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一章 藤影里的新苗
开春的风是软的,带着泥土翻晒后的暖香,拂过藤绣坊外的篱笆墙。墙根下的泥土酥松润软,不知何时,竟悄悄冒出了一丛新藤。那藤茎细得像纺线娘手里的银丝,嫩生生的,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几缕纤弱的须蔓缠上了旁边一株野菊,叶片儿巴掌大,边缘打着浅浅的齿状卷儿,叶面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晶莹剔透的,风一吹,露珠滚来滚去,像极了个怕生的娃娃,怯生生地扒着野菊秆子,探着脑袋打量这陌生的世界。
小石头挎着个草编的小篮子,正蹲在篱笆外挖荠菜,绿油油的荠菜叶子肥嫩,他挖着挖着,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那丛新藤。小家伙顿时来了兴致,把荠菜篮子往旁边一放,凑过去,蹲在新藤跟前,歪着脑袋看了半晌。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沾着露珠的藤叶,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润,藤叶轻轻晃了晃,露珠“啪嗒”一声掉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小石头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也顾不上挖荠菜了,拎着篮子就往藤绣坊里跑,小短腿噔噔噔地踩着青石板路,嘴里还大声喊着:“未央婶!未央婶!快出来看呀!篱笆外长新藤啦!细细的,还缠着野菊花呢!要不要把它移进藤园里呀?”
此时的藤绣坊里,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洒了一地碎金。沈未央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桌旁,教洋姑娘编藤绣里最基础也最见心思的“母子结”。沈未央手里捏着两根藤条,一根是深褐色的老藤,质地坚韧,粗细如手指;一根是嫩绿色的新藤,柔韧顺滑,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她指尖翻飞,动作轻柔而娴熟,只见那根粗藤在她掌心绕了个圆润的圈,像是母亲张开的怀抱,随后又将细藤裹在粗藤的圈里,一圈一圈细细缠绕,最后在圈心打了个小巧的结,便成了两个紧紧相连的圆,大圈护着小圈,模样温馨又精巧。“你看,”沈未央抬眸看向洋姑娘,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这母子结,讲究的就是个‘缠’与‘护’,粗藤要托着细藤,细藤要贴着粗藤,顺着藤的性子来,才能编得紧实好看。”
洋姑娘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沈未央的手。她手里也攥着两根藤条,一根粗一根细,只是那细藤在她指间却像是条不安分的小蛇,扭来扭去,怎么也不听话。她学着沈未央的样子,把粗藤绕成圈,可细藤刚缠上去两圈,就滑了下来,试了好几次,要么是圈歪了,要么是结松了,洋姑娘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小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线,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小石头的喊声从门外传了进来,清脆响亮,打破了绣坊里的宁静。沈未央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那根编了一半的母子结放在桌上,笑着拍了拍洋姑娘的肩膀:“走,咱们去看看那株新来的小客人。”洋姑娘立刻来了精神,把手里没编完的结紧紧攥在手心,跟着沈未央往外走,那根不听话的细藤从她指缝里溜出来,垂在半空中,随着她的脚步一荡一荡的,真像一条摇头摆尾的小蛇。
篱笆外,那丛新藤还怯生生地立在那儿,晨露还没散尽,阳光一照,叶片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沈未央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着那根细细的藤茎,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流动的韧劲,那是一种属于新生生命的、蓬勃又倔强的力量。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让它长着吧。”
小石头歪着脑袋,一脸不解:“为啥呀?藤园里的藤都长得好好的,移进去能有架子爬,还有水浇,在这里说不定会被鸡啄了呢。”沈未央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又抬眼看向身旁的洋姑娘,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教导:“野藤自有野藤的活法,它生在这篱笆外,沾的是天地间的雨露,长的是山野里的性子,要是硬把它移进藤园,用架子框着,用绳子绑着,反而拘着它的灵气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洋姑娘手里攥着的那根没编完的母子结上,“就像你编结的时候,总想着要和我编得一模一样,非要把细藤死死地缠在粗藤的圈里,可你忘了,藤是活的,它有自己的弯度和走向,顺着它的性子来,反而能编出不一样的花样,更见灵气。”
洋姑娘听着沈未央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手里的母子结。那根细藤还在她指间打着卷儿,她盯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圈,忽然心里一动,不再执着于和沈未央编得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一捻,将那根细藤往粗藤的圈上一绕,没有按着沈未央教的章法一圈圈缠紧,而是随性地打了个小巧的环,又轻轻一拉,那小环便嵌在了粗藤的圈心里,像是妈妈怀里的娃娃,好奇地探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正想扒着圈沿往外瞧。洋姑娘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个“怪结”,心里有些忐忑,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沈未央,小声问道:“未央婶,这样……这样算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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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央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接过洋姑娘手里的结,仔细端详着,那粗藤的圈圆润饱满,细藤的环小巧灵动,两个圈环相连,却又不似母子结那般规整,反而多了几分天真烂漫的野趣,像极了篱笆外那株探着脑袋的新藤,透着一股想要往外探索的劲儿。沈未央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她揉了揉洋姑娘的头发,语气里满是赞许:“算!怎么不算!这结编得好极了!”她把结递还给洋姑娘,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这结啊,不像母子结那么沉稳,倒多了点活泼的野趣,我看啊,就叫它‘探手结’吧,像这篱笆外的新藤一样,总想往外探探世界,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洋姑娘听到沈未央的夸奖,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儿,刚才的忐忑一扫而空,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探手结,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心里甜滋滋的。
一旁的小石头看着洋姑娘手里的探手结,也跟着拍手叫好,拍着拍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转身就往旁边的草垛子跑。没过一会儿,他就抱着一个破瓦盆跑了回来,那瓦盆缺了个口,盆沿上还沾着些泥土和青苔,看起来旧旧的。小石头吭哧吭哧地把瓦盆倒扣在新藤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得意洋洋地说:“这样就好啦!有了这个瓦盆挡着,那些调皮的公鸡就啄不到新藤的嫩芽啦!”
众人低头一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倒扣的瓦盆正好卡在新藤的茎秆旁,缺了口的地方刚好托住藤茎,像是给这株细弱的新藤戴了一顶滑稽的小帽子,帽檐歪歪的,帽顶圆圆的,衬得那株新藤越发像个戴着帽子的小娃娃,憨态可掬。洋姑娘看着那顶“藤帽子”,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她一边笑一边说:“这……这是藤的第一顶帽子!还是个破了边的帽子!”小石头也跟着傻笑,挠了挠头,觉得这瓦盆戴在新藤头上,确实好看又好玩。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了。春风吹了又吹,春雨落了又落,篱笆外的那株新藤像是喝足了力气,长得飞快。它顺着瓦盆的边缘,一点点往上爬,嫩绿的藤茎越来越粗壮,叶片也越来越繁茂。没过多久,它就顶破了瓦盆的缺口,顺着盆沿绕了个圆润的圈,像是给那顶破帽子镶上了一道绿边,随后又伸出无数根纤细的须蔓,朝着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窜去,像是在朝着更高的地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