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复仇蓝图(2 / 2)

谋系列 翟楠 2621 字 5个月前

他用了一连串计算机和工程学的比喻,将自己的谋杀行为描述成一种“技术性清理”。这种彻底剥离了道德、情感、人性色彩的叙述方式,让审讯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你母亲呢?”吕凯忽然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刚才说,她也‘被他们用同样手段灭口’。具体指什么?”

柳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这是他叙述开始后,第一次出现如此细微的生理反应。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目光垂下,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

“我母亲……去世前三年,一直在服用抗抑郁药物。但病情越来越重。她总说有人在她水里下毒。医生认为那是妄想。”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但依旧平稳,“我知道不是。我检测过她的水杯,发现过微量的、与我早期实验版本相似的神经抑制剂成分。浓度极低,但长期摄入,足以导致心肌神经逐渐坏死,看起来像自然的心力衰竭。下毒的人,可能是他们派来的,也可能是医院里被收买的人。我没有确切证据指向具体某个人,但我知道,是他们要她闭嘴。”

“所以,”吕凯紧紧盯着他,“你对神经抑制剂进行‘改良’,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周永康他们?”

柳征抬起头,迎上吕凯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冰冷、坚硬的东西闪了一下,但迅速又隐没在深潭之下。

“是的。”他承认,“第七次改良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优化对心脏传导系统的特异性作用,降低痛苦,模拟自然病变死亡。我需要确认配方有效,且难以检测。在我母亲身上……得到了验证。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痛苦。这比让她继续活在恐惧、冤屈和药物的副作用里,更好。”

他说“更好”。用一种评估技术方案优劣的冷静口吻。

刘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隔壁观察室里,陈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连吕凯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柳征不仅仅杀了三个仇人,他还用自己精心研制的毒药,加速或者直接促成了自己母亲的死亡,理由竟然是“更好”!这已经超出了复仇的范畴,踏入了一个彻底扭曲、冰冷、非人的逻辑深渊。

“你的不在场证明,灯光,定时程序,那些怎么解释?”吕凯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问道。

“那是计划的一部分。”柳征恢复了之前那种汇报式的平静,“为了确保在执行阶段,我的数字足迹和行为模式保持稳定,不引起怀疑。我提前设置了智能家居自动化场景,模拟夜间工作状态。在建筑设计院和行业沙龙的不在场证明,利用了监控死角、时间差、以及对他人的心理暗示。核心原则是:永远让自己出现在系统记录里你应该在的地方,永远不要让行为模式出现无法解释的突变。”

小主,

“你考虑过被抓吗?”

“考虑过。”柳征回答得很干脆,“任何复杂计划都有失败风险。我评估过被发现的概率,以及被发现后的后果。如果计划执行完美,证据清理彻底,风险很低。如果出现意外,比如张明远提前被发现,那么被抓是大概率事件。我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你现在是在接受结果?”

柳征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我的主要目标已经完成。他们三个,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我父母的事,某种程度上,也算有了一个了结。至于我个人的结局,”他看了一眼手铐,“是这项‘清理任务’完成后的自然流程。重要的是任务本身,不是执行任务的工具最终被如何处置。”

工具。他把自己也视为完成“清理任务”的工具。

审讯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录音设备指示灯微弱的光在闪烁,和打印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柳征的“复仇蓝图”,以一种远超警方预想的、系统、精密、冷酷的方式,展现在了他们面前。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激情犯罪,而是一场持续十年、耗尽心血的、高度理性的“社会工程”与“技术谋杀”。他有明确的动机(为父母和工友复仇),有系统的学习与准备(跨学科知识、实验室、工具制造),有周密的计划与执行(目标选择、手段设计、痕迹清理、不在场证明),甚至有一套自洽的、剥离人性的行为逻辑(“清理冗余代码”)。

他坦白了所有罪行,甚至包括对母亲的所作所为。但他的坦白,不是忏悔,不是解脱,更像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汇报”与“归档”。他关心的似乎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他的“作品”是否被完整、准确地记录和理解。

吕凯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令人恐惧的男人。法律会审判他,惩罚他。但真正让吕凯感到沉重和不安的,并非柳征所犯下的具体罪行,而是孕育了这些罪行的、那片冰冷、坚硬、充满仇恨与扭曲逻辑的内心土壤,以及这个土壤所映射出的、更为复杂和阴暗的社会现实。

柳征是凶手,是怪物。但他也是受害者,是这个系统漏洞与不公所催生出的、一个畸形的、危险的产物。

复仇的蓝图已经绘制完毕,并且被他亲手执行。但这份蓝图所揭示的,关于人性、正义与罪恶的无解难题,才刚刚开始折磨每一个接触到此案的人。

“今天就到这里。”吕凯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所说的,我们会记录在案。你有权聘请律师,也有权保持沉默。带走。”

两名民警走了进来。柳征配合地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跟着他们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略微停顿,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了一句:

“水泥柱的密封层,在特定波长的红外线照射下会显形。酶清洁剂的配方,在我的电脑D盘‘归档’文件夹里,密码是我父亲的忌日。”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

留下吕凯和刘冰,面对着一室冰冷的空气,和一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名为“复仇蓝图”的完整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