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队,”刘冰把档案馆拍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柳建国的遗书,还有这个标记。”
吕凯拿起照片,先看了遗书那七个字,然后目光停在那个三角形标记上。“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赵永南说,他在柳征的实验笔记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
吕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照片,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满了这个案子的各种线索,三个受害者的照片在中间,柳征的照片在旁边,用红线连接。现在,他又贴上了柳建国的照片,还有那张遗书的照片。
“父子俩,同样的标记。”吕凯用笔敲了敲白板,“如果是密码,那柳征一定知道含义。如果他父亲是冤枉的,那他这十年的复仇,就不仅仅是为了父亲跳楼,更是为了洗清父亲的冤屈。”
“可我们没证据证明柳建国是被冤枉的。”刘冰说,“当年的案子证据确凿,所有线索都指向他。而且他自己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清白。”
“有时候,没有证据,就是证据。”吕凯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组织结构图,“你看这个。柳建国是采购部副经理,周永康是部长,王磊是副部长。如果柳建国发现采购项目有问题,比如虚报价格、吃回扣,他应该先向直属上级汇报。但他的直属上级,就是周永康和王磊。”
刘冰凑过来看:“你是说,如果周永康和王磊本身就是问题的源头,那柳建国向他们汇报,就等于自投罗网?”
“对。而且,如果问题涉及更高层,比如张明远,那柳建国的处境就更危险。他可能是在向上汇报的过程中,被发现了,然后被灭口——用‘挪用公款’的方式,既除掉了他,又掩盖了真正的犯罪。”
“可他们为什么选柳建国?采购部那么多人。”
“因为他老实,好控制,家庭负担重,缺钱。”吕凯指着柳建国的背景调查,“妻子有病,儿子在上大学,有房贷。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替罪羊。而且,他在公司二十年,熟悉流程,知道怎么操作才能让假账看起来像真的。用他做掩护,最安全。”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如果真是这样,”刘冰的声音有些干,“那柳征杀他们,就不只是复仇,还是……替父伸冤?”
“在他心里,可能是。”吕凯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但法律不认这个。法律只认证据,只认程序。他父亲是不是冤枉的,需要法律来裁决,而不是他用私刑来判决。”
“可法律当年没还他父亲清白。”刘冰说,“而且,如果不是张明远的尸体被发现,这个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被翻出来。周永康和王磊会继续当他们的高管,享受荣华富贵。柳建国会永远背着‘贪污犯’的骂名,他母亲会含恨而终,他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有时候,正义来得太迟,或者干脆不来。而那些等不到正义的人,就可能自己变成审判者。
“刘冰,”吕凯看着他,“我们是警察。我们的工作是查清真相,把凶手绳之以法。至于正义不正义,那是法院的事,是社会的事。如果我们开始用自己的标准去审判,那我们和柳征有什么区别?”
刘冰没说话。他盯着白板上柳建国那张黑白照片,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过时的西装,对着镜头勉强笑着。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个普通工人,一辈子老老实实,最后得了尘肺病,厂里赔了几万块钱就算了事。他父亲临死前也说:“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运气好,有些人运气差。有些人能只手遮天,有些人只能任人宰割。法律是底线,但不是万能药。它救不了所有人,也惩罚不了所有人。
手机震动,是赵永南发来的信息:“刘哥,查到了。柳建国那个销户的银行账户,开户时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警方档案里的身份证复印件,有细微差别。档案里的照片,右耳下方有一颗小痣,但开户复印件上的照片,那颗痣不见了。我做了人脸比对,相似度只有87%,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刘冰把手机递给吕凯。吕凯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伪造身份证开户,用柳建国的名义洗钱,然后销户。等柳建国发现时,钱已经没了,证据都指向他。好一招金蝉脱壳。”
“能证明是周永康他们干的吗?”
“难。”吕凯摇头,“过去八年了,银行记录可能早就没了,经办人可能也找不到了。而且,就算能证明账户是伪造的,也不能直接证明是周永康他们指使的。他们完全可以推给手下,或者干脆不认。”
“那柳建国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吕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只要柳征的案子办成铁案,他父亲的案子就会重新进入公众视野。媒体会挖,舆论会发酵,当年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有时候,正义不是一下子来的,而是一点一点,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刘冰:“通知技术科,明天一早,重新勘察柳建国的死亡现场。虽然过去八年了,但万一还有遗漏的线索。还有,联系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老同事,看他们有没有印象,当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
刘冰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吕凯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里面亮着灯,像一个孤岛,漂在深沉的夜色里。
他想起柳征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平静,淡漠,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也想起柳建国遗书上那七个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
我没拿钱。
一个父亲用死亡证明的清白,儿子用了十年时间,用三条人命,来向世界宣告。这到底值不值得?该不该?
刘冰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案子还要继续查,凶手还要继续抓。而有些问题,可能永远都没有答案。
就像那些藏在三角形标记里的秘密,就像那些随着水泥一起凝固的仇恨,就像这个城市夜晚永远闪烁的、冷漠的灯光。
有些黑暗,一旦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