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柳征的最后一句话(1 / 2)

谋系列 翟楠 2422 字 5个月前

市看守所的会面室,与吕凯熟悉的审讯室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空间。审讯室的设计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灯光、桌椅、单向镜,都服务于攻破嫌疑人心防的目的。而会面室,则显得简单、朴素,甚至有些过于空旷。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道坚固的铁栅栏从中间隔开,将来访者和在押人员彻底分在两个世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来自水泥墙壁和金属的冰冷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将一切都照得没有影子,也没有温度。

吕凯坐在栅栏的这一边,提前到了几分钟。他穿着便服,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今天是柳征一审宣判后的第三天,也是他被正式移交给监狱系统执行前,最后几次允许会见的日子之一。吕凯特意申请了这次会见,理由是需要“核实案件个别细节”,但真正的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出于一种职业上的习惯性闭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些未解的困惑需要一个答案,又或许,仅仅是想最后看一看这个几乎耗尽了他们团队所有心力、也颠覆了他们对许多事物认知的凶手,在尘埃落定前,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

栅栏另一侧的门开了。两名身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看守押着柳征走了进来。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头皮。手上戴着沉重的手铐,脚上也连着限制步幅的脚镣,走动时发出金属摩擦地面的、单调而刺耳的哗啦声。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很直,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的拖沓或萎靡。

他在栅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守将他的手铐一端固定在了桌面的铁环上,然后退到门边,保持着距离,但目光如炬。

柳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栅栏,落在吕凯脸上。他的脸色比庭审时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示出看守所生活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可以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那是一种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所有负担、所有算计之后的平静,近乎虚无,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通透感。

“吕警官,”他先开口,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又见面了。”

吕凯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说道:“案子已经判了,程序上基本结束。今天来,不是审讯,只是……有些话,想最后问问你。”

“请讲。”柳征微微颔首,像一个准备解答问题的学者。

吕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似乎在观察对方此刻最真实的状态。然后,他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也萦绕在整个团队上空的问题:

“‘Clean World’论坛那个人,是不是联系过你?”

他没有用“导师”,也没有用“净罪者”,用了最中性的“那个人”。但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柳征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柳征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似乎对这个问题的提出毫不意外。他同样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的空气里,又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也极其深邃的地方。

“吕警官,”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讲述某个古老寓言或深邃真理的语调,“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回,与吕凯对视。

“因为观众在等下一幕。”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吕凯的心上。这不是回答,却又像是回答了所有。“游戏”、“开始”、“不能停”、“观众”、“下一幕”……这些词,精准地勾勒出“Clean World”论坛那种将现实悲剧视为“社会实验”和“表演”的、冰冷而扭曲的核心逻辑。柳征承认了这个“游戏”的存在,也暗示了它的持续性。

“观众是谁?”吕凯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论坛里的那些人?还是……更庞大的、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柳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诞本质后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而且,”他继续说道,仿佛没听到吕凯的追问,又仿佛那追问本身就在他预见的范围之内,“演员不只一个。”

演员不只一个。

这六个字,像六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会面室里凝滞的空气,也刺穿了吕凯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

吕凯的后背,不可抑制地窜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了灰衣男人模糊的监控影像,想起了林小雨失踪前那句“我说了真话,但没有人信”,想起了记者收到的匿名信,想起了总编家中那瓶铅超标五十倍的矿泉水,想起了李浩那个莫名其妙的跑腿任务,想起了比特币最终流向的、备注为“受害者救助基金”的海外账户……

如果柳征是第一个“演员”,用一场精心策划、冰冷残酷的复仇“表演”,拉开了这场“游戏”的序幕,震撼了“观众”。那么,灰衣男人是谁?林小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记者和总编,是新的“目标”,还是被选中的、用以展现“惩罚艺术”的“配角”?“净罪者”……又在准备什么样的“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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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谁?”吕凯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迫切的寒意,“那个论坛里,除了‘导师’,还有谁在行动?林小雨的失踪,跟这个有没有关系?那个‘净罪者’——是不是已经在做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但内心知道,柳征可能不会,也无法给出具体的答案。

果然,柳征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坦然而平静,“我只接触过‘导师’,通过论坛的加密消息。他提供思路,评价进展,但从不透露身份,也不干涉具体执行。论坛像一座巨大的、黑暗的剧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隔间里,只能看到分配给自己的剧本和舞台。演员之间,或许永不碰面,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只对‘表演’本身,对‘观众’的反应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做最后的总结。

“至于‘净罪者’……或许是一个代号,或许是一个头衔,或许是……下一个被选中的‘演员’。‘导师’最后对我说,我的作品很完美,但还不够艺术。真正的艺术,是让罪恶自己显现,让沉默自己发声,让观众……自己成为审判者。”柳征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仿佛他也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说,没关系,会有人接着做。用更……‘艺术’的方式。”

让罪恶自己显现。让沉默自己发声。让观众自己成为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