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归途中的截杀者(1 / 2)

午后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片沉滞的灰白,笼罩着渔市街。潮湿的空气粘在皮肤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咸腥。十六号分店二楼那间狭小但整洁的会客室里,气氛比天气更加凝滞。

林凡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他换回了巡查使的黑色制服,胸口的夜王徽章仔细擦拭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衣服下,伤势未愈的身体仍在隐隐作痛,但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左眼保持着常态,没有主动激发“真视”,掌心的印记也安静蛰伏。

阿无坐在他侧后方靠墙的位置,同样穿着巡查使制服,面无表情,双手抱胸,目光低垂,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但林凡能感觉到,她的灵觉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着整个房间。

老咸鱼店长则窝在会客室角落一个破旧的藤编摇椅里,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辛辣的烟草味混合着房间原有的海腥和霉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他半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但偶尔从眼皮缝隙里漏出的精光,表明他清醒得很。

他们在等待。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渔市的喧嚣似乎也被这股凝重的气氛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

终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平稳、精确,仿佛用尺子量过。那脚步声本身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心跳放缓,呼吸放轻。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女性,看起来三十多岁,也可能更年长些——她的气质让人很难准确判断年龄。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弧度锋利的眉毛。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沉静的深褐色,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却又毫无情绪波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样式古旧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包角有磨损,但擦得锃亮。

没有随从,没有多余的气势外放,但她一出现,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降低了几度,变得更加沉重。

老咸鱼在摇椅里欠了欠身,算是打过招呼,没有起来的意思。阿无抬起眼,目光与来人对视一瞬,随即又垂下。林凡站起身,微微颔首:“特派员。”

女人走到会客室中央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公文包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才转过身,面向林凡,用那双沉静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林凡胸口的徽章、左眼,以及自然垂落的右手上分别停留了半秒。

“巡察使林凡,夜王临时权限持有者,编号089。”她的声音如其人,平稳、清晰、冰冷,没有多余起伏,“我是总部最高监督委员会直属特派调查员,代号‘明镜’。负责对‘第七十三号分店(深渊号)’异常事件处理全过程进行独立核查与评估。”

“明镜特派员。”林凡再次致意。

明镜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姿态端正得如同教科书。“请坐。不必拘谨,但请务必坦诚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此次核查结果,将直接影响总部对你此次任务完成度的最终评定、权限调整、后续任务分配,以及相关资源的补偿与倾斜。”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薄薄的银色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调出资料。然后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像是罗盘又像是怀表的黄铜仪器,放在桌上,仪器表面有复杂的刻度,中心悬浮着一根极其细微的银色指针。她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但林凡本能地感到,这东西可能与测谎或能量波动记录有关。

“核查现在开始。”明镜的目光落在平板上,“首先,请完整叙述你从接到任务指令,直至脱离‘深渊号’影响区域的全过程。包括所有关键决策点、遭遇的实体与规则、使用或消耗的收容物,以及所有信息交互对象,无论其形态如何。重点阐述你做出‘转化封印’而非‘彻底净化’决策的全部依据与心路历程。”

她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没有半点寒暄和铺垫。

林凡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踏入迷雾海湾,遭遇引魂灯和清道夫,发现沧溟的痕迹和笔记,到深入船底找到破损界锚和畸形便利店,与低语者沟通,遭遇人鱼族残影与契约镜厅,直至最后引导葬歌、显化契约、完成裁决与转化。

他的叙述力求客观清晰,重点突出每个关键节点的判断理由:面对低语者时,感知其痛苦本质与守诺意志;面对人鱼族最后通牒时,权衡彻底净化与尝试修复的利弊;最终选择“契约重审”与“转化封印”的路径,是基于对低语者意愿的尊重、对契约精神的追溯、以及对最小化无谓牺牲(包括可能困守的灵魂碎片)的综合考量。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失误和判断中的不确定性,比如对“商人”目的的疑惑,对规则悖论利用的风险预估不足,以及最后时刻几乎耗尽一切、近乎赌博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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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叙述过程中,明镜几乎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平板上快速记录,或者看向那个黄铜仪器。她的表情始终如一,冷静得像一尊雕像,让人无从揣测她的想法。

当林凡讲到借助阿无的救援最终脱险时,明镜才第一次主动提问:“关于巡查使阿无的介入。根据规定,非任务相关人员,未经总部授权,不得擅自介入其他巡查使的S级以上任务。阿无巡查使,请说明你介入的理由、依据,以及所使用的跨越空间手段的具体性质与代价。”

矛头转向了阿无。

阿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明镜:“理由:我与巡察使林凡存在已记录的临时搭档关系及较强的因果联结。在完成自身晋级考核、‘锚’特质觉醒的瞬间,通过因果线感知到其陷入极端危险与孤立状态。依据:总部《异常事件应急处置条例》第七款第三条,‘在搭档或直接相关人员面临明确且即刻的生命威胁,且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获得及时授权时,可基于职业判断采取紧急救援行动,事后需补交详细报告并接受审查。’”

她的声音同样平稳清晰,不带情绪:“使用手段:初步觉醒的‘锚’能力——‘存在投射’,可将自身部分‘存在’概念及灵能短暂投射至因果联结强烈且坐标相对稳定的目标附近。代价:投射期间本体防御力大幅下降,灵能消耗加剧,能力使用后进入至少72小时的灵能恢复迟滞期,并对空间波动敏感性暂时提升。详细数据已随初步报告提交。”

明镜听完,手指在平板上又记录了几下,然后看向那个黄铜仪器。仪器的指针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然后恢复原状。

“因果联结强度与空间坐标稳定性符合紧急介入的模糊标准。”明镜淡淡地说,“此事将由‘锚’能力研究部门另行评估。但你的介入,客观上避免了任务执行者林凡的死亡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任务彻底失败与更大损失。此点会在评估中予以考虑。”

她没有说阿无的做法是对是错,只是陈述事实和规则。但这样的表态,已经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认。

问题再次回到林凡身上。

“你多次提到‘契约精神’、‘守诺意志’、‘最小化无谓牺牲’。”明镜看着林凡,镜片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这是你个人价值观的体现,还是‘守夜人’血脉传承的影响?在面临S级异常节点、潜在‘门’级威胁时,将此类‘感性’因素置于纯粹的风险效益评估之上,是否过于理想化,甚至……鲁莽?”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林凡决策的核心动机。

林凡沉默了几秒,组止语言。

“我认为,这既是个人选择,也受到血脉中某些倾向的影响。”他缓缓开口,“但并非纯粹感性。对低语者状态的判断,基于灵视观察与意念沟通,是风险评估的一部分——一个痛苦但仍有理智和契约执念的守门人,与一个完全疯狂、只知吞噬的异常存在,危险性、可沟通性、处理方式截然不同。尝试沟通与‘重审’,本身也是一种信息收集和风险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