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中县的易胆大班子,在资阳南津驿周边唱得声名远扬。每逢开戏前,易胆大总爱泡在茶馆里——茶客们都是他的铁杆戏迷,不仅追着看他的戏,更爱听他摆龙门阵、侃大山。你一句“易大哥,讲段古经解解闷”,我一声“易大爷,吹个牛皮过过瘾”,把茶馆闹得热烘烘的。
那会儿刚过“西安事变”没几天,易胆大谈兴正浓,把在城里唱戏时听来的新闻添油加醋一吹:“老蒋在西安栽了跟头!这回该把他龟儿——杀!杀!杀!”他唾沫横飞地冲壳子,没承想,这话竟被当地驻军的一个便衣听了去。便衣几步上前,一拍他的肩膀:“走,跟我去团部!”易胆大抬眼扫了便衣一眼,面不改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衔着叶子烟杆,慢悠悠地跟着走了。
押进团部,满脸横肉的胖团长听完便衣的汇报,摆起官腔喝问:“嗯?你就是易胆大?”易胆大咧嘴一笑:“旁人都这么叫我。”“你好大胆子!”“小人不敢。”“你在茶馆胡说八道些什么?从实招来!”“手艺人说艺,唱戏人说戏罢了。”便衣急着邀功:“老子亲耳听见你喊‘杀’……”易胆大不慌不忙点头:“不错,我是在说‘杀’。”胖团长大怒,一拍桌子:“杀什么?给老子说清楚!”易胆大拖长语调,信口答道:“我在说‘张飞杀岳飞’这场戏啊。”胖子团长眼睛一鼓:“你妈的哄鬼!张飞是三国的,岳飞是宋朝的,隔了八竿子远,哪来这么一出戏?”易胆大镇定自若:“有,当然有!”胖团长撇着嘴叫板:“你说有,行!今晚就给老子演出来!演不出来,老子杀给你看!”易胆大拱拱手:“没问题,请团总务必赏光来看。”
一出团部,易胆大脚下生风赶回班子,把几个老伙计召集起来,火急火燎地说了刚才的险情。大伙儿七嘴八舌凑主意,硬是赶编出一出条纲戏:一个唱张飞,一个唱岳飞,另外两个扮土地和关平,再加四个小卒,凑齐了戏份。晚饭一吃,脸谱一勾,袍套一穿,锣鼓家什一响,戏就开锣了!
岳飞全身披挂,带着四个小将威风登场,亮开嗓子唱道:“金兵南侵势如雷,山河破碎万民悲。精忠报国慈母训,不歼顽敌誓不回!”唱罢,在台上转了两圈,勒马说道:“来到关帝庙前,不知关圣帝君是否在府?还须问过土地公。土地何在?”土地老者佝偻着身子出来:“见过岳元帅,不知有何吩咐?”岳飞问道:“关圣帝君可在?”土地答道:“他带着周仓去天宫赴宴了,只留关平将军守庙。”岳飞摇头叹气:“国难当头,这位帝君不思上阵杀敌、兴复汉室,反倒游手好闲、贪图享乐!唉!叫关平来见我!”
关平上场见过岳飞,岳飞问道:“小将军,你父亲不思过关斩将、报效国家,你为何不劝劝他?”关平答道:“小将劝过多次,可他老人家说什么‘消极也是抗战,退后一步自然宽’,我也没法啊!”岳飞又说:“小将军可有报国之心?愿随本帅一同出征抗金吗?”关平喜出望外:“小将求之不得,愿追随元帅马后!”岳飞大喜:“好!小将军你马前开路,传我将令,兵发朱仙镇!”说罢,率领大军浩浩荡荡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