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保温杯的检测也有了初步结果。技术科的同事拿着报告走进来,脸色凝重。
“陈姐,杯子里有残留物。”他把报告递给陈敏,“在内胆底部的微孔里,我们提取到了微量的有机物,成分分析和张明远骨细胞里发现的神经抑制剂高度相似。而且,微孔内壁有药物结晶的痕迹,说明药物曾在那里停留、溶解、然后被水带出。”
陈敏盯着报告上的分子结构图,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像一张密网,把张明远、把柳征、把那个保温杯紧紧缠在一起。
“能确定投放方式吗?”她问。
“从微孔的结构和残留物的分布看,药物应该是被制成微胶囊,塞进孔里,然后缓慢释放。每次喝水,水压会挤压微胶囊,挤出一点药物,混在水里被喝下去。这种方式非常隐蔽,除非把杯子拆了,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微胶囊……需要专门的技术吧?”
“对。微胶囊技术通常用于药物缓释,对生产工艺要求很高。一般人做不出来。”
陈敏想起在柳征的地下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设备。通风橱,实验台,精密天平……他有能力做这个。
“还有,”技术科的同事补充道,“我们在杯盖的密封圈里,发现了一根很短的纤维,是化纤材质的,颜色是深蓝色。这种纤维通常用于制作……实验服。”
“实验服?”陈敏抬起头。
“对,就是实验室穿的那种白大褂,但有些特殊实验室会用深蓝色的,防静电,防污染。”同事顿了顿,“我们在柳征的地下实验室里,找到过一件同款式的实验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合了。保温杯,微孔,神经抑制剂,微胶囊,实验服,柳征的地下实验室……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清晰得让人窒息。
但陈敏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如果柳征是通过保温杯给张明远下药,那他是怎么把杯子给张明远的?张明远为什么会用这个杯子?以张明远的身份和警惕性,不会随便用别人给的东西。除非……
她拿起手机,打给赵永南。
“永南,查一下张明远失踪前半年,收到过的所有礼物,特别是来自柳征的礼物。还有,查他的购物记录,看这个保温杯是他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半小时后,赵永南回了电话。
“查到了。张明远失踪前三个月,柳征以‘项目咨询费’的名义,给张明远转账了五万元。同时,张明远的信用卡记录显示,他在同一时间,在一家高端礼品店购买了一个定制保温杯,金额是四千八百元。杯子的款式、刻字,和我们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陈敏握紧了电话:“所以,杯子是张明远自己买的,但钱是柳征给的?”
“看起来是这样。柳征以咨询费的名义给钱,张明远用这笔钱买了杯子。这样,杯子从表面上看是张明远自己买的,但实际上,是柳征付的钱。”
“那柳征怎么在杯子里动手脚?”
“两种可能。”赵永南说,“一是在张明远买杯子之前,柳征就买通了礼品店的人,在定制时做了手脚。二是在杯子送到张明远手里后,柳征找机会调包。但从时间线看,第一种可能性更大。杯子定制需要一周,柳征有足够的时间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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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陈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河。在这片星河之下,有多少这样的“礼物”在流动?有多少双看似友善的手,在递出装着毒药的杯子?
柳征花了十年时间学习、计划、准备。他接近张明远,获取信任,以咨询费的名义给钱,诱导张明远买下那个特制的保温杯。然后,在张明远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每天通过那个杯子,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死亡的深渊。
而张明远,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可能都还在用那个杯子喝水,还在想着工作,想着业绩,想着那些他永远也带不走的财富和地位。
多么精致的残忍。多么冰冷的算计。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吕凯走进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有进展?”他问。
陈敏把保温杯的检测报告和那本书递给他,然后简要说了赵永南的发现。吕凯快速翻看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敏能感觉到,他握着报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杯子是物证,”吕凯放下报告,“书是物证,笔记是物证,转账记录是物证。现在,只差最后一个环节——柳征的供述。”
“他会说吗?”
“他一直在说。”吕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从第一次询问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都在引导。他告诉我们柱子会变成棺材,告诉我们去看污水处理池,告诉我们他用的酶清洁剂是别人教的。他在等,等我们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等我们看到完整的画面。”
“为什么?”陈敏不解,“如果他真的想脱罪,应该销毁所有证据,而不是留下这么多线索。”
“因为他不想脱罪。”吕凯转过身,看着陈敏,“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这么做。他想让我们看见,那些被水泥掩埋的,不仅仅是三具尸体,还有十年积压的仇恨,和这个社会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陈敏看着吕凯,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经历过更多黑暗的警察。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案子,破了比不破更让人难受。因为破了,你才知道真相有多重,人性有多深。
“明天提审柳征。”吕凯说,“带上保温杯,带上那本书,带上所有证据。我要他亲口承认,每一个细节。”
“如果他继续装傻呢?”
“他不会。”吕凯拿起那本《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翻到写着“轴向受压,最薄弱处在截面中心”的那一页,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他花了十年时间,设计了这个完美的复仇。现在,戏该落幕了。而落幕前,导演总要说几句台词。”
他合上书,放进证物袋。封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光明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沉入了黑暗。像水泥里的尸体,像保温杯里的毒药,像那些写在书页边缘的、无人能懂的密码。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水泥柱会被拆除,保温杯会被封存,书会被归档。但有些东西,是拆不掉、封不住、也归不了档的。
比如仇恨。比如算计。比如那些藏在完美消失背后的、冰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