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少年阴沉着那张俊脸,一步一步走到男人的面前。
苍蓝色的眼睛里燃起的怒火,几乎快要实体化了。
这一刻,在场的学生们都噤声了。
他们几乎从未见过五条悟发火时的样子,那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在学生们面前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就算拥有着逆天的战斗力,也不会让他们感到恐惧。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虽然不如二十八岁的男人战斗力强悍,但他的怒火是显而易见的。
人类会对绝对强大的事物产生生/理性的畏惧感,这是刻在基因中的自然反应。
而六眼,无疑是这个世界中最强大的存在。
只是,十八岁的六眼对二十八岁的六眼来说,还不够强。
男人毫不在意他的怒火,唇畔勾起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然后说:“她已经和你分手了,和谁结婚是她的自由,与你无关。”
二十八岁的男人最懂得年轻的自己的软肋在哪里。
分手是他主动提的,吵架是他先开腔的,星野春烟几乎被他那些伤人的话气到崩溃,哭了整整一夜。
事到如今,他又有什麽资格来挽回她?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指责他,偏偏面前这个男人没资格说他。
“与我无关?”少年冷笑一声,然后说,“我倒想问你,你把十年后的她怎麽样了?”
最了解五条悟的人,永远是五条悟自己,无论是十年前的他,还是十年后的他,都是如此。
少年走到他面前,墨镜后,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带着冰冷的决绝,提出来的问题,字字锥心——
“听说你离婚了?”
“总是针对我也不太合理吧,明明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弄丢了自己的女人,然后在时间上作弊抢人,算什麽本事?”
“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真是让人火大。”
紧接着,二十八岁的五条悟脸色也变得阴沉了起来。
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两个六眼之间,好像凭空落下了几道并不存在实体的闪电。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与此同时,春烟还在小阁楼里研究着那块水晶。
她仔细地想了很多,但就是想不通所谓的“背叛”到底指的是什麽。
作为妃知礼按插在六眼身边的内线,春烟的卧底工作不算复杂,只是时时刻刻留意六眼的动向就足够了——当然,这种普通的小事放在六眼身上,也成了比登天还难的大事,除了星野春烟,没人能胜任。
与二十八岁的五条悟相遇以来,春烟发现,他比十八岁的五条悟看开得多。
他并不在意她的内线身份,也不在意她出现在他面前的契机并不单纯。
一定是发生了什麽很严重的事情,才会让他用上“背叛”这麽严重的词。
昨晚他说过,妃知礼和总监会对他的学生出手,难道说……
就在春烟陷入沉思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跑下楼梯,走出阁楼,就看到远处的操场上,扬起了一片尘埃。
强烈的咒术波动,带起了数不清的飞沙走石,属于“茈”的紫色光芒,在天空中闪烁着。
那是五条悟的术式!
春烟的心顿时就悬了起来。
下一秒,一道属于“苍”的蓝色光芒,直接朝她的正面袭来。
强劲的咒力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让春烟几乎忘记了躲避。
就在春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正面接下了“苍”的所有攻击力。
“果然我没猜错,她就在这个方向。”
硝烟未散,烟尘里就传出了少年张扬桀骜的声音。
“就算我把‘苍’的咒力输出压到最低,根本就伤不到她,但你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到这里。”
“下意识的动作吧,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能让你这样。”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春烟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从飞扬的烟尘中走过来的少年。
“呦,春烟,”少年没有戴墨镜,苍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对她说,“好久不见了。”
第28章
少年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她的心上。
那是一种让她感到痛苦而绝望的思念之情,在看清少年的面孔后,一瞬间涌上心头。
“看起来,你在十年后的世界生活得很不错嘛。”
他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蓝色的眼睛冒着异样的光,灼人而尖锐,好像要把她的皮肤刺伤。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少年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点着她的耳朵、她的唇、她颈侧的软肉,脸色越来越差。
“昨晚和他玩了那麽多的花样吗?是不是以为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也看不见?”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扯到自己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
春烟被他的表情和眼神吓得不敢说话。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心底倒吸一口凉气,另一只手迅速覆上了自己的脖颈,想要遮住那些她并不知道在哪里存在着的痕迹。
看到她试图遮挡的动作,十八岁的少年就更生气了。
“不用遮了,”他扯下她的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她的双腕,泄愤般地用力握着,然后说,“太多了,根本遮不住。”
琥珀色的眼睛蓄满了水光,浓密的睫毛扑闪着,身体因为紧张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好像胸腔里酝酿着无数的对白,但却一句话都吝啬于对他说。
紧接着,她拼命地挣脱着少年的双手。
挣脱过程中,手腕处的皮肤被对方的虎口擦出很重的红痕,但她顾不得疼痛,咬着唇狠心挣开了他的手。
下一秒,少年就感受到自己的掌心瞬间落空了。
本应该属于他的女人,在挣脱他的一瞬间,就躲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后。
她的手轻轻地抓着那个男人的外套,然后小心谨慎地从男人的背后探出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观察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被现在的情形气笑了。
这麽一来,好像他才是那个来抢人的第三者。
“真搞不懂,你怎麽会这麽信任这家夥,”少年的眉头拧成了麻花,不解地问,“或者说,你就这麽不愿意靠近我?”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朝春烟的方向走过去,单手越过那个挡在她面前的男人,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想把她扯回自己的怀里。
而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并没有让他如愿,转而拉住了春烟的另一只手。
一大一小两只猫猫僵持不下,春烟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
“好可怕。”
“十年前的五条老师原来是这种风格吗?”
“莫名有点像不良诶。”
“也还好吧,又没有打耳洞染金发拎着棒球棍之类的。”
……
追过来吃瓜的学生们,在大树后面嘀嘀咕咕地吐槽着。
十八岁的五条悟:……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
“十年前的春烟老师看起来好小。”
“没有啊,又不是未成年。”
“不是说年纪小,是说身材啦。”
“明明是五条老师太高了!日本有几个人超过一米九啊!”
“画面看起来有点糟糕,感觉是需要报/警的程度了。”
……
“你们,很闲哦?”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微笑着望向蹲在树后的学生们,周身弥漫出的阴暗气场快要实体化了。
虽然知道他们之间的体型差看起来很糟糕,但五条悟还是很介意别人的评价。
察觉到最强明显不悦之后,学生们知趣地飞速撤退,瞬间消失不见。
随后,这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在互相凝望着。
“稍微有点后悔呢,当时……”十八岁的五条悟勾出一个略显冰冷的笑容,然后对那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说,“就应该答应你的邀请。”
他指的是,在星野春烟的真实身份被戳穿的那个雨夜,二十八岁的男人朝他发出的那个桃/色邀请。
“不好意思,这个邀请早就作废了,”二十八岁的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然后说:“一个人都吃不够,怎麽能分给别人?”
听到他这样说,十八岁的少年瞬间就绷不住了。
他用力地扯了一下女人的胳膊,强行让她更靠近自己,然后语气不悦地说:“吃不够就去找自己的,别总惦记别人的。”
少年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好像一只察觉到自己的小鱼干被叼走的愤怒小猫。
但很遗憾,星野春烟不是被叼走的小鱼干,她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的。
她一边试着挣脱少年的手,一边往相反的方向退,努力回到那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身边。
“我不是你的,五……”
“五条君”三个字还没说完,春烟就在少年快要吃人的眼光中,强行改变了对他的称呼。
“小悟,我不会和你走的。”
她的声音很平淡,脸色也很平淡,看起来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不是一时的气话。
听到她这样说,十八岁的少年突然愣了一下。
“你说什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样问道。
“我说,我不回去,”春烟很认真地说,“我想留在这里。”
少年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他沉着脸色,好像隐忍着什麽,然后放缓语速,又压低了声音问她:“……你就这麽喜欢他?”
苍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春烟的眼睛里。
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十八岁的五条悟看到了一种很坚定的情绪。
她是认真的。
“拜托,你仔细想一下,他就是你呀,我喜欢他不是很正常吗?”春烟无奈地说,“我真的不想回到十年前的世界,这件事和他无关,因为……我回不去了。”
女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真的回不去了。
母亲的遗愿她无法完成,老师的嘱托她全都辜负,源家的事情就是一本烂帐,她也不想再趟浑水了。
她在那个世界,一切都已经失败,而且毫无回转的余地。
“为什麽回不去?怎麽回不去?既然我能来到这里,就能带你回去。”
十八岁的五条悟这样对她说。
两个人之间的谈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春烟没再说些什麽,只是摇了摇头,挣扎的力气也放缓了,任凭他怎样说、怎样扯,她都无所谓了。
“喂……你那是什麽表情!”少年急了,“不就是分手吗?我收回,那句话我收回还不行吗!”
这是十八岁的五条悟在与星野春烟交往之后,第一次做出了妥协和让步。
他发现,即便她的真实身份让他无法接受,他也不想就这样分手。
二十八岁的男人朝他的肩膀拍了一下,瞬间就让他感觉到一阵失重。
紧接着手掌落空,星野春烟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少年看到那个男人轻轻地拢着她的肩膀,她在他的怀里沉默着低垂着头,有一种被人抽干了全身力气的无助感。
得知星野春烟是总监会的内线时,五条悟不觉得他会失去她;
与星野春烟发生强烈的争执时,五条悟不觉得他会失去她;
发现星野春烟离开了自己所在的世界时,五条悟不觉得他会失去她;
因为,他任性的时候太多了,而且无论多麽任性,星野春烟最终都会原谅他的一切,这段恋情就像从未发生过矛盾似的,继续向前进行着。
这种思维惯性让他觉得,只要他愿意,星野春烟永远都在原地,微笑着等他回头。
可是现在,当他看到她失去全部力气的模样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我们分开吧,小悟,”春烟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疲倦异常,然后对他说,“我好累。”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从她抱着那样不单纯的目的,出现在五条悟面前的那个瞬间,她就一直维持着一层讨他欢心的伪装。
为了这层伪装,她把真正的自己改装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而且还要用这副被切割重组之后的皮囊,日复一日地拼尽全力。
痛苦和疲倦紧紧地缠绕着她,几乎快要让她窒息了。
“……开什麽玩笑!谁允许你和我分手了!”五条悟气极了。
这个恋爱游戏,他不接受星野春烟的退出。
“虽然我曾经说过‘分手’,但是现在我撤回了。”
“我不要分手,你也不许分手。”
“烂橘子的事我不在乎了,所以你不可以离开我。”
“听到没有!星野春烟!”
少年连名带姓地喊她,没有半个敬语,没有半点后辈的样子。
明明她是他的前辈,他读一年级的时候她读四年级,他入学的时候她亲自去迎新,高专哪里适合吹风、哪里适合晒太阳、哪里适合睡午觉、自动贩卖机里哪个牌子的牛奶最甜、哪个牌子的咖啡最苦……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告诉他的,但他没有一秒钟把她当成前辈来对待。
交往之后,更过分的事情也做了一大堆,每每回想起,春烟都觉得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羞/耻感依然记忆犹新。
“小悟,我是……前辈。”
最开始,她很小声地说,声音里带着哽塞,似乎包含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但十八岁的少年太过单纯,并不能理解女人现如今的心情。
“敬语怎麽了?”他几乎没怎麽仔细思考,就这样反问了回去,“怎麽突然在意起这种事了?”
听到他这样说,春烟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显得那麽可笑。
“小悟,你为什麽不能看看我呢。”
“你站得那麽高,我够不到,你跑得那麽快,我跟不上。”
“放过我吧,我好累。”
她的声音那麽无力,又那麽坚定,根本不给少年一丝一毫的挽回余地。
而她的话,听起来让那个单纯的少年云里雾里,根本不明白她到底在纠结什麽。
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放过我吧。”
她就是铁了心要和他分手。
“你想和我说的话只有这些吗?”
“那麽,我的回答是,我不会放过你。”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少年的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话说得更加坚定,语气里也带着十二万分的不依不饶——
“你让我喜欢上了你,现在又想让我放过你?”
“你做梦。”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不甘和委屈的情绪逐步递增,缠绕在两个人之间。
少年的目光炙/热而偏执,摆明了不想放手的决心。
春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映入少年的影子,修长挺拔,容貌昳丽,还是像曾经那样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碎。
她没有再说什麽,只是 转身,朝小阁楼的方向跑去。
少年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做些什麽,但那条路一眼望得到头,也没有马上追过去的必要。
他觉得,自己已经追到了这里,她肯定逃不掉了。
“我说你啊,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二十八岁的男人突然笑了,嘲讽般地反问他,“你不是来追人的吗?放狠话追人?你脑子没事吧?”
十八岁的五条悟:“……要你管!”
他气呼呼地瞪着未来的自己,余光瞥见女人走进阁楼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确信她跑不掉了。
与此同时,春烟慢慢地走上了阁楼的楼梯。
她走进第三层的那间小房子里,站在了被封印在水晶中的女人面前。
女人的脸颊上挂着泪痕,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郁色。
这一刻,春烟的心情似乎能够跨越时空与她共鸣,对方沉睡在水晶里的原因,可能不只是因为“背叛”,更有长达十余年的无奈和疲倦。
她抬起手,慢慢地去触摸那块水晶。
心底有个声音,仿佛在哭泣着说:再见了,小悟。
第29章
小阁楼内,一大一小两只猫猫神色各异。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抱着一个穿着和服昏迷不醒的女人出神,十八岁的五条悟望着水晶里的另一个女人皱眉。
“你做的好事,”少年握紧拳头,一字一顿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二十八岁的男人不想反驳什麽,毕竟,他最初的计划就是用星野春烟交换封印里的源春烟。
只是,这期间发生了两个很大的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他第一眼看到星野春烟时,就被迫放弃了这个计划;
第二个意外,是星野春烟主动交换封印之后,源春烟并没有清醒过来。
穿着和服的女人依然沉睡着,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什麽都没有。
十八岁的少年并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他只是焦急地催促着未来的自己:“快点把封印解除,你就算不想让她离开,也不能让她一直被封印在这里吧。”
“这是春烟的封印,”二十八岁的男人说,“除了她本人,没人解得开。”
闻言,十八岁的少年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走到男人身边,屈膝蹲下,握住了对方怀里那个女人的肩膀。
“想办法啊!”少年对他说,“你让她醒过来!然后把我的春烟还给我!”
他的情绪格外激动,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着完全束手无策的场面。
“没有办法,”男人的声音十分低沉,语气流露出罕见的无奈,“如果我能解开这个封印,也不会去十年前了。”
五条悟从小到大,几乎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无助的时刻。
就算是当年和天与暴君对战,一度被逼入死境,他也依然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甚至在濒死之际领悟了反转术式。
就算面对挚友的叛逃,他也曾经对着他的背影摆出过“茈”的招式,只不过是他自己选择了放下。
而现在,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必须接受星野春烟陷入沉睡的事实。
她怎麽可以那麽狠心,就走进这个让人毫无办法的封印,不再理他。
少年低垂着头,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被抛弃的失落感和无力感。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往日里外翘的发梢,似乎也垂了下来,就像被主人扔在垃圾场的小猫,倾盆的大雨落下,淋湿了白色的毛发,看起来那麽狼狈、那麽可怜。
“你是故意的,”少年的声音变得很冷,唇畔勾起一个自嘲般的弧度,“故意揭穿春烟的真实身份,让我在冲动之下和她分手,然后和她发生关系,留下那麽多痕迹让我看到,激怒我,让我和她发脾气,最后再把她带到这里,交换这个封印……就是这样,对吧?”
直到现在,少年才终于想通面前这个男人的所有计划。
“来这里之前,我去了她的房间,”少年继续说,“一直很不解,她怎麽会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短信,原来是你——”
他揪住男人的制服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苍蓝色的眼睛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对他说:“是你,在她的手机里拉黑了我的号码。”
“啪”的一声,男人拍开了少年的手。
就算他戴着眼罩,看不清全部的表情,但也能从他紧绷的唇线看出,男人此刻的怒气值并不比面前的少年低多少。
他沉着脸色,用比少年更加低沉的声音质问着对方:“只是因为我?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多去体谅她?或者主动和她心平气和地交流?”
“如果你能对她更好一些,根本就不会是现在的情形,”男人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少年的任性,“你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吗?”
他的话那麽尖锐,又那麽真实,让人无从辩驳。
每一句话都扎在了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得他痛彻心扉、鲜血淋漓。
少年“腾”地一下站起身,深呼吸,似乎是想要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但很遗憾,他失败了。
他红着眼眶,一句又一句地质问着十年后的自己——
“你呢?你就把她好好地放在心上了?”
“如果你做得那麽好,又怎麽会来十年前来抢人。”
“离婚的人是不是你?”
“离婚之后把她关在这里的人是不是你?”
“最终逼得她走投无路封印自己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二十八岁的男人没有为自己辩驳,逐一认领了指向自己的罪责,然后说,“未来的你,也会变成这样的。”
听到这句话,十八岁的五条悟突然愣住了。
是啊,面前这个男人就是未来的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属于自己的未来。
说到底,这一切在最初都有迹可循。
自从他和星野春烟在一起,一直都很任性,在恋爱中甚至没有付出过什麽。
五条悟很聪明,在男女之情这方面开窍之后,很轻易就看穿了她对自己的心意,又仗着她的这份喜欢,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的一切,所以对她几乎没有珍惜的概念。
他看不到她的困境,体会不到她的难过,感受不到她的绝望,理解不了她的心情。
“叩叩——”
敲门声响起。
一大一小两只猫猫在激烈的对峙之后变得沉默,而沉默被这阵敲门声打断。
二十八岁的男人将穿着和服的女人抱起来,安置在沙发上,然后去开门。
“五条老师!”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少年站在门口。
他背着一柄日本刀,黑眼圈看起来有些重,白色外套上嵌着一颗高专特有的金色涡轮纽扣,很符合咒术师的特征。
“要送十年前的春烟老师回去吗?”
少年的眉眼笑盈盈的,脸上的表情比他的黑眼圈看起来活泼一些,也更温柔一些。
“情况有变,”五条悟对他说,“发生了一些意外。”
乙骨忧太:……?
大致情况梳理结束后,乙骨忧太站在沙发的一侧,皱眉望着沙发上的女人,表情凝重。
“老师的六眼应该也能看出来,她身上的封印已经完全解除了,只是……”乙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客观的问题已经没有了,现在可能只是主观的问题。”
他努力让自己的措辞委婉一些,毕竟……
乙骨垂眸,看着单膝跪在沙发前的男人,他握着女人柔软的手,寸步不离的样子看起来那麽深情缱绻。
“春烟老师或许是因为不想见你所以不愿意醒来”这种话,如果说出口,会不会死得很难看啊?
“所以,春烟是因为讨厌他才不肯睁眼吗?”
十八岁的五条悟一针见血地说出了真相。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
乙骨忧太:……
不是,这孩子怎麽瞎说实话!不要命了吗?!
静谧到恐怖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着。
二十八岁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少年的这句话而生气。
他的表情十分平淡,并没有反驳的打算,而是默默地承认了这种猜测。
随后,男人在学生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退后、再退后,最终离开了这个房间。
“呃……十年前的五条老师?”乙骨顿了顿,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议,“要不要……试一下?”
穿着白色制服的少年此刻有些慌乱,不知是因为二十八岁的男人,还是因为面前这个少年。
一个五条老师就已经让人觉得很难搞了,现在居然又来了一个。
乙骨本着救人最高的理念,斟酌了一下用词,对他说:“听说,您和春烟老师在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了,可能十八岁的老师能唤醒春烟老师对初恋的美好回忆?然后她就——醒过来了!”
听到他的话,少年稍微思考了一下。
他觉得这些话有道理,而且也急于让未来的春烟清醒过来,解除那个封印,于是,十八岁的五条悟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沙发的旁边。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苍蓝色的眼睛细致地将她打量了一番——
女人有一张漂亮得出格的精致面孔,或许是因为胭脂色的和服华美精致,衬得她比十年前少了一丝清纯,多了一丝艳丽。
但无论拥有什麽样的不同,五条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这个人,就是让他移不开视线。
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莫名被什麽东西捏了一下,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柔缓而轻盈地蔓延开来。
“要不要握一下手?”乙骨忧太试探性地给出建议。
十八岁的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屈起一条腿,单膝跪在沙发旁边,握住了女人的右手。
她的肤色白得像雪,摸起来柔软异常,但却像浸泡在海水中那样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凉得让人心疼。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地揉捏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女人白皙的手腕,一下又一下,那种冰冷而柔软的触感,好像让他有些上/瘾。
“咔嚓”一声,门外传来了木板被拳头顶碎的声音。
乙骨忧太莫名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刺穿了他的肩膀。
完了,五条老师好像更生气了。
但紧接着,事情真的发生了转机。
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好像渐渐有了很微弱的呼吸。
乙骨迅速转身,隔着一扇门,朝门外的男人摇了摇头,示意对方暂时不要进来。
随后,他转回身,仔细地关注着源春烟的变化。
十八岁的少年一直握着她的手,苍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这张几乎和星野春烟一模一样的脸,让少年陷入了一种很奇妙的情绪。
他的心脏在跳,想要与这个女人四目相对的冲动在内心疯长,于是更用力地握住了女人的手,试图用这种方式唤醒她的沉睡。
紧接着,他看到女人的身体,开始随着很轻很浅的呼吸频率,慢慢地有了一丝生气。
如同小扇子一样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就像冬天濒死的蝴蝶在缓慢地抖动着美丽的翅膀。
“好像有反应了!”乙骨的语气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十八岁的五条悟望着女人的脸,看到她抖动的睫毛,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越发快了。
就像春风吹化了冬雪,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开始复苏。
她的睫毛每抖一下,都好像扫在了他的心上。
轻柔的力道、柔软的触感,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十八岁少年的心神,让他觉得难以抗拒。
紧接着,女人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琥珀色的眼眸像被夕阳浸透的清泉,水汪汪的,带着迷茫和不安。
“小……悟?”
第30章 4.16小修
“醒了醒了!”乙骨的表情稍微激动了一些,“春烟老师?您感觉怎麽样?”
源春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努力将视线重新聚焦,就看到了学生乙骨和另一个穿着高专制服的陌生少年。
不,他不陌生。
他是五条悟。
只是,为什麽五条悟会变成了十年前的模样?
等一下、五条悟……在哪里?!
春烟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紧张。
她飞速将自己的手从少年的掌心中抽出来,然后抱着双膝,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琥珀色的眼睛谨慎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对这幢小阁楼十分恐惧。
“这是十年前的五条老师,”乙骨忧太对她解释着,“您别激动,五条老师暂时不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春烟紧张的神色才稍稍缓解一些。
看到她这副样子,乙骨忧太的后脑勺上忍不住挂上了两滴冷汗——果然是因为害怕五条老师才不愿意醒过来吗?
“他……他在哪里?”春烟小心翼翼地问。
乙骨忧太微笑着,开启睁眼说瞎话模式:“他去了十年前的世界,我在复制您的术式时,有一点点小失误,所以五条老师应该会在十年前的世界停留一段时间。”
源春烟现在的身体机能明显还在恢复中,如果情绪失控,有可能再度陷入沉睡。
操碎了心的乙骨忧太,小心地给十八岁的少年一个眼神暗示,又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门外那个男人暂时不要现身。
源春烟被五条悟关在高专结界内这件事,是学生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乙骨忧太明白,自己作为学生,没有资格评价两位老师之间的纠葛和矛盾,但他终究还是希望,两个人都能过得好一些。
“他、大概什麽时候回来?”源春烟紧张地问,好像真的很怕那个男人突然出现的模样。
“这个不太好说呢,”乙骨继续编瞎话,“老师的术式很精巧,我复制的时候有很多地方把握不准。”
“好吧……”春烟神色戚戚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春烟?”
单膝跪在沙发旁的少年,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女人的名字。
苍蓝色的眼睛很罕见地不太敢直视她,而是稍稍打量了她一样,就错开了目光。
随后,少年又说:“我能这样叫你……您吗?”
乙骨忧太:?
源春烟:?
“敬语?”女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琥珀色的眼珠盯着少年,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反问道,“这是……小悟?”
乙骨忧太点头。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睛,又歪了歪头,像一只无意识卖萌的小猫咪。
“好稀奇啊,”春烟忍不住感慨着,“第一次听见你对我说敬语呢。”
“毕竟是、前辈、什麽的,”十八岁的少年被她的一番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而且年纪也……”
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十年后的春烟,是比他年长十三岁的春烟。
更何况,星野春烟自行封印之前,还对他红着眼眶说自己是前辈那番话。
五条悟不明白她为什麽会在意这种事,但还是努力做出了某种改变。
可是他的努力,在三十一岁的源春烟面前,似乎没什麽用处。
“十年前的小悟是觉得我老了吗?”她这样说着。
听到这句话,少年银白色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可能不擅长读懂女人的心,但这种敏/感的话题,五条悟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少年慌忙地站起身,然后疯狂摆手,“我没有这麽觉得,你……你现在和十年前一样好看!真的!”
五条悟也说不明白,为什麽自己在面对十年后的女人时,会莫名其妙变得十分慌乱。
他开始学习观察她的表情,开始试着去分辨她的语气。
或许是因为年龄差自带的优势,也或许是也因为和星野春烟不欢而散的后遗症——总之,五条悟现在对待她非常非常地小心。
“噗哧、不要这麽紧张啦,”春烟忍不住笑了,然后说,“你这样真的好奇怪,像对待十年前的我那样讲话就可以了。”
“好,”十八岁的五条悟点头,然后很快将话题引入正轨,“春烟,你可以解开那个水晶的封印吧。”
他指了指那块水晶,继续说:“可以把她……把我的春烟还给我吗?”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闭着眼睛,被封印在这块透明的水晶里面。
她有着和自己相同的面孔,只是眉眼间更显青春。
春烟慢慢地走向她,隔着那块水晶,仔细地打量着十年前的自己。
没有挣扎的痕迹,看起来是自愿与她交换封印的。
但是……
穿着和服的女人总觉得有什麽事情不太对劲,但一时之间又察觉不到什麽实质性的东西。
“这个封印,据说只有你能解开。”五条悟这样说着。
这一刻,春烟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五条悟在求她。
终于有最强做不到的事情,而这件事偏巧只有她才能做得到。
她转过身去,将目光落在十八岁的少年身上。
少年有着比十年后的他单薄一些的身量,高专的学生制服勾勒出他细细的腰线,有一种青涩可口的气质,显得格外好看。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少了几分沉稳,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不是二十八岁的他撒娇时带来的那种活泼,而是属于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琥珀色的眼珠一转,春烟唇畔的笑意更深。
看到她这副模样,十八岁的五条悟没由来地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从未在十年前的星野春烟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少年的神色微动,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女人走到他的面前,轻声道:“也就是说,小悟现在是在求我做事麽?”
听到这句话,众人皆是一愣。
十八岁的少年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女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柔软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一点一点地抚过他的手臂,最终扯住了他的袖口,轻轻地晃了两下。
有一种很香的味道,顺着他的鼻息入侵他的五脏六腑。
昂贵的冷感木质香料的气味里,带着早春时节初开樱花的暗香。
就好像是浸泡在蜂蜜中的樱树枝干,被风干后磨成了粉末,然后用暗火一点一点地熏染到和服的袖摆上,静止时香味很淡,走动时香味渐浓。
这个味道和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像,带着一种精致的、内敛的、温柔的诱惑,对十八岁的五条悟来说,熟悉又陌生。
“既然小悟有求于我,那就要乖一点哦。”她这样说着。
女人柔软的手抚上了少年胸前的制服,轻轻地点了一下那颗金色的涡轮纽扣。
“要听我的话,我说什麽你就要做什麽,这样等我心情好了,才会帮你做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抬起眼眸看着他。
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轻眯着,和星野春烟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懂了吗?”
她像是在询问,也像是某种暗示性的威胁。
这就是,三十一岁的源春烟-
“家、家主?!”
侍女见到源春烟的第一眼,就吓得脸色惨白。
自从源春烟被五条悟带走之后,有人说她被秘密关起来终身监禁,也有人说她被秘密处死,更有人说她因为这份特殊的血脉被高专炼成了咒具……
总之,传言纷纷,但没人觉得她在与六眼决裂后,还能活着回来。
见惯了大场面的管家脸色未改,连忙接住了女仆手中摇摇欲坠的茶盘。
他将那杯泛着热气的花茶,稳稳地送到了女人的面前,然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少年,恭敬地问:“家主,这位……”
春烟淡定地说:“新找的小朋友。”
……?????!!!!!
见惯了大场面的管家脸色一僵。
五条悟瞬间瞪大了双眼,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像是吃了裹着芥末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那样,一口闷气憋在胸腔里,但是却被辣得说不出话。
春烟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笑了一下,似乎在提醒他,别忘了那个还被封印在水晶里的女人。
五条悟有求于人,只能强迫自己闭嘴。
生来高贵的六眼,五条家未来的家主,就这样收下了这层身份的盖章。
春烟继续对管家说:“好好照顾他,洗干净了送到我房里。”
管家:……
五条悟:……
管家:“是,家主。”
五条悟直接风中淩乱了。
他木然地跟随着管家的脚步,去沐浴,去更衣,心底又觉得莫名其妙,但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
可恶,那女的怎麽回事!
少年气得不行,脸色不佳,银白色的眉峰拧了好几圈。
“听说了吗?这是家主第一次带男人回来呢。”
“但是,家主还是很爱五条君吧?这孩子和他长得好像。”
“超糟糕诶!那不就是做替身?”
……
这是五条悟自出生起,第一次被佣人们议论,这让他感到极其不适应。
就像是一直坐在观众席的独立包厢里观看表演的上位者,此刻突然被强行放置在某个议论的角度,被无数双眼睛肆意打量着、品评着。
从凝视他人的位置,落入了被他人凝视的位置。
但他不能反抗,因为他还要寄希望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帮他解开星野春烟的封印。
少年阴沉着一张俊脸,在佣人的帮衬下,换上了和式的浴衣。
他跟着管家的脚步,穿过幽深的长廊,来到了一间装潢华美的和室里。
午后的阳光洒在和室外围的回廊,女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纯白色里衣,赤着脚坐在回廊下。
她闭着眼睛,仰起脸,接受着温暖阳光的洗礼,长长的黑发散在身后,发尾在古朴陈旧的地板上铺散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氤氲开来。
午后的阳光全数落在女人的身上,穿透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性/感。
“来这边。”
女人没有睁眼,也没有说名字,但五条悟知道,她是在喊自己。
他慢腾腾地往她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不知道为什麽,她明明什麽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阳光下,就让他觉得脸颊发热、喉咙发干。
“再过来一点。”春烟又说了一句。
很轻缓的语调,很温柔的音色,但是却让五条悟无法拒绝。
他一步步地走了过去,走到了女人的身边。
“蹲下。”
“离我近一点。”
“再近一点。”
他单膝跪在她的身边,苍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看到她皮肤上被阳光映出来的珍珠般的光泽,还有弧度卷翘的黑色睫毛。
那种樱花木的香味,也更浓郁了,甚至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就沾着她的里衣上。
下一秒,那种淡淡的甜味突然涌动了起来,好像加了过量白糖的牛乳煮沸之后的香气。
她睁开了眼睛,然后转过头,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
一个很轻很甜的吻,落在了少年的脸颊上。
“啾。”
她甚至亲出了声。
十八岁的五条悟直接懵了。
他的脸色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白,红白交替,精彩异常,甚至还有一丝可爱。
“你、你你你你干什麽!”
少年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回廊的地板上,捂着自己被亲到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女人眨了一下眼睛,朝他笑了笑。
“诶呀,这都不明白吗?”
“和你开玩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