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恋着檐角的蛛网,空气里浸着秋露的凉润,混着巷口老槐树落下来的碎叶香,清清爽爽的,吸一口都叫人肺腑里舒坦。风是软的,拂过院墙根的牵牛花,带起几声早起麻雀的叽喳,衬得这院子越发静了。
李奶奶摸索着坐起身,身上的粗布褂子带着夜里的潮气,她随手抻了抻,目光先就飘向了里屋的小床。那是孙女李兰子的铺位,蓝格子的被单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却是空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又笑自己糊涂,脚刚落地,又趿着布鞋,啪嗒啪嗒往北边那间屋走。
推开门,孙子李大顺的房间更显冷清,桌上还摆着他没带走的旧课本,床板上空落落的,连个衣角都没留下。李奶奶倚着门框,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裹着点清晨的凉意,飘在半空里:“哎,这都上学去了。一个军校一个工业学校,总算都有了着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往日里孙女背书、孙子追着喊奶奶的热闹,像是被这秋晨的雾给吹散了。她心里头五味杂陈,欣慰是真的,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学,那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前程;可孤独也是真的,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就只剩下她老婆子一个人了。
嘴上却还是挂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朵花。她慢吞吞地挪到厨房,灶台上冷锅冷灶的,一个人也懒得折腾。目光扫过灶台角,瞥见了那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盒子——那是大顺临走前给她买的麦乳精。李奶奶的眼睛倏地亮了,伸手把盒子捧起来,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铁皮,嘴角的笑意越发真切:“这孙子,我没白养啊。”她舀了两勺麦乳精,用温水冲开,乳白色的液体散出甜丝丝的香气,又摸出昨天剩下的玉米面饼子,就着那碗甜香的麦乳精,一口饼一口奶,慢慢嚼着,就算是一顿早餐了。
院子里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脚边。而千里之外的两处校园里,正漾着截然不同却同样热热闹闹的新鲜气。
军校的宿舍里,李兰子刚把行李归置好,心里头那股子入军校的欢喜劲儿还没散,浑身的骨头缝儿都透着亮堂。宿舍里一共四张床,除了她,另外三个姑娘早已熟络了几分。最先迎上来的是李春花,黑龙江来的姑娘,比她大二岁,身子瘦得像根晒干的麻花,脸上却透着股子热乎劲儿。她嗓门亮堂,一开口就是带着高粱碴子味儿的东北腔,风风火火地抢过李兰子手里的网兜,踩着板凳帮她铺褥子,巴掌拍得床板咚咚响:“妹子,你这褥子薄了点,回头我把我妈给我缝的厚褥子分你一点棉花!”兰子慌忙摆手“不要不要,我要一个厚的,天冷了我再带来,家就在北京,方便!”
挨着李春花床铺的,是个江苏来的姑娘,叫李小雅。她长得没李兰子高,脸蛋圆乎乎的,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得凑近了才能听清她在说啥。李兰子跟她搭话的时候,她刚张了张嘴,脸就先红透了,耳根子都泛着粉,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才挤出一句软乎乎的“你好”。
最后一个,是北京军区大院出来的张曼曼。她爷爷是少将,爸妈也都是军人,浑身上下带着股子爽朗劲儿,见了李兰子就自来熟,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一口京片子脆生生的:“妹子,我叫张曼曼,比你大三岁,在这寝室里是老大,以后你们都喊我大姐,有啥事你尽管找我,姐罩着你!”
四个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倒也没半分生分。李兰子想起临行前钢蛋塞给她的那个油纸包,赶紧从帆布包里翻了出来。油纸一打开,酱牛肉的香气就漫了一屋子,深褐色的肉纹理分明,还透着点油光。
“这是我从家带来的酱牛肉,大家尝尝。”李兰子把纸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