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南把其中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几段视频和一堆数据。“我重新分析了廖云在四起案发时间点的不在场证明。公开讲座的录像,我用了最新的音频频谱分析算法逐帧检查。”他放大其中一段波形,“看这里,第17分23秒到25秒之间,背景环境音里有极其微弱的、持续大约0.5秒的电流杂音,频谱特征与前后片段不连续。而在这个时间点,录像显示廖云正在做一个需要抬手书写的动作,她的无线麦克风接收器在腰间。我模拟了各种可能导致这种杂音的情况,最有可能的是……音频有过极其短暂的、精细到毫秒级的剪切和拼接痕迹。虽然处理得几乎完美,但算法还是抓住了那一点点不自然的谐波失真。”
“能确定是后期编辑吗?会不会是现场设备故障?”陈敏问。
“现场设备故障通常会产生更随机、更持续的噪音,或者导致音频中断。而这种特定频谱的瞬时跳变,更符合数字剪辑时,两个音频片段接合处哪怕经过降噪处理也可能残留的微小‘接缝’。”赵永南调出对比图,“我联系了提供讲座场地的酒店,他们确认当天音频设备运行正常,无中断记录。而且,这段‘杂音’出现的时间点,恰好对应廖云讲座中一个理论阐述向案例分享过渡的地方,这种过渡处进行剪辑,对整体流畅性影响最小。”
吕凯的眼神锐利起来:“能定位可能的剪辑点原内容吗?或者找到原始未编辑的录像?”
赵永南摇摇头:“很难。对方既然做了剪辑,原始文件很可能已销毁。但这一点至少说明,她那份看似铁证如山的讲座录像,有伪造的可能。还有,”他切换屏幕,“这是她自称在第三次案发时,参加的那个‘线上冥想团体辅导’的登录记录和IP地址。记录显示她的账号确实在线,IP地址也对应她家。但是,”他调出另一个网络流量分析图,“在同一时间段,她的家庭网络有异常的数据上传活动,流量模式不像是普通的视频会议数据传输,更像是在进行大文件的持续后台传输或某种实时流推送。虽然数据是加密的,无法解读内容,但流量特征很可疑。”
“她在用家里的网络干别的,同时用账号挂在线上会议里制造假象?”刘冰立刻反应过来。
小主,
“有可能。更可疑的是第四次案发时,她和朋友聚会的照片。”赵永南点开几张照片的元数据分析,“EXIF信息显示拍摄设备型号是她的手机,但序列号与她日常使用的那台对不上。我查了,那个序列号对应的同型号手机,是半年前激活的,激活地点在邻省,购买人信息不明。很可能是她准备的备用机。照片本身的像素级分析暂时没发现PS痕迹,但如果是用备用机在同一时段、类似场景拍摄,然后谎称是聚会当时拍的,技术上完全可行。她只需要确保聚会确实存在,时间大致对得上就行。”
实验室里的气氛变了。如果说陈敏的实验是从科学原理上逼近了真相,那么赵永南的这些发现,就像一把精细的刻刀,开始在那看似完美无瑕的不在场证明冰面上,凿出第一道裂痕。虽然每一道裂痕都还很小,很细微,但裂痕本身,就意味着不完美,意味着可被攻击的弱点。
“所以,她的不在场证明,是精心设计的‘场景’。”吕凯缓缓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就像她为受害者设计的死亡场景一样。讲座录像可能是剪辑的,线上会议可能只是挂机,聚会照片可能用备用机提前或延后拍摄……她利用了人们对‘影像记录’、‘线上状态’、‘朋友圈照片’这类数字痕迹的习惯性信任。只要大致时间对得上,细节够真实,很少有人会去深究毫秒级的音频接缝、可疑的网络流量,或者照片EXIF信息里一个陌生的序列号。”
“可就算我们怀疑,这些也只能作为间接佐证,无法直接推翻她的不在场证明。”陈敏理性地指出,“尤其是聚会照片,她完全可以解释为用了另一台手机拍照,或者朋友用她的备用机拍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在案发时出现在现场附近,或者亲自操作了远程触发。”
“那就找直接证据。”吕凯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张脸,疲惫之下是重新燃起的决心,“两条腿走路。第一,陈法医,你的实验继续深入,看能不能在更接近人类应激反应的动物模型上,模拟出声波触发极端行为的更可靠证据,哪怕只是概率性的。同时,重新仔细研究四位受害者的遗体样本,看有没有我们之前忽略的、与异常神经活动相关的微观病理变化,或者代谢产物的时空分布规律。任何一点发现,都可能成为拼图的一块。”
陈敏郑重地点头。
“第二,”吕凯看向赵永南,“永南,你集中火力,深挖廖云所有电子痕迹。重点查几个方向:一,她那个‘晨曦心理’中心以及她个人名下的网络活动,特别是暗网、加密论坛,寻找与柳征案中那个‘导师’,或者任何非常规电子技术、催眠、心理学极端应用的关联。二,查她所有设备的物理位置记录,包括手机基站定位、智能设备连接记录、甚至她可能开过的车辆ETC或行车记录仪数据,看能不能在案发时间段,找到她出现在受害者家附近,或者任何信号中继点附近的蛛丝马迹。三,继续分析那批捐赠设备的来源、改装记录、以及可能的其他流向,特别是那些‘消失’的二手设备。四,想办法找到那‘第二套网络’的控制端,或者任何可能与那特殊心跳信号、触发指令相关的服务器、虚拟主机、跳板IP,哪怕是在境外。”
赵永南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跃跃欲试,眼中闪烁着代码和数据流的光芒:“明白。我会尝试构建她的数字行为画像,交叉比对所有异常点。她再小心,只要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电子灰尘。”
“第三,”吕凯最后看向刘冰,“老刘,外围调查不能松。重新梳理四名受害者死亡前后24小时内,他们住所附近的所有监控,不光是廖云,任何可疑人物、车辆、甚至无人机活动都不能放过。同时,调查廖云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特别是大额或异常的资金流动,看看有没有购买特殊设备、雇佣帮手、或者支付其他费用的记录。还有,盯紧那个被我们保护起来的证人,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且与廖云有直接关联的人,保护好他,也‘用好’他。”
刘冰将捏断的烟扔进垃圾桶,搓了搓脸,重新打起精神:“行,我这就去安排。那女人心思再密,只要她是人,就得吃饭睡觉买东西联系人,我就不信扒不掉她一层皮!”
分工明确,各自的目标重新清晰起来。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迷雾,但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了迷雾中可能藏着什么样的怪物,以及该从哪里入手,去拔掉它的爪牙。
陈敏重新将目光投向观察箱里那些小白鼠。它们已经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特殊的声波和随之而来的条件反射测试从未发生。但那些被仪器记录下来的、异常的脑电波形,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也印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那是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有一种力量,可以绕过有形的刀枪毒药,直接作用于心灵最幽暗的角落,拨动那根名为“自我了断”的弦。而他们的对手,正是掌握了这种力量,并将其用于精密复仇的人。
科学验证提供了可能性,技术分析找到了裂痕,而传统的刑侦则要继续编织大网。三条线,必须紧紧拧成一股绳,才能缚住那个游走在光影边缘的“心理猎手”。
吕凯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和茫然的小白鼠,转身离开。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些关乎神经、频率和暗示的实验场景隔绝开来。门外,是现实世界,是仍在继续的追捕,是等待他们用证据去揭开的、冰冷的真相。
他知道,与廖云的下一轮交锋,或许很快就会到来。而这一次,他们必须准备好更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