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逢春 小别胜新婚。
陈游回到岸上的时候, 天地已经一片雪白。
这里早已是隆冬。
陈游抖落身上的飘雪,拦下一辆出租车,回了自己的房子一趟, 从保险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存着证据的u盘,把举报信握在了手心.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漫长的一个寒冬, 许多事项的推进停滞不前, 议事厅接连不断的传来争吵,落到一无所知的平民身上,就是供暖系统常常在出问题,维修的次数比往年频繁了不少。
在这段时期当中,非自然灾害管理部空降了一位新人, 这个在之前一直不怎么受重视的小破部门突然就移到了帝国中心, 成了当之无愧的香饽饽。
部长自己都还在奇怪的时候,就看见自家稀稀落落只有几个人撑起来的工位上,多了一个身材颀长又寡言少语的冷白皮大帅逼。
毫无疑问, 再找不出任何其他原因的,他们这小破部门的改变,都是拜这大帅逼所赐。
从这个方面来看, 他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救命恩人。
毕竟工资都随之增长了几倍, 让人很难不感激涕零……
而他们的工作重心也从研究一些不靠谱的民间传说、神鬼志异, 变到了非常正经的海平面水位线监测, 包括每周定时与极地海洋监测的工作人员进行联系,时刻关注极地到帝国海岸的海温变化等。
太长时间没有做任何正经工作,他们一时间甚至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这大帅逼同事帅是真的帅,冷也是真的冷,工作上的交流都言简意赅, 不摸鱼不闲聊,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这么多天以来,唯一工作之外,他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就是:辛苦。
这就是大佬和他们之间的差别吗?怎么会有人在工作的时候完全不摸鱼啊?
如果系统听得见他们的心声,那它一定会仗义执言,打破他们的滤镜和幻想,告诉他们:你们的这位大帅哥同事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么清高,相反,他是摸鱼的,而且不止摸过一次,他甚至可能比你们摸鱼的范围还要更广,把鱼的全身上下都摸过了,你们有谁做到过吗?
当然,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等系统告诉部门里的同事们这个消息,他们就在最近的一次事件当中,隐隐发现了他们这位帅哥同事的另一面。
说起来,自从非自然灾难管理部转到中央之后,关于人鱼出现的一些谣传在各大网络平台上就一直甚嚣尘上,愈演愈烈,而官方也一直没有辟谣的意思。
随着今日帝国政府宣布即将和亚特兰蒂斯的人鱼王族进行合谈,也就在正式层面上确认了人鱼存在的真实性。
帝国本来是不愿意这么做的,因为一旦确定了人鱼的真实性,陈游提出的要求就必须要实践,不用脑子也能想出,到时候舆论有多么义愤填膺,那些手段残忍灭绝人性的研究所也就必须被曝光和严惩,这条有着鸿沟般利益的产业链自然也就断了。
但没办法,实在是因为近日来海平面上升的速度太过异常,陈游告诉他们的那些情况,显然不是危言耸听,甚至完全符合。
真的有一场毁灭性的海洋灾害将向人类袭来,而以人类现在的科技,除非愿意带着现在的文明从零开始,等待海潮渐渐褪去,形成新的陆地,再在上面重新建设城市,才有可能完全不借助人鱼族的帮助。
但很显然,这样的代价太过沉重,谁也不敢赌,谁也不想在明知结局之后还眼睁睁看着人类昔日的文明就这么毁于一旦。
所以他们只能采纳了陈游的方案,请求人鱼族的帮助,求得海洋的庇护。
只是不等他们主动跟人鱼族联系,竟然在信号接收室收到了来自于海洋深处——伟大而古老的亚特兰蒂斯的信函。
人鱼族竟然也有懂得人类文字的人鱼,在信函上,他们用人类的文字表示他们的王愿意帮助人类渡过此次的难关,只是同样提出了许多条件,需要两族共同商谈,确定具体细节。
灾难在前,人类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于是非自然灾害管理部很快接收到了来自帝国中心的命令,要求他们必须立刻放下手头的全部工作,选出前去参加会谈的代表人员,其余的人仍然留在本部维持秩序和工作。
事关人类命运,部长非常重视,但无奈非自然灾害管理部从上到下,每个人不是死宅就是究级i人,要他们在那么多人的场合上发言,还是商谈这么重要的事情,部长都不担心他们因为紧张说不出话,他要担心他们因为过度紧张乱说话,坏了两国的大事。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就在组长内心愁苦的时候,这位在他们心中一直高冷无比的大帅比,竟然主动提出,他可以代表他们部门前去参加。
部长看向陈游的眼睛里简直闪烁着无比耀眼的感动,但同时还有一丝担忧:“陈游,你愿意去,我们都很高兴,但你看你平常话那么少,或许没有那么擅长交流,这次的会议又那么重要,可能没有谁能为你兜底,我是担心万一……”
陈游当然明白他的担心,他道:“部长,管理部是怎么到这里的,我想你应该能够猜到,所以我希望你同样也能相信,我就是和谈最好的人选。”
在一旁围观的系统顿觉槽多无口,他还残留了一点之前的影子,没有大喊大叫,却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他的宿主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不仅是在这个管理部,就算是在全人类当中筛选,也找不出任何一个比他更适合去和人鱼族和谈的了,因为……
人鱼族的王就是他老婆啊,呵呵。
就这层关系,怎么可能找得出比他更适合代表人类的外交人员?
但管理部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包括帝国里的那些政府高层也不怎么清楚这层关系,大家都只是以为,陈游是一个对海洋研究造诣颇深的研究员,所以能提前洞悉海啸,当然也是最适合和人鱼交流的人选。
会谈如期举行,在一个格外晴朗的天气里,地上的积雪都化开了一些,空气中的温度高于这段时间的平均气温,没有那么寒冷。
按照帝国的公历来算,再过两个星期便是帝国的新年,是举国欢庆,阖家团圆的日子。
在这之前进行会谈,大家也能稍微放下心来,过上一个好年。
会议定在海边的一个大会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清场,几层保镖巡逻,保护各位代表的安全。
这是人类史上第一次和他族进行会谈,大家都很紧张,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就都已经提前入座,等待着人鱼族的到来。
除了低头喝水的陈游,众人都在议论纷纷,互相交流着自己得来或对或错的讯息:
“……听说人鱼王族的脾气很不好,娇生惯养出来的,一言不合就要咬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应该没有那么过分吧,这么重要的场合,难道他们还会当场咬人吗?”
“你们别瞎猜了,之前收到的那封信函我们都看过,人鱼里明显有懂人类语言的,那就说明他们接触过人类的文化,不至于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
作为最大知情者,陈游坐在他们身旁,本来一直保持沉默,不欲参加这些讨论,却不想,大概是之前给他们留下的刻板印象,让他们都认为陈游是最了解人鱼的学者,话题也就引到了他身上:“陈教授,这件事你怎么看?”
面对着周围的无数双眼睛,陈游嘴唇微动:“我……”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领路的人类待者走在前,身着简易礼服的人鱼王族在后,不同发色的人鱼飘飘然走进会议室,身着白金纹华服的金发人鱼最后踏入这里。
他有着世间绝无仅有的倾世容貌,获得了海洋的传承和其间难以想象的力量,他是人鱼族的领袖,也是数月前登基的人鱼王子,萨洛斯殿下。
所有人都被他这美得雌雄莫辨又让人头晕目眩的容貌所震撼,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们想象过无数种情形,也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他们真的没有料到,人鱼族的王,竟是这样如同造物主炫技般不似真人的美人。
谁都能感受到他力量的强大,谁都愿意和他这样美得无法直视的人鱼进行交谈。
但他却口吐人类的语言,目光冰冷,皱眉命令道:“可以开始了。”
主外交官从美貌的震撼当中缓过来,看到这冷硬的表情,心中有些慌乱,连忙放低了姿态:“抱歉,或许我们不该像您投向那么不礼貌的目光,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我们会尽可能地满足……”
但令外交官没想到的是,这次商谈无比顺利,这位看上去不近人情的人鱼王族并没有刁难任何一个人类,反倒是认真耐心地听着,只在偶尔的时候表情有一些怪异。
因为……
几个月没有见面,萨洛斯当然是有些生气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就感受到隔着会议桌底下,陈游在用鞋尖勾他的脚。
这个男人的面容还是那么冷淡,仿佛世间的情爱都不能入他的眼,可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他却在肆无忌惮地用皮鞋尖勾起萨洛斯的裤腿,勾引着这位人鱼族最尊贵的殿下。
而萨洛斯殿下竟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尽量承受着,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陪陈游一同前往这场会议的组长就坐在他身旁,无聊转动笔尖的时候,让笔盖儿落到了地上,弯腰去捡,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恍惚,脸颊微红。
……没想到他们组里这位又冷又白的大帅逼,竟然是这样的人?
组长没想到的地方还有更多。
因为陈游的勾引,签订协议的程序走得格外的快。
只是到最后,这位王族殿下却又多增加了一个环节。
“都出去。”萨洛斯又皱了一下眉,却用手指点了点陈游的方向,“他留下来。”
没人发现,刚刚跟他们签订《海浪协议》尊贵殿下,虽然还是冷着脸,耳根却已经红得不像话。
有几位人类欲言又止,但协议已经签好,没有什么反悔的可能,只是可能再提出一些什么要求,他们也没有办法拒绝。
双方鱼贯而出。
萨洛斯走到会议室门前,刚刚皱着眉头把门关上,瞬间就视线颠倒,被抵上了会议桌。
陈游随手解开系得十分正式的领带,吻得很凶。
再冷淡的目光,在这种时候,也渐渐染上了红尘的情.欲。
萨洛斯一开始还想推拒,但这么多天没见,他又实在舍不得,最后只好纵容了这个人类的行为。
很想他。
陈游回到岸上的每一天,甚至只是在工作之余恍神的几秒钟,他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萨洛斯。
他一开始也没想到会和萨洛斯分开这么久,而分开得愈久,他心里堆叠的思念就会像积雪一样化开得越快,而且越来越不可抑制。
他有过几次行为。
但没有萨洛斯在,zw只会让他更加干渴。
好想他。
想见他。
陈游咬住萨洛斯唇瓣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雪。
他含糊不清地喊着萨洛斯的名字,眼眸愈发深沉,声音愈发低哑:“……殿下,终身契约,要在这里吗?”.
恨的回家路,终归是爱。
他是一捧万年不化的冰雪,是非一日之寒的冰冻三尺,夹杂着寒风的刺骨和凛冽,绝不是人人都能握在双手。
只有你教会他爱。
你知道的,他曾因感情上的愚钝寸步难行,一步,两步,三步,从死亡的轮回路上走回来,见你,爱你,他来得有点晚。
亲爱的萨洛斯,别怪他。
这切肤砭骨的爱,连你自己也难以置信吧,可是你看……
风雪已尽,尽是芜春。
第152章 番外:海神的新娘(?) 出了意外呢。……
议员和外交官们至今未曾得知, 陈教授和萨洛斯殿下在议事厅里做了些什么,他们只知道到了第二天,这位好说话的殿下就提出了一个无比无理的条件:要陈游嫁到亚特兰蒂斯, 成为他的新娘。
议员们本来想着好不容易能过一个好年,听到这种要求, 却也知道这太有辱陈游身为一个研究者的尊严, 已经和外交官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来说服这位人鱼王族,然而没等他们开口,这个条件当中的当事人自己就发了话。
“……我同意。”陈游淡淡点头,“可以加上这个条件。”
他说什么?!
各位议事要员一拍大腿,垂死病中惊坐起, 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同意????
没想到现在的年轻研究员都这么有担当, 已经有奉献精神到可以随时随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吗???
当然,面上他们还不至于这么不沉稳,只是在微微的惊讶和沉默过后, 也收起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表示了默认。
毕竟尊重当事人意愿还是最重要的。
虽然答应这种条件显得有些诡异,但诸位议员还是怀着些微愧疚的心理, 把海防的事交代下去, 高高兴兴回家过年去了。
之前堆积下来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 萨洛斯被陈游带回了家。
终身契约刚完成不久, 是契约者双方对对方最渴望的时候, 就像撕扯下自己灵魂的一块和对方相融合,只有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灵魂变得更加完整。
陈游的黏人程度直线上升,尽管这些行为总是不动声色,面上也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从萨洛斯走到哪跟到哪,甚至走进浴室他也要跟上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似乎不太对劲。
而这种不对劲,延续到新年前夕,骤然变得更加严重了。
昨天晚上,萨洛斯收到罗恩的紧急通知,回了亚特兰蒂斯一趟。
而从今天早上一醒来,陈游的脑子就觉得昏昏沉沉,身体也开始燥热起来。
他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以为只是睡得沉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直到系统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宿主,ooc惩罚已经开始了,你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陈游抬眼盯着飘在自己面前的小光球,忽然伸出手把它推到一边,“很烫。”
系统:……
说话都开始互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了,居然还说自己没事……?
算了算了,主角马上就回来了,还是把不正常的宿主丢给他老婆吧……
陈游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状态的不对,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垂着眸,盯着鱼缸里几条新买的小金鱼发怔。
喜欢。
喜欢鱼。
他放下玻璃杯,修长的手指伸进鱼缸,只是刚触碰到水面,几条金鱼就被吓得惊慌失措,到处乱窜。
陈游蹙了下眉。
鱼不喜欢他。
他于是放弃了触碰小金鱼的想法,继续盯着鱼缸发怔。
他总感觉,自己应该追寻着一些什么,或者抓住着一些什么的。
萨洛斯在这时候匆匆忙忙推门进来,显然是刚把事情处理好才赶回来,就看见灯也没开,窗帘也没拉开,陈游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鱼缸一言不发。
他自然觉得奇怪,伸出手在人类眼前晃了晃,被陈游一把抓住,握紧在手心。
陈游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萨罗斯好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变成许许多多个。
陈游轻微的重影在这种时候被明显地加重,以至于他直接向前倒在了人鱼怀里。
……喜欢鱼。
这是陈游失去意识后的最后一个念头。
再次醒来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
陈游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怪异,他从床上走到房门外,感觉好像比平时费力一些,但是也没有多想,直到看见本来表情焦急的萨洛斯,看到他时眼睛微微瞪大:“……陈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游一开始还不明白人鱼为什么这幅表情,只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然后就看见了明显缩水了的双手,明显变矮的双腿。
袖口变长了一截,裤脚都堆到了鞋上,陈游微微皱着眉头走到镜子面前,这青涩稚嫩的脸庞,不再那么棱角分明的五官,分明就是个十来岁少年的模样。
他的神志倒是恢复清醒了,只是身体明显不对了。
他……变小了。
陈游:……
系统不请自来,闪烁着光亮围绕着他飞了两圈,语气当中竟然有几分幸灾乐祸:“呀呀呀,宿主青少年时期的样子,比成年之后可爱多了呀。”
陈游:“……怎么回事。”
“是ooc惩罚,跟我之前绑定的宿主遭受的惩罚比起来,已经算是很轻的一种了,”系统用身体拍拍少年的脑袋,“放心,时效只有七十二个小时,时间到了就会恢复你原来的样子,不用太担心。”
陈游沉默了几秒,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已经非常不合身的衣服,虽然心中有些不快,但也只能暂时接受了。
对于身体突然变小这件事,男人没有解释太多,萨洛斯却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自己就找到了什么理由迅速说服了自己。
好奇的目光不断落到陈游身上,人鱼心中不再那么担忧,只有指尖痒痒的。
幸好这几天本来就在休假当中,不用刻意去请假,不然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只不过就算是最不麻烦的这种情况,对于陈游或许还是有些糟心的:他现在的身体像是属于少年时期,整个人甚至比萨洛斯还矮上一些,也正因为如此,原来做起来十分正常的动作,现在看上去就有几分怪异了。
很多事情都做不了,这让陈游更加不高兴了一些。
而他的脾气和性格大概也受到这ooc惩罚的影响,也好像变小了一些似的。
虽然陈游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有点冷冷的,却不再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各种心情几乎都展现在面上,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就比如萨洛斯挂掉和罗恩的通话,陈游就会皱着眉头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在旁边说风凉话:“那个罗恩,对你真是忠心。”
淡淡的语气,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酸意,听上去格外阴阳怪气。
成年之后,寡言少语的陈游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比起嘴上说,他更喜欢做。
因此,对这个人类这样隐隐带着几分刻薄的模样,萨洛斯难免感到了几分新奇。
他走到这个缩小版的人类面前,摸摸少年陈游的头发,手上的触感似乎比之前更加柔软一些,也更加可爱一些。
少年陈游却打掉他的手,像是在生闷气似的偏过头,表情更冷:“去摸他的头发,别摸我的。”
萨洛斯之前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对待,他愣愣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时候,还有一些反应不过来,懵然出声:“陈游,你不喜欢我碰你吗?”
陈游眼神闪烁了一下,明显不是这个意思,但又不像成年版的自己那样已经练就出了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厚脸皮,拉不下这个脸去解释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醋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可我只摸过你的头发。”萨洛斯坐到他身边,笨拙地解释道,“我没有摸过其他人或者人鱼的。”
他握在少年陈游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用鼻尖讨好似的蹭了蹭这个人类的掌心:“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摸摸我。”
“摸摸我,陈游……”
人鱼的声音又低又轻,尾音还带着一种撒娇似的黏糊,提出的又是这么有诱惑力的请求,陈游只感觉自己被柔软温暖的香气所包围,耳根的温度逐步攀升,那点醋意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去。
他实在受不了萨洛斯的这种勾引,猛地把人鱼推开,仓皇后退几步,睫毛颤动的频率比平常多上几倍,就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然后就听见萨洛斯黯然神伤的一句:
“陈游,你不喜欢我了吗?”
简直直击灵魂。
陈游离开的脚步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转过身,手指微微蜷起,有些无力地开口:“没有。”
他捏了捏发红发烫的耳朵,语气都在发飘,“……没有不喜欢。”
萨洛斯这才抬起眼看向他:“那你过来。”
那双如海水洗过的宝蓝眼睛那样澄澈又带着一丝隐藏不住的眷恋,惯会蛊惑人心,陈游心跳快了些,移开眼,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萨洛斯于是再次牵引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漂亮的嘴唇轻动:“摸摸我,陈游……”
这一刻,陈游就像被海妖蛊惑了心神的人类少年似的,喉头连着滑动了好几下,才用很轻的力度摸过人鱼细微颤动着的眼睛,慢慢划到好看的鼻梁,细腻柔白的脸颊……
很显然,陈游似乎在有意无意当中,避开了人鱼的嘴唇。
是在害怕吗?
害怕自己不堪的心思,还是什么亵渎的愿望?
少年陈游不想细究自己避开这个行为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萨洛斯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的时候,他心里格外的痒。
这样的勾引持续了好几日,陈游的身体毕竟还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不可能真的做些什么。
但所有的记忆都在,陈游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少年,虽然性格受到影响似乎更加纯情和外放,他早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成年男人,心中的痒意一层一层叠加,让他把教训不知死活勾引他的萨洛斯的计划,留在了最后一个ooc惩罚的晚上。
萨洛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像这几天一样,要耳根通红的陈游摸摸他。
他似乎也渐渐察觉到少年陈游的“纯情”,因为不安寻求确切答案的同时,又从中获得了一点乐趣。
少年陈游不让萨洛斯亲他。
就算只是碰碰额头也不行。
但耳朵又因为各种直白的调戏红得能滴血,让萨洛斯眨眨眼,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陈游还是很喜欢他的。
就像今天晚上,萨洛斯又在追问少年陈游:“……你喜欢我吗?”
陈游快速扫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在月光当中后退几步,没有回答。
十。
“陈游,喜欢我吗?”
九。
“不要躲我。”
八。
“陈游……”
七。
“摸摸我。”
六。
“为什么后退。”
五。
“我想听你回答。”
四。
“……陈游。”
三。
“快看,烟花!”
二……
“陈游,我……”
一。
少年在一瞬间长大成气质冷淡的男人,在萨洛斯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把他按在了落地窗前。
陈游吻住了这几天十分肆无忌惮的人鱼,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烟花再次炸响的时候,陈游挑开他的纽扣,抬起他的腿,侵入了萨洛斯的唇缝,嗓音微哑,露出真心:“……喜欢。”
新年伊始,虽然婚礼因为陈游的原因被迫推迟,但萨洛斯并不觉得生气。
他阖上双眼,接.纳了男人炽热的身体。
新春还在继续。
无人在意的地方,陈游身上似乎有一道无形的联系被切断,空气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偷偷告诉你,我去问了老大,你当时交换的是人鱼重新活一世的机会,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之前那个只是和你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塑造成的一个记忆错乱的噩梦。”
噩梦而已。
小光球不带走一片云彩,挥了挥衣袖。
宿主,新生快乐。
第153章 收尸 可他不是最恨他了吗?
轰隆。
闷热的夜, 远处天空炸响几声惨白色的惊雷,天崩地陷。
今夜京城,恐有万鬼哭嚎之象。
黑云压城, 风雨晦暝,很快侵吞了整个上京, 朱红的墙壁都暗了几度, 即使有干涸的血液沾染其上,也再难以看出分别。
轰隆隆。
又是一声惊雷,身材瘦小的小太监拽了拽面前衣着鲜艳的华服男子,低声相劝道:“司公,您快回去吧……”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 确认这偏僻的城墙道上连来往的宫女侍者都看不见几个,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再次出声,“这眼看着雨渐渐地便大了, 弄湿了衣衫事小,要是被人发现你来此处,当心被人抓住把柄了。”
“那群人个个都豺狼虎豹似的盯着您呢, 到时候, 到时候要是揪住您的小辫子一起上谏, 圣上那边怪罪下来——”
话语未尽, 但言外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毕竟涉及到上面那位, 隔墙有耳,万一真传到皇帝耳朵里去说不定就变了味,小太监虽然年纪轻,但入宫的年份早,跟着司公这么多年, 早已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自然不会把话说满。
只不过看着如今一向聪明的主子现在明着要去做傻事,该劝的还是得劝,“司公都走到这一步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位子还没有坐稳,那位殿下怎么说也只是咎由自取,何必现在去沾染是非惹一身腥呢……还是快快回去吧。”
听到小太监提到“那位殿下”,男子眉尖轻动,顿了顿身子,这才转过头来,天空雷电恰逢在此时霍闪,一闪而过的白光照亮了他的五官,清晰可见,又恍然若梦。
他墨发盘起,面容阴柔,肤白胜雪,朱唇殷红,昳.丽的容貌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若非眉间还有些许可见的轮廓,恐怕被人误认成那祸国殃民的妖妃也不为过。
只是一出声,便会发现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面容一般也是阴柔的,只是此刻大概是因为什么原因,显得有些冷了:“……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他仿佛完全不愿意提起这个人似的,轻轻就揭了过去,“你先回去,我还有要事未办。”
听完这两句话的声音,便知这般妖治妩媚的美人,原来也是个太监。
而如果有朝廷上的清流之派看见这美人,一定会认出来,这便是他们日夜咒骂又屡屡在庭上被他逼退的权宦,李道生。
见司公似乎不是要淌那位殿下的浑水,小太监有些犹豫,对他的话依旧半信半疑,只是终究抵不过这些年来对自家司公的信任,不放心地盯着他看了几眼,还是先行离开了。
李道生看着小太监走远,从檐下伸出手来,任由冰凉的雨水流过指缝,才挽了半指袖子,抬腿走进雨中。
他没有带雨具,雨水就这样顺着额发流到下巴,滑过喉结,又沾湿了衣襟。
仔细看来,这人连喉结都不甚明显,显然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净了身。
年幼就净身的奴才,他们的出身,往往比宫里跟着各位主子的太监更加低贱苦命,有些个运气不好的,甚至可能只是权贵们从牙子手里买回被当成娈童玩弄的,等玩得厌弃了,再丢回来,接着当没根的奴才。
李道生曾经就是运气不好的那些奴隶当中的一个,但幸运的是,他比其他奴才更聪明。
他知道自己长得比其他孩子漂亮,便总是用泥土和着雨水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的,任谁看了都没了那个兴趣,以此才躲过了被亵玩的命运。
也正是因为他没在小时候被人玩死,后面他才能找到机会进宫,又一步一步爬上高位,成为权倾朝野又遭人诟病的权宦。
宫墙之间的路并不完全平坦,总有一些坑洼起伏之处,雨势渐大,他踩着路上的积水,鞋底有些湿了,渐渐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内。
这里杂草丛生,四处荒芜,格外苍凉破败,甚至连冷宫都不如,是李道生曾经和谁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但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成为权宦这么久,李道生的府邸早就已经是金雕玉砌,飞阁流丹,走进他的院子,目光所及都是珍宝,层楼叠榭都只是寻常,年年月月孝敬给他的宝贝扔在库房里,不知多久之前都已堆成了金山。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此地,这个似乎留存着他不堪记忆的皇城一隅。
就在昨天,这座荒凉的小宫殿永远成为了一个废弃的禁地,因为那位乱政的质子殿下不仅被骗着饮下了毒酒,还被乱刀砍死在了这里。
质子裴忌。
一介乱臣贼子,秽乱内政,客死他乡,死状惨烈,甚至死去这么久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像小太监说的一样,无论沾上哪一样,都太过晦气了。
更何况,在这敏感的节骨眼儿上,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当今圣上杯弓蛇影,说不定就要心生怀疑打上同为叛党的罪名,毕竟这种事对于帝王来说,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李道生哄着老皇帝这么久,又常年站在这不胜寒的高处,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小太监都通晓的道理,他并非想不明白。
但他还是来了。
这里太过荒凉,东西也少,唯一的一具男人尸体,一眼就能看到。
院中的血腥味已经比昨日好上了一些,但鲜血横流的地方引来鸟雀啄食,就算是腐肉,也有些过于难看了。
李道生伸手赶走那些鸟雀,垂下眸,沉默地盯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竟是找不出一点平常阴狠刻薄或是妖媚惑主的模样。
裴忌。
李道生想,怎么突然就死了。
他在男人面前蹲下来,掌心轻拂过那双眼睛,让没有瞑目的眼皮自然阖上。
雨势渐大,雨水沾湿睫毛,让眼前一片模糊。
李道生轻轻煽动了下睫毛,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尸骨未寒的男人,任由下巴的雨珠不断滴落在面前这具尸首上,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死了也好。”
他像是在劝慰自己似的,“安静。”
然后他拿出甚至还带着扑鼻香气的手帕,一点点擦去男人脸上的血污,就像给一块璞玉擦去灰尘,一点点露出本来的样貌。
他不知道,除了长得帅些,脸上身上也干干净净不像小说话本当中说的那般恐怖之外,在他眼中已经死去的裴忌,正像个男鬼一样徘徊在他周围,眼睁睁看着他所做的一切。
“……我没看错吧,”裴忌跟着蹲在李道生身旁,看着这美人和平常完全不同的沉静表情,眸子里闪过几次兴味,“李道生,这是在为我收尸?”
裴忌是在昨天死去的。
被下毒又被乱刀砍杀,说不痛肯定是假的,但这毒下来得猛烈,并没有痛苦挣扎多久他就陷入黑暗了,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他还以为他会去黄泉边,奈何口,或者被黑白无常架去喝孟婆汤,却不想,睁开眼,还是在这个破败的宫殿里。
很快,裴忌就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困住了,只能以这种诡异的状态待这具发烂发臭的尸体周围,既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他甚至连只鸟都赶不走,只能看着它们时不时来啄食自己的伤口。
这可比生前活得窝囊多了。
他出不去就只能在这里待着,也没有人会理会一个死去的人,裴忌这性格,自然会觉得无聊。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李道生竟然是第一个理会他这具腐烂的尸首的。
一开始,裴忌摸着下巴站在一旁,还觉得有几分出乎意料的乐趣:“司公大人……?真是好兴致,就这么厌恶我,对着一具这样破破烂烂的尸体,也要跑来笑话?”
李道生自然听不见他说话,也不会回答。
裴忌也知道这一点,自然也不在乎。
他更好奇的是,李道生会怎么对待这具毫无还手之力的尸体。
这京城里,这朝廷上下,谁不知道他和这位司公是不死不休的政敌,司公大人恨他入骨,厌烦都摆到明面上来了,装都不愿意装一下,连皇帝都对此了解了一二。
所以他猜测着,说不定司公大人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踩几脚,或者亲手拿着带刺的鞭子鞭挞,又或者放一堆老鼠来啃噬……
裴忌竟然有点期待。
但很快,裴忌便发现自己没办法继续把这出好戏看下去了。
因为李道生似乎并不是为了嘲笑他状况看看他死得有多悲惨而来,而是来为他收尸的。
于是他只能眼睁多看着高坐庙堂上权势滔天的司公大人亲自帮他擦去那些血污,看着他不厌其烦的把那些腐肉切掉,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布包,一针一线把伤口缝合好,看着他就这样顶着暴雨做完一切,浑身的衣衫都透着漓漓湿意。
裴忌戏谑的笑容就这样完全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李道生小心翼翼把他破破烂烂的身体抱了起来。
这具烂狗肉一样的尸体,瘫躺在青石铺成的板桥路上,谁走过来都要踩上一脚,却被那双矜贵的玉手抱起,就像在呵护一件碎裂的骨瓷一样。
连同裴忌碎掉的筋骨,一块一块,像是不怕脏似的,全都捡了起来。
而在裴忌的记忆里,眼前这个人一直生着很严重的洁癖,明明是个阉人,却惯是爱干净,没有热水的日子里,都要用冷水擦洗身体,如今看上去,倒是不在乎他抱着的这具尸体有多脏。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连生死都没那么在乎的疯犬裴忌,突然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心慌:“李道生……?”
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真的,要为他收尸吗……
裴忌瞳孔微微颤动,心想。
李道生……不是最恨他了吗?
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司公司公,裴忌明讥暗讽喊了这么多年都没喊过李道生这个名字,现在说起他恨他这件事,倒是喊得顺嘴了。
但李道生已经听不见了。
也放不下。
裴忌有点不敢置信地跟在他身后,想要等着司公大人纡尊降贵地把他的尸首投到哪个角落或者投进哪个井里,却都没有等到。
他等到了一面凌霄花窗。
雨势渐小,司公大人抱着他的尸首,躺在花窗底下,阖上双眼,很快睡着了。
第154章 旧事 你们欠他的,你们都欠他的。……
这是有些过于亲密的姿势, 裴忌心乱如麻。
看着这个人比平常更加安静的容颜,他混乱的记忆忽然鲜明了一瞬,隐约记起来, 凌霄花,曾是李道生最喜欢的花。
世人皆道凌霄花趋炎附势, 裴忌最初混进清流一派的时候, 也曾借此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嘲讽过他。
侜张为幻,如蚁附膻,是裴忌笑着给他的定性。
刚正不阿的清流之士们虽然心里都是这么想,但他们同样自认为自己是不矜不伐的正派人,在政庭上口诛笔伐就算了, 不会因为一朵花一项爱好就姿态张狂地嘲讽对方。
很可惜, 裴忌并不是这样的人。
李道生驻足在凌霄花墙下,他便非要凑上前,明知故问:“呀呀呀司公大人喜欢这种花?就算附庸风雅, 司公大人的品味也是独特……”
裴忌一笑时便会露出那对虎牙,星眸善睐,明亮似有日华流转, 说出的话却诛心, 一字一句偏要往人心脏上最软的肉刺去, “我劝司公还是看看别的花吧, 趋炎附势, 为了上位谁的床都能爬上去,如此奸.淫放荡,未免让人发笑,惹人不耻,司公说是吗?”
李道生罕见的没有反驳, 他转过头静静的看了裴忌几秒,又移回目光,看向这在墙头开得正盛的凌霄,忽然伸出手,从枝头折下了一朵。
在裴忌准备再次出声讥讽之际,李道生却用力攥紧了掌心,把花瓣都蹂躏得发皱,然后随手扔在脚下,用鞋跟碾碎了,染上了几分花汁的颜色。
花蕊艳丽,高悬于顶,摘下来扔到地上,也容易被践踏。
没想到他真会这样做,裴忌眼中顿时闪过一瞬的错愕。
他勾起的笑容有些僵硬,心里涌动着一股邪火,指骨捏得咔咔响,一口白牙已经泛着森森冷意:“司公……又不喜欢了?”
李道生用香帕搌掉指尖的那一点花汁水,将掉落的碎发理到耳后,掀起眼皮,轻声唤道:“质子殿下,纵使奴才之后被千人睡万人骑……”
他抬起那双望穿秋水般的眼睛,眼里的恨意像尖刺一样慢慢生长出来,又慢又缓,又冷又冰,“但第一个将奴才强行按在床上无论奴才怎么挣扎哭喊都不肯放过奴才的人,到底是谁,殿下认识吗?”
质子本就不是什么好称呼,还刻意在后面加上了殿下,无异于对着一个朝廷第一大贪官直呼“奸臣大人”。
裴忌听了这么多年,早就接受良好,他只不过没有想到,司公大人会因这么一件小事,把曾经不愿诉诸于口的禁忌说出来,如此明目张胆,而毫无平日里的廉耻之心。
又或许是因为那根刺太尖锐,仿佛插.入裴忌的喉管,让他尽管姿态肆意地勾着嘴角,却除了这句话之外再吐不出一个字,“好呀,司公……”
是他做的呀。
他嫉妒呀。
为什么要丢下他,转头就去找别人呀,司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李道生说完这句话便丢下他离开了,清流派眼看着没了好戏看也都离开了,只剩下裴忌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那朵被踩碎的凌霄花,突然间笑出声来。
他把那朵花捡起来,漫不经心扫过李道生刚刚碰过的地方,把碎片包在司公大人随手扔下的手帕里,塞进了衣襟。
从那之后,李道生对这花的喜爱似乎就淡了许多,听说一夜之间他园里的凌霄花便都撤了,谁也不敢再在这位司公大人面前提起。
只除了裴忌。
如果不是在皇室当中长大,裴忌,只不过就是一个年轻俊俏点的小流氓罢了。
但无论当时如何,如今看来,李道生还是喜欢的。
意识到这一点,裴忌心慌的感觉逐渐变得更加剧烈。
那朵被手帕包着的花,死前还放在裴忌内衫里呢。
裴忌本能地不想让这个人发现,想把那手帕从尸体的衣服里拿出来扔了,可惜他现在基本只是个鬼魂的状态,无论怎么尝试,身体都会直直穿过去。
死人是不可能拿得起实体的。
姿态亲近靠在尸体上的美人,却仿佛被他的动作扰乱了好梦,恰在此时醒了。
扰人清梦的人也确实来了。
领头的是京城鼎鼎有名的铁钉子,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皇城禁卫军统领,又是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杨康年。
他虽是一介武将,但早年从文,两者中和,便塑造出了一位十分圆滑的侍官。
杨康年身旁还站着另一位武将,剑眉黑鬓,肤如古铜,长得倒是冷峻,乃是镇北将军,马复。
他看见李道生便如看见什么污秽之物一般皱起眉头,明显不欲多言。
他们二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面孔,在这种情况下还摇着折扇,端了副风度翩翩的身姿,那便是清流一派最支持却最不受宠的的皇室子弟,四皇子,司马胜。
李道生心中冷笑,真是好生热闹,平日凑不到一路,如今因为个死人,倒是都快来齐了。
禁卫军很快以半包围之势困住了这个小小的院子,杨康年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有多严峻似的,笑眯眯的模样仿佛真是特意邀请李道生去喝茶赏月的:“司公原来在这里,真是叫我们这群大老粗好找,陛下想念你,有请司公。”
这群人比想象中来得还快,李道生冷冷扫过这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当罪犯抓起来的架势,抬起纤软的指尖不紧不慢整理好自己打湿的衣衫领口,径直打横抱起身旁的尸体,阴沉沉一嘲:“那就劳烦将军为本督带路。”
皇城里到处都是当今圣上的眼睛,杨康年带着陛下的命令来,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李道生走,加上他自己也是名门世家,更不可能看得起出身低贱的李道生,图穷匕现,也只不过是转瞬之间——
“且慢,带着死人去见陛下算是殿前失仪,哄好陛下这件事司公比我们这些个粗俗武将擅长,肯定也门儿清,我就不多啰嗦了。”
“不过……”杨康年握上刀柄,亮出半截冒着寒光的刃,“您还是先把您手上的尸体扔到一旁,或者交由我们禁卫司比较好,不然,就别怪下官的刀剑无情,把你当成乱臣贼子,一并处置了。”
旁人见到这种场面或许就退缩了,李道生却不怕他。
他又是讪笑一声,目光落至怀中苍白的脸颊,阴柔的嗓子都夹杂了几分寒刺刺的锐利:“……四皇子,杨统领,贺将军,本督怎么记得,殿下年年都请你们喝酒,醉仙楼最贵的秦淮春,一碗就抵得上一匹金玉宝马。”
“虽有你们的举荐,殿下能出了那座小宫,但质子终究不受陛下信任,为官数载,没有多少月俸,平日里想买点小玩意儿的银钱都多不出来,年末那几月却都愿意拿去请你们喝酒,自己倒是要挨饿。”
“怎么,几位就如此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还亲亲热热坐在一起,如今殿下尸骨未寒,倒是扔在一旁也无关紧要了……?”
李道生做事狠辣无情,人自然也牙尖嘴利,一下子就戳破了面前这群人的痛处。
杨康年马复这类人又最是要脸面,被他这样明里暗里地讽为忘恩负义之徒,难免气得面红耳赤。
但偏偏说的又都是些实话,不想任由一个太监指着鼻子骂,就只能由这次的领兵将领杨康年,咬牙切齿亮出刀剑,打断他的发言:“司公何必要说那些废话,我等本就不屑与乱臣贼子为伍,如此旧事重提,莫不是也要同这乱贼一般反了不成……?!”
“……谋逆?”李道生冷冰冰睨过面前几位,若非此时还抱着一具尸首,必然要讥笑着鼓起掌来,“真真难为神龙不见摆尾的几位,今日却都来到殿下这破败小院。”
虽是一个阉人,着华服大氅仍空空荡荡,身姿纤细,唇红齿白犹胜女子,自然比不得几个男人高大,但在这一刻,李道生身上却迸发着压过所有人的气势。
他的目光掠过面前这一个又一个锦衣华冠的男子,眼眶红了些许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声音冷涩,“此等荒凉之地,诸位生前从未来看过一眼,如今殿下死了,倒是一个两个都想抢这具尸首,难道二位大人、皇子殿下,不怕真抢回去,做梦时恶鬼缠身吗?”
真变成鬼了的裴忌:……
倒也不必这么一语成谶。
几人不是木头,心毕竟是肉做的,听到这番话自然有所触动。
杨康年攥紧拳头又松开,目光闪烁:“乱臣贼子本就该死无葬身之地,该死就是该死,我们又不是来为他收尸的,司公何必说得那么晦气。”
看着他们闪烁其词,李道生唇边的冷笑再也支撑不下去,身上爆发出一道尖锐的恨意:“二位大人、皇子殿下,你们敢摸着你们那自诩清流一派的良心说,裴忌的死,不是替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挡刀吗?”
“你们敢说你们每一个人,不是欠裴忌一条命吗?”
不然裴忌怎么可能死得这么突然这么急,连权倾朝野的权宦李道生都救他不及……
李道生真的好恨。
他生来卑劣、低贱,低到尘埃里去,就一定要攀附上一些什么才能往上爬,所以他不在乎众叛亲离,亦或是万人所指,他不在乎手上沾染过多少鲜血,脚下要踩踏多少白骨,他在意的只有一个。
他只恨,纵使爬上万人之上的高位,还是保护不了他唯一想保护的人。
周围一片寂静,众人鸦雀无声,杨康年几人移开目光,无一敢回答李道生的质问。
因为他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总有人要出来成为替罪羊,承担帝王的怒火,质子裴忌的出现就像上天赐给他们的另一条路,一张因为身世复杂而呈现出的免死金牌。
因为并不是单纯的弱国向强国或是小国向大国敬献诚意,更类似于两国和平邦交,掺杂着复杂的政治因素,裴忌的身份不像其他质子那样低微,恰好能够作为一枚弃车保帅的棋子使用。
清流一派吸收前朝的经验,有了这一张免死金牌,当然不会再做撞柱而死的无谓牺牲。
所以他们用诗酒邀约的名头把裴忌骗出偏殿,备的是鸩酒,乱剑而亡和平定叛贼的名头。
这事他们做的不厚道,甚至没敢让清流一派的领首白毅中知晓,生怕那刚正不阿的老头一怒之下把他们赶出门去,然后再上书把真相告知给皇帝,导致他们功亏一篑。
其实真相帝王早就知晓,只是想逼他们表明一个忠贞的态度,但如果臣相白毅中都明文呈上去了,皇帝自然不能再装作不知道,如此一来,他们这件事就算办得很不好,就算皇帝不怪罪,他们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肯定也就没了什么太大效用。
而这一切,身为权宦的李道生虽然未知全貌,但知晓“叛党裴忌已死”这一消息时,也已经猜到了大半。
只是没人知道,裴忌一死,身为权宦,李道生便再没有任何一点善心可言了。
世人皆觉晦气,但他七八岁时便净身,和尸体一起睡过觉,和猪羊一起吃过草,什么晦气没受过。
他不仅要给裴忌收尸,还要给裴忌立牌,立碑——
他还要跟裴忌死在一道。
第155章 重来 别再走错路了。
“刚刚那个任务难度很高, 但是你完成得很出色,下面这个世界也有些特殊,不过或许会稍微轻松一些, 你可以给你的宿主更多选择。”
庞大的信息数据流面前,女人坐在控制台上, 蓝光倒映在她深邃睿智的眼中, 就像遇到深海般被吞蚀,最后也成为了她瞳孔中的一部分。
她是时空管理局拥有最高权限的长官,无人知晓她的姓名,也没有系统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据说, 她历经了时空管理局最动荡的那些年, 是那场混乱中为数不多依靠自身力量活下来的幸存者,成为所有时空的总执行官,也被大家称为执政官A。
手中晶体的力量很快收束, 女人侧过头,目光一一略过001经历过的这些世界,既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也没有做出什么判断。
这是以一种极为冷静理智的状态, 她身上的感情因为复杂磅礴反而显出淡漠, 像是从不因为眼前看到的这些东西而做任何价值判断, 而只是为了让这些数据进入自己的记忆。
只有看到忽闪忽闪的小光球时, 她的目光才会稍微温和一瞬,有了一点像“人”的表情。
她看出了001的忐忑,于是勾唇一笑:“放轻松,001,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好的。”
001整颗球为之一颤, 朝她的方向飘过来,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老大,之前再危险的任务你也不会这样鼓励我,不会是这次的任务难到根本完不成吧?”
“难到完不成……”星际执行官被他的话逗到失笑,她摸摸小光球的脑袋,并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道,“先试试看吧。”.
这是一本从底层一步步逆袭翻盘的历史人物传记类小说。
之所以没有把他归到男频龙傲天的类型当中,是因为这本小说的主角有些特殊,不是传统的废柴少年或者穿书金手指者,而是一个从小就没了根的太监。
按照小说原文来说,本来应该是在前期受尽磋磨,而后培育出不甘和野心,最终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像所有人物传记那样不择手段的登上权力的巅峰,只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毕竟不像文字那样单薄,这个世界的主角发展发展着,出了一点小差错。
主角李道生,出生就是最底层的贱籍,母亲只是一位青楼名妓,年轻时攒了不少钱,却在准备拿钱赎身那一天被醉酒男客殴打致死,生父不详。
他也就这样被和一群孩子一起,转手卖到牙子手中,又辗转被各个府中的管家挑走。
奴隶当然是没有人权的,更何况他还被净了身,比那些普通的仆役更低一等,打骂侮辱都是常事,什么样的地方他也都躺过,什么样的罪他也都遭过。
在那个臭烘烘的马厩里,拥挤的住着十几个孩子,他因为比其他孩子瘦小经常遭到欺侮,甚至由于他纤细的嗓音和比其他人更加俊俏的模样,那些年长一些还被选做杂役的孩子甚至要压到他身上,扯下他的裤子,让大家都观摩一下他到底还是不是个男子。
他比往常反抗得更厉害,像一条恶狼一样到处乱咬,见谁咬谁,那些人毕竟还只是孩子,而不是成年人,没能撕开他的衣服,就恼羞成怒,又是对他一顿拳打脚踢,然后在暴雨夜里,把他丢出了唯一能遮风挡雨的马厩。
暴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在疼痛中睡过去,睁开眼的时候暴雨已经结束,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那个时候他看着亮如白昼的一轮圆月,月华流转,再看旁边的银河,星汉灿烂,如此照在身上,愈发显得他这残破的身体脏脏不堪。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又从其中萌发了。
月色如水,何其皎洁,而他黯淡。
上弦上弦,他不愿再如此狼狈,而想坐金台观月。
所以后来,他找到机会,在连他家主子都没有意料到的时候,抱住了虽然年事已高却常在宫中侍奉的老太监的大腿。
李道生如愿入了宫,却没人会给一个贱奴取名,便因他年纪最小,直接赐名小九。
晋升之路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顺利,相反,因仿佛刺在脸上的贱籍,他被派到了梁国质子身边。
他国质子刚入宫,当然要先给个下马威,皇帝赐下他这种贱籍奴才的意思是,像裴忌这样的质子,天生就低人一等,连奴才都不配用好的,应该懂得在这京城当中,不应该太肆意妄为,而应该明白尊谁为贵的道理。
跟着这样的主子,地位还比不上跟着最不受宠的皇子,自然没有前途,同行的太监们都为他感到可惜,毕竟他是模样长得最俊的一个,要是跟了个好主子,讨了主子的欢心,说不定就能一步登天了。
但皇帝的旨意已经下来,谁也违抗不得,所有人都只能听命于上位者,领旨谢恩。
他自己并不像其他太监们一样感到可惜,在他心里,就算质子位分再低,跟他这样没根的小太监比起来,也要好上太多了。
入宫以来,他见过太多头一天欢欢喜喜跟了新主子,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冰凉尸体的例子,他只希望这位质子是个好相与的,奴才们动辄被打骂都是常事,只要别私自动刑,他都受得住。
但天不遂人愿,他跪在自己这位新主子面前时,被用鞋尖挑起下巴,他被迫仰起头,然后就看见这位殿下挑着唇,眼中是淡淡的讥讽与厌恶。
这位殿下其实长得很是俊朗,十分年轻的面孔,剑眉星目,就像是江湖上亦正亦邪的侠客,哪怕是冷嘲热讽的时候,那双眼睛也透着一点金色的光芒,就像是天上的烈阳,让人不由得被灼烫。
白日煌煌,耀眼至不可直视。
只可惜,那双眼睛投到他身上时,从来只有厌恶的目光。
他被这目光烫得垂下眸,移开眼,心里好像也被这目光灼烫,烙出一块疤,又疼又痒。
因着老皇帝的态度,质子的衣食住行不可能有多好,在默许的情况下,还有一定程度的缩减,甚至经常被人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们便过得很是艰难,平常他再恨也就忍了,可裴忌生辰那日,他好不容易攒的一点银钱,几个侍卫却突然出现,要合伙抢走,拿去吃酒。
他终于再也压不住自己的阴狠劲儿,拿出一把很细很细,甚至只能削水果的尖刀,朝他们一个一个捅过去。
虽然他自己也挨了几闷棍,被砸得头晕眼花,从额头上流下来的鲜血都沾湿了睫毛,但终于还是把那银钱抢了回来。
他拿着这钱在厨房换了盘烧鸭和酒,一路小跑,跑回破落的宫殿中,还摔了一跤。
酒罐摔碎了,烧鸭洒落一地。
“……你在做什么?”
是殿下的声音。
裴忌从殿中朝他走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眼底那抹淡淡的厌恶,逐渐变成了错愕。
李道生咬咬牙,想从地上爬起来,又因为尾骨的作痛摔回去,他只能偏过头去,假装自己没做过这一切,然后磕磕巴巴道:“……殿下,生辰快乐。”
但裴忌何等聪明,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碎片,怎么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温暖的怀抱取代了冷硬的地面,裴忌打横把他从地上抱起,没管底下碎成一片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黄昏时夕阳不再那么刺眼,照在裴忌的侧脸上,竟然显得有几分温柔。
那是裴忌第一次抱他,年轻的身体就是格外有劲儿,又比他这样常年四肢寒凉的阉人温度高得多,这下可好,平日里只觉得那目光烫,现在浑身上下都烫起来,面颊都烫得如染春色。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对,还想挣扎一下,把脸别过去,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主子,你放奴才下来,奴才自己能走。”
裴忌却加快了步子,坐到小几旁,让他就这样坐在自己腿上,见他还想挣扎,又伸手就打了一下他的臀部,挑唇一笑:“公公,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让我可怜你吗?”
那双眸子烂然如星,年轻的面孔笑容邪气。
这些日子,裴忌从不曾真正展露笑颜,他的笑容总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冷嘲热讽,弧度随意,懒洋洋的姿态,却像一把带着腐蚀性剧毒的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