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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麽贪心的家夥,看了就让我火大。”

少年语气里的酸味越来越大,说话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换位思考,如果他能在二十七岁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星野春烟的真实身份,那麽现在大概率正在准备结婚。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春烟度过九年的时光,这种生活,无论用什麽条件来交换,他都愿意。

可面前的这个男人居然还不满足,总是想要一个完美的答案。

“你这个年纪,当然什麽都不懂,”男人冷笑,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太天真了。”

“我不懂,你懂,你非要让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难道就不是天真吗?”

少年咄咄逼人的语气,让男人有些语塞。

他的眸色渐冷,然后拎着少年的制服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女人的卧室外面扯。

“少说废话,明天赶紧回去。”

男人的耐心似乎已经全部消耗殆尽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狠。

“再出现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而被他拽出去的少年,也不愿意轻易认输。

“你可以对十年前的自己下手,但是却没办法对她下手。”

“既然这样,如果她现在想离开——”

“我不想离开,”春烟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说,“小悟,你不明白,这个世界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就像粼粼波光的泉水。

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下,又将眼睛里的泪光憋了回去,强迫自己不要继续哭了。

源春烟从没想过离开五条悟。

害怕他是真的,但爱他也是真的。

自我封印的原因与其说是不敢面对五条悟,倒不如说是不想面对五条悟眼中那样不堪的自己。

可是,那些事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坚定地说:“我会一直留在旦那的身边。”

女人的眼睛明明望向了十八岁的少年,但这句话却更像是说给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听的,也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坚定的话语像是一份承诺,也像是一份枷锁,将她的一生都牢牢地绑定在原地-

星野春烟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在梦里,她看到了五条悟在涩谷的都心线地铁前,被夏油杰模样的咒术师封印在狱门疆里。

随后,画面一转,涩谷商业区群魔乱舞,整个东京变成人间炼狱。

再后来,她看到了五条悟命丧新宿。

噩梦到这里戛然而止,她被吓得瞬间清醒过来。

“看到了吗?那个未来。”

熟悉的女声灌入她的耳中,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她在和自己对话。

不,不是她自己,而是十年后的她。

星野春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但还没等将话说出口,一连串的泡泡就顺着她的唇边涌现出来。

她在属于源氏秘术创造的水晶里,里面的一切都像水一样流动,但是却凝固了她的时间。

“春烟,可以睁眼了。”

星野春烟下意识地听从了那个女人的指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就看到十年后的自己正温柔地望向她。

那个女人挽着长发,露出雪白的天鹅颈,一颦一笑之间都是端庄和优雅,与出身外室的她截然不同。

浅葱色的和服上绣着几朵茉莉花,扇状的鎏金点漆步摇插在她乌黑的鬓发间,为这件素雅的和服平添了一份贵气。

同样的一件衣服,穿在十年后的她身上,与自己穿着时有着明显不同的风格。

这种可以说是脱胎换骨般的不同,从每一处细节展露出来,让人不难猜出,星野春烟这十年来为了变成源春烟的模样,付出了多少艰辛努力。

但这些和五条悟的事情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我刚刚看到的……”她忍不住询问。

源春烟对她苦笑了一下,然后说:“那些未来都是真的。”

星野春烟:“但他明明——”

明明还活着。

“你可以选择改变未来,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源春烟说,“咒术界不能没有五条悟,我也不能,所以这是我选择的路,不知道你会怎麽选择。”

“无下限术式、十种影法术、赤血操术。”

“御三家拥有这麽强大的立命之本,为什麽还要对源家留有一席之地?”

“回溯、停滞、预知,只要拥有源家的血脉就可以任意使用这三种术式,但为什麽从未有人使用过‘预知’的能力?”

“因为泄露不属于自己所处时空的秘密,会让人变得不幸,而这种不幸是无法预计的。”

“会死吗?”

“可能会死,也可能会生不如死。”

星野春烟成为源家的家主之后,努力坐稳这个位置,随后掌控了大量的家族秘钥。

她可以像源家历任家主那样,用很少的咒力来催动身体里强大的术式,但她依靠着六眼在咒术界的能力借势上位,所以成为家主的时候太过年轻,以至于她的心境和那些古板的老头子们不同——她无法割舍属于这个时空中的儿女情长,无法从容地面对过去与未来的悲欢离合。

六眼作为最强大的力量,会帮助五条家会走上最巅峰的位置,但六眼总是过慧易夭。

基于此,御三家互相制约,才能形成某种平衡。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世界的法则,不可撼动。

逆天改命本就不是易事,就算真的成功,也要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如果没有走到既定的结局,他就不再是原本的五条悟。”

“他会变,会做出很多曾经不会做的事。”

“比如……不再像从前那样爱你。”

“就算这样你也不会后悔的话,就去改变吧。”

源春烟看似将所有的底牌全部亮出,给了星野春烟自由选择的机会,但实际上,星野春烟好像没得选择。

所以,星野春烟只能问她:“你后悔了吗?”

源春烟:“我不后悔。”

女人的话很坚定,但是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悲伤。

而她望向星野春烟的殷切目光,仿佛带着某种一生都无法完成的期盼。

“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过这样的人生。”

如果重来一次,她不会为了母亲的遗愿和老师的期盼,去做一个牵线木偶,用虚假的身份面对最爱的人,每一天都戴着面具生活。

如果重来一次,她一定会为了自己而活。

第37章

“你真的不担心她会离开吗?”

十八岁的五条悟望着那块发光的水晶,有些好奇地问身边的男人。

几分钟前,源春烟走进了那块水晶,负责把星野春烟送回十年前的世界。

水晶是术式的延展,这样穿越回去的话,会比普通的术式回去得更快一些。

与陷入沉睡的星野春烟不同,十八岁的五条悟在回去之前,总觉 得应该同未来的自己说点什麽。

而他这种堪称“找茬”般的沟通,让二十八岁的男人忍不住皱眉。

少年又问:“如果她愿意留下,你打算怎麽办?”

男人依然不说话。

少年突然急了,继续问:“你不会真的让她在这个小阁楼里住一辈子吧?”

被他的话闹得心烦,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反怼回去:“和你无关。”

“怎麽和我无关?那不是我未来老婆吗?”少年很生气地说,“她看起来真的……”

十八岁的五条悟想了想,继续说:“真的很可怜。”

可怜。

少年其实不太想用这种词来形容喜欢的女人。

怜惜的感情或许也属于爱的一种表现方式,但终究显得有些扭曲。

对十八岁的五条悟来说,这种怜惜投射到源春烟身上的比例,远比放在星野春烟身上的比例更多。

她脸上的笑意永远都是温柔的、平淡的,就像早春落下的温润细雨,无声但绵长。

可她的心呢?

星野春烟偶尔会有一些小脾气,在分手之后,她甚至还会和他吵架、和他对峙、和他大吼。

但源春烟却什麽都没有。

她总是沉默着接受了一切,无论是好还是不好,对她来说都勾不起一丝一毫的波动。

“我觉得,她没有真的背叛你吧。”

少年说出了和星野春烟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在这个房间里,星野春烟曾经对二十八岁的五条悟说过,“不觉得十年后的自己会因为妃老师选择背叛你”。

“虽然不清楚她到底隐瞒了什麽,但我觉得她对你……不,对我们,是真心的。”

那些爱意并不掺假,就算是学生时代的五条悟也能感受得到。

“你到底想说什麽?”男人的耐心快要被学生时代的自己耗光了。

听到他这样不耐烦的问题,少年忍不住对他讲:“我想说,你让让她。”

……?

听到他的话,男人瞬间露出一种很无语的表情。

他恨不得把“你很离谱”这四个字贴在脸上,用来嘲讽更加年轻的自己。

十八岁的五条悟继续说——

“她是你老婆吧?哦,好吧,现在是前妻。”

“那你也让让她会怎麽样?”

“因为是年下所以总是等着被人哄吗?”

“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分手的时候也在等春烟向我道歉。”

“但是结果你都看到了,根本就——”

“你快走吧。”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打断了他的话。

他拎着少年的衣领,直接将人推进了水晶里-

高专结界内,蓝色的“苍”在男人的掌控下呼啸而过,木质的小阁楼轰然倒塌。

“旦那?”

春烟望着化为废墟的阁楼,有些疑惑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五条悟的声音有些僵硬,“你明明可以跟他们一起离开。”

“然后再让乙骨复制源家的术式,去十年前找我?”春烟突然觉得有些无奈,对他说,“不要了吧,这样做会让乙骨变得不幸。”

“你是为了保护忧太?”

“我是为了保护五条悟,无论是小悟,还是旦那,都一样。”

春烟凝视着面前的男人,认真地对他说。

听到她的话,男人忍不住冷哼一声,似乎是在讥讽她的言不由衷。

看到他这副模样,春烟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任何事,于是只能低垂着头,任由他处置。

她不能对他说出术式的真相,因为这样会让他变得不幸。

她也不能解开虎杖悠仁的封印,因为这样会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

既然这样,她在五条悟眼中的形象,一定是非常可恶的。

源春烟在水晶里时,有那麽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就这样跟着术式的流动去十年前的世界,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自己这个世界的一片狼藉了。

但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十年前的她,或许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选择这种逃避的办法——实际上,她甚至已经逃避过一次了。

而现在的她明白,逃避只是暂时的。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终究要打起精神面对自己的生活,哪怕这份生活很艰难、很不美好。

有些路选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更何况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

曾经有过的后路,早已在时光的消磨中遍寻不见,现在的她,就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了。

“旦那想把我放在哪里?五条家的地下室?还是薨星宫?”

他总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安排她,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保守派的残留人员,和咒术界现如今以五条悟为主的势力水火不容。

源春烟知道,自己选择留下会面对什麽样的人生,但她觉得这是她应该面对的。

她已经做好了余生一直被革新派监控生活的心理准备了。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五条悟好像并不打算这样对她。

“随你想去哪里。”他这样对她说。

这段时间,五条悟一直都在努力去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他之前愿意放星野春烟离开。

那麽,他现在也可以努力放源春烟离开。

扔下这句话,五条悟转身就走,只留春烟一个人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把“随你”的意思消化完毕。

五条悟就这样放过她了吗?

春烟抬起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

男人似乎很抗拒和她继续交流,也有些不敢再面对她的脸,所以离开的脚步很匆忙。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春烟有些摸不准他现在的想法,所以不敢说些什麽,只能等着男人接下来的话。

“想继续当老师的话,就自己去和夜蛾校长说。”

话说到了一半,男人顿了顿。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句话不够明白,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学生们总是问你什麽时候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才继续往前走。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依然很难释怀。

他不理解源春烟为什麽非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也不理解她到底在想些什麽。

但就像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所说的那样,无论发生什麽,他还是很爱她。

爱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心也不是说收回就能随时收回的东西。

在五条悟的眼中,顽固不化的烂橘子们没什麽真本事,祓除咒灵的水平还比不上他那些年轻的学生们。

但在源春烟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个妃知礼好像意外地挺厉害。

她在很久之前,就选到了最让自己动心的女人,让最强彻底栽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六眼,终于对一个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并奉上了自己的真心。

他想,如果某天他在她身边沉睡时,永远被封印,或许也是命中注定的事。

“旦那。”

春烟叫了他一声。

男人匆匆离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这一刻,在春烟的眼中,男人的背影突然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有一点点脆弱,有一点点不高兴,不想主动对她撒娇,但是又想让她自己走过来。

“我错了,我不应该把自己封印起来。”

她这样说着,然后踩着木屐,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边。

听到她的道歉,五条悟的心情突然好了一点,但是仔细想了想,又发现女人的道歉似乎并没有什麽诚意。

她依然不愿意吐露真相,也不愿意解开虎杖悠仁的封印。

于是,他没有理会女人的道歉,继续往前走。

“旦那。”

女人跟在他的身后,又叫了他一声。

这一次,五条悟刻意放缓了脚步,但是没有停下来。

灵敏的听觉察觉到,女人踩着木屐努力追上来的脚步声。

下一秒,他的手被女人牵起,柔软的、微凉的小手顺势塞进了他的手掌中。

她很少这麽主动,所以五条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有些诧异地垂下眼眸去看她。

“别不要我。”

女人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

听到这句像是祈求的话,五条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麽捏了一下。

有一点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总是把自己放在那麽卑微的位置,不知道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之前,五条悟一直都把她的这种方式当做对自己的偏爱,欺负起她从来都是有恃无恐。

但他现在觉得,这种卑微或许只是一层假象,无论她的头压得多麽低、声音放得多麽软,五条悟总是对她毫无办法。

在这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的人,到底是谁呢?

五条悟突然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十年来的认知似乎在一瞬间崩塌。

而春烟也没有给他继续想下去的空间。

柔软的身体主动地靠了过来,贴在他的胳膊上。

乌黑的鬓发间那根鎏金的簪子上坠着铃铛,随着她靠过来的动作,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声响。

“旦那。”

一声又一声“旦那”直接把五条悟的心叫软了。

“是你说要离婚的。”男人努力压着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刻意沉着声音说,“我早就不是‘旦那’了。”

他的话听起来有点刻意,像一只发脾气的猫咪,等着人来给他顺毛。

春烟轻轻地戳了戳男人的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既然这样,旦那还愿意再和我结婚吗?”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暂时不愿意。”

春烟:“……”

女人忍不住皱眉,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尝试着抽回自己主动牵过去的手,却不料被男人直接捉住,连一根手指都抽不出来。

闹什麽别扭呢。

女人歪头看了看他的表情,紧绷的唇线在慢慢松动。

他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春烟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愿意吗?”

五条悟没再说话,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

但春烟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一瞬间松动的表情,随后便忍不住和他故意开起了玩笑。

“好吧,那我只能给旦那做妾了。”

“……”

“哈?!”

只是一句玩笑话,就引得身边的男人顿时僵了一下。

他似乎是被女人的话惊到了,也被她完全不安常理出牌的方式弄得没了脾气。

春烟继续说:“做妾也不行吗?一日夫妻百日恩呢,我们做过那麽多年的夫妻,旦那真的忍心让我下半辈子一直做外室吗?”

五条悟:……???

他被女人的话怼得不知道该说什麽。

五条悟从小就不喜欢封建气息浓郁的本家,无论是相亲还是别的,他几乎连看都不看就会拒绝,十五岁那年被逼急了,索性直接离家出走,独自一人跑出来读高专。

春烟口中这种老古董般的文本,在五条悟的脑子里几乎没什麽概念,他从没了解过,也从没考虑过,当然就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她的问题。

“我什麽时候说过要……那些东西,”男人皱着眉,语气明显有些慌乱,“你的想法真的非常‘烂橘子’。”

源春烟笑着反问他:“那麽,旦那讨厌我吗?”

银白色的睫毛微微垂下,苍蓝色的眼睛将目光落在女人的身上。

晨曦之下,春烟听见他对自己说——

“我讨厌烂橘子。”

“除了你。”

第38章

深夜,阿美横町。

歌姬坐在居酒屋的木质长椅上,一手握着啤酒的玻璃杯把,一手敲了敲桌子。

“星野,你真的和五条分手了?”

春烟拿起巨大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然后点了点头。

“早就劝过你,那小子不行,现在分手也算是及时止损。”

“就算是冥冥那种守财奴,但是看到五条那小子,突然就觉得自己也没那麽爱钱了。”

歌姬喝了两扎啤酒,有点上头,于是开始和她念叨个不停。

“真的超级欠揍,每次嘲讽我的时候都超——想把鞋底拍在他脸上。”

“怎麽会有这麽讨厌的小鬼!”

“不知道长大之后会是什麽样,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到最后一句话,春烟突然愣了一下。

她似乎是回想起了某段特殊的回忆,目光稍微沉了一下。

“长大之后应该也会很帅吧,而且很强呢。”

春烟这样说着,像是在回答歌姬提出的问题,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哈?”歌姬皱眉,“你这麽爱说他的好话,不会还喜欢他吧?”

春烟点了点头,说:“是。”

“嘶——”歌姬好像瞬间被吓得酒醒了,然后严肃地问她,“星野,要不要找硝子看看脑子。”

春烟:……

“嘛,歌姬和他没那麽熟,所以可能不了解,”春烟勉强挂起一个笑容,然后说,“其实小……五条君,他大多数情况下确实很让人火大,但是偶尔……”

歌姬歪头:“偶尔?”

“偶尔,会让我感觉超级超级可爱,就像小猫咪一样,”春烟说,“养猫总是会被抓伤,习惯了就好。”

和五条悟交往就像养猫。

被抓伤、被咬出牙印、被叫声吵得睡不着觉、被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窗帘被抓花、粉底液和口红被摔碎、沙发和拖鞋变得面目全非、喝水时不知道什麽时候会尝到猫毛……

一切的一切,听起来都那麽麻烦。

但在无趣而痛苦的糟糕人生里,有那麽一瞬间,可以抚摸猫咪柔软蓬松的毛毛,就会觉得人生被拯救了,而那些麻烦事就都不值一提了-

失恋总在醉酒之后结束,春烟是个俗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闹钟一响,宿醉的头痛伴随着清晨的阳光,开启了不太美好的新一天。

春烟迷迷糊糊地洗漱换衣,像沙丁鱼一样挤在拥挤的山手线里,前往上班的路上。

今天的山手线又发生了跳轨事故,所以春烟在车厢里多站了一个小时。

来找夜蛾校长销假的时候,已经到了午休的时间。

她把销假的手续交给了伊地知,又收拾了积攒了好多灰尘的工位,然后才觉得自己的生活终于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打开工作用的邮箱,就看到了一大串未读邮件。

逐一点进去,就发现“窗”新委派给她的任务里,几乎有一大半都要和五条悟合作。

也是,这份工作就是会有超多和五条悟接触的机会,否则她也不会转职。

但现在这状况……

春烟对着计算机屏幕摇了摇头,突然觉得生活回到正轨的难度还是略高。

她准备出去吹吹风冷静一下。

说是吹风,结果一绕就绕到了高专的教学楼。

路过教室时,春烟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侧眸望过去,就看到一个有着银白色头发的少年。正抱着胳膊趴在课桌上小睡。

自从回到这个世界之后,五条悟都没有主动来找她,实在是让她震惊。

关于分手还是复合那些事,目前也处于不了了之的状态。

少年的脸颊压在自己的胳膊上,浓密的银白色睫毛遮住了那双晴空般璀璨的苍蓝色眼睛。

五条悟有一张很漂亮的脸,漂亮到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他小睡时的样子和平日里那种张扬肆意的模样不同,多了一丝恬静的感觉,好像从一只横冲直撞的小猫变成了一只可爱温驯的小猫。

春烟放轻脚步,慢慢走进了教室里。

在水晶里的日子是静止的,但对春烟来说又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了,有一种疯长的思念在她的内心深处蔓延。

鬼使神差地,女人慢慢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发。

白皙纤长的手指落在少年柔软蓬松的银发上。

她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给小猫顺毛那样仔细小心。

摸了几下,春烟才回过神来,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时候瞬间心乱如麻。

她想收回自己的手,趁着五条悟醒过来之前跑路,却不料手指刚刚离开少年的头发,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之间将她的手摁在了桌面上。

少年掌心的温度滚烫撩/人,压在她的手背上,激得她头皮发麻。

“你在做什麽?”

他好像清醒得很快,苍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清明,不留半点睡醒后的惺忪迷茫。

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装睡?

春烟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麽。

脸颊上的热度顺着毛细血管的脉络运转到她的耳朵上,她整个人都被他盯得快红透了。

“对、对不起……”春烟没头没脑地道了个歉。

“为什麽道歉?”少年问她,“因为跟那个男人跑掉的事情吗?”?

这是什麽值得道歉的事吗?

春烟摇头,然后说:“因为,偷偷摸了你的……头发。”

“哦,”少年应了一声,随后银白色的睫毛垂下,好像是思考着什麽,然后重新看着她,对她说,“这个不用道歉。”

说完,少年等不及女人的反射弧重新归位,修长的胳膊就揽住了她的腰。

“……唉?!”

春烟突然觉得视线里的画面整整旋转了一圈,然后被人摁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侧着身坐在少年的腿上,身体被夹在课桌和少年的胸膛之间,整个人现在完全懵了。

下一秒,手腕被他抓住,然后被摁在了他的头发上。

“摸吧。”他这样对她说着。

春烟僵住。

她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是却被对方大力地摁着,根本就离不开。

苍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距离她那麽近,近到温热的呼吸拂过了她的鼻翼和脸颊。

扑通——扑通——

这一刻,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好可爱……

心快化了……

不知道为什麽,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觉得一直努力创建起来的心理防线,在顷刻之间全部坍塌了。

她揉了揉少年银白色的发梢,顺滑的发丝手感那麽好。

忍不住又捏了两下。

“我说,你是故意钓着我的吧。”

就在她捏着他的头发时,五条悟突然这样对她说。

听着像是抱怨的话,但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里倒也不见什麽不悦的情绪。

“我不想分手,你不同意。”

“怕你觉得为难所以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找你,结果你主动来找我。”

“从来都没人敢摸我的头,但是一直让你随便摸。”

“你到底想怎麽样?”

他的口吻很平静,似乎只是在客观地陈述着某种事实,或者说是很认真地问她要答案。

但他的话却又是责难的内容,这让春烟莫名陷入了一种有些自厌的情绪。

是啊,她到底想怎麽样?

她和源家闹翻被逐出家门,和妃老师的计划也失败了,所以就没必要再主动靠近五条悟了。

“放开我。”春烟小声说。

五条悟皱了皱眉,这一刻,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明显不悦的神色,甚至还略带不爽地“啧”了一声。

但他还是乖乖地松手,春烟就势从他的大腿上滑下去。

双脚重新站在地面上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定多了。

然而,她的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的时候,裙摆却突然被人扯住。

她吓得脸色瞬间变了,然后迅速转过身,一边瞪着面前的少年,一边红着脸压着自己的裙子。

五条悟被她瞪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看了看女人愤怒的表情,然后指了指她的裙子,委屈地说:“你的裙子……翻上去了,我想帮你放下来。”

春烟扭过头去看身后的裙摆,果然翻起来了一大截,大概是因为刚刚坐在他腿上时,被制服裤子的布料刮起来了。

她红着脸压下翻起的裙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错怪他了。

但没办法,这小孩糟糕的前科实在是太多,让她下意识地草木皆兵。

“你以为我想做什麽?”少年挑了挑眉,这样问他。

春烟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转身就想跑。

“喂,”少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想跑的打算,然后问,“等下我可以去找你吗?”

她被他扯住,根本就跑不掉。

“不可以。”春烟硬着头皮拒绝。

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顺势结束比较好。

来到五条悟身边的契机很不单纯,那种无时无刻都在讨好他的生活,春烟已经过得筋疲力尽。

她还是很爱他,但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疲惫。

源春烟的脸,偶尔会在她的眼前浮现,那麽美丽而高贵的女人,看起来那麽完美,但那些好像不是她想追求的东西。

“好冷淡啊,春烟,”五条悟撒娇般地说,“我会伤心的。”

春烟:……

五条悟继续说:“至少应该礼尚往来一下吧?你都来主动找我一次了,我去主动找你一次,算是扯平?”

漂亮的蓝色眼睛布灵布灵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心软。

“……随你喜欢。”春烟没忍住,还是松口了。

但是,她枯坐在工位一直等到下班时间,也没等到五条悟的出现。

看工作邮件里的消息,他下午和伊地知去六本木出任务了。

从十年后的世界回来之后,五条悟好像变了一些。

这种拉扯的感觉从来不属于五条悟,但现在他却学会了这一手。

夕阳西下,春烟深感在工位白等一下午的自己,好像脑子有大问题,于是决定再约歌姬去喝酒。

对于她目前的情况,歌姬给的建议是——

“谈个新的呗。”

“旧的恋情就应该让新的恋情覆盖!”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春烟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谈一个新的男朋友,无论是疗愈自己还是用来转移注意力,应该都会慢慢和五条悟分开了吧。

想通之后,一切仿佛都豁然开朗,于是猛灌三大杯,直接把自己灌醉。

头痛就头痛,今晚先喝爽了再说。

春烟怀揣着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情和歌姬干杯,所以等到她晃悠着回到公寓时,差点一头栽倒在玄关。

当然,只是差点。

她确实栽倒了,但是没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倒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一边嘟囔着“老天开眼天降新男人”,一边揉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人——得,老天没开眼,这男的是她前男友。

然后酒劲上头,直接委屈哭了。

五条悟对醉鬼没什麽经验。

他从没见过星野春烟像现在这样,没什麽形象,说起话来也没什麽逻辑。

先说一句“想谈新男朋友”,又说一句“舍不得前男友怎麽办”,然后抱着少年的腿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说,“舍不得也要舍得否则人生没救了”。

是的,现在的人生实在是太糟糕了,如果再不重新开始,真的没救了。

他们无法回到曾经的状态,因为她早就没了机会。

她骗了他,而且一直在骗他。

五条悟那麽骄傲,就算现在一时原谅了她,以后也不会放过她吧。

破掉的镜子,哪有重圆的道理,就算圆了回来,也不是曾经的镜子了。

“为什麽……不来找我,嗝,”女人打了个酒嗝,然后哭着说,“我在办公室等了你一个下午。”

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五条悟突然就后悔了。

他岂止不应该让她等了一下午,他当时就不该放她离开教室。

什麽见鬼的拉扯,他为什麽要和她计较这麽多?

拉扯到最后,他发现反倒是自己被拉扯得心乱如麻。

“为什麽一直等我?”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五条悟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心脏也在跳,夜色中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就像两簇漂亮的火焰,盯着女人醉醺醺的脸。

春烟眨了一下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酒气肆意的茫然。

五条悟看着她,继续问:“春烟,我再问你一次,你可不可以不要和我分手?”

第39章

从十年后的世界回来,五条悟好像变了很多。

他好像变得内敛了一些,不再像曾经那样肆意。

尤其是在面对春烟的时候,那种肆意的感觉几乎全部消失了。

“你不讨厌我吗?”春烟的脑子晕晕的,言语间带着醉酒后浓重的鼻音。

她的眼睛眨了眨,泪花像流动的钻石,闪烁在琥珀色的眼睛里。

很漂亮。

可是,听到她的问题,五条悟却没有欣赏这双眼睛的心情了。

同样的问题,是十年后的源春烟问过他的。

她好像无论是什麽年纪,都默认他在知道真相后会讨厌她。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所以五条悟忍不住笑了。

他反问:“我为什麽讨厌你?”

“因为……我的真实身份,你已经知道了,而且当时很生气。”春烟很委屈地说。

“我喜欢你。”

五条悟打断了她的话,再一次这样对她说。

他对她说过无数次喜欢,但曾经都是对那个戴着面具的星野春烟说的,而这一次,是对真实身份的星野春烟说的。

“说分手这件事,我后悔了。”

“说你是烂橘子这件事,是我的错。”

“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分手。”

“如果你喜欢我,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麽?”

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真挚,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诚心诚意。

他好像突然开窍了,知道曾经的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且在努力地改正,并且做得更好。

听到他的话,亮晶晶的眼泪在眼眶里,终于挂不出了。

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小悟,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她几乎哪里都配不上他,更何况还是个该死的骗子。

而五条悟却说:“值不值由我来判断,决定权不在你。”

喜欢谁这是他的权利,他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对谁好就对谁好。

对五条悟来说,这是他从小到大早就习惯的事情了。

他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但对春烟来说,这好像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

母亲为了进源家的大门选择生下她;

源家为了用一个不受宠的女儿笼络御三家的人选择收留她;

妃知礼为了自己的事业规划选择培养她……

任何人选择她,都经过了再三的考量或是比较,甚至带有某种工具性的理由。

但只有五条悟不是这样。

这一刻,春烟突然发现这份感情开始脱离了她的掌控。

五条悟比她想象中更喜欢她,而且他也认清了自己的心,不再像从前那样任性。

他开始学着对她温柔,开始试着理解她的心情,开始把这段关系中另一半主动权交给她。

春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就像妖精一样,能俘获她的心。

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无声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

“所以,能不能不分手?”少年小心翼翼地问她。

春烟窝在他的怀里,用脸颊蹭了两下他的衬衫,然后点了点头:“……嗯。”-

“哈?你又和五条交往了?”

在电话里,歌姬的反问句抬高了八个分贝,不可置信地问她。

春烟的口吻中有些疲惫:“一言难尽……不过现在这样也还不错。”

重新和五条悟交往之后,春烟总是会想起十年后的自己。

那个女人高贵的、温柔的笑容,经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但她莫名觉得那种端庄美丽好像一层刻意伪装的面具,并不是她的真正模样。

“一言难尽?是什麽意思?五条那家夥还是很难搞吗?”

五条悟的任性在整个高专都是出了名的,也是辅助监督们永远的噩梦。

甩人走或是忘记放帐这种事先不说,单是接任务的难度就让不少人有心无力,

——连续祓除好几只特级咒灵这种任务量,危险程度和疲惫程度翻倍增长不说,任务报告都要写一大摞。

至于对女朋友……

星野春烟的职场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而且人长得漂亮,工作效率又高,这种可以说是“大众情人”的漂亮女人,被一个还没毕业的小朋友抢走,所有人都默认春烟是被动的。

“比之前乖很多了,”春烟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手里收拾行李的动作很麻利,然后又说,“只是我自己心里还有点……”

“你心里?”歌姬问。

春烟:“可能是婚前焦虑吧?最近总是感觉心情乱糟糟的。”

“婚、婚前?!你和五条?!”歌姬震惊。

“春——烟——”五条悟在她身后晃了两圈,语气里带着一些催促,“还没收拾完行李吗?”

春烟安抚性地对他说:“快了快了。”

“和谁打电话?歌姬吗?”五条悟问她。

“嗯,”春烟点头,“她这阵子刚到京都校去做老师,不知道适不适应关西的生活,是我主动打电话找她问的。”

说完,她又对电话另一端的歌姬说:“我在收拾行李,工作顺利啦,以后我去关西再找——”

“嘟嘟——嘟嘟——”

手机里的忙音响起。

五条悟不由分说地摁下了挂断电话的红色按钮,苍蓝色的漂亮眼睛眨了两下,状似无辜地看着她,看得她发不出脾气。

“小悟!”春烟皱了皱眉,但是也不好说些什麽。

她知道歌姬和五条悟的关系不太好,或者说,是歌姬单方面讨厌他。

“反正那家夥每次都劝你分手,你再和她聊下去,不愿意和我结婚怎麽办?”少年委屈地说。

“那也不可以这样做,”春烟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他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掌控她的生活,总是随心地支配她的喜怒哀乐。

但春烟现在不会完全隐忍不发,而是会明明白白地和他说清楚。

只是这些小事,五条悟似乎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撒娇一阵就过去了。

“我知道了。”他委屈地做了个鬼脸,这样对她说。

随后,他整个人的身体就像被凭空抽走了骨头似的,直接倒在了她身上。

春烟一愣,少年就势枕在了她的膝上。

食指和中指拈住了女人的裙摆,轻轻地扯了扯,小声问:“可以走了吗?”

五条家位列御三家,未来家主的婚事当然是重中之重。

虽然五条悟说过,如果她不喜欢花嫁修行,也可以不去,一切都交给他搞定,但春烟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她在源家的身份比较尴尬,而且还比五条悟年长,这种事如果推辞,想必会显得很难看——作为一个 心机深重的外室女,不仅勾/引了五条家年轻的继承人,居然还敢“恃宠生娇”,难听的话想必就更多了。

“走吧。”春烟说。

春烟换上了衣柜里最贵的那件振袖,整理好行李,就跟着五条悟出发了。

这是她第四次来到五条本家。

第一次,她作为源春华的陪衬,与五条悟擦肩而过;

第二次,她作为五条悟的女朋友,在这里遇见了一大堆男朋友的相亲对象;

第三次,她作为源春绘这个假身份,在十年后的五条本家如众星捧月般被优待;

第四次……

作为五条家未来家主的未婚妻,似乎有着和前三次完全不同的待遇。

她第一次进入了五条家的主客厅,宽敞的茶室阳光丰盈,与疏于采光的普通和室完全不同。

正厅的香炉里,燃着沉郁的紫檀香,袅袅白烟点缀着华美的和室。

“少爷。”

一个穿着黑色留袖的妇人朝五条悟低了低头。

五条悟盘腿坐在茶桌前,春烟跪坐在他的身边,那位妇人坐在他的对面。

“这是佐藤,”五条悟介绍着,“花嫁修行的负责人。”

“春烟小姐。”妇人低了低头,以示尊敬。

明明比她年长许多,但是却主动对她低头。

这一刻,春烟对五条悟的身份突然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与十年后的五条悟不同,那时的他已经是五条家的家主,受人多少敬重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十八岁的五条悟还那麽年轻,居然就拥有这样的能力。

“佐藤是我母亲本家的表亲,算是信得过的人,”五条悟对她说,“由她负责我比较放心。”

所谓的花嫁修行,本质上来说就是夫家给新娘的某种约束教育,吃苦总是免不了的事。

五条悟强调着:“虽然之前和老头子们讲过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不许让她做任何佣人做的工作,不许逼她早起或是熬夜,不许限制她的日常生活,不许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五条少爷,”佐藤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小心提醒道,“长老们那边……”

这种要求,她真的很难交差。

“佐藤,你是我这边的人吧?”五条悟反问她。

佐藤噤声。

五条悟继续说:“那种比较轻松的修行,随便做几天就好了,如果那些老头子们对你不满,你可以推我做挡箭牌。”

“这几天我要去国外出差,所以不能每天都来看她。”

“佐藤要好好照顾她哦。”

“如果我出差回来,发现她少了一根头发……”

“我保证,那些老头子们都会死得很惨。”-

因为五条悟的话,春烟的花嫁修行一直都很轻松。

插花、书法、茶道……

这些高雅但枯燥的艺术,对春烟来说昏昏欲睡,但是确实比她预想中的花嫁修行轻松多了。

“春烟小姐,”佐藤的眉毛抽了一下,对她说,“这株香水百合上有四朵花,不能用。”

“唉?!”春烟震惊,然后飞速将这株百合抽了出来。

“数字四的谐音不吉利,除了葬礼很少使用,而且,日常插花也要尽量避免使用偶数的花朵。”

佐藤认真地解释着。

春烟点了点头,以示了解。

虽然不是什麽繁重的任务,但对于春烟来说,仍然比较困难。

年幼时,春烟因为出身不好,所以在源家一直都不受重视。

本家的小姐们学习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一直和侍女们一起做杂役,现在学起这些,难免有一种东施效颦的感觉。

她忍不住想:十年后的源春烟,到底付出了多少,才能变成那种高贵端庄样子呢?

然而,就在她陷入这种负面情绪的时候,更多的负面能量也慢慢缠绕上来。

侍女们唧唧喳喳议论的声音,透过和室的障子门,传入春烟的耳中。

“少爷为了和她结婚,跟长老们吵了好久。”

“我听说,之前源家送来相亲的小姐,好像是本家的春华小姐?”

“这位是春华小姐同父异母的姐姐,不会是外室女抢了本家小姐的婚事吧。”

“啧啧,这麽厉害的手腕呢。”

“外室的孩子当然是天生的狐狸精,最会勾/引人。”

“麻雀爬上枝头变凤凰,真是羡慕。”

“少爷还年轻,过几年就看清她的真面目了。”

……

这一刻,春烟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当真相摆在桌上的瞬间,不免还是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咳咳。”

佐藤见她脸色不对,于是轻咳了一声。

外面的侍女们瞬间噤声,嘈杂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看来大家都跑远了。

“五条家的长老们给你安排的一些下马威罢了,”佐藤对她说,“别放在心上。”

春烟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麽,透明的泪水挂在眼眶里要落不落。

“五条家,一直都是这样的……”

佐藤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怅然,似乎是想起了某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佐藤继续说:“虽然可以劝你,只要和五条家的少爷相处好就足够了,但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

她像是在感慨着什麽,也像是在透过春烟的脸,看见了另一个女人,也由此看穿了她未来的整个人生。

“小悟,他……”春烟想要说些什麽,但是却被佐藤打断。

“新娘不能直呼丈夫的名字,”佐藤说,“你要叫他‘旦那’。”

听到这个词,春烟愣了一下。

旦那。

在日文中是一个多义词。

员工会称呼老板为“旦那”、租户会称呼房东为“旦那”、仆人会称呼主人为“旦那”、妻子会称呼丈夫为“旦那”。

那麽,一旦她这样称呼五条悟,她和五条悟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麽样呢?

春烟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

穿着黑色留袖的修行教师,仍然在絮絮叨叨五条家的种种规则。

那些规则就像一道又一道金色的链子,圈成了一个黄金打造的笼子,想要把她永远锁在里面。

思绪飘荡之际,她的心底,突然传来了源春烟的声音——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过这样的人生。”

第40章

花嫁修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五条悟出差回来了。

他好像对自己家族中的状况有很多了解,所以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春烟有没有受什麽委屈。

“太小题大做了吧,佐藤老师一直很关照我,”春烟笑着说,“没关系的。”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听佐藤说过了,那些说闲话的人已经打发走了。”

“啊……这件事,”春烟顿了顿,又说,“也没关系的,我小时候在源家听着,都习惯了。”

五条悟皱眉,不可置信地问她:“习惯了?”

春烟点头:“对呀,因为我的母亲是外室,所以我一直不能随本家的姓氏,好像生来就比家里的其他弟妹们低了一等。”

这一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得很远。

就算所有人都说,高贵的灵魂远胜于高贵的出身,但如果生活在淤泥之中,培育出高贵灵魂的概率又有多少呢?

冰冷的童年、不平等的待遇、无助的感受、苦难重重的生活……被这些东西压制着的灵魂,要拥有多麽强烈的信念,才能养成高贵的品格呢?

当然,优越的出身与高贵的灵魂并不是一定兼容的搭配,至少,春烟跟在妃知礼的身边,见过这麽多形形色色的高贵人物,但只有五条悟一个人是特别的。

但有时候,很偶然很偶然的一瞬间,春烟曾经遗憾过,五条悟为什麽会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越好,春烟就越是真心喜欢他,而她心底的内疚也越加深刻,最终,那些内疚都化为了强烈得自厌情绪,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像现在这样——

“春烟和我结婚之后,会成为我的家人。”

“也会拥有和我一样的姓氏。”

“所以,源家的事情就不用在意了。”

从十年后的世界回来之后,五条悟好像很轻易就能察觉到她最在意的事。

从小,母亲就一直在她的耳边重复着:你是源家的女儿,你应该叫源春烟。

可实际上,无论是她的护照或是居民卡,亦或者是任何一次需要登记姓名的时候,她填写的信息永远都是星野春烟。

这种明显的割裂感,几乎成为了她对自我认知的强烈偏差。

而现如今,一切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春烟屈膝侧身坐在五条家茶室外的回廊下,五条悟枕在她的膝上。

她一边摇着雪白的鱼骨扇,为他纳凉,一边摸着他的头发。

“小悟,结婚之后,我就不能叫你的名字了。”春烟这样说着。

话音刚落,枕在她膝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盛夏的晚风吹过,吹起了少年蓬松的刘海,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美丽。

“那叫什麽?”他问。

“佐藤老师说,我应该叫你‘旦那’。”

“哇哦,听起来好像烂橘子,我不喜欢。”

这不是五条悟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最近一次就是在十年后的世界,源春烟经常这样称呼十年后的他。

虽说比起更加生硬的称呼,“旦那”已经算是比较温柔亲近的一种叫法了,但五条悟还是不能适应。

他在尝试修正未来的某个小细节,但是却引起了春烟的担忧。

“以后如果有一些很隆重的场合,别人都叫你‘家主’,突然有人叫你‘悟ちゃん’,会不会有点太割裂了。”

“要不然就叫‘悟くん’?”

春烟努力提出一个比较折中的方案。

但很遗憾,“悟君”这个称呼,对十八岁的五条悟来说,更加接受不了。

这会让他想起,在某日的清晨,喜欢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亲吻耳朵的糟糕画面——就算那个男人是十年后的自己,也让他气得肝疼。

“绝对不行,”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拒绝,“这种称呼肯定不可以,以后不要再提了。”

少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差,苍蓝色的眼睛里,也在一瞬间平添了一丝明显的怒意。

然后,他大力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距离自己很近很近的位置,语气不善地问她:“你是不是又想那个男的了?”

春烟:……

她要无语死了。

见她不说话,五条悟直接翻身起来,把她扑倒在回廊的地板上。

他摁着她的肩膀,眯了眯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像小猫巡视领地一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我就是提个建议,”春烟小声说,“那不然就一直叫‘旦那’好了。”

她再也不想研究什麽对策了,随便吧,累了。

“消极抵抗了?”五条悟有点生气。

“你哪来那麽大的气性,就算我在想他,那不也是在想你——啊!”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钻进和服里的手捏住了最柔软的地方。

“回、回房间……”春烟的声音在抖,小心翼翼地说。

少年手上的动作没停,没说话,但是却一直盯着她。

漂亮的苍蓝色眼睛里倒映出女人衣衫不整的模样,艳红色的脸颊在月色之下显得格外美丽。

春烟深呼一口气,努力积攒了一些力量,然后抱着他的脖子,借着这份力气努力抬起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这样……总行了吧?”她被他捏得气息全乱了,眼睛也逐渐失焦,“求你了,别在外面……”

说完,少年收回手,然后拢了拢她的和服外襟。

可他刚刚玩得有些过火,腰封的带子裂开了大半,外襟几乎全散开了。

于是,他脱下制服的外套将她包起来,才抱着她穿过长廊,回到了房间里。

……

春烟其实不太喜欢五条悟出差,倒不是离不开他,只是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见面,就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后遗症——她第二天大概率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过来。

工作可以请假,但修行不行。

所以,当她醒来后,拖着酸痛的身体换衣服时,忍不住掐了一把五条悟腰。

肌肉是硬的,根本掐不动,所以她就更气了。

换好和服之后,五条悟亲自把她送到佐藤的面前。

与脸色红红白白的春烟不同,这小孩几乎没什麽羞/耻心,说了一句“今天起晚了”,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解释,就把她推给了佐藤。

五条悟离开之后,佐藤也没说些什麽。

这就让春烟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毕竟对方的年纪可以做她的长辈了,这样明显的行为是不是太过分了?

心里明镜似的佐藤很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春烟小姐的母家来人了,您要见一见麽?”

母家?应该就是源家吧。

结婚前,双方长辈见面商议婚事,也是正常的流程。

春烟没多想,点了点头。

但是,等她跟着佐藤去了会客的茶室之后,突然就后悔了。

倒也不是觉得难堪之类的,春烟只是感觉有些不适应。

和五条家的长老们商议结束之后,主母把她拽到一边的角落里,对她说了很多听起来很恶毒、但细究起来却很现实的话。

“不要觉得自己能嫁给五条家的少爷就算变凤凰了。”

“你这个年纪本来就不合适。”

“趁着五条家的少爷还没有对你失去兴趣,赶紧怀个孩子。”

“否则被夫家扫地出门,别怪源家没有留你的位置。”

……

主母一边说着,一边还塞给她很多补药。

春烟猜想,这些大概率是帮她快点怀上孩子的东西。

源家的主母一直很讨厌她,但她攀上了五条悟这棵大树,对整个源家都是大有益处的。

再恶毒小气的女人,也不会和权势过不去。

但对春烟来说,最痛苦的事,并不是主母说的这些话,而是全世界几乎都认同了这些话,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五条家的长老们几乎没把她当回事,想必也是把五条悟和她的婚事,当做叛逆不懂事的少年家主,某次心血来潮的游戏。

至于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们认同五条悟现在对她的喜爱——这是事实;

但却不约而同地认定这种喜爱只是暂时的——这由不得她辩驳。

春烟现在,只能拼尽自己的所有努力,来将这份“暂时”尽可能多地“延时”而已。

就像沙丁鱼罐头总有保质期,要麽在到期之前被人吃干抹净,要麽在到期之后被人扔进垃圾桶。

她的命运,似乎也摆脱不了其中之一。

这种对命运的无力感几乎贯穿了春烟的全部思想,让她开始怀疑一切。

其实她不应该这麽害怕,毕竟,在十年后的世界里,五条悟依然没有其他女人。

即便他们之间存在着诸多矛盾,她也是他唯一的女人。

十年后的他,依然很爱她,所以不应该有任何怀疑或是担忧。

可是,星野春烟真的能在十年光阴的洗礼下,变成那个一直被五条悟深爱的源春烟吗?

她那麽美丽,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难掩优雅的贵气。

原本带着一些天然卷的发梢,被打理得如同瀑布般顺直的长长黑发。

同样的一件和服穿在她的身上,看起来比穿在自己身上贵了十倍不止。

而且,她很强,不仅把源家稳稳地捏在手心里,还可以催动那麽高级的术式……

一切的一切,对春烟来说,都像是无法完成的挑战。

她无法想象,选择插花的配色时让佐藤强忍着翻白眼冲动的自己,十年后会变成那麽完美的女人。

这种焦虑,让她陷入了一种无解的循环。

“想什麽呢?”

五条悟的话,突然将春烟拉回了现实。

“源家的人走了之后,你好像一直闷闷不乐的,”五条悟好奇地问,“以前也是,你每次从源家回来都超级累。”

他不是不知道星野春烟在源家的状态,也实在是心疼她的遭遇。

所以,五条悟试探性地提议道:“如果你不喜欢,下次就别见了,所有的事我都帮你推掉。”

春烟想了想,才说:“这样也不好吧,我自己的事不该推给小悟。”

“我又不介意。”五条悟说。

“小悟以后会很忙吧,你不是说想做老师麽?又要出任务、又要备课、又要处理家族里的事,我帮不上你的忙,也要尽量少给你添乱才好。”春烟这样说。

“唉——这样吗?”苍蓝色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察觉到女人好像哪里不对劲,于是问,“春烟,源家的人到底和你说什麽了?”

春烟的手顿了一下,端给他的抹茶甜水,在陶瓷杯里晃了两下,甜水的液面晃动出少量的波痕。

“也没什麽……”春烟想掩饰。

但是,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一下子卸去了所有的力气,不想再撑下去了。

她将主母给她的东西推到了五条悟的面前,挑了几句勉强没那麽难听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五条悟的脸色。

“你是因为这种事才不对劲吗?”五条悟这样问她。

春烟点头:“确实有些不太舒服……”

“这种事,真的要你自己决定了。”五条悟这样说着,似乎也没什麽太好的办法。

他歪了歪头,墨镜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滑落一截,柔软的银白色发梢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动了两下,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抖着耳朵的小猫。

小猫继续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因为我又生不出来。”

五条悟的本意是,他认为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所以听春烟的意思就可以了。

但他表达的语言好像不够严谨,无形中让春烟误会了什麽,给了她某种不易察觉的压力。

她叹了口气,忍不住想:五条悟现在这麽年轻,他自己都只能算是“孩子”,又怎麽可能对自己的烦恼有感觉呢?

春烟很想问他,如果自己最终没有变成十年后的模样,他也会一直喜欢自己吗?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未来还没有来,她现在也不是源春烟,这一切的忐忑和不安,或许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来看,都不过是刻舟求剑、或是庸人自扰罢了。

可是,春烟没有五条悟的能力,也没有他那麽强大的心理素质。

她会害怕、会无助、会挣扎、会痛苦。

而这种痛苦,直到他们的婚礼前夕,都只增不减。

花嫁修行的最后一份作业,佐藤老师让春烟给未来的丈夫做一份手作和果子。

太过传统的日式点心并不符合五条悟喜好的口味,所以春烟选择做巧克力。

将生巧融化在料理碗中的时候,春烟在厨房里,看到了一瓶尚未开封的朗姆酒。

那一刻,她的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