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侍郎入宫面圣所言何事无人知晓,只是在沈侍郎离开后,皇帝当即召见三司官员入宫,烛光亮了半夜。
北境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大赦天下……几乎要平静下来的一场军饷案,经由沈侍郎遇刺一事,竟然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人始料未及。先是负责科考的几位主考官被查,再是京郊驻地查出纰漏,一时间波及到的官员无数。
权贵清流更是互相攻讦,纷纷想撇清自身责任。
朝间,皇帝位于高座,看向文武百官的眼神充满寒意,将奏折全甩下:“一介军饷案,谋害朝廷命官,贿赂朝中官员,京郊驻军谋私,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
一声落下,百官伏地不言。
皇帝目光威严,扫视过群臣,最后落在为首的武官身上。边境不可一日无人,戚家军即日将启程回北境,军饷案事关边境将士,若不解决,难以平复军心。
他越过戚慎,最后落在戚寒舟身上,“戚寒舟。”
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随父立于朝堂间,却无丝毫怯场。
他闻言抬首:“臣在。”
皇帝道:“这一案交由大理寺主办,锦衣卫辅佐,你为督查,把这件事给朕查清楚!”
话罢,所有人纷纷看向戚寒舟。
戚家乃天子最为信任的存在,此次事关边境,戚家人督查,事就不能善了!
皇帝摆手退朝,百官离开大殿。
大理寺卿于殿外留住戚寒舟,“少将军且慢,这事要如何办?”
“对两名嫌犯严加看守,另彻查兵部近年往来账目。”戚寒舟道。
大理寺卿面色一凛,还未问清,戚寒舟已抬步走远。
同僚见状靠近,见大理寺卿迟疑顿步,“刘大人,此案不好办啊。”
大理寺卿颇为头疼,忙问同僚。
“此案牵扯到多位大人,刘大人还是得小心办差,尤其是戚小将军,不可怠慢。”说话的同僚看向远处已经走远的戚寒舟,“戚家军回北境就在近日,陛下此举……怕是要留那位在京城了。”
宫门外,戚寒舟驻足,副将已匆匆赶来,将一封密信递交给他:“按少将军吩咐,这次涉及到的凶徒与书生,平日并无交集,而买凶者恰好选中他们两个。凶徒常驻酒楼奢华之所,曾为京中数位权贵奉过酒,而书生则是流连茶馆,那地方是清流聚集之地,若说买卖官职,能推敲过去。”
“真正买凶的人,知道权贵间的端倪,也知道朝中有买卖官职的暗流。”戚寒舟折起密信,余光落在宫墙间,“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就搅动这遭浑水。”
副将闻言稍怔,“那演武场惊马一事,也是其所为?”
“不一定,手法不同。”戚寒舟闻言皱眉,“沈侍郎的罪责,证据难寻,书生与凶徒毫无价值,而这不是父亲与我考虑之事,更不是陛下所想。”
副将迟疑,愈想心惊:“少将军你是在想——”
戚寒舟翻身上马,落眼远处京城街道:“你说戚家遍地寻不到的军饷,会在哪?”-
*
朝间人人如惊弓之鸟,后宫里一片寂静。
沈云飞是在三天后才入宫面见应浮昇的,他到时应浮昇正在喝药,褚太医所开的药几乎成了应浮昇的日常所用,气色经过近段时间以来的调养,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苍白,稍微多点人气。
这几日朝间发生的事情,沈云飞想到父亲的交代,再看向眼前年幼孱弱的皇子,不敢有半点轻视。周围宫人被屏退后,他双腿一屈当即跪下,只是刚下跪,就被旁边的宫人颂安阻止,颂安立刻将人扶起:“沈公子。”
“谢殿下为我沈家解围!”沈云飞字字郑重。
应浮昇见其神色好转,放下药碗:“是沈侍郎入宫面圣,为沈家辩解才有一线生机。”
沈云飞咬紧牙关,可若是他父亲没有受伤,刺杀案没卷起风波,圣上是不会面见他父亲的。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知因为六殿下解围,沈家才有喘息的机会,这点毋庸置疑。
“你进宫来,很多双眼睛盯着。”应浮昇看他,“在明面上,我们仅是皇子与伴读的关系。”
颂安道:“沈公子请起。”
沈云飞迟疑,最后还是站起来。
案桌上放着四书五经,是太后送来,给应浮昇读书所用。
应浮昇翻开书,“戚家人在盯着你。”
沈云飞一惊,自从他父亲出事,门外的京郊驻军换成戚家人,圣上更是令戚少将军为督查,“殿下如何得知?”
军饷案涉及颇广,应浮昇凭前世细节推敲一二,无疑沈侍郎是党争攻讦的牺牲品。前世沈云飞与戚家历经数年才翻案,时间长久导致证据磨灭,可这时候才是军饷案发,有些证据那些人不敢冒险销毁,皆等着沈家被定罪,瞒天过海。
他父皇留着沈家,还给沈云飞入宫的机会,不过是为了找到那批军饷下落以及其中真正的蛀虫。
能在权贵清流之争中坐到侍郎的位置,沈侍郎沈长存不是愚昧之人,不然前世后来沈云飞哪来的线索死死咬住太子一党,谁在此时急于撇清关系,谁在军饷一案与沈侍郎曾有过交流……其中关窍只有沈家人能想出来。军饷案在前世后来之所以难查,一是时间拖太久,二是错综复杂与沈侍郎身故,现如今时间刚好,沈侍郎沈长存被戚家保护,那如何不能查?
“戚家是直臣,若说有谁比你沈家更痛恨军饷案元凶,只有北境戚家军。”应浮昇翻开书卷,案上檀香幽幽飘着,他气定神闲地往下说:“沈大人进宫面圣是第一步,戚家督查是第二步,若想真正解围,那就需要第三步。”
“沈家清白的证据。”
沈云飞苦笑道:“若有证据,我们也无从辩解……”
“谁说要沈家的证据?查案的不是你沈家,而是大理寺与戚家,是皇家。”
应浮昇抬眼,看着面前未见往后风华的沈云飞,“有人要害你沈家,若是我,证据早就清理干净。既然让沈家当替罪羊,怎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但证据也可以是赃物。”
沈云飞心神俱震,“你是说军饷的下落?可陛下令人找那么久……”
皇子静坐,仿佛朝野间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但沈云飞清楚得很,所有的起因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场买凶。
可这件事偏偏牵动京城党阀,以至沈家从中得以喘息,之所以军饷案发,就是这批军饷被偷天换日,延误军机,沈家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己身清白,但若是寻到军饷就不一般了。这么大一批军饷,藏匿者无法大肆挪换,一旦寻到,就为真凶。
沈云飞顿时明白其中关窍,也明白那夜父亲为何匆忙面圣。
“前几日演武场惊马,沈公子善马,真觉得是意外?”应浮昇道。
沈云飞怔然看向他,“你是说——”
应浮昇未答,神色平静地为沈云飞斟茶,杯盏被推到沈云飞面前,军饷案难查,是因为这批军饷如同蒸发,在押运的过程中消失干净,戚家严查一路,皆没发现其下落,“军饷被押送出京,到北境前被替换成掺着碎石、次粮与杂草,看似凭空消失了。”
“可若是这批军饷,未出过京呢?”
应浮昇意有所指:“听闻沈侍郎部下太仆寺,司掌马政。”
“那你沈家,需放一把火。”-
*
夜深人静,京郊驻地,兵卒换防。
一人影静悄悄趁着换防间隙,从京郊驻地出来,他轻车熟路越过南街,最后推开一处茶馆的门。太仆寺少卿坐立不安,频频往外看,再见到来人时顿然站起来,神情间隐有焦急:“你怎么来了?戚家近期严查防守,他们已经在查兵部的旧账,我们做的账万一被发现——”
“我来传老师的命令,请少卿稍安勿躁。”黑衣人道:“京中不安全,我们那批东西得想办法换位置。”
太仆寺少卿脸色微变:“这么多东西,如何换位置?”
“换不了,那就得销毁。”黑衣人道:“老师的意思,不能让戚家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太仆寺少卿闻言颓唐后退,“藏了这么久,真要销了?”
“皇上有意保沈长存,戚家更是利刃,现在不宜有冲突。”黑衣人说话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暗示:“朝中会有人为你周旋,最多三日,想办法处理掉……少卿自可妥善处理,您的家人,自有人会照顾。”
话罢,他在桌上留下密令,转身就走。
太仆寺少卿颓然落座,旁边的侍从见黑衣人走远,急忙扶住自家主子,“大人。”
“宫中传来密信,是东宫来的。”侍从拿出一块佩玉道。
太仆寺少卿听到东宫骤然一震,“太子殿下……?”
密信展开,太仆寺少卿越看越心惊,沈家遇刺,演武场惊马的事近段时间来已经有人在旁敲侧击。太仆寺司掌马政,那日他听太子的私令安排那日演武场马匹,其中经过多道手续,虽处理干净,但若是有人盯上太仆寺,就难以善了。那日负责的人已经被打发辞官回家,可百密一疏,万一被锦衣卫查到太仆寺,那问题就大了。
这件事那位大人还不知道,他得尽快善后,“走,去厩舍!”
太仆寺有专门的厩舍,散布京畿各处。
太仆寺卿刚走出茶馆,忽闻什么,仰头看到远处浓烟,面色顿露惊恐。
夜深,京郊边防的戚家军几乎瞬时包围住了太仆寺,吓得总管们连夜惊起,锦衣卫更是在暗中行动,不到一个时辰就围住了太仆寺卿的府邸,戚寒舟身后跟着大理寺卿,后者几乎吓得脸色苍白,就见锦衣卫入内彻查。太仆寺卿连同其他官员尽数被困,更有人连夜出逃被拦,戚寒舟将剩下所有交由锦衣卫,“太仆寺少卿呢?”
“不在府邸。”来人报。
戚寒舟一皱眉,顿然想到什么,“去查太仆寺下京畿各处——”
“不好了!少将军!”
远处一骑兵纵马赶来,“京畿厩舍走水!”
戚寒舟眼中多了分意外,他拉住缰绳,吩咐下属去救火。
副将控制着太仆寺众人,他们今夜本是潜伏行动,尚未走漏风声,可他们前脚刚控住太仆寺,后脚走水,实在太巧了,“您放声让大理寺卿去查兵部账目,夜间太仆寺少卿失踪,京畿厩舍起火,有人在盯着我们。”
戚寒舟拉住缰绳,“这场火不是他们的人放的,他们要烧,也是烧兵部府库。”
烧府库才能销毁所有证据,使得账目无从查起,而烧不相干的厩舍,只会让兵部太仆寺被盯上。
“那这是——”副将一惊。
戚寒舟纵马朝向京郊,“有人早了一步。”
夜中,京畿多处驻地被惊动,太仆寺下京畿厩舍起火,火势之猛连绵惊人。
禁军与戚家军几乎同时行动,京城远处火光通明,幸好发现及时,在厩舍大火还未波及周遭时及时控制。
这一动静惊动皇城,锦衣卫连夜入宫禀告,乾清宫灯火亮起。
颂安伺候应浮昇时,发现殿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好了几分,晨早的药早早就喝了。
一主一仆到文华殿时,其余学生已经到了,沈云飞魂不守舍地坐在原地,见到应浮昇来时才堪堪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来了!”
应浮昇看去,便见太子从殿外走入。
入殿时,他的目光停在沈云飞身上,过会才移开重重地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仿若没看到太子眼中的敌意,依礼道:“见过皇兄。”
太子转身就走,竟然连昔日温和外表也不摆了。围在太子身边的人不少,应浮昇来文华殿读书少之又少,最近是身体好转常来,在场的人分得清储君与皇子的区别,见太子对应浮昇露出敌意,纷纷避开。
反倒是七皇子,往应浮昇这边靠了靠,他还记得演武场的事,对这个往日阴沉的六皇兄多几分好感。
殿中私语直至太傅到来才歇止,但今日文华殿注定与平日不同了。
读书刚过两个时辰,圣上身边的荣公公亲自来召,召见太子与六皇子。
皇帝很少来文华殿考察皇子课业,显然这次过来,是有意为之。太子思及这几日课业,在看到与他同来的应浮昇,眼中多了几分阴霾,若演武场一事成了,沈云飞早就成不了伴读,哪还会进宫。现在沈家一案有转机,若沈家真被冤枉,那他就白白错失了沈云飞。
文华殿后殿,皇帝坐在高位,旁边是太傅。
见太子与六皇子到来,太傅才起身告退。
“小六,近日身体可好些了?”皇帝问。
应浮昇道:“谢父皇关心,已好多了。”
皇帝微微颔首,再看向太子时他眼神淡了几分:“太子近日课业如何?”
“回父皇,儿臣不敢耽搁,太傅布置的课业早在前日就完成了。”太子娓娓道来,将近段时间来读书所闻道出。
皇帝神色未有变化,等到他说完才道:“还有呢?”
太子一愣,见父皇神色间有几分冷淡。
这样的变化让他有点心慌,课业上他无甚问题,也受太傅夸赞。
太子只好道:“儿臣近日来忙于课业,还写了两篇文章。”
“只忙于课业?”皇帝沉声道。
太子不解,下一刻皇帝丟出一块玉佩,摔在地上。
应浮昇目光稍转,落在那块已摔出裂痕的佩玉上,微微挑眉。
玉佩一出,太子脸色顿然变得惨白。
皇帝面色已见怒气:“那你的佩玉,该如何解释?”
第17章
太子听到这里当即就慌了,佩玉是他让人告知太仆寺少卿善后送出去的,早已是昨日的事情,这件事按道理已经处理好了,为何这佩玉会出现在父皇的手里,“儿臣前些日子丟了玉佩,一直找不到……”
“这玉佩还能丢到宫外?”皇帝质问。
这话一出,太子六神无主,喃喃道:“儿臣不知。”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更担忧演武场的事情被父皇得知,“可能是被宫人捡到……”
而皇帝神情冷漠,显然对太子所言并不满意,“昨夜京畿走水,大火烧至太仆寺厩舍。”
太子人完全慌神,京畿走水一事他并不知道,也没收到任何消息。这块玉应当在太仆寺少卿手里,究竟发生什么,他不敢再往下猜,也不知道父皇知道多少事……他心神错乱,不敢抬眼,视角余光瞥见站在旁边的应浮昇,宛若见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那眼神未曾收敛,太子几乎瞬间被触及到逆鳞,自从望月庭后就几乎没好事,宫宴的功劳被他抢了,被他厌弃的沈云飞成为他的伴读……自从遇到应浮昇开始,有些事情就仿佛被打乱了算盘。
若无这个人……
“父皇,玉佩一事兴许有误会。”应浮昇主动解释道。
皇帝见着沉默不语的太子,再见为其解围的应浮昇,“太子,朕问你。”
太子心神俱乱,“儿臣不知。”
皇帝眼底微暗,似乎不满太子的回答。
殿中寂静,太子脑中思绪混乱,已是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候,荣公公走了进来,低声禀告:“陛下,徐阁老来了。”
皇帝在听到徐阁老时眉头微皱,应浮昇注意到他片刻神色的变化,很快皇帝就摆手让荣公公去传话。
没过一会,殿外传来声响。
应浮昇循着望去,见到走来的老者。
徐阁老进来时,殿中都静了几分。
他鬓发已白,行走时带着文人气节,朝着皇帝鞠躬行礼。
皇帝在见他来时,原先凝重的神色松了几分,“阁老来了?”
“听闻陛下为军饷案所虑,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臣职责所在。”徐阁老递上折子,“朝中所言买官一事,臣已让人彻查,所涉官员皆在其中,证据确凿。”
皇帝令人拿来,扫到其中所写眉头舒展,“阁老有心了。”
太子见到徐阁老来时宛若见到主心骨,应浮昇静立着,看着这位老者,作为清流领袖,徐阁老在内阁之位德高望重,鲜少出面处理事情。他一副文人长相,气质温和,容貌与徐皇后有几分相似,但这副文人气节之下是极深城府,后世也是这位老者为太子殚精竭虑,扳倒大皇子党,成功将假太子送上帝位。
太子与太仆寺少卿策划惊马一事应是擅作主张,徐阁老会来,是给太子解围的。
沈侍郎遇刺,科举买官……需要有人出来交代。
那折子就是徐阁老的交代,而他父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老者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应浮昇身上,时日转春化雪,常人已褪去厚衣,而他明明身着厚衣,身形看起来却比同龄人更单薄,甚至弱不胜衣。他静立一旁,仿若事事与他无关,一双眼睛静若寒潭,年岁不大的少年人,脸上神情不露半点破绽,他就像是个被召见有几分惶恐的皇子,符合宫中情报中所言怯弱的形象,与油嘴滑舌的宁侍郎无半点相似。
若是他的学生,他会觉得此子稳当,可塑之才。
可他是皇子。
徐阁老移开目光,旁边太子眼中焦急快要掩盖不住,直至听到老者开口:“陛下,演武场一事,太子平日良善,恐遭有心人利用。太仆寺牵连官员甚多,还需细查。”
高处,皇帝盛怒之色早被徐阁老的折子抚平,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眼底的不悦化作失望。再看特意前来的徐阁老,他神色稍深,终道:“罢了,太子行事有亏,禁足两月,默抄祖训,时刻反省。”
太子一愣,忙抬头来。
他自为东宫储君,从未被如此责罚,当即有些站不住。
沈云飞不过是一罪臣之子……
可皇帝已无心再与他说话,摆手直接走了。
应浮昇朝徐阁老微微作揖,也出了殿。
“禁足两月,太子当思虑。”
徐阁老道:“行事急躁,擅作主张,你母后很担心。”
太子心有不甘:“外祖,孤……”
徐阁老躬身告退,徒留太子一人在殿中。
出来时一宫人屈身等着,徐阁老没有侧身去看,余光落在远处走远的身影,缓声开口:“去告诉皇后,太子暂时无事,只是日后太子言行需注意,陛下心思难料,这浑水不便再蹚。”
宫人恭敬应是,徐阁老已然离开文华偏殿。
……
文华殿中,今日文华殿散课,太子与六殿下被叫走,沈云飞着实是捏了把汗。他是知道内情的人,也知道六殿下为沈家出谋划策,唯恐六殿下因为帮他们被波及,直至远远看到应浮昇走来的身影,他的心才放下。
只是刚靠近,他便见应浮昇驻足,余光落在远处道上。
皇帝的仪仗早已远去,那里也仅有零散宫人走动,他不明白殿下在看什么:“六殿下?”
应浮昇缓神回首,看向偏殿时眸光稍作收敛。
宫人走动,特意赶来文华殿的老者已不见身影,但他知道方才与皇帝同处一室,应已被不少人注意到。
应浮昇微微收回目光,徐家人来得真快。
现在的太子尚且年幼,为人处世的劣性一点就露。
但真正难对付的,不是现阶段的太子,而是盘踞在太子身后那张滔天巨网。
徐阁老,前世他与这位外祖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也知道其为太子布下的局。这位桃李天下的老者,对太子付出的心力多之又多,可以说是他为太子筹谋了所有,也是后世为太子铸就势力的人。前世他得知自己身份有异时,也曾向这位声名在外的外祖求助,只是他那份求助的信石沉大海,最后得到的是那人暗卫传来的消息——
‘王爷懦弱无为,病躯难堪大任……’
前世他死时,他这位外祖已经成为三朝元老,当谋天下的老臣,新皇的心腹。
徐家选了新皇,那就是与他陌路。
“殿下。”沈云飞再喊。
应浮昇猝然回神,定神时眼前春雪消融,不是冷宫那片荒芜之地,“不上课,出来寻我作甚?”
“太傅散课了,陛下……没为难殿下吧?”沈云飞有些忐忑。
应浮昇闻言偏头,对沈云飞这问题感到疑惑:“你该问我,沈家如何了?”
“昨夜那把火,戚家已经知道了。”
沈云飞听到戚家骤然一凛,昨夜他前脚刚放火,就听到戚家军的动静,几乎是与他前后时间,戚家就注意到太仆寺。若非六殿下提醒他留后路,他险些没从戚寒舟的暗防里出来,“我被戚小将军发现了吗?”
听到沈云飞对戚寒舟如临大敌,应浮昇神色自然,轻笑道:“他那是狼鼻子,难防。我说的另外一点,只需让戚家知道有人放火,也有人要救你沈家,如此便可,无需深究。”
沈云飞看着面前身量不如他的六殿下,新岁伊始,再过生辰,六殿下不过十一。
可六殿下全无少年天真,连他父亲提及戚寒舟皆是忌惮,而在六殿下眼里仿佛对戚寒舟了解至深,竟用狼鼻子这种形容,那可是纵马可夺敌军统领首级的戚家少将军。
应浮昇看他,“想什么?”
心思被看破,沈云飞正欲解释,而应浮昇对他所思所想并不感兴趣,他看向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宫人远去,简言说:“军饷案有结果了,接下来几日,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沈云飞听出话中的疏远,但他也知道现今彼此应该保持距离。
他只好告退,临走时见六皇子身边的宫人为他换了个手炉,稍稍走神……身子这么弱吗?
文华殿人散,颂安收拾完东西,为殿下换了个手炉,低声道:“方才碧珠来过。”
文华殿外各宫宫人来往,容易混杂眼线,陛下亲至那会,嫔妃们的眼线都到了。
事关皇帝太子,有些风声会比预想中传得更快。
“太子受罚一事,很快就会传开。”应浮昇握着手炉,视线落在其上,摩挲间寸寸热意涌到指尖,缓解了他身上寒意。他说完稍停,再开口时语气冷淡了几分:“你很久没给未央宫传消息了,她能忍一月半月,唯独忍不了这一件事。”
“记得,去时替我给她带些安神香。”
颂安闻言神情一震,见殿下目光冰冷,“奴马上去办。”
……
不过三刻,太子被罚的消息就传遍皇城,宫闱间消息涌动。
消息没传出多少,太子因何被罚不知,但偷听到消息的人传出,说皇帝大怒,还摔了太子的佩玉。
太子自立储来深受陛下厚爱,从未有过重罚,这次大罚,落在不少人眼中,简直是罕见之事。
而相比太子大罚,慈宁宫却收到陛下御赐的培元丹,陛下念六殿下体虚,特赐丹药。
赏罚传开,人人非议。
但很快,京中被另一件大案彻底搅乱!
京畿大火隔两日,轰动朝野的军饷案传出惊人消息。锦衣卫在起火的京畿厩舍中发现了大批混在储仓的未有归属的粮草,烧了大半,其中有些粮草混在杂物当中被烧破布袋……这些粮草为掩护,最惊人的是事后处理现场,竟然在厩舍下方发现一小部分被掩埋的官银。
那是尚未处理的饷银,被藏在厩舍不知多时,若非这场大火,竟无人知道还掩藏着官银。
而太仆寺少卿畏罪自戕,死于街头,与他相关的官员皆被控制。
要知道在太仆寺查到官银乃是正常之事,毕竟此地马车来往天下各地,每日经手运输的粮饷数不胜数,但未归属的粮草与官银一露面,督查戚寒舟下令彻查所有太仆寺以及其下部门相关,惊人发现那批查而不见的军饷就藏在京畿各处,竟然连出京都没出过,掩人耳目藏到至今。
这消息一出,满朝皆惊,一连串官员牵扯其中。
帝王大怒,令锦衣卫彻查,而兵部侍郎沈长存洗去冤屈,因其举报有功,最后因失查等过错,从兵部侍郎降为太仆寺少卿,罚俸禄三月。
散朝后,荣公公三步并两步,赶上了远去的少年将军:“少将军留步,圣上有请。”
身周武将叔伯见状,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
戚寒舟与他人告辞,跟上荣公公。
“少将军初到朝中,军饷案就得以告破,为圣上解忧。”荣公公边走边道:“这次军饷案困扰陛下甚久,如今水落石出,足以告慰陈将军府上英灵。”
戚寒舟听到他话中言外之意:“为陛下解忧,是臣的荣幸。”
荣公公笑笑,见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一脸肃然,深知这次他行事如何雷厉风行,先是令戚家军威慑京郊驻军,再是深夜围困官员,颇有少年意气,“少将军与戚将军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提到戚慎,戚寒舟不由侧目。
而荣公公不再言语,乾清宫已经到了。
宫中,皇帝朝服未褪,案前奏折展开数份,“寒舟来了。”
戚寒舟身量见长,不过少年年纪,脸上已无稚嫩。
皇帝看着他长大,现如今见他长成这幅模样,眼中多有几分欣慰。
“你父亲过几日便要启程回边境,如今战事已停,军饷案你办得不错,朕与你父亲商议过,锦衣卫副指挥使暂有空缺,留你下来历练。”皇帝说话时语气和缓,对戚寒舟的态度宛若待好友之子,见戚寒舟不语,他轻笑道:“怎么,还想回北境去?”
戚寒舟稍顿,“臣……”
“你自幼跟你父亲留在边境,在京中时日尚少,留你下来,也有你父亲的本意。”皇帝看他,翻开奏折的手停下,“戚家于皇家,乃是最趁手的兵刃,宝剑尚需磨砺数年,人也是如此。”
话点到即止,戚寒舟身形微微紧绷,明白皇帝话中深意。
……
戚寒舟出宫时,锦衣卫的腰牌已经到他手里,荣公公与其同行,直至其消失在皇城尽头。
见人走远,身边同行的太监道:“义父,您为何对戚少将军这么客气?”
“戚家人生来就是天子近臣,从先帝开始便是皇家一把刀。”荣公公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那可是从幽州城爬出来的恶鬼,莫看他年纪尚轻,四年前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能拖着他师兄的尸体从鬼城里爬出来。”
第18章
开春,将士祠立,戚家军启程回北境。
皇帝特立践行宴,封戚将军戚慎为北境统帅,为数万边境军送行。
将士祠立于护国寺附近,皇恩浩荡,以太后为首一众皇子嫔妃及大臣亲眷将前往护国寺祈福安康,为万千英魂引路归家。恰逢此时,太子却因犯事禁足,连将士祠祈福一事也不允外出,原东宫差事被帝王指认由大皇子负责。
大皇子出宫建府已有几年,在朝中更是颇有建树,事一经手就办得妥当,颇得贤名。
皇家车舆立于皇城门口,各宫嫔妃皇子已然到了。
应浮昇到时,远远就看到宁妃的车架在前,他行至宁妃面前,“母妃。”
宁妃对应浮昇的请安态度平平,碍于在人前不得不做足功夫,只是在看到应浮昇有单独的马车时,眼中多了几分恨意。
应浮昇自宫宴皇子席后,出行一律按皇子份例来行,有单独的马车。反倒是她的皇儿,因犯了点小错被禁足,连祈福这种大事都不得外出,宁妃掐着手心,余光不住往徐皇后车架看,直至确定无东宫的马车,才彻底死了心。
她转身上车,徒留应浮昇一人站着。
旁边有不少人往这看,碧珠道:“娘娘最近心神不安,身体不适,殿下常居慈宁宫,与娘娘到底生分了些。”
说完,又道:“天冷,殿下莫着凉了,回去吧。”
话里话外另有其意,怪应浮昇没有孝心,一直没回未央宫。四周旁人看过来,见六皇子驻足车前,颇有微词,应浮昇微微垂眼,车厢那已经落下车帘。
“宁妃这是……?”
“六皇子在慈宁宫那么久,听闻宁妃都病了几日了。”
六皇子在慈宁宫养病宫中人尽皆知,眼下周围人看过来,不由看向六殿下。这段时间来宫中传言宁妃告病,六皇子却未能伺候榻前,今天车前一见,传言看来不假。四周低声议论,而六皇子在车前行礼请过安,苍白脸色上掠过一丝疲惫,驻足半会才转身回去皇子车舆。
行至车舆前,应浮昇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不少人眼中颇具试探。
太子出事,颂安传信回未央宫后,宁妃就告病。与近日宫中发生种种颇为巧合,宁妃的打算应浮昇清楚得很,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比宁妃更懂,也更有耐心。
应浮昇无视着他人的目光,兀自上车,刚进时注意到车中特意放置了碳炉。
负责驾车的宫人见到应浮昇忙躬身问候,“殿下,若是天冷,吩咐便是。”
沈长存被降职到太仆寺少卿,出行的车舆在他的职责范围,应浮昇不难猜出这是谁人准备。
“沈大人有心了。”应浮昇道。
车夫:“殿下,这是应该的。”
皇子车舆在前,应浮昇令颂安燃了碳炉,出宫的次数甚少,途经街巷时他注意到沿街热闹,微微留神。
颂安却只看着窗外,“殿下,外边好生热闹。”
“戚慎启程回北境,热闹是当然的,他回北境,大渊如立铁壁。”应浮昇靠在窗沿,余光稍作停留,确实热闹……戚慎这次启程回北境,至少能护大渊数年安定。
前世戚慎从始至终是皇家的刀,直至父皇病重,朝中内患,新皇上任。
那时第一个朝他伸出援手的,就是戚家。
若一切按前世发展走,戚慎离京,那戚寒舟就该任锦衣卫了。从先帝开始到他父皇,戚家效忠的对象永远只有皇权,唯独有一个例外就是新皇。新皇上任时,戚家并没有效忠,而带头忤逆者就是戚寒舟。
戚家为天子心腹,戚慎之威临于戚家军之上,可以说是整个戚家的主心骨,而作为戚慎独子,戚寒舟此人很难参透。他少年成名却不入边境建功立业,留任京城屈居锦衣卫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可应浮昇知道,不过几年,整个锦衣卫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更是后世切向新皇的利刃。
此时的戚寒舟还未成长至后世城府深沉,可两次见面,应浮昇就知道,那人已经盯上他了。
一如前世那样,狗鼻子……也是皇家最有用的刀。
应浮昇不由张开手,垂眼间神色莫辨。
思绪间,皇家的仪仗已行至护国寺。
应浮昇下车时迎面的凉气吹得他困意稍减,颂安忙给他递上手炉。
祈福上香,他们这次需要在这待两日。
刚下车架,身周就走来一人,七皇子今日着装稍微素雅,自从演武场惊马后他身上就很少穿戴明晃的饰件,他难得朝应浮昇颔首,言罢走去远处。
大皇子车舆就在前面,近日太子禁足,大皇子表现出众,云家在朝间大有不同。七皇子也是如此,他与大皇子乃是亲兄弟,关系紧密甚多。云贵妃下了车架,两位皇子守于车前,应浮昇转身正欲走去宁妃那,却见碧珠已经扶着宁妃走远了。
颂安道:“奴本想过去,碧珠姐姐就带着娘娘先走了,说娘娘身体不适。”
应浮昇屈指,佯装轻咳,无视着周围人看来的目光,带着颂安往前走了。
礼部筹办将士祠,护国寺众僧超度,太后皇后为首,往后是皇子嫔妃,朝臣亲眷依次上香祈福。
颂安第一次来此,一路上谨慎得很,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对应浮昇更是处处周到,他与寺中僧人打探药房所在,准备去给应浮昇煎药。
他一走,应浮昇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他只坐半会,便兀自往外走。
护国寺建寺多年,又居于京郊山林,几代皇家修缮。
后山偏僻,身着僧服的老者站在那,周边鸟雀停留,更有几只野猴。
应浮昇见几只野猴无半点顽性,反倒在住持手下安静吃食,碗中仅有些许谷物。他闲来无事站着看了许久,而那位住持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存在。
“山间生灵众多,平日饿了便会来寺里讨食。”
住持朝应浮昇微微拱手,将那朴素的碗往前递,“六殿下,不若试试?”
被认出来,应浮昇稍作停留,很快走到他身边,从住持手中接过钵碗,择取几颗谷粒,诱得鸟雀停在臂上。住持波澜不惊,见应浮昇喂食之举娴熟,静候在旁。
见着少年安静喂食,张开的手就那么放着,等着鸟雀一点点食完,身形半点未动。钵内食物减少,等东西喂完了,住持才道:“殿下是良善之人。”
应浮昇看着小小的鸟雀,无半点张牙舞爪,喂食的兴趣淡了:“良善说不上,只是养过一只隼。”
这时,天空落下几滴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