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们收到藤器,看着标签上的小字,都觉得稀罕。有位洋行的夫人特意回信,说要把标签裱起来,说“这比藤器本身还珍贵,藏着一双手的温度”。
这天,藤绣坊来了位特别的客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背着个工具箱,说是从邻县慕名而来。他看着墙上的“两味藤”屏风,又摸了摸编到一半的西洋藤盒,忽然对沈未央说:“我打了一辈子竹器,总觉得老手艺要断了,今儿见了你们的,才知道路还能这么走——不丢老根,还能接新枝。”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几样竹器样品,有竹编的书箱,有竹丝缠的花瓶,说要跟藤绣坊“换手艺”——他教婆娘们竹丝的劈法,婆娘们教他藤条的绕法,将来编出“竹藤合璧”的新物件。
沈未央高兴得很,当即让李婶跟着学劈竹丝,老匠人则坐在张嫂旁边,学编野蔷薇的卷边。两人一个说竹器的“挺”,一个说藤器的“韧”,说着说着就笑了,说这竹和藤,原是一路货,都得顺着草木的性子来。
老匠人走时,留下了一把他用了三十年的竹刀,说:“这刀认手艺,不认人,你们用着顺手,就值了。”沈未央把竹刀挂在墙上,和杨先生的画并排,说这是“老手艺和新日子的碰头礼”。
年底时,杨先生的《藤绣坊里的日子》画集印出来了。他送了藤绣坊一本,封面是那幅《藤绣坊日景》,翻开第一页,就是张嫂编藤的样子,旁边写着:“藤条绕三圈,日子就多三分暖。”
婆娘们围着看画集,摸着纸页上自己的影子,眼眶都热了。王媳妇的小闺女指着画里的蚂蚱茶箩,奶声奶气地说:“这是小石头哥哥书包上的蚂蚱飞出来了!”
沈未央看着画集里的藤绣坊,从春到冬,从晨到昏,藤条在画里生了根,婆娘们的笑声在纸页上开了花。她忽然想起男人刚走那年,她抱着儿子坐在藤堆旁,觉得日子像根断了的藤,再也绕不起来。可现在看,断了的藤能重新接,还能绕出比从前更巧的花样,就像她们这些人,凑在一起,用双手把苦日子绕成了甜,把碎日子编在了一起。
窗外的雪下了起来,落在竹棚上簌簌响。藤绣坊里却暖融融的,婆娘们围坐在炭盆边,手里的藤条照样绕得欢,杨先生的画集摊在中间,画里的阳光和炭盆的热气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画里的暖,哪是手里的温。
沈未央拿起根新藤条,在指尖绕了个圈,心里清楚,藤绣坊的故事还远没到结尾。后山的藤会接着长,城里的订单会接着来,老手艺和新想法会接着缠,像画集里说的那样——藤条不断,日子就总有新的绕法,总有暖的盼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