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来看时,正赶上小石头给野花添最后一针。他站在竹架旁,看了足足半个时辰,忽然说:“我要在旁边画幅画,就画你们绣藤丝的样子。”他的画板上,很快有了竹架下的身影——秀儿低头劈丝,小石头举着蒲公英比对,沈未央站在竹架旁,手里捏着段藤丝,像在丈量山河。
“这绣和画,原是一回事,”杨先生笔尖不停,“都是把心里的山河,一针一线、一笔一画地挪到布上、纸上。”
入秋时,藤丝绣终于到了收边的日子。十二段绢布拼在一起,晨雾从山脚漫到山顶,山石藏在雾里若隐若现,山脚的野花沾着“露水”,竟真有了“江山万里”的气势。最妙的是秀儿在雾里藏的几缕银丝,远看像阳光穿过云层,近看才发现是极细的藤丝,混着蚕丝绣的,带着点捉摸不透的光。
“这是咱给山河加的心跳,”秀儿摸着那几缕银丝,轻声说,“再大的山,也得有点软的东西才活。”
送藤丝绣去省城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绢布卷在藤制的轴上,由二柱和小石头一起抱着,轴头是秀儿爹早年雕的山雀,翅膀展开,像要驮着山河飞。沈未央特意在轴尾系了根野菊绳,说:“让美术馆的人也闻闻,这山河里藏着的土气。”
马车驶远时,小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片干藤叶,塞进绢布的缝隙里。那是他初学绣时捡的第一片叶子,边缘都卷了,却带着他所有的慌张和认真。
“让它跟着山河去,”他小声对沈未央说,“就当我也去了。”
沈未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藤绣坊的竹架上空了,却像还摊着那片青灰绢布,晨雾在空气里飘,山石在光影里立,野花在风里摇。她知道,这藤丝绣里的山河,从来不是画里的、绣里的,而是在断壁崖的老藤里,在野菊的香里,在每个人的手心里——只要这双手还在动,这心里还装着山和水,藤条就能一直编下去,绣下去,把平凡的日子,缠成比画里更壮阔的山河,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