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图:“凶手可能通过改装设备,在释放特定频率声波进行神经干扰或催眠诱导的同时,通过接触皮肤的部件(可能就是留下压痕的东西),微量释放这种合成神经活性物质。声波创造特定的、易于受暗示的脑波状态,而化学物质则可能强化这种状态,或者直接诱发生理上的剧烈反应,比如冠状动脉痉挛、脑血管意外。两者叠加,造成看似自然的猝死。而且这种化学物质代谢极快,设计上可能就是要在短时间内分解成难以追踪的产物,我们检测到的,只是代谢尾端的‘碎片’。”
一个利用物理(声波)和化学(神经活性物质)双重手段,远程精准诱发目标死亡的计划。精密,优雅,冷酷。
“廖云一个心理咨询师,能掌握这种级别的生物化学知识和技术吗?”吕凯像是在问陈敏,也像是在问自己。
陈敏摇了摇头:“单凭她自己,几乎不可能。合成、提纯、剂量控制、给药途径设计……这需要专业的药学或化学背景,以及相应的实验条件和原料来源。要么她背后有极其专业的帮手,要么……她获取了成品的‘工具包’。”
“工具包……”吕凯重复着这个词,想起柳征那些特制的清洁剂和药剂。也许,那个“导师”提供的,不仅仅是思路和技术指导,还包括一些“现成的工具”。
这时,刘冰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吕队,林浩当年的卷宗调来了,也见了廖云和她母亲。”
“情况怎么样?”
“廖云非常冷静,可以说……冷静得过分。”刘冰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她母亲精神状态很差,基本问不出什么,大部分时间都是廖云在说。她提供了当年所有的材料,包括一些我们卷宗里没有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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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细节?”
“林浩死前,在他的文具盒夹层里,留下过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刘冰翻开笔记本,念道,“‘陈老师,我受不了了,求你别再骂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吕凯眉头紧锁:“字条呢?卷宗里没有记录。”
“这就是问题所在。”刘冰重重地合上笔记本,“廖云说,当时她父母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字条,交给了办案的警察。但后来警方给出的结论里,完全没有提到这张字条。她父母多次追问,警方只说字条‘无法作为直接证据’,‘可能与事件无关’,后来干脆说找不到了。廖云坚持认为,这张字条证明了陈文彬长期对林浩进行言语暴力,是导致林浩自杀的直接原因之一,但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她还提供了当年一些同学私下的证言,说陈文彬确实对成绩不好的学生言语苛刻,林浩是其中之一。但这些都是间接的,没有录音录像。李雪那篇报道,片面引用了对林浩不利的说法,加剧了舆论对林浩的指责。而张维出具的‘重度抑郁倾向’证明,在当时也成了学校推卸责任的一个依据——你看,是学生自己心理有问题。”刘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廖云说,她弟弟死后,她父亲到处申诉,但没人理会,后来郁郁而终。母亲一病不起。她放弃了原本的工作,去学了心理学,就是想弄明白,她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让那些‘专业人士’可以如此轻易地抹去一个孩子的痛苦和呼救。”
廖云的叙述逻辑清晰,情绪克制,但越是如此,越能让人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了七年的暗流与寒冰。
“她有不在场证明吗?过去一周,特别是三名死者死亡的具体时间段?”吕凯问。
“有,而且看起来很充分。”刘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陈文彬死亡那晚,她在咨询中心主持一个晚间心理沙龙,有十几个人参加,结束后还和几个学员一起吃了宵夜,有监控和人证。李雪死亡那晚,她在邻市参加一个心理学研讨会,住宿记录、会议签到都有。张维死亡那晚,她在自己家里,有外卖送达记录和小区电梯监控。时间上,她都离案发地点很远。”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吕凯沉默着。动机,廖云有。能力呢?心理学知识她具备,但那些精密的电子和化学手段,从何而来?如果她有同伙或背后支持者,是谁?那个“导师”吗?还有,她如何能如此精确地掌握三名死者的心理状态、生活规律,并潜入他们家中安装设备?
“继续深入调查廖云。查她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网购记录、物流信息,查她过去几年的行踪,特别是与电子元件、化工产品可能相关的购买或接触记录。查她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咨询中心的同事、学员、客户,尤其是那些有电子工程、化学、药学背景的人。”吕凯沉声道,“另外,重新梳理林浩事件的原始卷宗,找当年经办的老同事了解一下情况,看那张字条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让网安那边密切关注舆情,特别是关于林浩事件和三名死者的讨论,注意有没有人故意引导风向。”
刘冰和赵永南点头领命。
吕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城市依旧忙碌喧嚣,但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场始于七年前悲剧的死亡巡演,正在冷静而残酷地进行。凶手躲在暗处,操纵着无形的丝线,而他们必须在舆论彻底沸腾、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抓住那双操纵的手。
他想起廖云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寒意。她真的只是受害者家属吗?还是说,在漫长的七年里,某种东西早已扭曲生长,将她变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存在?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局长打来的。吕凯接起,听筒里传来局长严肃的声音:“吕凯,案子我了解了。影响很坏,上面很关注。尽快破案,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别是涉及七年前那起旧案,一定要慎重,要有确凿证据。舆论这块,压力已经来了。”
“明白,局长。”吕凯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慎重,证据。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面对一个可能精通心理操控、技术高超、且有充分复仇动机的对手,每一步都必须踩实,否则不仅抓不到人,还可能被反噬,甚至引发更大的社会争议。
他走回白板前,目光再次扫过那三张死者的照片,最后停留在“林浩”和“廖云”这两个名字之间的虚线上。
一条由死亡勾连出的,通往过往深渊的线。而在线的那一头,除了悲伤和冤屈,是否还蛰伏着更深的黑暗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