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VIP】(2 / 2)

路尽头昏迷不醒的祝雨山,眼睫突然颤了颤。

它快死了。

石喧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预言石闪着光,提醒她要在它彻底死去之前,将它融进自己的身体。

否则她再也无法完整,纵然回到天幕上身魂合一,三万年之后,也无法阻止原身破碎、三界毁灭。

石喧只是站着不动。

预言石的光闪得更急切了些,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石喧眼眸微动,贴在石头上的手指渐渐弯曲用力。

石头浑然不觉,仍在努力跳动。

一刻钟之后,石喧原路返回,背着祝雨山走向另一条路。

预言石默默跟在后面,不同于之前的急切,此刻的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石喧背着祝雨山、领着预言石,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了灵泉前。

昔日干净清澈的灵泉,如今只剩下一小片水洼。

积水浑浊暗沉,已经濒临干涸,但察觉到石喧的到来后,还是变出一条小鱼。

她上一次来这里,小鱼是清透的泉水变成的,清透的小鱼。

这一次来这里,小鱼是浑浊的泉水变成的,浑浊的小鱼。

石喧伸出手指,小鱼主动贴近,又在意识到自己的肮脏后急速后退,羞怯到想躲起来。

石喧站在那里不动,伸出的手指也不动。

小鱼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碰触她的指尖,然后心满意足地化作脏水,重新落回灵泉里。

石喧捻了捻湿润的指尖,看向近乎干涸的泉眼:“我还没叫出自己的名字,你怎么就把小鱼给我了。”

泉水不会说话,也没有力气再给她第二条小鱼。

石喧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补上那句:“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泉水没有回应她。

她也不在意,直接将祝雨山浸了进去。

泉水所剩不多了,祝雨山进去后,便占据了整个水洼,冰凉的水拂过皮肤,他眉头蹙了一下,却依然没有苏醒。

石喧解开祝雨山的腰带,衣襟层层掀开,露出了密密麻麻的荆棘花纹路。

邪术反噬生出的纹路,每一条都渗着剧毒,全都指向他心脏的位置。

石喧掬起一捧泉水,淋在他的皮肤上,伴生灵泉自带的净化力顿时淡化了皮肤上的纹路。

但只是一瞬间。

灵泉的净化能力没有她想象的好,瞬间过后,纹路的色泽恢复如初。

石喧又淋了一次,还是失败了。

她低着头,反复将泉水淋在他身上。

泉水越来越少,祝雨山的身体都脏了,荆棘花纹路却再也没有变淡。

最后一点泉水淋到

他身上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石喧的手腕。

石喧顿了一下,顺着修长的手指一路往上看,直到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预言石……”祝雨山初醒,嗓音有些沙哑,“昨夜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听到自己的名字,预言石闪了一下光。

石喧没有理它,只是安静地看着祝雨山。

“万年以前,众神以身祭天,留下一块石头堵住了天幕最后一点漏洞,从此三界安宁,唯有石头日日夜夜嵌在天幕上,与孤独为伴。”

“长时间的独处,让石头渐渐变得不安、暴躁、易怒,甚至生出了离开天幕毁掉三界的冲动……她察觉到这一点后,便将所有情绪都塞进了身体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祝雨山笑了笑,看向石喧:“你怎么能这么聪明?”

石喧颔首:“我一直都这么聪明。”

“嗯,是聪明的娘子,”祝雨山笑盈盈地看着她,“后来她装着情绪的那块石头,从身体上脱落了,掉下天幕,掉下人间,又从人间砸破地面,掉落在魔域的一座山里,嵌进山壁变成了那座山的心脏。”

荆棘花的纹路愈发浓重,原本静止不动的线条仿佛活过来一般,缓慢地朝着他的心口游去。

祝雨山缓了片刻,才重新看向石喧:“缺了一块的石头,身体不再那么坚硬,还长出了裂纹,如果不能找回自己的石头,终有一日会碎裂而亡,对吗?”

石喧没有否认。

祝雨山笑笑:“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石喧:“你需要休息。”

祝雨山:“我想讲给你听。”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便开了灵智,只是每天沉浸在虚无中,不想动,也不想思考,连人形都不想要,原身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后来,我的身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我突然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有了会跳的心脏,野心和欲望,也有了喜怒哀乐。”

“我杀了所有前来挑衅的高阶魔族,一战成神,再无敌手,可仍觉不够,直到有一天,我在魔域的天空上,发现一个小小的破洞,突然有了毕生的目标。”

说到这里,祝雨山笑了一下,眸色缱绻地看向石喧。

石喧眼底依然一片干净,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若没有与你的人间百年,终有一日我会杀上天幕,毁天,灭世。”他说出逆天之言,语气却温柔似水。

石喧斟酌许久,道:“是我积攒在石头里的情绪,影响了你。”

“而我在被你影响后,成了三界的威胁,直到你以身入世,教会我情与爱,此局才解。”

所以才有了情劫。

所以才有因果。

他们是命中注定会相遇。

他们是命中注定。

石喧静默许久,道:“我自己都不懂情与爱,如何教你?”

“你懂与不懂,都能教会我。”祝雨山松开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

石喧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荆棘花的毒素逐渐注入心脏,他的额头沁汗,唇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熬过阵痛之后,祝雨山再开口时,声音虚弱很多:“昨夜我一直在想,今日若能成功,我便是……便是死也不会放你回天幕上去。”

石喧眼眸一动,歪头看他。

祝雨山翘起唇角:“看什么,你的神魂与身体不是要分开一万年以上才会出事么,我就不信这一万年里,我会找不到其他修补天幕的办法。”

石喧思考片刻,道:“恐怕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她也不至于在天幕上嵌了这么多年。

“那可不一定,”祝雨山却是乐观,“万一呢?一万年的时间,充裕得很呢。”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笑笑,笑意逐渐发苦:“可惜,回旋阵失败了,所以……”

他握着石喧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拿走吧。”他眸色温柔,爱意弥漫,“救不了你,至少不能连累你。”

心脏给她,她可以长久地活下去。

不给她,她独自回到天幕上,也能再活三万年。

岁月亘古,他说不清一直嵌在天幕上不得解脱,和熬过三万年后碎裂而亡,究竟哪个更坏。

但他在这四百多年的七世轮回里学到了一件事,就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她就突然迎来转机,从此热闹喧嚣,滚滚而来。

在转机到来之前,她首先要活着。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些许恨意,恨天道不公,只逮着一颗石头欺负。

也恨自己不争气,口口声声说要给她自由,却先她一步而去,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对他们不好的命运。

可不管怎么恨,结局已定,再无更改的余地。

“拿走吧,趁心脏还鲜活,石头还没死去。”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娘子亲手赐予他死亡。

石喧定定看着贴在他心口上的,两只交握的手,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曾经问我。”

祝雨山睫毛一颤,睁开眼睛的刹那,便与石喧对视了。

石喧:“一块刚拿到手的石头碎了,我都会伤心生气,你碎掉的话,我会不会难过。”

祝雨山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一时神色动容:“娘子……”

石喧:“我的答案是不会。”

祝雨山一愣,没脾气地点点头:“好,我知……”

石喧:“祝雨山,我不会让你碎掉。”

祝雨山怔怔抬头,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她的掌心涌入自己的心脏。

如同大雨冲刷干裂的大地,死寂之中带来新的生机,原本沉闷的心脏突然鲜活跳动,身下的灵泉也哗啦啦变得充沛。

预言石早在她没有摘下那颗枯黄的石头时,就已经知道她会做什么了,此刻虽然周身泛着亮光,却没有阻止。

祝雨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这对石喧不是好事,当即要推开她的手:“娘子……”

“嘘。”

石喧示意他别出声。

祝雨山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可她的力气那么大,按在他心脏上的手,仿佛天生就与他黏在一起,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娘子……”

祝雨山皱眉抬头,却看到了石喧白了一半的头发。

他彻底愣住,等回过神时眼角已经红透:“你到底在做什么,快停下!”

祝雨山鲜少同石喧发火。

准确来说,是从来没有同她发过火。

可这一刻,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声嘶力竭地怒喝她住手。

石喧却没有听,垂着眼任由自己的一半神魂,化作滋养生命的甘泉,霸道灌入他的心脏。

以他的心脏为中心,春意往八方蔓延,原本埋着枯枝的那一小块地面上,突然有油亮粗韧的树藤破土而出,山壁上枯黄的石头和血丝,也重新变得鲜红。

萤火飞舞,万象更新。

石喧掌心里的心脏,跳动逐渐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