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直到什么?”吕凯追问。
廖云却话锋一转:“直到他们自己,也成为某种‘结果’的一部分。吕警官,刘警官,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创伤的代际传递’。一个人的创伤,如果得不到处理和疗愈,可能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代,或者影响他周围的人。我弟弟的离开,对我,对我父母,是一种巨大的创伤。而这种创伤,可能会改变我们看待世界、对待他人的方式。我很努力地学习、工作,帮助那些有类似痛苦的人,就是不想让这种创伤继续传递下去。但有时候,我也会想,那些施加创伤而不自知,或者明知而忽视的人,他们是否意识到,创伤也可能以一种更隐秘、更缓慢的方式,回馈到他们自己身上?”
她的话像是某种心理学理论的阐述,又像是意有所指的隐喻。吕凯和刘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廖女士,最近发生的几起意外,陈文彬老师、李雪记者,还有张维医生的不幸去世,你听说了吗?”吕凯直接切入核心。
“新闻上看到了。”廖云点点头,表情适度地流露出惋惜和惊讶,“真的很遗憾。没想到会这么巧。吕警官,你们不会怀疑我和这些事有关吧?因为我弟弟的事?”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得体,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我理解警方需要排查所有可能性。但我只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我的工作是帮助人们走出痛苦,而不是制造痛苦。我和这几位,除了因为浩浩的事有过间接交集,私下并无来往。我有我的职业道德和生活准则。”
她说得坦荡,眼神清澈,没有任何闪躲。
“能说说案发时间段,你的行踪吗?比如陈老师出事那晚,李记者出事那晚,还有张医生出事那晚?”刘冰按照程序问道。
廖云似乎早有准备,从文件袋里又拿出几张纸。“这是我的工作日志和部分记录。陈老师出事那晚,我在这里主持一个晚间心理沙龙,主题是‘压力管理与情绪疏导’,从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有十三位学员参加,中心有监控,学员也可以作证。结束后,我和其中三位学员在附近的咖啡馆聊了会儿,差不多十一点才回家,小区电梯有监控。李记者出事那晚,我在临市参加一个行业研讨会,这是会议日程和我的酒店入住记录。张医生出事那晚,我有点不舒服,很早就回家了,点了外卖,这是订单记录和送达时间,小区监控也能证明我一直在家。”
记录清晰,时间点明确,而且都有相应的客观证据支持。看起来无懈可击。
吕凯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确实如她所言。他将记录递还给刘冰,继续看着廖云:“你弟弟的事,过去七年了。你觉得,现在再追究,还有意义吗?”
廖云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但又迅速归于沉寂。“意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对死去的人,或许没有意义了。但对活着的人……”她顿了顿,“对我母亲,对我,对那些可能还在经历类似痛苦的家庭,意义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承认,有些伤害真实存在,有些错误需要被看见,有些系统需要被审视和改变。否则,悲剧只会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地方,一次次重演。吕警官,你们办案,不也是为了寻找真相,阻止悲剧再次发生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悲悯和警世的味道。
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后,吕凯和刘冰起身告辞。廖云送他们到门口,依旧礼貌而平静:“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希望你们能早日查明真相。”
离开心理咨询中心,坐进车里,刘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吕队,你怎么看?”
吕凯看着车窗外那扇重新关上的玻璃门,门后那个穿着灰色套裙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很冷静,逻辑清晰,准备充分。对答如流,情绪控制完美。甚至……完美得有些过分。”
“她提供的那些不在场证明,看起来都很扎实。”刘冰吐出一口烟圈。
“越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东西,越值得深究。”吕凯收回目光,“赵永南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查她的详细履历、通讯、财务、社交网络。还有,那几张纸上的时间点,需要一一核实。”刘冰发动车子,“我们现在去她家?见见她母亲?”
“嗯。”
廖云和母亲住在离咨询中心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不少照片,大多是姐弟俩小时候的合影,照片上的林浩笑容灿烂,廖云搂着弟弟的肩膀,眼神明亮。与现在这个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女人判若两人。
廖云的母亲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怀里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孩校服。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眼神空洞,对吕凯和刘冰的到来几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会喃喃自语:“浩浩该放学了……云云怎么还不回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吕凯试着问了几个关于林浩、关于当年事情的问题,老人要么答非所问,要么突然激动起来,嘴里喊着“还我儿子!你们还我儿子!”情绪极不稳定。廖云在一旁轻轻拍抚着母亲的后背,低声安抚,看向吕凯和刘冰的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深深的疲惫。
“抱歉,我母亲她……受刺激太大,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廖云送他们出门时低声说。
看着那扇关上的、油漆有些剥落的旧防盗门,吕凯心里沉甸甸的。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精神崩溃的母亲,一个将痛苦深埋心底、用极度冷静和理智武装自己的姐姐。这个家里,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冰封的绝望。
回到车上,刘冰沉默地开着车。吕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廖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她那些逻辑严密、甚至充满思辨的话语。
帮助人们走出痛苦,而不是制造痛苦?
看到系统性的冷漠?
创伤的回馈?
她真的只是在陈述观点吗?还是在暗示什么?或者,是在为自己辩解,甚至……宣示?
“去查她提供的那些不在场证明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监控和人证。还有,”吕凯对刘冰说,“查查她过去几年的行踪,有没有长时间离开本市的记录,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特别的培训,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一个心理咨询师,要掌握那些电子和化学方面的知识,没那么容易。”
“明白。”刘冰点头,顿了顿,又说,“吕队,如果……真是她,那她太可怕了。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是那种……冷静地计算好一切,包括怎么应对我们调查的可怕。”
吕凯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想起了林浩那张字条照片上,那行绝望的字。
“陈老师,我受不了了,求你别再骂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字条丢了。痛苦被忽略了。真相被掩盖了。
然后,七年过去,陈老师死了,李记者死了,张医生死了。
是巧合吗?是报应吗?
还是……一场始于七年前那个少年纵身一跃的、迟来而冰冷的审判,刚刚拉开序幕?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天空映成一种模糊的暗红色。吕凯觉得,这红色,像极了凝固的血,也像极了某种无声燃烧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