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津渎,当年和嘉南渡的一处重要渡口,这里倒是没有在那一场毁天灭地的动乱中萧条下去,依旧是人走马忙,一片繁荣景象。
得益于交通优势,南来北往的商旅都要在此中转停留,久而久之,聚集成一个叫做须臾镇的地方。
取停留片刻之意。
这里地处豫州南垂,依仗一条唤作随水河的碧波与长江相连。
须臾镇如今属梁国管辖,曾经却是短暂地归属十一国中的楚国,只是那个原本是大魏重臣建立的楚国辉煌刹那,在大魏朝堂册立十一个北地诸国的第三个年头就被赵溱带兵灭掉。
连半州之地都未占据却疆域覆盖豫、荆二州,将长江划为“内河”的王国,荆州部分的国土也被彼时尚未渡江的刘镞迅速肃清,国祚不足三年。
奇怪的是战事结束后梁国恢复了豫州境内原有的四县官府,却对须臾镇置之不理,非但没有派兵驻守,甚至连官员都不曾委派。
既像是有意留下了这一个与南方大魏互通有无的窗口,又像是遗忘了这个税粮丰裕的所在。
因此名义上仍是梁国国土的须臾镇繁华富庶之余,也成了一个三不管的混乱地界。
纸醉金迷之下,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的勾当也不少。
李遗牵着马一路不慌不忙地来到了这里。
由不得他不得不感叹越往南气候越发温暖。
破旧单薄的冬衣到了这里捂出一身身闷汗来,那条宽广的大河上,不时有人摇橹扯帆驾驭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碧波荡漾,没有一丝寒气,更无在北方时大寒冰坚的景象。
那个破屋中无眠的夜晚。李遗监牢面壁一月没有答案的问题随着太阳越现出来。
往南走。
这几年动荡不安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李遗已经过够了,再回去参加那有无自己都一样的战争没有必要了。
更何况李遗如今的身体,没有大半年的功夫是无法恢复了,上了战场也只能是个拖累。
代州那里,双婶儿他们一家子妇幼,有穆兄弟的照拂,并不那么急需自己,自己也不像他们在管城那样要时刻牵肠挂肚担心他们的安危。
一下子李遗空落落下来,失去了过日子的方向。
太久的时间,李遗都习惯了要去哪里,要找到谁,要为谁做什么。
脑子里终于有了一个为自己做些事情,做些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做什么呢?
李遗的内心最深处压抑的想法解开了尘封:去找夫子!
说来好像还是要去找谁。
但是李遗知道,相较于夫子需要自己,更多是自己需要夫子,更贴切地说,是自己需要血亲,需要父亲。
李遗从来都不相信夫子故意抛弃了自己,更不相信夫子那样的人物会轻易死去。
只是往哪里去找?全无头绪。
光州县令往南或者往北的提议看来无理,此刻却像是命运的安排指出了一条道路。
夫子那样忠心的人物,如果还活着,没有返回吴家坳,那么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大魏朝廷所在,如今的金陵。
这也是李遗悄然出现在须臾镇的原因,希望能寻到一条渡船,载他过江。
一连啃了数天的干粮,李遗只觉得口中乏味,到了镇子上先寻到一家酒肆。
此处甚少吃面,李遗从来没有吃过所谓的白米,只觉得新奇,便点了一碟小菜,一碗白饭,还奢侈地给自己加了一壶烈酒。
上次饮酒还是行刺前的壮行酒,短短不足两月,却有世事变迁如沧海桑田之感,李遗顿感自己老气横秋了起来。
很快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端了上来,一碟素炒的青菜下饭也佐酒,李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伙计对这个头发散乱,衣着破旧,胡子拉碴吃没吃相的客官见怪不怪,在这种地方开店,什么样式的人物没有见过?
只是心下暗暗思衬,这乞丐模样的过路人会不会有钱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