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黎不禁感慨,跟谢旻杉说:“她妈妈也喜欢这本书,依稀记得看了很多遍了,还在包里放着,闲下随时翻阅。”
“我当时认为这是浪费生命,剧情跟内核已经了解的作品,再为其投入时间精力不值得。”
“现在呢?”
谢黎看她,“其实还是这样想。”
谢旻杉扯了下唇角,心里像被一阵风吹过,簌簌作响,莫名软了下来。
谢黎今天可能没有恶意。
“我进去喊她。”
她转身走进房间,薄祎坐在谢旻杉今早工作的桌子前,什么也没干地正在走神。
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谢旻杉朝她安抚性地笑笑,走近她,蹲下说:“说要见你,不要怕,她看着情绪还算稳定。我惹她,她也不生气。”
“你又惹她?”薄祎关注点很明确。
谢旻杉说:“我只是以身犯险,万一她装模作样呢,到时候你不是要受伤害。”
薄祎没有被说服,还是说:“好吧,那我出去。”
“不急,你过两分钟再出去,我说你在午休,睡熟了,你穿衣服总要时间的吧。”
薄祎感慨:“谢总做事滴水不漏。”
谢旻杉没敢骄傲,觉得这不是好话,起来亲了她一下。
“别多想,到时候她不客气,你就拿出昨晚跟我吵架的劲就可以。”
“不能,她是我的贵人,对我有恩,我永远偿还不清,但也做不到薄情寡义。”
薄祎不怕谢旻杉不高兴:“这点我承认。”
谢旻杉想到昨晚的计较,也觉得自己神经,老婆在乎她妈,她还要不高兴,真是不知足。
谢旻杉笑笑,撑在腿上,弯腰问她:“那我是什么?”
薄祎思忖,认真说:“贵人的女儿。”
谢旻杉撇嘴,呵呵一声:“你在这修族谱呢。”
薄祎被她犀利的评价逗笑,忍不住抱住了她,轻声,轻得不能再轻,声音好像要化在谢旻杉的耳朵里。
“你是我爱的人,最重要的人。我知道,我不能为了其他人再轻易放弃你了,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怎么都要拼一拼。”
谢旻杉被哄得好开心,扶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唇。
有点于心不忍,“不跟她吵也不放弃我,平衡好二者,难度很高吧?”
“要不你别出去了,我跟她好好谈。”
薄祎摇头,“实在没办法,我就给她跪下,磕几个头,我看国内很多剧里都这么演。”
谢旻杉煞有介事点点头,“好,你到时候眼神示意一下,我跟你一起磕。咱俩求着情,顺便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给完成了,就算结过婚了,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薄祎差点笑出了声音,又忍住,“你快出去吧。”
“你亲我一口。”
“别闹了。”
说完,薄祎还是亲了亲她。
又问她:“我嗓子是不是有一点哑?”
“不是。”
“不止一点哑。”
薄祎:“……”
谢旻杉出去,谨慎地关上房门,对坐在那看书的谢黎说:“她已经在换衣服了。”
谢黎冷笑:“我还以为你跟着睡了一觉。”
谢旻杉咳了一声,心想自己说话情商低,多半都是遗传,真不怪自己。
她转移话题:“喝点什么,茶,咖啡,蜂蜜水?”
“你舅妈送的蜂蜜?”
“对啊。”
“上回她喊你去玩,想给你介绍门当户对的女孩子,你说都不喜欢。她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说了什么混账话?”
谢黎突然开始兴师问罪。
谢旻杉想了一下,她舅妈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说舅妈不瞒你说,我蛮喜欢你这样的。
舅妈说我年纪多大了。
谢旻杉说舅妈你不知道,拉拉都喜欢成熟的女性,我一个朋友的女友不比您小几岁。
她求生欲很强地说:“忘了,我当时酒喝多了。”
谢黎正要开口训斥,好在薄祎走出来,打断了,谢旻杉暗暗在心里感激了一下。
薄祎脚步沉稳,不卑不亢地到谢黎面前,微笑道歉,“抱歉我出来迟了,让您久等。”
谢黎轻笑,把手里的书还给她,“没事,坐吧,是我不巧挑在午休时间过来。”
谢旻杉注意到,薄祎把衬衣上所有的扣子都扣起来了,显得非常正式。
好在谢黎也穿得很正式,应该不觉得奇怪。
谢黎问薄祎:“你在这房子住多久了?”
薄祎坦诚地说:“半个月。”
“才装好的?”
她明明刚才就问过,谢旻杉只好打断,主动说:“不是,装好几年了,之前没住。”
谢黎看她眼,又问薄祎:“住得习惯吗?”
薄祎也看了谢旻杉一眼,轻声说:“习惯的。”
“哦,回去的票买了吗?”
薄祎安静了下,有些没底气,“买了,三天后。”
谢旻杉帮腔:“本来订的明天,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精神不佳,我才让她改迟几天,没关系吧?”
谢黎只跟薄祎说话:“难怪你脸色看着不好,怎么了?”
薄祎说:“可能最近温度时冷时热,有点感冒。”
“其实是情绪问题,她……”
薄祎很紧张地伸手拍了一下谢旻杉的腿,看着她,示意她闭上嘴。
谢黎追问:“情绪不好?”
谢旻杉主动出击:“是的。”
“你惹她生气了?”
谢旻杉:“?”
天哪,谁能有她妈外耗。
她直说:“因为你的介入,我们的情绪跟身体都变得很差。昨晚我俩都失眠了,很晚才睡。”
薄祎几乎动也不动了。
尴尬的。
第73章 答卷
答卷:她给予自己的疼痛与爱
薄祎在社死心虚的同时,很担心谢旻杉把谢黎再度惹恼。
但谢黎不是易怒的人,因为她对他人无意义的指责一向没有压力,甚至是事不关己。
谢旻杉多数时候说的气话,她都置之不理,只觉得愚笨。
“睡不着多半是不够累,你们多出门走走就好了。”
她很武断地给出意见。
又说:“如果得到合理的质疑和否定你们也要失眠,那我劝你们趁早分开,多睡几个好觉。”
谢旻杉心想,没有那么喜欢睡觉。
“你们性格不合适,谢旻杉我了解,好的时候温声细语,不好的时候能把人活活气死,最可恶的是想一出是一出。薄祎你在我面前收了很多,看着礼貌懂事,可我知道,你很要强,独立,不是没原则的人……”
谢旻杉不想再听她的分析。
打断她的锐评,帮她说出结论:“所以要分开,冷静冷静,最好从此一刀两断。我们已经知道了,不用重申。”
“是吗?既然知道了,你们的分开是阳奉阴违,还是会给我想要的结果呢。”
二人都不说话了。
薄祎是被说中,无言以对。
谢旻杉则不敢张口,怕张口就是寻衅跟反击,把来之不易的聊天局给毁掉。
谢黎没有催促,审视着她们的神情。
长沙发上,两幅截然不同的年轻面容。
靠后坐的那个,满脸不快,眼睛宝光璀璨地气势十足,还在装着文静。
像收藏在私人馆里的华贵金瓶,等着一双柔掌去捧去哄。
穿棉软的家居服,随意束着一头长度常年控制不变的头发,姿态才有了一点散漫,又在谢黎的目光下一点点规范回去。
离自己近的这个,低眉垂眼,但不显怯懦惶惑感。
看得出她在冷静思考,寻找最合适她的说辞。
脸窄,将五官堆得立体而精美,茂密睫毛掩住大半的眼波,有时让人看不透,有时让人心生怜悯。
跟她母亲年轻时像,气质却没有那么温软,不会是在树下翻阅书籍会笑出声音的女孩子。
薄祎清清淡淡,像长桌上的那瓶白色丁香。
谢旻杉把私人社交平台的头像全部换成了这瓶丁香。
薄祎在她的目光下决定开口:“阿姨,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您一定会对我失望,会认为我居心叵测,恩将仇报。
但是我不能骗您,读书的时候,在您还不接受旻杉喜欢女孩子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旻杉了。我很抱歉,也不敢对您坦言。但是我很清楚旻杉的性格,我认为自己可以接受全部的她。”
薄祎的确不是没有原则,也不是非常包容的人。
但她跟谢旻杉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她知道,谢旻杉基本没有触及过她的原则。
多数时候,谢旻杉比她更维护她的那些原则,愿意退步。
比如今天,在她没说已经把机票改签之前,谢旻杉就已经洗心革面告诉她,让她如期离开,不会限制她的自由。
谢黎似是有些意外,可也没去追责和质疑,只是说:“那个时候她喜欢别的人,对你也很恶劣。”
谢旻杉心想可真够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不乐意了:“都过去多少年了,提那些我们都忘记的事情干嘛。”
怎么这么喜欢挑拨离间呢。
上年纪老太太都这样。
谢黎冷笑:“你如果事事健忘我现在给你联系医院。”
薄祎等两人安静下来,才对谢黎说:“那时候都太稚嫩了,没有想很多。我们后来,也好好相处了一段时间。”
她说得很隐晦,含蓄,也不担心谢黎听不懂。
从谢黎问她房子的事就可以看出,谢黎知道她们以前就有过一段了,不然不会几年前装修。
谢黎点点头,像采访一样,问谢旻杉。
“你呢,你什么时候喜欢的薄祎?”
“也是那几年。”
谢黎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
谢旻杉想,她一定是生气了,自己那时候怎么能瞒着她,在她眼皮底下不规矩。
“那时候稀里糊涂,没想那么多,知道你肯定不会高兴,才瞒着的。”
她只好解释。
“是没想过会有以后,所以瞒的吧。”
谢旻杉立即站了起来,她真是如坐针毡。
“你太武断了,谁说我没想过以后。”
谢黎很不满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没好脸色地看过去。
“既然想过,那时候为什么没提跟她出去读书?不出去也就算了,她出国后,你也没等。你开始相亲,订婚,出柜,接触家里介绍的女朋友,五年里面你都很忙。”
谢黎说得直白,直白到令人发指。
谢旻杉气得眼睛耳朵脸全部红了。
尤其跟薄祎对视后,从薄祎眼里看见一点微不可见的认同,感觉她俩又站到一起去了,自己倒里外不是人。
“我能出去读吗!我不傻,说了你也不会允许,那时候我连不在本市,你都要派人盯我,不就是想我随喊随到,为你所用。我要说出国,你说不定还会追究我,最后影响薄祎的前程。”
谢黎的脸色阴沉下去。
谢旻杉也住口了,她知道,她又触及底线话题了。
其实她说的很片面,谢黎管她严格,是为了卫峻生不错,有女儿在身边,总是更容易把人喊回来。
更多的,是因为那时候觊觎和怨恨谢旻杉身份的人太多,她父亲的那些女人跟孩子,都不喜欢谢旻杉的存在,偶尔会做一些不入流的下作事。
谢旻杉不在本市会更危险,以前外出有遇到过麻烦。
自从谢旻杉出柜,被卫家逐出去,她父亲不再回家,也不再给予她多的目光和期盼了,这种情况就好了起来。
谢旻杉放缓语气,“我没等薄祎回来,是因为我承认,我跟你一样,认为两个人都没想过以后,既然分开了,就没必要等。相亲,想订婚,接触孟遥,都是因为你们安排,我不知道干嘛。出柜是为我自己,那时候状态不好,我想大家都不开心。”
“12月薄祎回来的时候,我提到她,让你关照她,你还百般不耐烦。”
谢黎撕开那层布。
薄祎抿唇,跟着幽幽地望向她。
谢旻杉支支吾吾,“那时候很多年不见了,我们没那么熟,忘记喜欢了,只记得争吵的地方。”
薄祎跟谢黎同时盯住她。
谢旻杉坐下来,立即说:“以后不会忘了。”
谢黎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毫无章法,没有诚意。
谢旻杉就直接告诉她:“我知道你不信,你觉得我不靠谱,过去现在都不坚定。但我用心了,也只喜欢过薄祎,不是因为跟你赌气才追求她。我没有那么恶劣,也没有……”
“那么讨厌你。”
她语气里有一股自己都不太理解的失落,好像要跟自己妈妈解释这个,还挺悲伤的。
谢黎稍稍温了目光,“嗯”了一声。
“我也没辜负孟遥,我们俩就没认真过,不是我在耽误她,她不喜欢我,只是愿意跟我认识。你不用担心我的品德从基因里带着问题,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如果她想变成那样,早就成为了,不是很难的事情。
不会在跟薄祎复合,得到了幸福以后去折腾。
有这样的人,她不是,这点她是清楚的。
谢黎不清楚而已。
提到了孟遥,薄祎把话接过去,“阿姨,我明白在事业上,我无法给旻杉像孟小姐那样的助力,但是……”
“这件事没有但是。”
谢黎语气温和,但接近残忍地说:“没有就是没有。”
薄祎沉寂,放在腿上的手仓促地收紧,又无力地松开了。
谢旻杉一瞬间就被惹怒,拧眉要发作,被薄祎用力按住腿,是不许她说话的意思。
可是谢旻杉快要忍无可忍。
她真是搞不懂,说这些话会让谢黎的自我感觉有多好。在开董事会吗,她可以轻描淡写否认一个项目的利益价值。
但是她感受到薄祎劝阻的力量,也不想让薄祎再难堪,要吵不该在薄祎面前吵。
只好勉强忍下来,将脸朝向露台方向。
谢黎开口:“谢旻杉的感情很重要,不应该由她自己做主,她的一切都是家里给的,她为家里做的那点事,无法偿还,也还不清。”
谢黎说着,喝了谢旻杉倒来的蜂蜜水。
很甜,她不喜欢,她记得她要的是清茶,谢旻杉说好,结果倒过来的还是甜水。
“她喜欢女人已经让谢家跟卫家够失望了,是我为她支撑,尊重她的选择,为她安排合适的人。现在,她不肯选择大家全部满意的人,临时更改换成你,谁都不会很满意。”
薄祎说:“我理解阿姨的不满。”
是,她跟谢旻杉其实都没资格要求爱情自由,因为她们曾经依附过谢黎跟谢家。
没有经济基础的人,又有什么权利谈人格平等呢。
也许她不完全认同这个观点,可也不能说谢黎是错误的。
“这些是站在谢旻杉母亲这个身份上的话,但换成别人,我说不定真的睁只眼闭只眼。而站在你母亲旧交的立场上,我同样不放心也不满意。”
“薄祎,你告诉我,你的忍耐,你的那些喜爱里,有她是我女儿的原因吗?我不是怀疑你居心叵测,而是担心你被谢小姐的光环所影响,做出错误判断。”
这并不是谢黎的人格自恋,而是很现实的提问。
连谢旻杉都没有打断。
因为谢旻杉也想过、较真过。
薄祎没有立即否认,把手头的书无意识翻了两页,深思熟虑后回答她:
“出国前,也许是有,所以才走,才把旻杉气到恨我,那时不想让自己不节制不理性的感情伤害到大家,影响到自己的人生规划。现在五年之后,谢旻杉就只是谢旻杉了。”
谢旻杉暗戳戳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这些话,而是薄祎有跟谢黎说这些话的勇气。
她今天没想过薄祎会坦白那么多,见薄祎躲回房间,还以为她不想面对,不想坦诚。
“我也不认为爱一个人的光环是坏事,我们不可能故意选择没有光的人去爱,认为看中一个黯淡的糟糕的人才是真爱,喜欢一个优秀的美好的人,就是冲动。”
薄祎与她对视,坚定不移地告诉她。
谢黎可以怀疑她们不合适,可以否定她为谢旻杉事业带来的帮助,甚至可以强势地要求她们分开。
但不能再怀疑她们对彼此的感情。
“知道了。”
谢黎看了眼时间,连结束词也不说,直接站起来。
谢旻杉说:“要走了吗?”
谢黎迈出去,又停下,“怎么,你还有事?”
“可以留下吃顿饭。”
谢旻杉很虚伪地说着很少对人说的客套话。
事实上她了解谢黎,绝不会接受这种临时的邀请。
没想到谢黎又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可以,还早,六点钟我会过来。你们平时吃什么,给我备一份就好。”
人走后,谢旻杉还在恍惚。
“她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没说满意我们,还要来吃饭。”
薄祎轻笑:“可能是想尝尝我的厨艺?”
谢旻杉说:“你就别做,干嘛让她称心如意,你听她那些话多刺耳。”
“刺耳的话说出来,要比不说更好。”
薄祎心里有数。
谢旻杉说:“那我也不喜欢听。这样,我来做晚餐,做顿难吃的,她吃了就不会再来了。”
薄祎无奈看她,又轻笑,“谢旻杉,你心情很好吧?”
谢旻杉弯起眼眸,将双手分别放进家居裤的口袋,以闲适的姿态在她面前站立。
“有一点,我发现当自己真的去面对,具象化以后,再困难的事情也就那样。可能多数时候我们所焦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自己心里的恐惧,那个才是需要克服的。”
“我刚才听她那样问,我都很后悔,那时候没有跟她直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说了,会更好吗?”
谢旻杉也不保证,摊手,“谁知道呢,没有后悔药了。不过还好这一次你敢说,我也说了。”
她展臂,用力地抱了一下薄祎,亲亲薄祎的耳朵。
“你刚才好勇敢,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崇拜地看你,在想这么厉害的人属于我,谁也不能拆散。”
薄祎说:“你也没少勇敢,就是容易急。”
“能不急吗?她针对我,老是故意揭我底,好像怕我瞒你那些事,害你被骗,一桩桩一件件都特意讲出来提醒你。”
谢旻杉真是委屈死了。
哪有这样的妈。
薄祎笑,亲她一口,抱她的同时把两边袖口解开活动了下。
半是真心半是讥讽地说:“她多虑了,再恶劣的你我都见过,也没把你想成天使。”
谢旻杉被说得很羞愧,抱着她左右晃了晃,“不管,就当见过家长了,你现在信任我是纯粹只爱你的了吗?”
“信,你呢?”
“我也信,我们在那么严厉的考官面前,共同提交了答卷。”
“好棒。”
薄祎情不自禁仰头吻她,唇齿相融,感受她的热切,她给予自己的疼痛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