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说是我下定决心了。南惜,无论黎珠还是巫泉,她们对我感兴趣只是因为我的能力。那本来就是黎珠送给我的东西,但我不需要它。”
慕析说到这里,从压抑生出几分豁然,“我最大的筹码其实是我自己。我可以利用它,威胁不成就毁掉它,虽然我也不确定黎珠会不会放过我们,但是……”
她笑说:“就像你说的,最坏也不过是和你一起死。”
这回轮到南惜不冷静,怔住以后从慕析怀里挣脱。
“你想干什么,你要伤害自己吗?”
慕析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要伤害自己到什么程度,才会变成黎珠眼里无用的人……?”
理智告诉南惜,其实慕析的想法不无道理,尤其是与黎珠为她们设置好的结局相比。
但是。
南惜揪着自己的衣袖,眼眶发红:“我现在想去把黎珠捅死。”
慕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房门从外面被打开,黎珠笑吟吟地走进来。
“在说我的事吗?不过以南惜小姐的武力值,要做到这点恐怕有点困难。”
黎珠后面跟了一个低着头的仆人,手里托盘上码着不少瓶瓶罐罐。
“不敲门就进来很不礼貌,你从前也是像这样一声不吭擅闯慕析的房间吗?”南惜骂人被抓包也不害怕,背对着黎珠发问。
“嗯,确实如此,不过慕析从前没有发表过什么异议,所以我想她大概无所谓吧。”
黎珠从仆人手里接过托盘,把托盘里的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好,正摆在那叠笔记本旁边:“我看见慕析的身体数值没有什么变化,如果要做点爱的话,心率应该多少会提高一点?所以给你们送些用得上的日用品,主要是给南惜。”
南惜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确实是些毛巾、沐浴液之类的日用品。
“你还监视着慕析的身体数据?”
“是的,我一直对慕析很上心。”
作为被讨论的当事人,慕析坐在自己的轮椅上不说话,也没有看黎珠。
“这也是你能在那么大的荒原上找到慕析的原因吗?她从那里跑出去,却正中你的下怀。”
黎珠不知为何沉默片刻,随即点头承认道:“是的。”
竟然承认了?
刚才慕析脱光了上半身也没见到什么能监控心率的设备,南惜马上意识到黎珠在慕析身体里放了东西,只是难说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们已经讨论过之后要如何应对,其中没有任何想法是打算哭着跪下来求黎珠放过她们。因此南惜认为自己不需要对她客气,转过脸来颇为直接地嘲讽:
“你还真是不要脸啊。”
黎珠被这句话定在原地,南惜虽扭了头却根本不看她,这种类似“不屑”的感觉让黎珠第一次在她们面前有些失控。
“你说什么?”黎珠沉下脸。
南惜悠然重复说:“我说你不要脸,这是轻的。我还会说不少骂人的话,都很适合你,比如恶心、下贱、无耻。”
她每说出一个形容词,唇角就上扬一分。慕析被她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来,隐忍的笑声让黎珠更加愤怒。
慕析原本以为应该没人胆敢对黎珠说这样的话。可是看她的样子,分明是被戳中了心思后恼羞成怒的模样,原来罔顾人伦道德到这种程度的黎珠还会在意这种评价。
见慕析看向自己,黎珠狠狠地问她:
“你也这么认为?”
“是的,黎女士。”眼看黎珠面目越渐扭曲,慕析反而愉悦起来,“难道不是吗?现在你打算收回承诺把我们送去洗脑吗?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讲信用,正像南惜所说的那样。”
黎珠骤然拔高了声音:“不讲信用?!”
她身旁的仆人把头埋得更低,双手却始终稳稳捧着托盘一动不动。
“你讲吗?”慕析丝毫不惧,对面就是南惜狡黠的笑眼,她又想起刚才两人都说的,“大不了一起死”,这种时候觉得很好笑。
“你曾经答应过会放我自由吧?现在我不是又被你关在这里了吗。”
南惜比黎珠更快反应过来慕析在说什么,很快接话道:“什么?她答应过你这种事?那还真是不要脸。”
南惜终于转过轮椅,想看看黎珠会怎样愤怒的时候却发现黎珠定在原地发抖,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惊愕。
那是黎珠最失态的一次,在两个小辈面前被戳中心底无法跨越的结。那些她以为会随慕析记忆一起消失的对话就这么被掀开重提,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
“你、你想起来了?”
黎珠说完又迅速否定自己,“不可能。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知道……”
她眼里渗出几缕慌乱,打翻了旁边仆人手中的托盘后又匆匆出门离去,口中似乎一直没停。
清脆的响声荡在寂静的房间里,仆人连忙拾起托盘,向南慕二人道歉后紧跟着离开。
房门再次被关上,短暂的冲突后又重回安稳。
但南惜和慕析一点摸不着头脑。
她们也愣了好一会儿,被黎珠失控的样子惊到失语。
南惜犹疑地问慕析:“你说的是什么事?你想起来几年前的事情了?”
“没有啊。”慕析头脑发胀,但那样微弱的痛意被淹没在更大的困惑里。
她只是随口说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本意是多骂黎珠几句跟南惜一起出气,没想到会产生这种奇效。
“是她告诉我的。”慕析指着桌上那些笔记本,困惑不已——
完结倒计时!!!
第96章 记忆碎片(终)
出生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家族, 黎珠觉得很好。
虽然其他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她的兴趣和天赋都展露得很早。随着捧回家的生化奖杯与证书越来越多,父母的担忧比喜悦先一步出现。
黎珠回到家时听见他们在书房交谈:
“这样下去,她会走上另一条道路吧。”
“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是不该出现在我们的家族。”
黎珠没有多管,也不在意,在旁边仆人尴尬的神情里掏出刚拿到手的合同, 坐在沙发上端详起来。
12岁就有了自己专利的天才,原本放在哪里都是要被众星捧月的。
黎母曾试图干涉黎珠的兴趣,想要让她回归所谓“正途”,即黎家传承了千百年的政治事业。
黎家这么多年以来, 当然也出现过几个无心仕途的异类。只是这一代黎家主脉只黎钰与黎珠姐妹两人,众多旁支虎视眈眈, 姐妹两人应该相互扶持依靠才对。
而最为支持黎珠兴趣的,也正是需要她“扶持”的姐姐黎钰。
“黎珠找到了她真正热爱的事业, 也在这上面有天赋,这多好。”黎钰笑得亲和又庄严, 与多次出席机关仪式时如出一辙,“你也这么觉得对吧?不一定非要从政才能为家族和国家做贡献,做研究也同样可以。”
黎家父母在一旁保持沉默, 姐妹俩都把这当成是默认。
那是黎珠决心报考生命科学专业时与家人进行的谈判, 最后以她的成功告终。
黎钰为她感到很是高兴,特意带她前往这个国家最高的山峰庆祝。
黎珠记得很清楚。山巅稀薄的空气、皑皑的白雪里,她和姐姐眺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山脊与谷地。
连她们也忍不住扶着膝盖喘气, 但黎钰很快恢复成昂首挺胸的样子, 对她说:
“我们要做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人, 而且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对吧?”
黎钰说这句话时没有扭头看她, 瞳孔里映射的满满一片都是锦绣河山。
黎珠说,“对”,其实心里全无像姐姐那样的壮志激昂。
从那以后,黎钰在官场一路高升。家族势力给她的起点已经比九成人都要高,而黎钰自己的能力助力她很快完成最后那百分之十的登顶,她真的成为了这个国家最伟大的人。
八年前,姐妹两人一起站在最高峰上远眺脚下风光;而八年后,一人仍然站在制高点,另一人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由于身份的关系,黎珠没办法像其他科学家那样抛头露面。她的一切活动和社交都在黎钰的保护之下,与其他科学家的交流都少之又少。
即使黎珠提前三年拿到博士学位,年仅26岁已经站在学术之巅,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有人说,黎钰当然巴不得自己的妹妹无心政治,这样家族资源只她一人独享。黎家要多养一个人绰绰有余,只要黎珠不碰政治,做什么都能前程似锦。
还有人说黎珠其实一直都在被黎钰控制,黎珠在公共场合出现的次数一年不超过两次,可是其他黎家人在她的年龄时,哪怕旁支都是各个场合的社交新星。
黎珠知道这些说法,但就像12岁下午放学回到家中听见父母谈话时一样,她不多管,也不在意。
在实验室通宵两晚后,黎珠收到姐姐的召见请求。她顶着黑眼圈出现在元首府邸里,黎钰笑吟吟地对她说:
“国家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黎珠眨眨眼睛,也许是前两晚的研究透支她太多精力,她的动作缓慢至极。
“我们现在和G国关系紧张,虽然表面还是邦交关系,但暗地里他们已经干扰我们不少次秘密行动,想要做什么昭然若揭。所以未来我需要一支军队,在军队出现前也许只需要一个人。”
黎钰把话说得很隐晦,不过黎珠本就对政治不感兴趣,闻言只点点头,不多过问。
“你的研究方向在于人类分级,但现在我要你做的不是把omega变成alpha,而是把alpha变成更强大的alpha。”
黎珠沉默半晌,说道:“这种技术已经实现了,你可以直接拿那些成果去用。”
“那些都还不够。”黎钰目光如炬,姐妹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和桌上所有黎珠不感兴趣的机密文件,“我要的是比那些都更强大的alpha,从没有人能达到的高度。我知道只有你能做到,其他人都不行。”
黎钰说:“成为最伟大的人的时候到了,黎珠。”
到了吗?
黎珠也笑了:“我明白了。”
她人生的课题,终于来了。
黎珠一直知道自己必须给自己的家族和姐姐一个交代,无论是什么,她需要回馈什么作为自己身份的谢礼。
长久以来背负的来自家族的责任。
还给姐姐以后,她就自由了吧。
26岁这年,黎珠率领黎钰为她配备好的最顶尖的团队开始致力于世界上第一个SSS级alpha的研究。
一个天才率领一众天才,全心全意投入一件事的结果就是,仅两年时间,实验室里就诞生了一个人造子宫孕育的婴孩。比普通人类更短的胚胎时间、成长时间,却带来远超普通人类alpha的强度。女婴诞生后团队很快为她做了全面体检,没有发现任何基因层面、身体层面的缺陷。
也就是说黎珠的研究基本成功了,只第一次就成功了。
黎珠当时的副手激动地抱起女婴,充满神圣敬意地递到黎珠面前:
“为她起个名字吧,教授。这是你的孩子。”
黎珠垂眸,凝视着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恬静的婴孩,心里却在想——
她的孩子,是什么意思呢?
是有她血统的孩子,还是由她作为绝对领导制造出的完美成品,亦或者这是与她有亲属关系的孩子?
在制造这个孩子的时候,黎珠使用了她自己的卵子。取卵过程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煎熬,但黎珠还是这么做了。
黎珠鬼使神差地想,难道她心里其实认可着自己的血脉,所以才想把这份血脉延续下去?
原来她一直以黎家为荣。
那么现在,既然有了这个只完全属于她的成品,她也算有了自己的东西吧。
不再是全权被控制的地位,她有了这个孩子。
好像一个出口。
“慕。”黎珠忽然说。
慕有向往、思念的意思,不过黎珠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字。
“好,慕字好听,那这个孩子就叫黎慕了。”副手雀跃地说道。
“不。”黎珠即刻否认,“她不跟我姓,慕是她的姓。她叫慕析,这是她的全名。”
“啊?哦……好的!我马上让人去登记!”
副手说着,虽然不理解为什么黎珠不让辛苦实验生出来的孩子跟自己姓,却还是尊重她的意思,飞奔出实验室去找行政人员登记新生儿的姓名。
实验室里只剩下黎珠,和她手里安静的女婴。
析是分离的意思。整个团队只有她知道这个孩子未来的命运,这是注定会走向战场、甚至更凶恶地方的孩子,她不能冠上“黎”这个姓氏。
黎家不会有这样被视作弃子的孩子。
……大概不会。
也许未来某一天,自己垂垂老矣的时候,会坐在黎家的院子里思念这个和自己分别的女孩。
但还不是现在。
黎珠举起手里的女婴。实验室灯光下她把她看得更加清晰,原来一个新生婴儿长得会这样难看。纵使在不同的文献、实验室里看过无数次,真正把一个婴儿抱在手里的时候才最清楚这一点,皱巴巴、小小的婴儿,体内流着自己的血。
小慕析被举起后大概感应到什么,睁开眼皮,亮晶晶、葡萄一般的眼睛望向黎珠,似乎流露着无限柔软。
她很乖,照看她的研究员也说她从来不哭不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你是慕析,是我最完美的……孩子。”
黎珠对着小慕析说道,实则像是正自言自语:“你的未来不会光明,不过为国家和姐姐做贡献,我们都应该感到幸福。”
小慕析似有所感,皱巴巴的脸蛋上绽放出一个微笑-
要养一个孩子并不容易,即使已经有很多人在旁帮衬。
黎珠总有要亲自为慕析换尿布的时候,第一次是出于好奇和新鲜感,之后则是不得不的无奈之举。
姐姐黎钰的要求是一个SSS级的alpha,可没说这个alpha生出来就算完事。黎珠得把她培养成黎钰需要的样子,强大、忠诚,才好把她献给黎钰。
鉴于自己小时候曾经算是个天才儿童,黎珠也忍不住试探刚满一岁的小慕析。
黎珠拿着一幅双螺旋图画在慕析面前:“DNA,明白吗?脱氧核糖核酸,DNA。”
还没断奶的慕析抱着个快有她上身一半大的奶瓶,茫然地看着黎珠和她手里奇怪的图画:“?”
旁边的育婴师忍不住劝道:“夫人,她还太小了,恐怕理解不了您说的东西。”
黎珠丢了手里的图画,心情不是很好。
理解不了?怎么她一岁的时候就对类似东西有很强的敏感性,哪怕不能完全明白DNA的意思,也会对类似的图画表现出异常知觉呢。
还有,有了慕析以后,即使她根本没有结婚,甚至差几个月才到30岁,周围人也开始默认称呼她为“夫人”。
看出黎珠似有不悦,育婴师连忙在旁说好话:
“小姐已经非常聪明了。我从没见过几个月就会说话的小孩子呢,而且她从来不哭闹,还知道温度太高的奶不能喝,真是是个天才宝宝呢。”
黎珠没反应,只是一直盯着不知所措的小慕析,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
慕析毕竟刚满一岁,怯生生地从摇篮里站起来抱住育婴师的腰,这一幕让黎珠更加不满。
“你被解雇了。”黎珠对育婴师说。
育婴师不敢相信因为自己一时多嘴就丢了工作,可是面对黎珠她一个字都不敢说,低头看了慕析一眼后忍着泪拿开她扒在自己腰间的小手,退出慕析的房间。
慕析没了最熟悉的育婴师,面前又站着个冷冰冰的黎珠,嘴巴一扁大哭起来。
“不许哭。”黎珠走上前,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奶瓶,“从今天起我亲自抚养你。”
那简直是对慕析的审判。
如果慕析早知道因为对DNA的图画没有反应而要由黎珠亲自抚养,说什么也会从摇篮里直接抢过那张纸,对着狠狠亲一口不可。
从记事起,慕析眼里的黎珠就对她很严格。大多数时候她并不冷漠,而是用笑容洋溢的脸说出让她压力陡增的话。
“从今天起到星期五结束,你要读完这本《孙子兵法》,我会向你提问。”
那时候慕析字还没有认全。
“和我下一盘棋吧,输了的话,就一直下到赢为止。”
当时慕析差点一夜没合眼。
“我看了你的作业而且很不满意,你觉得要怎么重做才能达到我的要求?”
慕析提心吊胆着重新做了三份不一样的作业,才在黎珠那里勉强过关。
黎珠发现慕析对于自己所热爱的生物领域全无兴趣,她对姐姐的政治领域也兴致缺缺。黎钰希望她成为战场上的利刃,但她似乎更青睐后方战略而非亲自作战。
虽然她对自己的态度冷淡疏离,但对其他人无不谦逊友好。黎珠知道慕析厌恶自己,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她的要求太高,可她的时间不多了。
平心而论,黎珠认为她已经足够优秀,智力、体能,各项完全符合自己在实验室里为她设定的期望。只是她的兴趣表现和目标有所偏差,这样的偏差哪怕只是一点都不容出现。
如果慕析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仅凭她的能力就足以一生顺风顺水。可她的能力本就是自己赐予的礼物,而这份礼物是有代价的。
慕析14岁,黎珠42岁那年,黎珠找慕析进行了一场谈话。
慕析刚走进黎珠的实验室就低着头,自顾自找了就近的位置坐下不说话。黎珠回过头就看见她一脸拒不配合的模样,摘下护目镜走近她。
“课程表上的格斗练习,为什么没有去?”她在笑,慕析却恨不得她大发雷霆,那样起码不会显得这么阴森。
慕析埋头扒着自己的手指:“课程表上的格斗练习我去了,而且在导师那里拿到了A。”
黎珠不为所动:“我说的是加练。”
“加练不在课程表上,而且是自愿的,导师说尊重我的选择。”
慕析说完这些话后久久听不见黎珠的回应,就知道她此时一定撑着桌子正盯住自己。她不肯抬头与黎珠对视,拼命低着头揪指尖的死皮,直到把自己揪出血。
“……我给你的那本,前线送回来的作战指挥报告,你看了多少遍?”黎珠问她。
“没几遍。”其实是不下十遍,但慕析不会对她这么说的。
“没几遍是多少遍?”
“没几遍就是没几遍。”
随后,慕析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声。
她条件反射一般全身发麻,顿时感到自己马上就要遭殃,如坠冰窟般浑身僵硬难以动弹的滋味并不好受,何况更大的心理压力快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慕析。”
慕析顿时从椅子上弹起,如同肢节生锈的木偶般滑稽。
但她仍然低着头。
“黎女士。”
“告诉我,你就那么不想学格斗吗?”黎珠绕过那张实验桌,走到她身边。
慕析心中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可是我的格斗成绩一直是A。枪械运用、远程打击、多线作战这些课程也都是A。”
“我没有在问你这些。我问的是,你想学吗?”
黎珠的声音离自己特别近,近到好像她就在自己身边。
无形的威压已经形成一只冰冷的手扼住慕析的喉咙,那一刻慕析有种错觉,仿佛她再不反抗、再不呼救,就会被那手永远扼住,带进无人造访的深水里,活活溺死其中。
所以她第一次向黎珠喊道:
“我不想学!我学得再好也不想学,我对这些根本没有兴趣,就算本来有兴趣也被你搞成没有兴趣了!如果有一天我会失忆,我一定首先忘掉这些课程内容。如果有人拿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就算死也不要用这些知识求生!”
慕析说完这些以后立马泄了气,她感到很害怕、很恐慌,不敢想象黎珠会因为自己说的这些话对自己施加怎样的惩罚。
她颤抖着身体抬眼去看黎珠,发现她笑容依旧,站在自己身边不动,好像没有要打她的打算。
可是最可怕的不是挨打,黎珠有一万种方法不打她也让她感受到痛苦。
慕析恨自己面对黎珠没有一点办法,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完全受她的掌控却不能反抗。黎珠是与她血脉相连,可是她根本不是她的母亲,她甚至都不让她叫“妈妈”。
慕析10岁时曾经试图逃跑,后来被黎珠说成离家出走,可是逃跑和离家出走是不一样的,慕析的打算是跑出去以后永远不回来了。
那次慕析都还没跑出这座府邸的大门,就被守卫抓回来,关了一个星期的禁闭。
黎珠看着慕析低着头发抖的样子,不知道自己心底产生的是何感觉。
那种感觉不太好受,有点让她心头发堵。但黎珠拒绝把她解释成柔软的样子,而且抗拒这种会给自己身体健康带来负面影响的感受。
“我对你很坏吗?”
慕析不敢回答。
“可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和姐姐都是。我从没觉得有谁对我很坏。”黎珠自言自语,“事实证明这样的教育确实正确,姐姐成为元首,而我也如愿成了科学家。”
只是经历了比黎钰更多的、多得多的反抗。
黎珠必须承认,其实慕析跟她很像。她们都富有天资、聪明勤奋,而且对设定之外的领域产生兴趣,还愿意为此反抗争取。
不同的是黎珠有姐姐支持,最终也得偿所愿从事心仪的事业,可慕析的命运既定,她不可能在希望的领域发光发热。
如果慕析……真的是她按自然规律生下来的孩子,她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自己……或者说,她希望成为的自己?
那么她大概会支持慕析的喜好、尊重她的意愿,希望她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大概是这样。
纵使没有那么多如果,黎珠看着慕析时,好像还是真的看见自己。
不需要自然生育,她就是另一个她。
可她对自己也没有太多情感共鸣,所以她说:“以后不许你看任何战略相关的书。跟我去禁闭室,直到你反省好,不许出来。”
黎珠说完就向门外迈步,慕析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上,丧气极了。
禁闭室,准确地说是这座府邸最高处的一座小阁楼,慕析被关禁闭的时候就坐在里面对着窗外发呆。
她其实有点喜欢被关禁闭,她只是怕跟着禁闭一起来的其他惩罚。
这次黎珠跟她一起上来,确认她没有多带几本不该看的书。
正要关门出去时,阁楼的窗户外面出现一个小小的黑影,是一辆车。
那辆车正靠近这里,但没有车会靠近这里,所以两人都知道,那是开往元首府的车。
“我希望你在反省过程中也不要落下格斗。”
黎珠说着,不过慕析没有理会,她正看着窗外,看着那辆停下来的车。
任何车辆都不允许驶入元首府,所以车上的人只能下来步行。慕析看到了,从车上下来五个人,两大三小,三个小的似乎与自己差不多年纪。
黎珠发现她的格外注意,也顺着看过去。
“那是南家的人。家主南之涯,带着丈夫和三个孩子前来拜访元首。有这样荣幸的人不多。”
是的,不多。
慕析仍然在看,看见两个大人和最大的那个女孩走在前面,比较小的两个孩子则在后面打闹,嘴巴快速一张一合,应该在吵架。
没过一会儿那女孩就哭了,于是前面三个人停下来哄她,两个大人面露不悦地训斥跟她打闹的男孩。
男孩不敢再造次,于是最小的女孩很快又变得趾高气扬,路过男孩时还对他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她们还是一起走进元首府邸,以一家人的身份。
慕析看到那狡黠的笑时,虽然根本看不清,还是跟着笑了出来。
然后立刻抿嘴屏声,低着头假装自己没有笑过。
黎珠跟她一起看完这一切,问她:“你想跟她们一起玩?”
“不想。”慕析立刻回答道。
“很好,三天之后我来看你。”
门关上了。
从那之后,黎珠和慕析的关系更加僵持。
黎珠甚至不知道触发点在哪里,因为那次她做的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慕析上一秒和仆人说话时轻声细语,下一秒看见黎珠就变得半死不活。她依旧完成着黎珠布置给她的任务,但似乎也没有往常用心了。
黎珠对此全无办法。
她毕竟不是她,没有办法控制她的身体好好训练。
为了弥补慕析训练懈怠造成的落后,慕析18岁那年,黎珠决定送她去军队,和特种部队一起训练。
第二天慕析就割开自己的手腕,被仆人发现倒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省人事。
黎珠得知消息的时候摔碎了手里的锥形瓶。造价百万的试剂被毁,黎珠却一点都顾不上惋惜,她们对她说慕析倒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她在放自己的血。
明明前一天黎珠对她宣布这个消息时,慕析没有一点反应。可是今天慕析为了反抗就开始自杀,宁愿死也不要听自己的话。
黎珠被人扶着走向慕析躺着的房间里,医生已经来过了,急救、输血,从鬼门关救回慕析。仆人也把房间里打扫成纤尘不染的样子,看不到地上半点红色痕迹。
但是黎珠走进去时还是闻见扑鼻的血腥味,她问身边的仆人为什么不把房间打扫干净,仆人有苦难言。
慕析醒着,一抬头看见来人是黎珠,又半死不活地闭上眼。
黎珠知道,她只是不想看见自己而已。
怎么办。
姐姐那里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不了了。
就算她强行把慕析送上姐姐指定的战场,这样一个人,真的能担当起作为利刃的使命吗?
她不断在心里想着方法,却发现每一条道路都早就被自己封死。
面对慕析,她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任何办法她都试过了。
黎珠在她床边坐下。
“你,想怎么样?”黎珠说话轻轻的。
慕析不理。
“不去军队,不跟特种部队一起训练,你想做什么?你已经18岁了,你得有事情做。”
黎珠只能跟她这么商量着来。
慕析又是沉默半晌,才说:“我要去大学,读军事战略。”
又是战略。
这次黎珠没办法强行让她顺从,慕析的方法她现在见识到了,只是在手腕上轻轻的一刀,黎珠二十年心血就此付之东流。
“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黎珠只得妥协,“第一要务是你的健康,你得健康。”
慕析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敢尽信黎珠的话,可已经感到浑身轻松。
两人都是沉默好一会儿,黎珠才缓缓说:
“我们来做一个约定。”
“什么?”
“你可以去读大学,读什么样的大学、什么样的专业全凭你自己的本领,不过前提是消除你的记忆。你的身份和我的身份都太特殊,我必须保证安全。”
而且没了这些记忆,说不定慕析会过得更好。黎珠没说出来。
“如果学成以后你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那么我不会再干涉你。可是如果没有,你得回来,继续走我为你规划好的道路。”
慕析不知道自己的“道路”是去做什么,但想到要上无穷无尽的格斗课,她就难受。
“好,我答应你。”
她胸有成竹,望向黎珠的眼睛好似蕴含了无数星辰,黎珠已经很久没见过慕析眨着这样的眼睛。
黎珠从她床边站起来,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房间:“等你把手腕上的伤养好、疤痕祛除就执行。”
她走到门口,停顿片刻后说:“祝贺你,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慕析从病床上直起身子,算是给她这种情况下自己能做到的最高礼节:“是的,谢谢。”-
黎珠食言了。
她确实放慕析离开,但抹去记忆的过程里她也给慕析植入了额外的一些东西,从此慕析无论在哪里、身体状况如何,都脱离不了她的掌握。
直到慕析离开黎珠才发现,她对慕析的控制欲大到已经反噬自己。
因为慕析是黎珠唯一能掌控的、她的实验成果,所以她全部的控制欲都倾注给慕析。
慕析考上最好的A大,如愿开始军事战略的学习。黎珠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慕析本来就十足优秀。
她入学时,还为其他同学都有父母送来上学而懊恼,但她不知道,其实那天黎珠就站在A大门口目送慕析拖着行李箱走校门,站了二十分钟后才离开。
慕析很了不起。
没有记忆,没有人引路,竟然还能完成先前的心愿为自己开创出一条路,她比黎珠想得还要坚定。
那天之后黎珠就没再去看过她,只是偶尔看看慕析的身体数据,知道她过得还不错。
一开始有人定期向黎珠汇报慕析的情况,不过很快黎珠就让人停止这些汇报。
慕析在长大,她也异想天开地想着让自己习惯孤身一人的感觉。
这时候她才发现黎钰那边其实没有那么难交差,只需要她一句话,黎钰就笑呵呵地同意她不为所谓家族和国家做出任何奉献。
这不奇怪,只要黎珠不从政,就已经是对黎家和黎钰最大的奉献。
所以她之前对慕析那些高要求,那些几近折磨的掌控,好像都只能解释为……她病态的表现。
也是时候康复了,就像慕析的手腕一样,流了很多血还是可以再生,连疤痕都能消得一干二净。
慕析可以做到的话,她应该也可以的。
她们都逐渐走向正规,直到消息还是传进黎珠的耳朵里。
慕析的能力在任何地方都会引人注目,而注目到一定程度后落进有心人的眼里就成了饵。巫泉把她养了18年的慕析捉走,竟然又给她洗了一次脑,只为从她身上得到突破SSS级的秘密。
黎珠连夜赶到S.Life,巫泉站在她面前瑟缩着脑袋,不敢想象自己竟然无意中动了元首妹妹的成果。
“抱歉,黎女士,我们会立刻恢复她的记忆,把她送回原来的地方,再也不会干扰她的正常生活。”
那个蠢货以为自己还在做什么放归实验,只有黎珠自己知道她那时确实真心想要放过慕析。
黎珠看着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面容跟两年前又有所不同的慕析,觉得自然和时间的奥秘真是无穷无尽。
慕析出落得更高挑漂亮了,更重要的是眉眼间成熟稳重的气质,就算闭着眼睛也看得出来,那是在她身边永远得不来的财富,她真的在长大。
她问:“她最近怎么样?你们把她带来这里之前,她在哪里?”
“和恋人在一起。我们不是有意打扰她们相处,只不过……”
“等一下。”黎珠人生第一次产生如此漫长的茫然,她再次看向躺着的慕析,确认道,“恋人?”
巫泉颔首:“是的,我们为她蹲点过很多次,对方是她的恋人,她们之间有亲密行为。”
过了一会儿,巫泉又补充道:“事实上……我认识那个人,她的恋人是南家的小女儿,名叫南惜,她们很相爱。”
黎珠也认识那个人。
她在六年前在阁楼上向被关禁闭的慕析指着那个人,问,“你想跟她们一起玩吗?”
慕析说,“不想。”
然而六年后的今天,慕析还是和那个人在一起。
她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她竟然也落入那个名为爱的陷阱。
她竟然会爱上一个人。
黎珠至今记得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感受。她浑身气血上涌,眼前是一片泛白的金星。她愤怒极了,并且她能为那种愤怒找到完美的由头。
那就是——被背叛。
她被慕析背叛了,原本以为她和慕析是世界上唯二两个永远不会爱的遗孤,到头来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爱吗。
如果这样肤浅、虚无的爱就是慕析向往的自由命运里必经的轨迹,那么被巫泉抓到这里做实验也是。
她得承担自己选择的路。
黎珠当即改变了主意,她要重启被自己关闭了的计划。沾染上爱的慕析绝无可能成为什么有用之人,如果慕析执迷不悟,她就得把慕析带回到自己身边来,亲自教养,告诉她那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陷阱。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不伤害她的人身安全,尽管去做。”黎珠对巫泉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向我汇报她的情况,必要时把她从南惜身边带走。我不希望看到她和南惜在一起。”
巫泉诧异不已,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啊……好的。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其实是把她放归到社会里,就像我们对之前的实验者做的那样。如果将来有必要的话,可能还需要她的协助。”
“可以。”黎珠一口应下,“去做吧,把她和南惜分开就好。”
“……好的。”
黎珠没有想到,即使巫泉已经把慕析放在了与南惜万里之隔的Z城读家政,她们还是走到一起。
彼时巫泉借慕析的研究资料在自己身上做了进化,可她的状态一直不稳定,正需要慕析进一步研究。
而慕析也和南惜重逢相恋,完美符合巫泉向黎珠承诺的、把两人分开的要求。
巫泉向黎珠汇报这一情况。
黎珠惊讶之余,震怒不已,
她已经给过慕析两次机会了。
既然她迷途未能知返,那就只好由她亲自把慕析带回去。
永远离开爱,永远远离深渊。
于是,巫泉基地外广袤无垠的那片荒原之上——
直升机机翼呼啸而过,黎珠站在上空,俯视掠过下方一片荒芜,精准锁定靠在石头旁奄奄一息的身影。
迷途的孩子总要回家,她不需要爱,她会向她证明。
四目相对之时,黎珠发现慕析似乎又长大了不少。可还没等她感慨,慕析已经昏过去。
“你终究还是没能摆脱我啊。”
到底还是回到她的掌控。
至于是谁没能摆脱谁,黎珠没有多想,不去多想——
第97章 记录
“这是什么?”
南惜按着轮椅扶手上的按钮晃过去, 拿起最上面的本子。
翻开扉页,赫然再次出现慕析已经看见过的隽秀字迹:
“慕析。”
“我可以看吗?”南惜看了慕析一眼,对手里的东西顿时爆发出高度好奇。
这应该是慕析从前的东西, 是她还没有接触过的慕析的从前,她想看极了。
慕析点头,下一秒纸张摩擦翻动的声音响起, 南惜兴冲冲地翻开小慕析曾经的笔记本。
原本是满面带了笑的,可随即那笑容却越发地沉下去。
慕析早在南惜到来之前就看过那些本子,她低着头不说话,那些工整的笔迹一页页翻动在她脑海里, 每一次翻动带起的轻响都好像刮过某根神经,带起一阵颤栗。
那些字迹多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不知道是誊抄还是小慕析自己整理所得。她似乎很节省纸张,又或许只是没有规划布局的兴趣,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很少换行。
浩如烟海的知识大多关于作战, 也有少部分哲学和理科知识,以实用性为最强调。南惜在里面看见不少实用、快捷的毒药配制成分公式,这样的记录绝不可能出于善意目的。
最让她注意的要属小慕析字里行间时不时出现的只言片语。关于人体三个最要害部位记录的后面, 突如其来冒出一句“好烦”“很无趣”“看上去好蠢”, 然后再跟着这些字句继续写下去,依旧是黑压压一片。
把那些偶尔出现的情绪表达全部淹没进去,似乎就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南惜第一次翻到最空旷的页面, 整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正常大小的字迹、清晰工整地写下:
“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东西?”
慕析心思很细腻, 也许孩童、少年的年纪已经敏锐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学习的东西并不一样。哪怕只是仆人们闲聊中不时说出的零碎交谈, 也能让她发觉自己是特殊的那个。
南惜现在已经知道答案, 关于“我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东西”。
……如果自己有机会穿越时间站在当时的小慕析面前,在她带着怀疑与自卑情绪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就站在她身边,自己会对她说出真相吗?
自己忍心告诉她真相吗?
告诉她她的生命从开始就带着冰冷的算计和不怀好意的归属,整个童年不会有关爱和体贴的照顾,她只能孤独地熬过去。
南惜在句子末尾那个问号上停顿片刻,一声不吭地继续看下去。
「要去禁闭室了,再见。」
「黎女士把她身边的仆人开除了三个。」
「不想跟她们一起玩。」
「会一直这样下去吗?不喜欢。」
「禁闭。重写。体能训练。」
从太多的字迹之间找到这时不时出现刹那的情绪流露太不容易,南惜看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错过小慕析偶尔的宣泄。
大学时南惜曾听喜爱的教授上课闲聊,说人性总是以自我为先,每个人日常随便说出一句话多是用“我”开头或含有“我”,但这也无法避免、无可厚非,只是人性而已。
当时课堂上一阵讨论,大家惊讶地发现事实真像教授所说的那样,人们总是最关注“我”的存在。南惜也在心里默默造了些句子,挺认同教授的观点。不过又如教授所说,对自我的关注无可厚非,反而一定程度上能体现一个人的自尊与自爱。
到了慕析这里,哪怕是如此隐私、简短的情绪流露,南惜也鲜少看见她的字句里出现“我”这个字。
她的自我是已经被日复一日机械又冰冷的训练磨灭,还是从未被鼓励去发现过,南惜不得而知。
南惜不知道慕析后来的服务意识和奉献精神与这样的自我缺失是否有关,她不愿意这样揣测慕析曾经对家政行业的热爱,毕竟其中还有巫泉等人恶意操控的成分。可看着这些少了“我”的内容,她又忍不住这么想。
她迅速翻完了桌上摞着的一叠本子,这期间慕析一直坐在自己的轮椅里,不看南惜也不看其他地方,垂着头望自己的掌心发呆。
这双手……曾经写过那些东西,现在被南惜浏览的感觉好奇妙。
慕析说不出自己是否觉得羞愧或难堪,那本子的大部分内容直截了当到避免去中二和抒情的嫌疑,不算黑历史的范畴。
而且她看那里面的东西其实像是隔雾观花,读已经不记得的记忆也很……奇妙。
其实时间已经过了一二小时,南惜读得虽快,却一页一页地翻,还要被迫摄取不少不属于自己领域的知识。等到她好不容易读到那些记录的终结,她终于发现对慕析触动最大的、也是最长的一段记录:
「从今以后,就不用写这些了。
我用刀割破了自己的动脉,刀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很容易拿到,我了解它们的用法,也幻想过用它们割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
其实没什么感觉。这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吗?血涌得很快,也很多,书上说的眩晕、乏力症状一一应验,那些都是真的知识。
她们发现了,把我拖走,把医生叫来,把黎女士叫来。
黎女士失望透顶,她曾经说过她最鄙夷那些懦弱的人。她说,从此以后我可以选择我想学的专业和学校,不会再干涉。
不过要先洗去记忆,这样才能保护她和我的秘密,我觉得也很好。
没错,我终于摆脱她了。
如果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很久以前就会这么做,没人告诉过我。
再见。」
这回倒是出现了很多的“我”。
南惜下意识扭头去看慕析如今光溜溜、完好无损的手腕,两个都完好无损。她知道对黎珠来说要消除一道疤痕很容易,容易到连一个人曾经的过往都能够一起湮灭。
……慕析消失的时候南惜也有过类似举动,她觉得自己极端,原来慕析早早就有过。
这也算她们的缘分吗?
南惜合上最后那个本子。
慕析悄悄抬眼瞧她一下,还没看清楚南惜是怎样神情就被扑了个满怀。南惜直接从那轮椅上站起来扑向她,环住慕析的脖子,听起来像是在啜泣。
“原、原来你能站起来啊。”慕析幽默得很尴尬,虽不知所措也回拥住南惜,不知道被磋磨了几次的伤口早就抛诸脑后。
南惜心中沉郁不已。她只是有时候脾气刁蛮一些,底色还是善良的,就算素不相识的人有这种悲惨遭遇也会心疼一会儿,何况这是慕析。
她哭不出多少眼泪,只觉得心口被压得喘不过气。她低低地说:“你怎么过得这么苦啊。”
“……”慕析讪笑两声,心里那片填补不上的空白在此刻越发放大了,“其实我看那些文字,也像在读别人的故事。”
可以共情,但仍然浅薄。
“我想着把自己代入进去,但怎么都觉得冒犯。”慕析觉得自己不是未来安慰南惜,她只在说自己的想法,“可能我现在太开朗了。”
那些记录里的孩子显然有着严重的心理问题,否则也不会走到自杀的地步。
南惜不说话了,用力地嗅慕析颈间味道。她也不完全确定鼻尖萦绕的那阵苦橘芬芳来自于慕析被遮挡住的腺体、还是自己的内心,但她确定那样清冽镇定的味道能给自己带来安宁。
慕析也闭上眼。
黎珠会给这间屋子也装上监控吗?参照她过去的行动,似乎她做出什么都在慕析的意料之内。
如果她通过监控看到自己和南惜相依偎的模样,会觉得脆弱?还是耽于情爱的可憎?
她没能思考出结果。慕析迷迷糊糊间竟然睡着了。手术过程中本就给她打了麻醉,等待南惜到来的时候又一直没合眼,看完那些本子后心情复杂更加睡不着。
南惜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没过多久感受到背上忽然传来重量。
“?”
是慕析的脑袋压到她背上。
也不怕把鼻梁压塌了。
南惜慢慢从慕析怀里钻出来,对着很大个的慕析犯了难。
她还是得借助慕析本人的努力,叫了两声慕析后对方哼哼唧唧应答,总算配合着迈了两步走到床边,好让南惜在旁边搀扶。
就这样居然没醒,南惜心累地揉着眉心。真不知道是夸奖她乐观好还是骂她胡咧咧好,这种情况这种境遇都能睡着。
才刚站起来扶着人走了两三步,南惜胸腔里便涌上一阵痒意。
她蹲下来捂着嘴巴很低声地咳,咳完后翻开手心一看发现没有血迹,有进步。
黎珠让仆人送来的毛巾正好派上用场,南惜重新坐回轮椅去洗了手擦干,再回到床边。
慕析不管不顾地躺在床上沉睡,南惜揭过一旁叠好的薄毯盖在两人身上。
对,两个人。
她也要睡了。
堪称危难的关头,既然暂时什么都做不到就先睡一觉再说。参悟到“大不了就死”这个道理后她们好像进入一种全新的境界,正好补齐南惜之前关于“专注当下”的观念。
南惜掰过慕析一只胳膊,很舒适地枕着躺好。
闭眼入睡之前,她最后的举动是对着上方的空气竖起一根中指,为了照顾到潜在的监控设备可能安装在各个视觉死角,南惜还很贴心地举着那中指环绕一圈。
这个动作实在不雅观,任她家里哪个人看了都一定要蹙眉。
但黎珠很值得被南惜这么对待,南惜把那根中指竖得很直很高,好让监视器那头的人看清楚。
这才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第98章 到来
日上三竿时慕析率先醒来, 看见房门边已经多了个小推车,仆人悄无声息地把早餐收走又替换成午餐,现在恐怕还热着。
但身边的南惜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想来她压力也很大, 累坏了。
慕析动动胳膊,搂着南惜又沉沉睡去。
如此日落月升、日升月落。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一应俱全,醒来后慕析和南惜只在房间里活动, 吃了饭以后就靠在一起天马行空地说话,不过谁也没提起越渐迫近的将来。
她们知道彼此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南惜看见慕析把房间里的美术刀、剪刀乃至尖头钢笔都藏进衣服里,睡觉时枕头下面也放一把小刀。
南惜什么也没说, 只是抱着慕析听她怀念家政大学的饭菜,不时反驳A大的某某点心才是一绝。
如此到了第四天早晨, 两人醒得都很早,整个房间里像是丧钟奏响般压抑。
慕析已经不再需要轮椅, 站在阳台上对着窗外出神。南惜窝在床上不动,把自己缩在毯子里。
门被敲响。
南惜刚动了一下手指, 就见阳台上一道人影从跟前闪过去,最终停在门前。
“慕析。”她不放心地喊了一声。
“嗯。”
南惜提醒她:“刀,拿刀……”
她实在神经过敏, 得看着慕析手里有点家伙才能放心一点。
慕析利索地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个前几天偷偷留下的餐刀, 金属冷光在南惜眼前闪烁了一下。
南惜默认,但仍紧盯着慕析握住的门把手。
慕析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她动作很快, 一下就把门后藏着的人拽到眼前, 下一瞬手中餐刀已死死抵在来人的脖子上。
两人都看清了, 被慕析捏住衣领的是个仆人打扮的中年女子, 由于紧张, 她们忘了之前三天是否见过这个人。
仆人被吓得脸色惨白,一点不敢往下瞟,生怕慕析要让那刀尖再前进一寸,割破自己的动脉。
但专业素养还在,她呆滞两三秒后就哭腔开口说道:
“小、小姐,我来收餐盘……”
她来收餐盘。
慕析和南惜对望一眼,慕析接着再把她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一圈。这个人不像受过训练的样子,也是真的在恐惧。
但慕析不敢卸下警惕,又打开门把人提了出去,好好关上门、再反锁之后才开口:“我们还没吃,不用了。”
“好……”被赶出去的仆人吓得瘫软在门外,也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打扰二位。”
她走远了,门内的慕析也不好过。回过神才发现身上已经生生被逼出一层薄汗,粘着衬衫黏腻得难受。
慕析沉默着把餐刀重新藏好,回到床边被南惜握住双手。
如果黎珠真要行动,只凭一扇上锁的房门是拦不住她的。
“……是要晚上再来吗?”
南惜亲亲慕析的手背,其实自己也惊魂未定,“没关系,之前说好的,只要在一起就好。”
灾难来临的时候心理准备的作用被无限压缩。
慕析没应,贴着南惜一起缩进毯子,蹭着存着里面仅存的热气相互取暖,用彼此作为寄托默默等候着天黑-
期间难免再次发生其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插曲。但一直到了第五天早晨,两人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因为担心夜袭,慕析与南惜没敢睡得太久,此时都有些精神萎靡。
尤其南惜,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慕析心疼让她睡觉,南惜却犟着非得陪她不可。
而发现一夜平安无事后,全部的这些努力又变得可笑起来。
南惜招架不住睡下了,睡得不安稳至极。梦里连连呓语,说的都是什么不让慕析走,骂黎珠不是人,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做了她和慕析被黎珠拆散的噩梦。
慕析听得揪心,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抱她再紧一些。
好在这样的时刻没能持续太久,这次她们的房门被敲响终于不是因为送餐和后勤保障。南惜听到外面的人说出第一句话就立刻苏醒,而后和慕析面面相觑,互相表示不解。
那个人说的是:
“黎女士病了。”
科研工作者、特别是对科学有着超乎常人追求的科学家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实验,身体抱恙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黎珠看上去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从没有表露出一丝身体不好的迹象。
再者说,就算她病了,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没听到慕析的答复,外面站着的、黎珠的首席特助无奈地询问道:“您要去看看她吗?”
这里的“您”显然就是指慕析了。
慕析和南惜不禁觉得匪夷所思,甚至由于这些天来的糟糕状态,不由得开始怀疑这只是鸿门宴的邀请函而已。
慕析屏息,从枕头下面抽出小刀,和口袋里的美工刀一起左右开弓,离开那张床。
南惜不敢轻举妄动,她确实不擅长战斗,这种时候宁可少做少错,降低存在感不给慕析增加负担。
“我不是带着恶意来的,我向您保证二位一定会平安无事。”特助不得不着重强调,“我只是想来问问慕析小姐,要去看望黎女士吗?”
“不去。”
门被撞开了。
外面站着的可远不止一人,除了特助在门口立着,她身后五米外还多了一整只全副武装的小队。特意停在慕析难以察觉的范围,以至于慕析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数个红点对准心口。
这种局面下,慕析手里那两把都算不上武器的小刀显得无比可怜。
但哪怕只是小刀也能造成伤害,慕析不会放弃为数不多能运用的利器。
南惜害怕到呜咽的抽泣声在身后响起,慕析把两把小刀放回口袋,然后举起双手。
“抱歉小姐,我猜到您不会配合,只能用这种方式请您去。”
特助手上也端了把枪,谨慎地没有靠近慕析,“那么请跟我来。”
慕析面无表情,她向前迈一步特助就往后退一步,后面的队伍把枪握得更紧。
慕析走出那个和南惜缩了整整四天的房间,向后伸手想要把门关上。
却遭遇一股阻力,南惜已经从床上冲下来,握着门把手不让她关。
“我也要去。”慕析猛回头,南惜原本就疲惫通红的眼睛此刻因为哭泣而变得更肿,把嘴唇咬成血红的颜色,她在对自己哭,“求求你让我去,求你了。”
——现在分开的话,以后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
慕析从她眼里看见这句话。
说实话,看见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慕析心里又出现那个想法:也许自己离开,换南惜失去这些记忆以后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所以她一定要关上门,把南惜关在里面。她不是在防眼前的特助而是在防身后的人,她们之前说好的一起死代价太惨烈,南惜原本可以不用死。
南惜冲过来,求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就说明她看穿了她的想法。
“带我走。”她不依不饶,从门里伸出手来紧紧抓住慕析的手腕,手臂被门边压住也熟视无睹。
慕析心中挣扎,她永远耐不住南惜求她,无论求什么都会听都会给,放任自己沉浸才导致今天仍未脱敏。
其实她都不知道对面的人到底叫她去干什么。
说不定真的只是看看,那样会显得她们现在的纠缠莫名其妙。可是慕析太理解她,否则也不会决定关门。最坏的可能性后果太过严重,生和死的界限怎么也不能轻易忽略。
……
南惜抓着她,指甲快要掐近慕析的肉里。她之前从来没对慕析用过这么大的力气,还有掐破皮也无所谓的架势:“把门打开,带我一起。”
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慕析最终松开手。
南惜死咬住嘴唇来到她身边,那只带了红印的手始终没从慕析手腕上松开过。现在她眼前也有无数枪口,不过至少她为慕析分担了一半的红点。
她听见慕析低声对她说了声“对不起”,没有理睬。
特助没对南惜的加入提出异议,反而为此稍稍放松了警惕,大概是知道有她在慕析就不会轻易暴走。
慕析在上个关押她的地方做出的事迹威名赫赫,不能怪她过度谨慎。
小几十人以一种无言又滑稽的形式异常缓慢地挪到一扇门前,那扇门比慕析的房门要大,后面大概就是黎珠的卧室。
如果此行目的真的是让慕析看望病中黎珠的话。
特助让她们自己进去,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举着枪。
她反而不担心两人进去以后黎珠会不会安全,这点让慕析生疑。黎珠身边一定有比武装队伍还要安全可靠的安保措施。
慕析准备推开房门前,先挥挥南惜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本来是南惜单方面钳着她的手腕,现在她握住南惜的手,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很是昏暗,慕析关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特助和她率领的小队就在后面光明的地方举枪看着她们走进去。身边是南惜和她一起,南惜没有回头。
“是实验室。”南惜率先说道,嗓子还哑着。
准确来说,是没有开灯的实验室。
比南惜见过的所有实验室都要大,有些设备虽然她不认识,却也能看出造价不菲。原来黎珠终身奉献、世界上第一个SSS级alpha诞生的地方就在黎珠的府邸里,还不能确定是否有楼上及地下空间。
前方高台上悬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器皿,南惜敏锐地察觉到那有可能就是孕育慕析的人造子宫。
慕析夜视能力优越,注意力也不在这庞大的实验室上。她一下锁定的是黎珠,背对着她们坐着、坐在实验室角落里的黎珠。
她大概确实病了,气质非凡的显赫女人,这时候看好像老了十岁,更像她原本应该在的年纪。而且姿态随意,再也不是礼仪到位坐姿笔挺的样子。
黎珠知道她们来了,知道来的是两个人。
疲惫的声音在无光的实验室里响起:
“其实你还没有长大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研究已经失败了。”
“你太恨我了,怎么可能按照我希望的样子长大”——
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完结,完结会和番外一一起放出来,番外内容已经想好啦就是尽量多开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