛下西北一切烽火陪你回京,一探究竟,只……我不能。”

这时候,昭宁反倒很快冷静下来,感受着手心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也不觉害怕,摇头道:“今日你要是敢丢下父亲和将士们,百姓也不管了,我大抵也承不住这份情,要不起你这样的夫君。”

陆绥一听昭宁说不要他了,便有些急,“令令,我不……”

“好啦好啦!”昭宁忍俊不禁地捧住他脸颊,眉心贴在他眉心,柔声细语地道,“我第一次跋山涉水走很远的路来找你,回头再看,那些艰辛险阻也不过如此。去见温辞玉那次,我第一次杀了坏人,眼看他鲜血飞溅倒在我面前,如今也不觉恐惧,想来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顺利的话,余生几十年,我还会经历很多第一次,我无甚好怕,你也无甚好不放心。”

“还是说,其实你夸赞我之英勇举世无双,都是哄我高兴的?”

“当然不是!”陆绥脱口而出道,他眼里的昭宁身姿纤柔却不软弱,她语气柔软心却坚毅勇敢,午后的金芒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丝都在发光,熠熠生辉,皎若明珠,是他此生见过最厉害的女郎。

他珍惜地拥她入怀,喃喃道,“但愿是我多想。”

昭宁思及弟弟送来的书信,叫她安心待在西北,不必急于回京,初看她觉好笑,不曾深想,如今方知许有端倪。

但这些昭宁没跟陆绥说,她静静枕在他宽阔的胸膛,指尖抚着她送他的那枚平安佩。

偏偏有柄凶器气势磅礴地朝她袭击而来,打破相拥的安宁——

昭宁刚感怀不舍呢,这下瞬间羞恼了,不由得嗔道:“陆绥!说正事呢,你,你又不听话!”

陆绥微微一僵,忙起身撤开,难堪低眸,“抱歉。”说罢急急转身去处置。

昭宁看着那方健硕的背肌上几道伤疤,又心软得不行,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在西侧间的衣橱前勾住他拇指,“咱们可说好了,我回京,乃是理智思量过的决定,而不是躲你、畏惧你的欲求不满。”

“我也喜欢和你共赴云雨……唔唔!”

话音未落,昭宁就被陆绥按在衣橱上,猝不及防地接住一个灼热的深吻。

她就不该说!

这莽夫本就忍耐一夜,哪里听得了这样勾人的情话?

但公主有容人雅量,推搡打闹几下,还是纵容了驸马的失控。

…………

夫妻俩商议定,这些时日便开始准备回京事宜,至二月初的一个晴日,陆绥赶回来送别昭宁,并往她手里放了一个长方的黑色令牌。

昭宁观之雕刻精致,图案特别,知晓不是寻常物,奇怪问:“此物何用?”

陆绥为她系好披风,轻描淡写道:“可号召侯府所有暗卫。他们虽比不上千军万马,必要时却能护你周全。”

正在套车的江平都惊了一下,止不住地朝那令牌看去,须知这是侯爷执掌,是整个侯府最隐秘的底牌了,没曾想,世子就这么要来给公主了?

陆绥淡淡地瞥了眼江平,江平忙收回目光跟凌霜说话去了。

陆绥才回眸叮嘱昭宁:“不论京都境况如何,凡事能拖则拖,战事平定后我必会以最快速度赶回去。”

昭宁点点头,把令牌收进衣裳的口袋里。

陆绥再给她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其上之人都是与陆家来往紧密的好友,或是昔日受恩于我和父亲,你若有难以转圜之处,看着用,他们必不会坐视不理。”

“好。”昭宁接过来,也好好的收着。

时辰不早,该出发了,陆绥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似乎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说。

昭宁眼眸弯弯,示意他俯身下来,她踮脚亲了亲他唇角,抱了抱他,半是打趣地道:“从前我觉得你寡言少语,跟冰坨子一样,十分难相与,谁知你啰嗦起来不亚于杜嬷嬷。”

陆绥苦涩地扯唇笑了笑,轻抚她秀发,尾音都透出留恋不舍,“令令,盼你一帆风顺,万事顺遂。”

“嗯呢!你也要平安归来,我们京都见!”

纵有万般不舍,终须一别。

陆绥目送马车驶出萧条荒芜的西北,直至再也看不见令令的一颦一笑,如画眉眼,方翻身上马,掉头朝烽火四起的战场疾驰而去。

第98章 回京

槐月风清, 霁天欲晓。

昭宁在历经长途跋涉后总算重回京都故土,沿途虽有马贼匪寇拦路, 好在有了前番经验,应付自如,只免不了人困马乏,舟车劳顿。

进城后,她便吩咐凌霜将侍卫分为列,一列及玉娘先随装载行李和特产的马车回公主府,一列随她进宫,余下四人护送温老回山里。

玉娘心疼提议道:“奔波两月, 您也是风尘仆仆,瘦了一圈, 不如先回府沐浴休憩吧?”

“无妨。”这一路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昭宁心里总是不安, 必得先去看过父皇和弟弟。思及此,她招手唤了江平上前, “侯府暗卫可有专门搜集密报的?”

“那是当然!”江平说起这些可就骄傲了,“上至王孙贵族、各大世家,下至地方州县、仓廪市舶,皆有专人按时序新旧分门别类传递到府, 凭令牌调阅即可。”

昭宁点点头,掏出令牌给他,“凡与安王、平南侯府有关, 全调来。”

江平一惊, 没想到公主竟对自己如此信任!他深知那方独一无二的令牌的重量,哪里敢轻易接,忙摆手道, “调阅情报还无需这块,我在世子跟前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您一声令下,我去办就是了。”

昭宁“哦”了声,挥挥手,示意江平速去。兵分三路,她也不再耽搁,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径直来到宫门。

凌霜如常上前跟禁卫通禀,昭宁坐在马车里,对镜敷粉,补了补唇脂,免得自己看起来太憔悴,让父皇操心念叨。

岂料做完这一切并把衣裙理得一丝不苟,凌霜还未回来。

昭宁不由得蹙眉掀开车帘一角,却见宫门紧闭,两排禁卫面若冰霜地持戟而立,不动如山。

按往常,哪个不是眼巴巴上前给她行礼牵马,毕恭毕敬地迎她进宫?

昭宁隐约有种不妙的预兆,面上却不露山不露水,下马车款步上前,目光挑剔地扫了眼几个禁卫。

无一例外,都是生面孔。

几人见了她,各自相视一眼,铿锵抱拳:“见过昭宁公主。”

昭宁拂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出示一方金灿灿的令牌,“既知本公主是谁,还不速速开门!”

“这……”为首那禁卫难为情地犹豫片刻,谁人认不出公主手持的是宣德帝特准不论何时都可自由进出宫门的令牌呢?这独一份的恩宠,旁人可望不可及。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禁卫硬着头皮道,“圣上龙体欠安,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轻易

叨扰。”

“呵。”昭宁听这话,险些气笑了。

她?闲杂人等?

凌霜自打跟在公主身边也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当下拔剑而出。昭宁抬手拦住他,双眸如凝冰雪,逼视那禁卫,“出口之言如覆水难收,你可得仔细项上人头。”

禁卫双唇绷紧,宛若铁塑定在原地,这时前方传来马车滚过青石板路面的粼粼声,他顿时如见救星,忙跑上前牵马。

“真是难为你了,矜矜业业当值,偏遇到个不讲理的粗鄙野蛮之辈,生生被刁难。”

昭宁听见这熟悉的语调,蹙眉回身,不出意外地对上永庆明媚张扬的笑脸。

永庆染着大红寇丹的长指挑开车帘,幽幽打量昭宁的眼神很是稀奇,“哎呦,原来是三妹妹呀!我险些以为是哪个穷酸破落户不识巍巍皇城,跑到这儿来要饭呢!”

“你!”凌霜怒瞪过去,再也按耐不住拔剑,却再次被公主拦住。

昭宁攥着手心,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想不到多日不见,二姐姐的眼力竟变得奇差无比,若不快些请太医来瞧瞧,小心来日摔跟头。”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跟你那病歪歪的弟弟吧!没有我哥哥的手令,你就想进宫?做梦呢!”永庆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豪奢宝车自昭宁身边擦肩而过,金铃叮当响,独留一地醇厚香气。

先前那禁卫不需多言,恭恭敬敬挥手示意其余人打开宫门,永庆的马车甫一入内,就立即紧闭上栓,防贼似的。

昭宁不禁冷笑一声,怒火翻涌到心头,被她强行咽了下来,再看这高阔的宫墙,冰冷的殿宇,只觉讽刺至极。

曾经让她觉得枯燥乏味恨不能早早出宫立府的四方天地,如今竟也成了进不去的地方。

依稀记得出嫁那日,父皇说这儿永远都是她的家,外边的天地广袤无垠,精彩纷呈,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然而永远又是多远呢?

凌霜担忧地看着她,“公主,咱们接下来去哪?”

“安王府。”昭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身后有个禁卫追上来,“公主留步!永庆公主有话带给您,说等六月大婚,叫您务必赴宴吃喜酒!”

“对了,如今定远侯府的长公子,就是那位惊才绝艳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才是永庆公主的未婚夫……”

“滚!”凌霜一脚踹了过去。

昭宁刚压下的怒火又惊雷似的翻滚上来,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

近日安王妃刚诞下麟儿,尚未到周岁宴,携重礼登门庆贺的达官贵人便如云而至,安王春风得意,心情大好,这不,刚在前厅与贵客推杯交盏,相谈甚欢,忽闻门房急匆匆来报昭宁公主登门,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门房一脸为难:“公主来势汹汹,怕是——”

“砰!”

安王猝不及防,惊得杯中美酒都洒了大半,气怒起身,正见被撞开的门外立着一道娇美纤细的身影。

不是他那娇纵无理的异母皇妹又是谁?

安王板着脸,先斥责门外看守的侍卫,“你们怎么办事的?惊扰贵客的罪责担待得起吗?”

众人齐刷刷跪地求饶。

安王暂不理会,重重放下杯盏,不悦地看向昭宁,“三妹妹,你总归是长大出嫁了,平日里陆世子愿意惯着你的臭脾气也就罢了,可王府是你撒泼胡闹的地方吗?你此般成何体统啊!”

“论胡闹,我哪里比得上皇兄?”昭宁迈过门楔,目光如有实质地打量在座众人,“诸位也来评评理,父皇身体不适,我欲进宫尽孝,奈何没有皇兄的手令,原来这朝堂已是皇兄只手遮天……”

“昭宁!”安王恼羞成怒地打断她。

这种事拿上台面来说总归有碍名声,偏偏昭宁这讨厌鬼疯起来一如既往,不管不顾。

至于旁人,又有几个胆敢去评判安王和公主的私怨?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忙作聋子、哑巴,不消两息就群鸟作散,出门去了。

安王挥散下人,缓和语气,拉住昭宁道:“妹妹,你着实误会我了,是有歹人对父皇图谋不轨,我不得已为之,我也知你心系父皇安康,这样吧,我这儿待会还有一场宴席,歌姬舞姬都备好了,唯独缺个抚琴的乐姬,你替她弹奏一曲,我即刻去取手书。”

昭宁冷笑连连地睨着安王,怒火忍了再忍,到底没忍住,咬牙切齿道:“皇兄确定要我弹奏一曲?”

安王神情无奈,“素闻妹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今日就当委屈委屈,帮皇兄——”

话音未落,昭宁随手端起一杯酒狠狠泼了过去。

安王瞬间脸色铁青,双眸迸出狠厉,那眼神活似要把昭宁生吞活剥了,“楚令仪,你竟敢给我受此等奇耻大辱?”

凌霜见状不对,立即率人上前护在昭宁身前,昭宁缓缓拨开他们,面对安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原来皇兄还知道这是奇耻大辱?须知也从来没人敢叫我顶替乐姬给人抚琴!”

安王攥拳别开脸,沉默半响才粗声大呵道:“好了!给你便是!”

他就不明白了,昭宁这丫头一没有父皇作靠山,二没有权势滔天的丈夫作倚仗,怎么反倒比以前还要狂傲?一点亏都吃不得!

难不成陆家还有兵马给她带回来?

罢,罢,以后别提抚琴,便是供人玩乐她也得被逼着去!

安王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去,掏出手令就不耐烦地丢给昭宁,自去侧间换衣净面了。

昭宁拿到手令,心思却一沉,出府后登上马车,凌霜驾车要往皇宫去时,她忽地道:“等等。”

凌霜不解回眸,“可有什么不对?”

昭宁沉吟良久,没说话。

她担忧父皇和弟弟遭受赵皇后和太后残害,迫切想要亲眼看看他们可还安好,然而转念一想,若他们受困宫中不得出,她此去,岂非自投罗网,来日成了安王要挟陆绥听命的人质?

一面是焦急,一面是理智,两厢胶着,以至心里乱糟糟的,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先回府吧。”昭宁想,回京后的一切如陆绥所料,至少得先看过江平呈上的密报再谨慎定夺。

于是凌霜调转方向。

回到公主府时,夜幕已降临,天地一片昏暗,杜嬷嬷等人提灯候在门前,一见她就匆忙迎上来,紧张地嘘寒问暖。

阔别已久,昭宁也想极了她们,只是眼下还腾不出功夫,进门后刚准备问江平可回,院墙上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蒙面人。

身姿颀长,腰背挺拔。

如松似玉地挺立,待开口,刻意压低的声线留下两句话——

“近日出门多带人手,皇宫万不能去。”

“四殿下在护国寺,安然无恙。”

凌霜及时收回挥过去的长剑,而那人说罢就翻身没入黑夜。

昏黄灯芒下,昭宁只看清一片藏蓝衣角——

作者有话说:昭宁:[愤怒][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小陆:咔咔乱杀,归心似箭

老陆:谁敢欺负公主儿媳[愤怒][愤怒][愤怒]

第99章 宫变(上)

亥时初, 江平才提着一个檀木箱疾驰而归。

昭宁正在花厅用晚膳,边琢磨着那黑衣人究竟是谁、来意善恶, 一碗雪燕羹凉透了也没吃几口,这厢闻声,抬眸见江平步入厅内,忙搁下玉匙问,“如何?”

江平神情凝重地摇摇头,双灵双慧见状,手脚麻利地拾掇干净一旁用于搁置新鲜瓜果的小案,江平便把箱子放在上边打开, 只见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各色标记的密文。

这将近一年的消息太过繁杂,公主若要一一亲自阅览, 怕是熬通宵都看不完,江平先捡几桩要紧的来说,

“去岁末,湖州进贡一批奇形怪石并珊瑚宝玉, 皇上甚是喜爱,命工部用其在御花园新建一‘万寿

峥‘,谁料落成那日,皇上在观赏途中意外摔倒伤了腿骨, 工部数位主事因此获罪,钦天监又道天象有异,需择一至亲之人登护国寺为皇上祈福方可消灾, 这人自然是四殿下。”

“四殿下出城后却遇大批匪寇行刺, 据闻九死一生,极其凶险,四殿下许是察觉到什么, 就此自请远离朝堂,长居护国寺为皇上祈福,此后劫杀果真停歇,但茂老仍留在宫里,一应珍稀良药通通断了,皇上自腿伤后罢朝静养,命安王和二相监国,竟也反常地对四殿下不闻不问,我疑是不对,兼之刚得知湖州刺史年初时已升任回京,恐这一切是个早已谋划好的局,忙折返一趟,费心要来一张运往太医院的药单,请公主过目。”

说着,江平呈上药单,昭宁不懂医,急切地把单子给玉娘看。

玉娘粗略扫了下,很快发现端倪,指着其中两味道:“曼陀罗与乌头有镇定止痛的功效,皇上年纪大了,受不住骨伤锥心痛楚,用之本是常理,但若是过量,则会致使昏迷、神志不清。”

昭宁再看其后密密麻麻的数量,顿时骇然大惊,不寒而栗,攥紧湿润的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有父皇的消息?”

“整个皇宫被太后和赵皇后守得铁桶一般,此事还需时日,我细细查探再回禀公主。”江平默了下,苍白地宽慰道,“您也放心,目下太子未定,便是安王根基稳固只手遮天,想承袭大统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敢弑父。况且有陈伯忠弹劾不成一头撞死在金銮殿,文武百官有拥护安王者,就必有激愤反对者。”

昭宁陡然一个踉跄,打翻手边杯盏,“陈,陈御史他……”明明他前不久才板着着老脸,双眸如剑,风骨如松,道若是公主有过,照弹不误!

二双慌忙上前扶住公主,江平垂眸彻底沉默了。

夜色暗涌,闷雷骤响。

良久,一场春雨淅沥落下,雨声滴滴答答,彻夜不止,至天明倏然滂沱,打湿陈伯忠棺椁前高悬的丧幡,宛若老天也在为那位一生刚正不阿的御史陨落而惋惜流泪。

昭宁直待目送陈家出殡队伍出了城,才揉了揉酸涩通红的眼眶,咽下热泪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滚着沿途飞扬坠地的纸钱、越过手持万民伞结成长队的百姓,驶向护国寺。

双慧见公主一宿没合眼,此刻又不歇息地翻阅那些密报,心疼叹气,掏出一早备好的芙蓉糕,试着喂了块过去,“您多少再吃点吧?”

昭宁头也没抬,檀口轻启,味同嚼蜡地吃下了。

她明白,京都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必须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应付。

双慧见状一喜,正待再换枣泥糕哄公主吃两口,窗畔忽有一声“咻!”穿过倾斜的雨线破空而来。

双慧愣了下,手里瓷碟哐当掉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主按住脑袋往下一躲。

与此同时,箭矢狠钉在牢牢加固过的车厢上。

外头次第传来大喊:“有刺客!保护公主!”

双慧吓傻了,慌慌忙忙从公主怀里起来,想要护着公主,却被一把按下。

“别怕。”昭宁不是头回历经此等惊险,瞬息之间熟练地冷静下来,一手轻轻拍着双慧颤抖的背脊,一手撩开车帘,“江平!”

江平刚拔剑斩断迎面袭来的冷箭,迅速调转马头过来,正见公主手持那方眼熟的令牌,心神一凛,这回他再没有犹豫,接过抱拳道:“属下定不辱命!”

说罢立即和凌霜汇合,很快把队伍分为两队,一队冲杀在前,自四面八方围剿来的刺客里撕出一道口子,另一队立即驱马冲出去。

一时间刀箭如雨,水花四溅,这是何等的凌乱颠簸不必多提,待骏马奔驰而去,前方却忽有嘶鸣声响起,马车剧烈动荡一下,蓦地停了下来。

昭宁疑是对方前后埋伏,暗道不好,迅速摸到一旁早就备好的短刃紧紧握在手心,同时脑海里飞快思忖着。

昨夜她不曾进宫,想必安王谋划落空,正是恼怒,但要谈杀她,弊大于利,也不至于。

她捋清这个理,却也不敢放松警惕,挑开车帘一角正待与为首那刺客谈,怎料十余步外,只是一个马尾高束的红衣少女!

对方身骑白马,身姿高挑,目光与她对上后歪歪头,似乎稀奇又惊喜,欢快扬鞭驾马,声似银铃清脆,

“你就是令仪姐姐吧!”

坐在车辕上的王英一听这话,怒容拔剑,“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公主名讳!”

少女冷不丁地被凶一道,讷讷顿了顿,“我,我是樊参将的女儿!我叫梨花呀!”

王英呵笑一声,回头道,“公主,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待我拿下她。”

“等等。”昭宁拉住王英,忽地想起方才阅览的密报里有一则上言平南侯招安的山匪之首姓樊名刚,官赐参将,莫非……

昭宁再看那少女,浑然天成的眉眼有一股独属江湖绿林的豪爽,口音也似西南,她心下有了思量,语气温和,“樊姑娘,今日情急,我无瑕与你多言,烦请让道。”

“哦哦好。”樊梨花闻言赶紧挥手示意跟随身后的十几号人马让开。

王英意想不到,不敢多耽搁,这便率人带公主离去。

没曾想那梨花竟跟了上来。

王英不由得嘟囔了句:“难不成她也仰慕您?”说完恨不得咬断舌头,人家是个姑娘啊!

实则昭宁也奇怪。

她的封地在江南,素来与西南毫无渊源,樊家初初进京,与侯府也扯不上半分关系,但见樊梨花并无恶意,她一时也顾不上太多。

一行顺利赶到护国寺,楚承稷得到消息,和二舅舅裴怀瑾急匆匆迎出来,见昭宁携风带雨好不狼狈的模样,皆是一惊。

“姐,我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楚承稷眼眶发红,一把抱住了昭宁,又拉着她手上下查看一番,生怕她有个好歹。

裴怀瑾也不住地摇头,“京都正值动荡飘摇之际,你在西北才是稳妥的啊!”

昭宁听弟弟声音中气十足,知他身子应当尚可,稍稍放了心,对二人摇头道,“正因此我才得赶回来。”

廊外湿冷,不宜多留,裴二舅揽着一双苦命的外甥进屋说话。

樊梨花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桂树下,看到门屋紧闭,瘪瘪嘴,身后有个络腮胡莽汉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公主!是挂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能看上你这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吗?”

“爹!你烦死了!”樊梨花恼火地捂住耳朵,跺跺脚,扭头就朝厨房跑了过去。

禅房内,缓过神的双慧给昭宁擦干湿润的面颊和鬓发,退下取干净衣裙,楚承稷端来热茶,不等昭宁问就言简意赅地说起近日种种,言罢让她别担心,“父皇不省人事,好在性命无忧,朝中尚有亲信,我日日苦习武功,无需茂老和良药也能维系。”

昭宁:“你的婚事呢?”

楚承稷眸光微微一闪,继而垂下来,“左相被大皇兄拉拢,其孙女托病,婚事便不了了之了。我还有一事,一直没跟你说。”

昭宁想起那位奇怪的梨花,难不成是弟弟的缘故?俩人一见钟情非君不可了?下一瞬却听楚承稷低了嗓音:“我自幼服药,病体虚弱,此生恐再难有子嗣。””

什,什么?”

这轻轻的转瞬即逝的一句话,不亚于平地起惊雷,昭宁猝不及防,震惊得站起来,手心捧着的温热杯盏也瞬间变得寒凉无比。她不相信地摇头,“这是茂老说的?还是太医故意胡言?”

楚承稷艰难地对上昭宁的目光,笑了笑,“茂老亲口所言。”

昭宁忆起此前弟弟的欲言又止、带嘉云进宫给茂老诊脉时,茂老的欲言又止,双腿有些发软,无力地跌坐回软榻。

无子,无子,这对一个皇子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上辈子她天真地以为淡泊权势,不争不抢,哪怕平平淡淡亦是一生安好,然而历经良多方明白,身在尔虞我诈的皇家,是不想争就能不争的吗?

她们的死敌是安王和赵皇后,她们不争,只有死路一条!

昭宁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这些日子弟弟病弱之躯独自担下了多大多沉的压力,她极力极力地逼自己冷静,紧握楚承稷的手问:“此事除了你我和二舅舅,还有旁人知晓吗?”

楚承稷:“我连父皇也未曾袒露。”

昭宁扬唇坚定道:“好,那就不怕!从前多少名医道你活不过十八,如今你也撑过来,与常人无异了,区区子嗣,何惧之有?”

楚承稷怔忪地望着昭宁,总觉她这趟西北之行回来,比往常更要坚毅勇敢了,他本是想跟她交个底,毕竟他们才是相依为命荣辱与共的同胞姐弟,不想她铿锵有力的三言两语,也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和勇气。

楚承稷泛红的眼角滚下一滴泪,“我不怕,若一切顺利,你的孩子同样是楚家血脉。”

“是这个理没错!”裴二舅连声附和道,“咱们一家子骨肉至亲,只要心齐,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随后昭宁再掏出陆绥给她的名单,为今之计虽要拖到西北战局平定,但宫里乃至朝里,她们总得提前筹谋妥当。

甥舅三人细细合计罢,凌霜和江平也抓了俩个活口回来了。

审问犯人的事,昭宁不会,全权交给江平,之后就把人先压在护国寺,留待日后指证所用。

眼看日暮黄昏,昭宁准备回府。

楚承稷眉心紧蹙,紧张拦住她,“你刚躲过追杀,大皇兄焉能善罢甘休?”

长廊转角处也绕出来一抹红色倩影,笑嘻嘻道:“是啊是啊,公主留下吃饭吧?我煲的汤可香了!”

“你……”楚承稷无奈地摇摇头,似烦又似羞,扬手示意内侍接过樊梨花手里的一盅鸡汤,边对昭宁道,“这位是樊参将的千金,我遇刺那日,幸得她仗义相助,躲过一劫。”

昭宁拖长尾音“哦”了声,若有所思地在二人身上扫了圈,也没多问什么,只理顺广袖,盈盈一笑,颇有些娇蛮公主的傲气,“皇兄想抓我,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当然不能滞留于此平白浪费时间。

她前脚刚离去,樊梨花后脚就号召手下的“精兵强将”们。

樊刚没好气地拽住闺女,“你又要做甚?”

“当然是保护公主!”樊梨花美滋滋,“四殿下说我是千金呢!天呐,一千两金子,必然是很贵重的存在了。”

楚承稷:“……”

昭宁回程倒是比预料中安定得多。

安王也不是傻的,一次拿不住,上赶着露把柄不成?

随着时序入夏,有几个不怕死的御史时不时上奏为陈伯忠鸣冤、请求追封,南边数地深陷洪涝,百姓流离失所,早朝上文武百官出列上奏的源源不断,安王烦得焦头烂额。

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这日,安王召来心腹部下,示意他们看长案摊开的一封封信件,无一例外,都是西北捷报。

“开春后定远军如有神助,势头威猛,便是想靠拖延运输粮草和军饷也挡不住了,若叫陆绥如愿凯旋,时局必定不再利于本王。”安王捏着眉心,叹了叹,看向平南侯,“舅父可能派心腹再联络联络定远侯?”

平南侯看穿外甥的心思,冷哼着摆手,“我和他虽是拜把子的兄弟,但到底是当年的交情了,殿下若还想拉拢那老匹夫,怕是难。一则他就陆绥一根独苗,成日里张口闭口的夸,连着对昭宁公主也爱屋及乌,二则裴二爷不计前嫌,也把他哄得如毛头小子一般,今日我敢打包票,他回京,便是豁出老命也要帮四殿下。不妨先拿住昭宁公主,牵制陆绥等于按住那老匹夫。”

工部孙尚书对此持疑:“如今昭宁公主常在各处赴宴走动,都是些忠烈名门,今儿个诉苦,明儿个为四殿下求药,咱们殿下的清誉本就有损,昭宁公主再骤然不见身影,岂非叫满京都都怀疑上殿下?”

安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难道本王拿她没办法了吗?”她眼下就是想拖着,拖到陆绥回来,有了靠山好办事,他堂堂皇长子,岂能让她轻易得逞!

“殿下息怒。”众人齐声。

这时一道清润宁静的嗓音自外围传来:“殿下困局,二字可解。”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蓝袍青年长身静立在博古架旁,眉眼清隽,斯文儒雅,架上一个色泽剔透的青花瓷在他映衬之下,竟也失了几分明净。

众人的脸色却有些微妙。

无他,这是定远侯养在外头的长子,而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算计他名义上的父亲和弟弟!

安王倒是笑着,亲自上前,拍拍陆煜肩膀道,“陆卿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陆煜语气徐徐:“一字曰‘阻’。殿下大业未成,万不可让陆准父子提早归京,待北狄剿灭,可发一圣诏命他们横扫北狄以北,如此既可彰显殿下开疆拓土的气魄,亦能免受其扰。”

“妙!”安王盘着手里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连连点头,“也巧,陆卿在翰林院,文采斐然,此桩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陆煜拱手领命。

平南侯对此计也颇为满意,好奇问,“二呢?”

“二字曰‘快’。拖延陆准父子归京,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殿下需赶在这之前谋定大业,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待尘埃落定,他们心中再怨恨也只能俯首称臣,否则就是谋逆,罪可就地斩杀。”

嚯!这番话一出,诺大的书房都静了一瞬。

几人暗暗交替着眼神,无不是道侯府这位长子的心够狠辣!

安王显然也被取悦到了,哈哈大笑道,“陆卿所言甚得我心啊!永庆有你这般万里挑一的良婿,实乃上天恩赐的福气!”

陆煜垂眸谦道:“殿下谬赞,煜愧不敢当。”

安王可没功夫客套,既有二字妙计,立即和心腹商议何时起事,毕竟这样的绝好时机一旦错过,再没有第二次了。

一个时辰后,书房密探方结束。

安王心情大好,慢悠悠拂着袖口,准备去后院看宝贝儿子,幕僚跟在他身后两步,欲言又止。

安王瞥他一眼。

他忙开口:“殿下,小的观陆大人眉宇间一派清朗正气,不似贪权夺利之辈,再者定远侯和陆世子到底是他骨肉至亲,他恐怕……”

“你懂什么?”安王轻蔑地打断幕僚,指着心口道,“他是不贪,可他这里恨着呢!他恨不能生啖陆绥的肉、豪饮陆绥的血。至于骨肉至亲嘛,这世上亲不亲,有什么用?”

父皇跟他够亲了吧?还不是撂下母后和永庆,一味宠着老四那个病秧子、昭宁那个娇气包!

安王最明白那种恨,是以对陆煜深信不疑。

第100章 宫变(下)(微修)

宣德二十四年的这个炎夏在一片沉抑肃闷的氛围里如岩浆淌过。

京都各大世家贵族察觉头顶的天要变了, 便是婚嫁过寿的大喜事,也办得格外安静低调。

八月十五的清晨, 却反常地传来圣上邀文武百官携家眷进宫赴宴的消息。

有不知情的,往传旨的内侍手里塞了一袋银子,暗暗打探。

那内侍掂了掂手心的重量,熟练往袖口一揣,笑得情真意切:“大人莫忧心,近日圣上腿疾痊愈,龙颜大悦,这才邀诸位进宫共度中秋佳节呢!”

宣德帝清醒的时候确实比往常多了, 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卧榻太久, 精气神难免大不如前。

兼之儿女不在跟前,大伴成康又年迈归家, 身边伺候的人跟他说不上知心话,每每拄着拐杖挪到殿门遥望苍空, 微微佝偻的身躯不似帝王,反倒像极了一个被人丢下的孤独老叟。

白玉阶的另一端,赵皇后身着黛紫色用金线明绣振翅高飞凤凰图案的宫装,头戴东珠硕大的凤冠, 一过来瞧见宣德帝这般,就冷了脸指着内侍宫婢们呵斥道:“眼瞧着一场秋雨一场寒,你们怎么办事的?若叫圣上着凉, 有几个脑袋来砍啊!”

众人当即黑压压跪了一片, 连声磕头求饶道:“娘娘恕罪!圣上恕罪!”

赵皇后自不理会,快步过来欲扶宣德帝入殿,却被宣德帝淡淡地拂袖避开。

“起来吧。”宣德帝沧桑的嗓音依旧温和。

众人闻声忙不迭谢恩, 起身后有人去取了披风来给宣德帝穿上,另有人去搬龙椅、倒热茶。

宣德帝这才随意瞥了眼赵皇后,无奈摇头,“朕频频梦到妤儿,她是多么温柔良善,端庄娴淑,怎么你……也罢也罢。”

冷淡和嫌弃尽在不言中。

赵皇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在听了这话后,再也掩饰不住地铁青下来,恨恨暗骂道:裴氏那短命鬼都死了多少年,骨头都化成了灰,老头子还眼巴巴地念着!他怎么不干脆利落地下去陪人家,也好给

她儿子腾位置!

“我自然比不上姐姐。”赵皇后到底是笑了笑,忍下来。

毕竟不差这一两天了。

宣德帝长叹一声,摆摆手,不知第几次问,“怎么不见承稷?令仪也该回来过中秋了吧?”

赵皇后冷冷一笑,“前朝和宫外的事儿,臣妾如何清楚呢?”

宣德帝紧握拐杖的龙首,默立半响,疲倦地挪着步子回御书房。

午后的秋光萧索冷清,打在人身上寒沁沁的,宣德帝本欲趁着清醒批阅两本折子,奈何刚坐下就浑身发冷,只好挪到暖榻,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半睡半醒间,隐约看到两道日夜牵挂的身影来到身前,唤他“父皇。”

宣德帝眼帘猛地一睁,握住来人的手激动道:“承稷!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还有令仪你也是,说去西北就一声不吭的走了,也不知道为父担心得紧!”

“父皇,我是承明啊。”

“父皇,我是徽仪呢!”

宣德帝愣了下,缓慢地眨着混浊的眼,眼中倒映出安王的五官面容,视线偏转,姿容华丽的永庆正埋怨地看着他,他双手不由得一松。

安王见状淡淡地扯唇笑,“父皇,您老糊涂了。”说着顺势把明黄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宣德帝却撑着金丝软枕艰难支起身,沉吟良久,肃容问:“承稷和令仪呢?”

安王目露哀伤,难为情地开口,“令仪我不知,但四弟,”

适时的停顿,很快被永庆接过话茬,“四弟一片孝心,执意留在护国寺为您祈福,可那儿山高林深的,他的身子哪挨得起?昨儿个皇兄带名医和良药赶去,硬是没救回来……”

宣德帝霎时惊得一个踉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死过去。

安王赶忙扶住他干柴似的身子,呵斥永庆道,“属你嘴快!”

永庆不服气地嘟囔:“今日我不说,明日父皇也会知道,总不能让四弟的尸身一直停在荒郊野外吧!”

“你,你们!”宣德帝喘息急促,咳嗽不止,一把推开安王站起身,欲往外走,却是摇摇晃晃,如遭狂风的老松,很快跌倒在地上。

安王无奈地架起老头子,“您就别折腾了,仔细摔断腿再也站不起来!至于四弟的身后事,儿臣保准办得漂漂亮亮,令仪那儿臣也派了人去接,想必不日就有消息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

赶巧,安王这话刚说完,殿外就有一内侍飞奔而来,惊慌大喊着,滑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昭宁公主回京途中遭马贼劫掠,逃命坠崖了!”

“噗嗤——”

宣德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手哆哆嗦嗦指着殿外,唇瓣嗫嚅不止,硬是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

安王担忧不已,急切劝道:“父皇,您务必保重身体啊!”

宣德帝怒瞪他,手肘蓄力挣脱,焉知安王力道轻飘飘地一卸,宣德帝便似枯枝上的落叶,就这么狠狠摔在地板上,彻底昏厥过去。

安王冷笑着拍拍手,这回再没有去扶,淡声吩咐道:“来人,去熬十全大补汤来。”

内侍得令,匆匆而去。

安王立在御书房的正中央,无需掩饰,视线光明正大地环顾四周处处彰显帝王威仪的一切,心胸前所未有的舒畅快慰。

待他昂首挺胸,阔步出来,廊外已静候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郎君。

安王语重心长,“陆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在宫宴结束前叫父皇写下传位诏书,明白吗?”

陆煜嗅着空气里漂浮的浓重血腥气,眉目不动,拱手一礼:“是。”

安王对他一万个放心,无需多言,自拂袖往长乐殿去,边嘱咐心腹道,“宫门死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只稍抓住昭宁和老四,立刻回禀。”

“是!”

此时夜色阑珊,月华如练,高悬的琉璃宫灯发出绚丽多彩的光晕,巍峨皇城在其映衬下,也多了几分罕见的柔美明丽,落地的每一寸光泽,都似胜利在望的欢呼。

安王春风得意,来到长乐殿时,刻意压低唇角绷紧脸庞,才提步入内,见轩敞华丽的宫殿只稀稀拉拉坐了半数臣子世族,那份低沉阴郁反倒变得真实起来。

受邀的众臣见只有安王前来,脸色也有些奇怪,各自相视一眼,低声议论。

安王和平南侯对了个眼神,按耐下不悦,沉重道:“诸位,适才父皇龙体欠安,几度昏厥吐血,服药后仍是昏迷不醒,今夜恐怕无法前来与爱卿们宴饮同乐,席面既设,大家自便吧。”

嚯,皇帝病危,他们为人臣子焉能安坐自便?当下众人几乎是齐刷刷跪地叩拜行大礼。

平南侯趁此时机扬声道:“皇上病急,边塞不宁,东宫却无主,稍有不慎则国本不固,社稷危矣!臣请面圣,早立太子为宜!”

几位临近御座的老国公倏然一静,眼神掠过安王和平南侯,顷刻看穿这对甥舅的把戏,皆做壁上观,不吭声。

安王咳嗽一声,为难道:“侯爷所言极是,只如今四弟养病在外,五弟年幼……”

“你为长为嫡,一心为弟弟们考量,也不看看这段时日是谁辛苦操劳国政!”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自偏殿而来,打断安王。

众臣闻声看去,忙又俯首叩拜,“见过太后!”

安王也几步迎上去,搀扶着太后,一脸愧色,“孙儿昏庸无用,还望皇祖母息怒。”

“此乃大晋危急存亡之际,闲话休提。”太后锐利的目光在大殿扫了一圈,作揖深深拜了拜,“尔等皆是朝廷肱骨之臣,万望齐心协力,免江山深陷飘摇,万民困于动荡。”

太后都言辞恳切发了话,有几人受得起太后大礼?

诸位文臣齐齐出列,平南侯也早已安排好了心腹,就这样,一行推着临危受命的安王,打着江山社稷的旗号,正气凛然地往御书房去。

泼墨似的夜,没人瞧见安王得意勾起的唇。

他费心排演这一场大戏,实在是陈伯忠那老倔驴撞死后,又有昭宁到处败坏他名声,他非得如此,方能挽回清誉,名正言顺登上九五至尊。

显然,他也成了。

天命如此,万事如愿。

安王不动声色地整肃衣冠,步履如踏祥云、如乘东风,迫不及待迎接属于他的辉煌盛世!

行至含元殿前的广场时,随行里忽有一人停步问:“你们可听见什么声响?”

平南侯不以为意:“今儿中秋夜,京都百姓多有燃炮放烟火的,没什么稀奇。”

安王沉浸在喜悦里完全忽视了外界的动静,此刻凝神一听,却觉那喧嚣声由远及近,其间夹杂刀剑碰撞声、激烈呐喊声,与鞭炮烟火声截然相反!

安王眉头不安地跳了跳,朝宫门处看去。

这一看,正见心腹匆忙来禀,却不是抓住老四和昭宁,而是哆哆嗦嗦一句:“四殿下领着百余官员及五万兵马杀进宫里来了!”

“什么?!”安王脸色大变,惊诧得音量拔高,“他哪来的五万兵马?”

“是,是新招安的樊参将。”

平南侯:“???”

自个儿千辛万苦招回来的山匪,一个个比水牛还强健蛮狠,怎么就成了死对头的利剑?

不及多想,一道道照亮夜空的火把已逼近身前。

为首者一袭墨绿锦袍,身量清瘦却挺拔,面如冠玉却字句掷地有声,直指安王质问道:“大皇兄,你挟持毒害父皇,一手把持朝政,实乃大不敬,罪同谋逆啊!”

跟随在后的诸位忠沉良将紧跟着高声附和,“敢问安王,圣上何在?公理何在?”

安王身躯一震,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紧盯楚承稷,心里如同有个雷在翻滚,瞬间被打得个措手不及。

宫门死守得铁桶一般,这病秧子如何能带这么多人堂而皇之进来?

还是平南侯先反应过来,率先呵道:“四殿下勾结山匪,擅闯皇宫,又是意欲何为!”

樊梨花大怒,提剑疾出,“我们不是山匪!我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兵!专打你们这群欺上瞒下的坏人!”

这会子,安王哪里还有心神

打嘴仗,回过神紧握平南侯的手道,“舅父,这里交给你了。”

万幸他还留有一手——只要陆煜拿到继位诏书,尘埃落定,任谁也撼动不得分毫!

安王迅速稳住心神,转头就以生平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御书房疾奔,生怕迟了哪怕一息。

怎又料,浑身冷汗赶到时,只见御书房门前一道鹅黄身影亭亭玉立。

满月清辉,当空遍洒,为她渡上冰姿雪魄般的冷艳,她似乎胸有成竹,等候良久,闻声悠然抬眸,眸如星光溢出狡黠。

安王攥拳定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半响,才咬牙切齿道:“楚令仪,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昭宁弯唇一笑,笑容甜美无辜,“这儿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大皇兄这话,倒叫我有些听不明白。”

安王深吸一口气,大喊道:“陆煜何在!”

他不跟昭宁斗嘴皮子!他只要拿到诏书,立刻把这对讨人厌的姐弟赶出宫,贬为庶人发配岭南!!

安王气急了,浑身都在抖,这一声大有撕破长空的孤注一掷。

须臾,殿内的陆煜应声而出。

但,扶着初初醒来脸色苍白的宣德帝。

安王猛地意识到什么,陡然一个踉跄,倒退两步。

宣德帝痛心地看向他,勃然大怒,“逆子!方才陆卿已把你种种恶行据实相禀,你还不跪下认罪!”

安王僵战不动,心头大悔!悔当日为何不听幕僚谏言!然而此时什么都迟了,他憎恨的目光扫过风骨落拓的陆煜,瞪了跑回去挽住父皇的昭宁,最后至这高屋建瓴的皇城。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猛然间,下定决心。

安王拔出心腹腰间的佩剑,振臂狠厉道:“你们是我部下,今夜伏诛无非死路一条,不妨随我冲杀,来日高官厚禄,吃香喝辣!”

跟随安王起事的自然都在朝中身肩官职,深知谋逆大罪诛九族,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闻言只能牟足了劲儿,杀!

宣德帝眼看着昔日臣子群起而攻,险些被气得又吐出一口老血。

昭宁暗道打狗入穷巷,必引拼死反扑,只安王此举已无法宽恕,她忙先扶着父皇入内暂避,边估量一番安王的人马,与侯府暗卫及公主府的侍卫、再有禁军里听命于父皇的人手相较,谁知还没安排下去,人就被陆煜一把提起来,往殿内一放,接着陆煜“砰”一声把门严实一关。

昭宁:“……?”

瞬息之间,外头箭如雨下。

细看,箭矢竟是涂抹了火油漆,钉入门窗顷刻燃起一片刺目火光。

昭宁再也顾不上陆煜的失仪之举,握紧父皇连连往御书房深处退,此地不宜久留,她环顾四周正想开后窗看看能否跳出去另寻安全之地,哪料窗棂刚打开一半,一支火箭破空而来。

“我儿小心!”宣德帝骇然大惊,立即把昭宁往身后一带,随身护卫的禁军眼疾手快关闭门窗,踩灭地上的火箭。

宣德帝上下查看一番昭宁,昭宁摇摇头忙说,“父皇,我没伤着。”

眼下出也出不去,她蓦然想起什么,急问:“御书房可有密道通往旁处?”

宣德帝表情凝重,消瘦的面颊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颓然,“先帝为贤太妃办寿时走水烧过御书房,此乃新建,并未修有密道。”

昭宁心下一凉,望着窗棂不断射来的火光,背脊顿时涌出密密的冷汗来。

常言道水火无情,外边混战不知何时能止,宫变后内侍婢女等必然也四处找地方窜逃躲避去了,想要引水灭火简直难比登天还难。

上辈子的今日,她溺亡在寒沧江,难不成这辈子,要被大火浓烟困死在御书房吗?

不!

她和陆绥约好了京都见,要是他赶回来只见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该多难过,多绝望?

一股强烈的求生斗志迅速压住打心底里漫上来的恐惧,昭宁脱口而出宽慰道:“禁军本事了得,我的侍卫们个个武功高强,承稷闻信也会派兵驰援,区区叛贼,不足为惧!”

这是定她自己的心,也是定宣德帝大病一场后如枯藤般渐渐凋零的心。

宣德帝不由得怔忪片刻,被昭宁推着在龙椅坐下。

宣德帝看着自己一向娇纵任性。爱耍小性子、一受委屈就要嚷着跟他告状诉苦的女儿,熟练地找到巾帕借着金盆的水濡湿拧干,拿回来给他捂住口鼻,又忙去翻找盔甲,和几个禁军商议如何布阵突围。

曾几何时,在他羽翼庇护下娇养的公主长大了,变得坚韧勇敢,临危不乱,变成了她来保护垂垂老矣的父亲。

宣德帝眼里涌上湿润,起身一步步朝女儿走去,把一卷早已写好的继位诏书交到她手里,沉声命令禁军道:“先送公主出去罢!”

昭宁错愕地看向宣德帝,“父皇说什么胡话!”她用力把诏书还回去,不肯接。

“傻孩子。”宣德帝索性把诏书给了心腹,他侧目听着安王张狂恣意的大笑声,缓声道,“父皇要留下瞧瞧,这逆子究竟做到何等地步才罢休。”

说完,宣德帝别开脸,摆摆手。

几个禁军立即拉住昭宁,昭宁哪里肯,另一手迅疾挽住宣德帝,倔强道,“要走一起走!父皇再不听话,便是耽误时间,要女儿跟您葬身火海!”

王英麻利地从右边架住宣德帝,任凭老头子叽里咕噜说什么,昭宁左耳进右耳出,理都不理他,禁军众人见状也默默听公主吩咐。

甫一开门,却见层层热浪裹挟着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漫天火光如挣脱囚牢的野兽,张牙舞爪舔舐着宫墙殿宇,夜空被红焰染成一片狰狞的赭色。

安王眼尖地瞧见被众人掩护下的宣德帝,手中长剑直指前方,声如裂帛般大呵道:“众将听令!随本王活捉那昏庸老匹夫,赏千金、封万户侯!”

话音未落,安王身形如饿虎扑食般,率先持剑冲杀而来。身后,乌泱泱的叛军早已杀红了眼,嘶吼声、脚步声瞬息汇成滔天洪流,那股暴戾的气势比决堤的洪水还要可怖,仿佛要将眼前一切吞噬殆尽。

昭宁死死将宣德帝护在里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是她头一回亲身直面如此惨烈的宫廷政变,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饶是再逼迫自己冷静,冷静,双腿仍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不敢去看那些倒地的尸身与飞溅的鲜血,只紧跟禁军用盾牌围出来的一条

生路不断往前走。

如鬼似魅的夺魂呼喝及刀剑声无处不在地追上来。

就在此时,一道雷鸣般的铁蹄声骤然划破夜空!

那声响沉稳铿锵、整齐划一,仿佛千军万马踏碎巍峨皇城而来,脚下的青石板路竟也随之微微震颤。

昭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若是平南侯杀了弟弟率军驰援安王,今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全凭一股求生的信念死死撑着身形,不敢深想。

意料之外的是,安王狂悖的啸喊声戛然而止。

诺大广场随之陷入死寂。

昭宁不受控制地转身回眸,但见十几步外,安王僵立在遍地残肢断骸之间,原本狰狞的面庞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坠地,剑身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回响。

“咻——!”

四道破空声几乎与之重叠在一起,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安王只觉双臂、膝弯传来剧痛,力道之大险些将他骨骼刺穿。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之后,一轮皎月染了血光,琉璃瓦上群鸦惊逃作散,唯有陆绥高骑在神骏的汗血宝马上,玄色兜鍪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目光如寒潭般幽深。

陆绥臂挽长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周身散发的气场冷冽如霜,却又沉定如山,宛如修罗武神,气势磅礴。

满场叛军见之,皆不敢妄动。

昭宁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压抑许久的恐惧与惊慌瞬间崩塌,热泪盈眶,急促如擂鼓的心跳也出奇地平复下来,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什么都不怕了。

而安王艰难扭头,在看清是谁朝他射来致命的四箭后,双拳攥紧猛地砸在血红的地板上,声息嘶哑地喝道:“陆绥,你胆敢抗旨不遵,私自回京!你亦罪同谋逆!”

陆绥遥遥落在昭宁身上紧张急切的目光适才缓缓偏了过去,触及安王,变得鹰隼般锐利,他高举那封送往西北的圣旨展开,冷嗤一声道:“此乃矫诏,本将回京救驾,何罪之有?”

“倒是安王殿下你,篡改圣旨、伪造玉玺、起兵谋反、毒害圣上,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该当何罪!”

“矫诏……”安王耳畔“嗡”地一声巨响,这两个字如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该死的陆煜,又摆了他一道!

安王愤然回头,阴毒的眼神很快找到倚在麒麟神兽旁的陆煜,他咬牙拔出手臂上的利箭,拼尽最后一口气朝陆煜掷了过去。

他要这骗子去死!去死!

陆煜自幼习文而不擅武,方才跟随众将恶战一场,早已浑身疲乏无力,安王那支箭裹挟滔天恨意迎着门面飞速刺来,他想要闪身躲避,动作却迟了一息。

眼看着箭矢将要穿透眉心,生死存亡间,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铮!”

箭镞断裂,就此落地。

陆煜怔然看向陆绥,陆绥眸光轻掠过他,没有半分停留,只抬手将弓挂在马首的金钩上,动作如若行云流水,利落翻身下马,手持长枪游龙般没入叛军乱阵。

长枪横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所到之处,叛军无不是惨叫着倒地——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下章结局[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