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洗过的头发只是用毛巾擦了擦,他抬手随意拨弄两下,走到餐桌上坐下,给自己倒水,看小朋友面壁。
酒醒了,就只剩下指甲盖的胆子了。
许今野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看都看过了,你说怎么办?”
刚起来没多久,嗓子天然就有些哑。
沈青棠被问得有些茫然,看过了,这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看回来?
想到这里,温度高到有些离谱。
“想什么,耳朵红成这样?”许今野不紧不慢,到底担心她面壁一整天,没继续逗她,重新拿过杯子,倒上水,问:“不渴吗?过来喝水。”
“渴的。”
沈青棠慢慢挪过来,在餐桌边坐下,避开许今野的视线,喝光了整杯水。
“喝醉的感觉怎么样?”许今野撩起眼皮,散漫的像是随口一问。
“不太好。”
喝醉时的状态很好,醒来就不好了。
沈青棠在心底默默补充。
“对不起啊,我不应该喝的,当时只想尝一尝。”
她一心想学坏,什么沾边都想尝试,的确是有些放纵,如果对方不是许今野……现在想起来才有些后怕。
但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喝。
“酒吧去了,酒也喝了,烟也差点抽了。”
许今野又倒一杯水递过去,看她又恢复到往日乖巧安静的样子,有些坏意的勾了下唇,问:“你知道坏学生还做什么吗?”
沈青棠缓慢抬眼,预感就不太好。
见他散漫地靠着椅背,眼尾天生轻微往上挑,她慢吞吞问:“还做什么?”
“搞对象。”
简短的三个字。
沈青棠睁着眼,有些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问:“搞,搞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有床,阿野请做
都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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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18章
晚安,小公主
“搞什么啊!”
不满的女声, 带着熟悉的记忆点,嗡的一声,一下子将沈青棠拉入现实跟回忆交接地带。
脸红得猝不及防, 她抬头,眼神有慌乱,有茫然。
正如那天一样。
这句话, 蒋清是冲着插队的男生说的,总有一些人,跟前面的人打过招呼, 就理所应当的挤进打饭的队伍里。
气呼呼的说完, 一回头, 对上张红润脸蛋,她眨眨眼, 问:“棠棠,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沈青棠唔了声, 说大概是有些热。
“很热吗?”蒋清探出脑袋,像是在感知温度, 末了皱了皱鼻子,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也才十二度诶。”
“食堂人多, 比较热。”沈青棠镇定自若回。
蒋清点头,想到插队的人哼了哼, “也是,人挤人的,火气大。”
“你昨天夜不归宿,我们昨天可都在想, 到底是谁这么大本事, 以前你不回家, 都会在宿舍的,你最近,实在是有点反常呐。”
刻意拉长的尾音,像羽毛挠一样。
虽然同宿舍一年半了,但她们对沈青棠依然一知半解,知道她家世好家教严格,但家里是做什么的多有钱一概不知,知道她在校认真学习,除了宿舍跟教室,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但不知道她以前的朋友,没听她特意提起过谁的名字。
像是隔着雾,始终有距离。
沈青棠心虚地移开视线,“是以前的朋友,叙叙旧。”
“男的女的?”
“都有。”也不算是说谎了。
蒋清点点头,问几句又不好意思起来,“棠棠你别嫌我烦啊,要是张佳怡我就不会问这么多。”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关心我。”沈青棠笑笑。
蒋清也笑,“真的,我也觉得奇怪,一到你这我就像个老母亲,你太乖了,总让人不放心。”
太乖了,总担心会被人骗,被人利用善心,以至于每次看到女大学生被骗的例子,她都要特意发给沈青棠,实时更新最新骗局。
你太乖了。
不止蒋清,身边很多人都说过。
沈青棠笑,浅色瞳孔里,有一点不一样的光,“要不要学坏一点,坏一点,你就不那么担心了。”
“你以为学坏那么容易哦。”蒋清哼笑一声,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窗口的排队终于轮到她们,她低下身选菜,要了一份糖醋里脊跟清炒豆芽。
选完菜,两个人找了空位坐下。
沈青棠吃得少,剩下的菜没碰过,都给了蒋清。
蒋清问:“怎么吃这么少?”
“早上吃过了。”
不仅吃过,而且明显有些多,许今野点的外卖,生煎包、油条豆浆、茶叶蛋、青菜瘦肉粥……几乎囊括所有的早点,因为不知道她口味,让她随便吃吃。
为了少浪费,她吃得有些撑。
吃早饭时,沈青棠忍不住问起许今野喜欢赛车的原因,问完又觉得有些越界,但话已经问出去,没办法收回来。
许今野喝着粥,双臂撑着餐桌,手臂上袖子往上推过一寸,露出冷白的一截手腕,他吃饭慢条斯理,速度却不慢。
闻言抬头,视线对上她的,想了想回:“大概是简单。”
简单?
简单吗?
她去看比赛视频时,解说说出来的那些名词她都费解,这种零点几秒都能决定胜负的比赛,怎么看都很复杂。
许今野看出她疑惑,笑了下,撑着手臂往她方向靠了下,拿过水杯倒下一滴水,手指点过水,画了一个圆圈。
“赛场上,车手的使命,只是从起点开到终点。”
就这样,再无其他。
沈青棠也只是似懂非懂。
许今野手指点了下桌面,“吃完,吃完送你回学校。”
他今天就要走了,机票定在中午,几乎没什么行李,澳大利亚跟国内季节相反,现在正在春季,衣服单薄,卫衣跟长裤就足够,20寸的小行李箱都没能塞满。
从学校食堂回到宿舍坐下,沈青棠默默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想他现在应该已经登机,最后还是点开黑色的头像,握着手机,慢慢敲着字。
还是那句话——
祝你平安归来。
*
许今野看到消息时,已经是十三个小时后。
有三个小时时差在,国内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一点,他逐字看了眼,薄唇往上扬,关了手机,并未回复。
教练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脸上留着眼罩箍出的红痕,瞥了眼过来,问:“新女朋友?”
“不是。”许今野答。
“是不是,还是还不是?”教练语气抑扬顿挫,挪揶问。
许今野抱着手臂往后座靠,一双长腿略显委屈的曲折着,懒懒道:“车手的隐私还有没有人保护一下?”
教练哼哼,知道他什么德行,没再往下聊。
在正赛之前,前几天会先进行自由练习跟排位赛,三次自由练习的成绩会被记录下来,排名,名次将作为排位赛起点位置,排位赛再决定正赛。
自由练习下来,许今野综合成绩排在第三,车队的人并不担心,他是偏慢热型的,越往下,成绩越好。
最后一圈下来,在第一阵营的拼抢中都稳定在不错的位置,并且在2号弯出现前轮打滑,也直起身稳住速度。
天才少年,并不是吸人眼球的噱头。
有些人注定是跟其他人不一样,旁人努力抵达的终点不过他人的起点。
很无奈,很现实。
许今野就是这样的存在。
自由练习后,教练跟许今野完整复盘结束。
车队的人已经订好中餐馆,收拾完东西,直接过去。
许今野看过手机,有很多消息,大多是祝贺词,祝他旗开得胜,只有一个人并未祝他赢下比赛,只祝他平安归来。他没什么耐心地往下翻,看到熟悉的名字,又顿住。
点开对话框,里面的对话寥寥几条。
沈青棠祝他平安归来。
许今野像上次回承你吉言。
过了一个多小时。
【沈青棠】:还习惯吗?
【许今野】:还行,没什么时差就不用倒了。
【沈青棠】:哦。
之后则是昨天的。
许今野发了一张赛道图,海岸风景干净漂亮。
【沈青棠】:漂亮。
……
他不发,她也没有消息。
许今野垂着眼皮,有些玩味的轻笑两声,手机在指间转动,有一下没一下的,惫懒的很。
教练以为他是累了,拍了下他的肩膀,“明天没比赛,好好休息一天,整顿好精神。”
许今野支起眼皮看他。
教练被盯的莫名,他好像并没说错什么话,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您说得对。”
“休息很重要。”
许今野散漫地笑了下,懒懒地靠上椅背随意搭着长腿,整个人都舒展开。
“?”
更奇怪了。
*
教室里刚考完试,学生陆续走出来。
期中考试最终也会计算进最后学科成绩,想要拿高绩点,就不敢马虎,连蒋清都罕见跟沈青棠一起泡在图书馆。
考完第一科就到周末,照例,她是要回家的。
半个月没回去,沈母免不了捏了捏她的手,说瘦了些,学校的食堂的饭食总是比不了家里,让她考试结束,以后还是照常回家。
晚上洗漱过后,沈青棠才看到许今野发的朋友圈,他不是一个喜欢发朋友圈的人,点进去,只有去年跟赛车相关的一条,除此之外就没了。
许今野发的是一张月亮图。
文案是【并没有更圆,失眠倒挺严重。】
她跟许今野共同好友不多,有宋沅跟周淇,两个人都有留言。
【周淇】:卧槽,我刷朋友圈还以为你被盗号了,定睛一看是本人,都到发朋友圈的程度了,那你这失眠是真的挺严重的。
【周淇】:我的建议是多喝热水。
【许今野】:?
【宋沅】:许哥许哥,你要是失眠的话,我这有个土方子,还是我奶奶告诉我的,特别管用,我高三那年的晚上就是靠这个才睡着的,你要是想知道的话,V我50,我告诉你。
【许今野】:??
沈青棠揉了揉眼睛,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两个人都回了什么啊。
她也不知道怎么治疗失眠,只好去网上查了下,然后再甄别出一些简单,操作性的方法,比如睡前喝一杯热牛奶、热水泡脚、听一些助眠的音乐等等,整理好,私发过去。
希望有用,毕竟比赛很吃状态,要是休息不好,精神也不会好,赛车又是拿出命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关键。
发完消息,沈青棠随手拿过床头柜的书,还没翻开,许今野回了消息,她将书搁置在一边。
【许今野】:哪个最有用?
她认真想了想,回:都试一遍?
【许今野】:好。
那边没了消息,沈青棠想他应该是去试了。
片刻后,手机再一次响起来。
【许今野】:试过了。
【许今野】:没用。
啊。
沈青棠有些懊恼的皱了皱下眉,她一时的确找不到别的方法了,办不上忙这个认知,让她不那么好受。
怎么办?
【许今野】:还有一个方法没试,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沈青棠】:什么?
【许今野】:我记起来高中时语文课总是很好睡,现在才想来,大概是那位女老师总是喜欢念课文。
【许今野】:好学生,帮帮忙。
沈青棠脸有些发烫:缓了缓回:我可以帮忙,但是不一定有用。
【许今野】:试试吧。
【沈青棠】:我念什么?
【许今野】:随便,手边有书吗?
【沈青棠】:嗯。
【沈青棠】:是本诗集,也可以吗?
【许今野】:可以。
……
诗集是上次从图书馆借来的,博尔赫斯的《另一个,同一个》,书签置于中间的位置,她顺着翻开来。
这一首诗名是《界限》。
许今野打来语音电话,刚响起第一声,她慌张的像是小偷,心虚地看向门外,确定门是关上的,才将耳机塞进耳朵。
“听得见吗?”许今野的声音透过耳机,直接递进耳朵里,比面对面时,更低沉,大概因为失眠,也更喑哑。
沈青棠极轻的呼出一口气,语气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嗯。”
“我要是念得不好,没用的话,你可以随时叫停。”
“好,麻烦你了,”声音停顿了下,“沈同学。”
沈青棠鼓了鼓脸颊,给自己打气,放好手机,视线又重新落在纸业上,顿了下,开始照着铅字念起来。
“这些深入西区的街道”
“准有一条(我不知道那一条)”
“是我最后一次走过,”
“当时没有在意,浑然不劲不觉。”
“我遵从制定全能法则者的旨意”
“和一种隐秘又严格的规矩,”
……
少女的声线温柔干净,语调清缓,像是夏日里的涓涓溪流,树影落在水底,又被流动的水搅乱。
她应当是低着头垂着薄白的眼皮,睫毛投影下的眼影,加深卧蚕的折痕。
两颊粉白,有些稚气的弧度。
神情认真,每一个字吐词清晰。
沈青棠开始还有些紧张的,越往下念,倒不紧张了,一首诗一首诗往下念着,诗里的朦胧意境,令她入迷。
以至于门口响起脚步声,沈母推门进来都没察觉,直到沈母出声叫她,她猛地抬头,对上沈母问责的目光时,一时不知所措。
“妈。”
声线有些发颤,她合上书页,却并不敢去挂掉电话,怕自己的细微举动被沈母看出异常来。
“怎么这么晚还在看书呢?”
沈母手里拿着水杯,她起来倒水,路过沈青棠房间时,听到里面嘀嘀咕咕的,才推门进来。
“看的什么?”
沈青棠脸色有些发白,她拿起书的封面给沈母看,“是诗集,老师推荐的。”
沈母在床边坐下来,拿过书翻了两页,“你刚才念的就是这个吗?”
“嗯。”她点点头。
看过后沈母将书放在床头柜上,“谁推荐的也不能睡这么晚,早起早睡是良好习惯,熬夜皮肤会很差的。”
“嗯,不看了。”
沈青棠垂下手,点点头。
头发刚洗过,已经吹干,自然垂在两肩,乌黑浓密,衬的一张小脸越发白皙。
漂亮又乖巧。
沈母揉了揉她的头发,抿唇笑,靠近,额头轻抵上她的额头。
“晚安,我的小公主。”
“晚安。”沈青棠松了口气。
沈母起身,拿着水杯往外走,到门边时替她关灯关门。
房间里顿时暗下来。
沈青棠缓了缓,才想起语音电话还没挂断,她抿了下唇,试探性地很小声的叫他名字。
“许今野,睡着了吗?”
好几秒,都没有回应,也许是睡了。
沈青棠突然有些庆幸,猜想他大概在沈母来之前就已经睡下了,正要拿掉耳机时,那边忽然响起极低沉的声音。
“嗯。”
“晚安,小公主。”语调懒懒的,又有些挪揶。
沈青棠的脸唰一下红的滴血,她拧着眉,有些气又些羞,“你别……这样叫我。”
作者有话说:
许今野:老婆真可爱,每天都想逗
禽兽啊禽兽!
明天上夹子啦,更新会在十一点,尽量写得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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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19章
但看见你,又不怕了
“那应该叫什么?”
电话那端传来带着裹挟着笑音的声音,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听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敏感。
耳尖烫了下,她轻捏了下。
叫什么。
他叫她好学生、乖乖女、嫂子、小公主, 也会连名带姓叫她沈青棠,变幻莫测,全凭他心情。
沈青棠不知道, 怕自己又说了什么,他还能说出别的出来,只丢下一句“你早点睡吧”就匆匆挂掉电话。
她拿掉耳机, 被子盖过脖颈, 闭着眼, 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有些乱。
那句“小公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在耳边响起。
唉。
有些烦。
*
周日, 周淇发信息约沈青棠一起看MotoGp的正赛直播,国内是中午十二点开始。
她有些迟疑, 一方面是她看以往视频都紧张的很,这种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直播, 更叫她喘不过气来, 她宁愿等一个结果。
另一方面, 家里有客人要来,是沈父生意场的朋友。
沈母有些重视, 阿姨们从早就开始做起卫生,采购食材,又替沈青棠搭配好衣服跟首饰。
镜子里沈青棠心不在焉。
沈母察觉,问:“怎么了?”
“妈, 朋友有约, 我能提前走吗?”
“什么时候?”
“十一点左右。”
沈母垂眼, 在沈青棠身后系着项链,直到将项链系好,抬眼,眼角有藏不住的细纹,“什么朋友比家里还重要,嗯?”
手搭在单薄清瘦两肩,声音依旧温柔。
“大学朋友,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不是吗?”沈青棠语气放软,“妈,好不好?”
肩上的手忽然抽离。
沈母抬手关上饰品盒,低头没再看她,“没什么可说的,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门推开又合上,力道不轻,发出不愉悦的声响。
沈青棠垂眼,对结果并不意外,她只能委婉回绝周淇。
只是沈青棠没想到,沈家一上午的严阵以待,要招待的那位商业朋友,是段家。
段启文在他父母身后,抿唇极和煦的笑了下,好似以前那些事都从未发生过那般,叫她“青棠妹妹”。
“听说青棠妹妹后来考上京大,可喜可贺,也不枉费你那时那么用功念书。”
血液倒流,冰凉像是跗骨之蛆,恶心感的前奏竟是晕眩。
沈青棠抓着台阶扶手,指甲不可抑制的陷入木头里也并未察觉,她脸色苍白,像是瞬间脱水,她搁浅在岸,连摆尾的力气都无。
“大度一些,棠棠。”
沈母摁压着她的肩,红唇扬起得体的笑,轻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青棠难以置信的看向沈母,母亲的目光甚至都没落在她身上,眼眶在瞬间通红,她扭过头,唇发颤,面对着段启文,谢谢两个字,是从齿缝里生硬挤出来。
段启文双手搭在身前,欣慰笑了笑,“来时还担心青棠妹妹不肯跟我说一句话,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青棠妹妹还跟以前一样。”
“可不是,还是小孩心性,因为我没答应她跟朋友出去玩,现在还生我气呢。”沈母莞尔一笑,招呼着客人落座。
“既然有约,就让青棠去好了,跟朋友在,总比跟我们这些长辈在一起要自在。”段母笑。
“我说启文跟你段伯伯伯母都会来,她自个儿就不去了,到底以前常去你们家玩,还记得以前的情谊。”
“这我信,青棠一向懂事乖巧。”
“……”
没有人跟她说,甚至连段家都未曾两过,两家什么时候又重新开始合作,或者从一开始,那件微不足道的事就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沈青棠自嘲地笑了下。
不说,是因为没必要,她一惯会逆来顺受。
她照例像往常一样,面上平静,看起来真如沈母那句“大度一些”般,不仅大度,甚至像将那件事都遗忘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段启文邀请沈青棠出去走走。
在两家长辈目光注视下,她拿着纸巾摁了摁嘴角说好,起身,拿过外套穿上。
段启文走在前面,步调缓慢,脚步一转,走向角落的位置,哪里早已经种上常青灌木,冬天是有些灰败的绿,修剪的干净整齐。
他停下来,抬头往上看,嘴角往下扯了扯,“那只狗是不是死在这的?”
“才几个月大,那么小一个,脑袋跟拳头大似的,对谁都摇头晃脑的。
“可惜了。”
段启文闭眼,摇头。
沈青棠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他,再没有其他反应。
段启文轻啧一声。
真的很好看。
是两年后再见,依然会心痒的好看。
上次只是在许今野照片模糊一瞥,这次是人在眼前,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了。
不同于高中时的清淡,眉眼要长开一些,五官更精致,挑剔不出任何缺点。
也不是没有缺点,这时候装云淡风轻,让他不是那么爽。
段启文拿出烟点上,狠吸一口后,恶意地朝她吹过烟雾,“那只狗叫什么,你当时哭那么伤心,好可怜,害我都想要给你买只一模一样的了。”
“你说你对一只狗都那么好,怎么偏偏对我这么狠,嗯?”
沈青棠呼吸着呛人的烟味,手指微动,只是依旧冷着脸,问:“你就想说这些?”
“叙叙旧,总要从以前一些事说起。”段启文促狭的笑了笑,下一刻神色又端正几分,问:“你跟许今野怎么认识的?”
一个本该毫不相关的名字,忽然被重重提起。
沈青棠抬眼,眼底少不了惊诧,心底又很警惕,她掀唇,“同校而已,谈不上认识。”
“不是吧。”
段启文点掉一小截烟灰,皱了下眉,“难不成他都没向你提起过。”
“提起什么?”她问。
抽了半根的烟被咬在嘴边,段启文将衣摆从下往上拉,露出腰来,在左侧的位置,布着手掌摊开大小的看起来有些时间的淤青,中心部分成了可怖的暗黑色。
他咬着眼,声音有些含糊,“不止这,手臂上,背上都有,都是托许今野的福。”
“我总要好好谢谢他。”
沈青棠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陈塘拨来的那通电话,告诉她,再不来许今野就要将人打死了。
打的是谁,她没问,许今野从来没提起过。
段启文将衣服放下来,拿掉烟,舔舐了下唇,“说起来挺有意思的,他这么护着自己的未来嫂子,他哥知道了怎么想?”
唇边是晦暗莫名的笑。
“……”
段启文还说了些什么,沈青棠一概没听清楚,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天晚上许今野动手,是因为她。
为什么呢?
手机震动一下,是周淇发来的消息。
【周淇】:许今野赢了,站点冠军。
并发来一张照片,少年越过终线,赛车前轮离地,张扬的不可一世,连阳光都偏爱,落在左肩的光束,都异常耀眼。
而她又算什么呢?
沈青棠阻止自己深想,怕不过是妄想。
再见段启文,曾纠缠她许久的噩梦又重新卷土而来。
梦里还是在家,昏天暗地,有大雾,阴森的像是墓地那样肃杀,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推开门走向院子,走向那个角落。
她抬头,顶楼上,一双手伸出手,一小团黑影重重砸在地面,小家伙并没直接死去,眼睛里湿润有泪,朝着她哀求呜咽。
随随。
它叫随随。
因为生下来时是兄弟姐妹里体格最小的,生过病,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表姐送它送给,她取名随随。
希望它能伴随自己一生。
下一刻,段启文鬼魅一样冒出来,咯咯笑了几声,伸出手将她狠狠压在墙上,伸手撕扯她的衣服,单薄的衣料发出哀嚎般的裂锦声。
她喊叫,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泪止不住往外溢出来。
沈青棠惊愕,半夜惊醒,她呆坐在床上,惊出一声冷汗。
她甚至不去想,眼泪就从眼尾无意识往下掉。
这噩梦,沈青棠连续做了一周。
她没告诉沈母,谁也没告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就这样硬生生熬着。
半夜惊醒就没那么容易睡着,沈青棠枯坐许久,打开壁灯,看手机才发现在十二点时,有一条消息。
【许今野】:回国了,见面吗?
她这一周浑浑噩噩过,才想起他比赛结束,已经回国。
现在已经是三点,他大概已经睡了。
不知道是处于什么心里,沈青棠顿了顿,还是敲字回:见面。
下一秒。
【许今野】:现在?
【沈青棠】:好。
深夜三点,城市比任何时候都要寂静。
在沈青棠前二十年里,从未体验过在半夜因为男生一条见面讯息,就换上衣服,轻手轻脚从家里溜出去,披星戴月,心脏鲜活跳动,因为害怕,或者其他,她倒并不觉得冷。
她呼出气,冷雾一样。
越到小区门口,心脏跳得越是厉害,她想过很多可能,她傻乎乎跑出去,在外面等,不久后,收到许今野说太晚今天就不来的消息。
又或者,他发来那句“出来”后,就再无音讯,她一个人,从半夜等到天亮。
……
总之,都不是好结果。
小区是二十四小时的安保,门卫亭里亮着光。
沈青棠放慢步子,硬着保安困惑的目光走出去,她绷着两肩,紧紧抿着唇,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胆。
然后,她看见。
许今野靠坐在招摇的红色机车上,少年腿长,就散漫地曲着,微仰着下颌,那张清隽的脸半明半暗,轻抬着眼皮,唇边扯了个笑。
“怕不怕?”他问。
“怕。”
睫毛颤了下,她轻声道:“但看见你,又不怕了。”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本来要多写点的今天犯懒了,明天一定!
20 第20章
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嘴
话出来的那一刻, 愣的不只是沈青棠。
在深夜三点里,她会因为一个男生从家里溜出来,他说想见面, 她说好,默契的谁也没提时间,这个见面的时间点有多诡异, 没有,他们就那么出现在对方眼前。
然后,她就坐在男生摩托车后座, 不安又新奇地捏着他的衣摆, 发动机一响, 车身像射出的箭,她有被惊吓到, 下一刻也顾不上其他,紧紧抱着他腰, 贴着他坚硬后背。
一声低笑,透过骨骼传声, 递到她耳边。
沈青棠大脑短暂的空白晕眩, 发动机的轰隆声, 像夏季下起猝不及防的暴雨。
半夜的路上空旷,几乎见不到车。
于是, 车速在不断的攀升,外套被吹得鼓涨,即使带着头盔,她依然感觉自己像只脱了线的风筝, 气流呼啸, 会飘去哪, 早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
沈青棠感受漂浮、失重、失控、恐惧、兴奋……听往来风鼓噪,瘦弱的身体从来不像今天一般,迸发出惊人的耐受力跟能量。
甚至希望,再快一点。
疯成这样,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青棠不知道许今野要去哪,他只是拍了下后座,询问她要不要试试,她便鬼使神差点头。
许今野又说后座没坐过人,让她抱紧。
机车最后停在十字路口,深夜里,红绿灯依旧在交替闪烁,指示灯上的数字仍在倒计时。
这给了沈青棠一种错觉。
城市依旧在运转,只是其他人突然全消失,像蒸发的水珠,悄无声息。
许今野抬手,扣响她的头盔,对上那双慵懒眸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头盔还没摘。
他靠着机车,因为刚摘下头盔,短发乱了,他随手揉了揉,并没整理好,反而比刚才更乱。
很有些仗着那张脸肆无忌惮的味道。
沈青棠慢慢摘下头盔,心脏在急速跳动后趋于平静,她呼出一口气,又深吸,冷空气灌入肺中,感觉意外的好。
“怎么这个点没睡?”许今野问。
沈青棠怔愣后,是笑,这问题应该早在这之前就问的。
“半夜醒了就不太能睡着。”
“做梦了?”
“嗯。”
“噩梦?”
“嗯。”
许今野偏头,问:“梦见什么了?”
沈青棠抬头,看乌云挡住星星,也挡住月亮,想了想,轻声道:“梦见以前养的小狗,它叫随随。”
“时间已经很久了,已经不常梦见了。”
她偏头,脸上看不到半点难过的样子,:“还没恭喜你,拿到站点冠军,离总冠军又近了一步。”
“你知道?”许今野问。
夺冠其实在前几天,那天,他手机一直响个没完,恭喜的人有很多,却独独缺了人。
“周淇跟我说了。”
“知道之前不恭喜我?”两个人距离的位置本来就近,他只要稍侧边靠过来,就近到要贴面一样。
许今野看着她的眼睛,语调缓慢松弛,“还是不是朋友?”
沈青棠目光闪躲,“我想你一定会有很多人恭喜。”
她那几天浑浑噩噩,怎么度过期中的考试都没过多印象。
但习惯众星捧月的许今野,也不会缺她一个。
“是有些人。”
许今野轻扯了下唇,有几分稀疏笑意,“但里面,没有小公主。”
小公主三个字再次被提起,那天晚上的记忆突然席卷而来,黑暗里,没人看见的红透的脸。
她睁眼,有些慌张,知道眼前人有多恶劣,她不要让他这样叫自己,他偏偏要,他一贯如此。
沈青棠看着他还要说什么,肢体动作比大脑更快,她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嘴。
“你别说了。”
下一刻。
温度透过掌心,像是看不见的生命体在攀爬。
唇好软。
她有些傻眼。
以至于看着许今野只露出的漆黑眸子时,有些呆呆的。
沈青棠懵懵地放下手。
许今野轻嗤笑了声,一个头盔盖下来,少女巴掌大的脸只露出那双因为没出息而显得笨拙慌张的眼睛。
他起身,哼笑一声。
“送你回家。”
*
天边已经泛白。
沈青棠回来后有尝试再睡,但心脏迟迟不肯安分,她只能穿好衣服,看过几页诗后安静下来,她合上书,起身下楼,喉咙干渴,想去倒一杯水润喉。
沈母有早上瑜伽的习惯,有五点起床的习惯,见到沈青棠从楼上下来时,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自然醒了。”沈青棠回。
她走到中岛台,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水。
“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没休息好?”沈母走过来,关心问。
沈青棠捧着水杯,咕噜噜的小口喝着,喝完,只说因为复习,睡的晚了些。
沈母也没多说,只说既然考试已经结束,这一周好好休息,要是在学校有什么不舒服,提前给家里打电话。
到学校,沈青棠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后知后觉自己大概是发烧了,这一周噩梦不断,她精神恍惚,抵抗力不如以前,又在半夜吹了许久的冷风,生病也并不意外。
小感冒,她也没放在心上,就算不吃药,一周也会自己好起来。
她这一生病,宿舍里三个紧张起来,从自己那搜刮来跟感冒发烧有关的药,对照着她的症状,让她吃药。
不仅吃药,又找来衣服,外出上课时给她裹成汤圆才罢休。
“行了,这下风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了。”蒋清将最后的围巾,两三圈绕着,不露出丁点皮肤来。
沈青棠苍白笑了下,挪揶道:“还刀枪不入。”
“怪谁,让你去医务室也不肯。”
“没那么娇气。”
课还是照上,图书馆照去,除了大脑昏沉跟有些头重脚轻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不舒服的症状了。
*
比赛结束,许今野难得在家里住了两天,这是上限,再久免不得又要鸡飞狗跳没个安宁。
他一早就要走。
许母叫住他,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他,“既然你去学校,就将这些补品给棠棠送去,她妈妈说她最近气色不好。”
许今野故意问:“哪个棠棠?”
“还能哪一个,上次来家里吃饭的,我还给你介绍过,忘记了?”许母拧眉,“她上次提了不少礼物来,是个好孩子,我也该对她上心一点。”
“你递给她,就说是你……是知衡送的。”
“让我送过去,功劳给他?”许今野笑,“对这位儿媳妇这么满意?”
小儿子难得对自己话多了些,许母心情也不错,“为什么不满意,好看成绩又好,性格也没得挑剔。”
“这么好,怎么不见介绍给我?”
这话落在许母耳朵里,有些吊儿郎当的不正经,许母一想到两个人同框,一个乖,一个恶劣,就莫名有些罪恶感。
“我不介绍给你,你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你这样子,哪个好女孩敢跟你接触?”
说完又有些迟疑,她在想这补品要不要给他了。
许今野已经接过去。
许母手里空了,手指捏了下,也就作罢了。
但还是不忘记叮嘱,“你到时候收敛点,别把棠棠给吓到了,你要是把我未来儿媳妇吓跑了,我就……”
“我绝不会轻饶你的。”
许今野已经转身往外走,懒散的抬了下手,“放心,跑不了。”
到学校时,早上的课已经结束。
许今野提前给沈青棠发过消息,说明来意,她说自己没事,让他谢谢许母好意。
他没什么耐心,在图书馆的路上,堵着人了。
远远就瞧见裹得跟汤圆似的小姑娘,慢吞吞地走着,围巾遮住小半张脸,一双水眸晶莹剔透。
脸上是异常的红。
他没少见她脸红,但跟这次不一样。
沈青棠看到他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周围,刚偏过脸,一只手就捏着她的脑袋,强行摆正。
“感冒发烧了?”
“没有。”声音瓮声瓮气的,一看见他,难免又想到那天晚上,说不尴尬是骗自己。
许今野没跟她废话,“等于说没吃药?”
“吃过了,宿舍里有药。”声音里透着点心虚。
“几天?”他问。
沈青棠吞咽了下,“两天。”
许今野脸色不太好,审视的目光扫过她脸,像是某种医学精密仪器,“生病不去知道看医生?”
沈青棠还想辩解,他没给她机会,被拉去学校医务室。
“38.4度了,同学,你高烧厉害啊。”医生观察温度计,“高烧要一直不退很危险的。”
“对不起。”沈青棠低着头,乖乖接受批评。
在做完几项常规检查后,医生让她先吊水,将烧先退下来再说。
吊水费时间,沈青棠想要让医生开药,还没说完,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今野开口。
“麻烦吊水谢谢。”
“她烧的人事不省,暂时剥夺个人民事行为能力。”
“……”
医生抿唇笑,“你看你男朋友都这样说了,还是听你男朋友的话。”
说完,给开了单子,让去前面的房间。
沈青棠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解释他们不是男女朋友。
医生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哦不好意思,那是我误会了。”
许今野没吭声。
拿了单子,交给护士配药,没一会,护士过来,给她吊上水,又嘱咐手不要乱动,以免回流。
吊水的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
沈青棠清了清嗓子,看向坐在对面的许今野,道:“我已经没事了,有四五瓶药,两三个小时,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补品的袋子被放在旁边,皱巴巴的,许今野曲着腿,“来之前我妈交代我照顾好你,你生着病,我就这样走了,我怎么交代?”
交代?
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
“可是。”
“你再废话,明天,后天,都由我陪着你,直到你痊愈,我也就完成我妈交代的任务。”
“……”
许母的电话在吊完三瓶药打来的。
吊着药,又发着烧,长时间坐着时难免昏昏欲睡,半阖着眼时,手机铃声响起。
她看到备注,老老实实接过电话。
许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不太放心,特意打电话问有没有收到补品。
余光里,补品还安安分分的躺着。
沈青棠乖乖说已经收到了。
许母又问:“那就好,我还担心阿野给忘记了,他这个人就是比较浑,不靠谱。”
沈青棠轻搭了下眼皮,道:“他人挺好的。”
“哈哈,我自己儿子我知道是什么性格,他没跟你胡说八道吧?”
“没有。”
“……”
当事人就在眼前,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懒散戏谑的看着自己,她忍不住吞咽,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极其不自然。
她想挂掉电话,但对面是长辈。
沈青棠只能错开视线,尽可能的敷衍过去。
许母还在感叹:“所以我真羡慕你的妈妈,生了一个女儿,还这样的乖巧懂事,不像儿子……”
嘭的一声。
像是平地起的惊雷,在心底炸开。
许今野忽然前倾,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背探上了她的额头,触感温凉,是在感受她的温度,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他仿佛看不见一般,贴完她的,又贴了下自己,来回两下,判断她是否退烧。
目光干净,动作自然,就好像这并不是恶作剧。
电话里,许母声音一直没断。
她被惊到手机差一点没拿稳掉下去。
作者有话说:
阿野真的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