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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复仇剧本崩了 叶涩 30195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黑化。

起初的几天, 薛莜莜并不相信杨绯棠真的会一走了之,心全都被愤怒和不甘充斥着。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被呕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恨不得将手机狠狠摔碎。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次和好之后, 她一定不会轻易就“放过”杨绯棠的,必须要狠狠地教训,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做出这样绝情的事儿吓唬她。

然而, 当杨绯棠真的如石沉大海,怎么都联系不上时, 愤怒迅速被恐慌取代。

薛莜莜开始疯狂地找人,可杨绯棠离开得彻彻底底。

不仅薛莜莜联系不上她,她删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打到自动关机, 耳膜里只剩下空洞的忙音。薛莜莜跑遍所有留有她们记忆的地方……画室、湖畔、出租屋、连郊外荒芜的孤儿院旧址都不放过。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晓点滴线索的人, 从杨家昔日的老佣人到修剪过花园的花匠,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

就连颜薇那里,薛莜莜也硬着头皮去问了。颜薇刚从失去女儿的打击中勉强缓过一口气, 容颜更添憔悴。看到薛莜莜眼底深重的焦急和绝望, 她只是疲惫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她没联系过我……”

杨绯棠跟她妈一样, 决定的事儿,没有人能改变。

她也在第一时间派人出去找了, 音信全无。

薛莜莜彻底慌了, 动用手头所有资源, 甚至辗转联系上素宁早年留下的一些隐秘关系。可杨绯棠仿佛从世界上被精心抹去, 所有身份轨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查询结果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再后来……

最初那股支撑着薛莜莜的震惊与愤怒,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杳无音信一点点磨蚀风乾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恐惧于……那个曾用全部光亮温暖她的人,真的下定决心,永远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又三个月在寻觅与等待中流逝。

薛莜莜此刻唯一的愿望,是杨绯棠能平安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的怨恨、误解、痛苦都摊开来说清楚。

打她骂她都可以……只要别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依旧是希望落空。

大半年过去了。

薛莜莜的期望再度降低。她不再奢求面对面,只卑微地祈求能有一丝征兆,证明杨绯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呼吸着,存在着。

可是,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杨绯棠的离开,如同她这个人曾经的存在感一样,鲜明时夺目逼人,退场时也干脆利落,斩断所有藕断丝连的可能,不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一年的时光,就这样在内心的荒芜与外在的忙碌中,被拉扯着度过。

薛莜莜没有办法,只能疯狂地工作,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伤痛,公司发展的蓬勃迅速,可她的心,却从未有过的空洞荒芜。

甚至很多次,她晃晃悠悠的走到了素宁和妈妈离开的那个楼前,看着眼前的蓝天,阵阵放空。

可把祝雪吓坏了,恨不得一天天的跟着她。

素宁为薛莜莜铺设的基石扎实而稳固,颜薇在找不到杨绯棠之后,也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愧疚,同样给薛莜莜了大量的人脉与资源,公司成立不到两年,便在强手林立的互联网领域崭露头角。加上公司推出的数款针对年轻用户的手游,精准捕捉了市场脉搏与情感需求,其中一款巧妙融合国风美学与创新社交模式的产品,更是意外引爆市场,上线数月便横扫各大榜单,日活跃用户数突破千万量级,带来了令人瞠目的现金流。

财富累积的速度快得令人恍惚。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些跳跃增长、几乎失去真实感的数字,薛莜莜才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像是杨绯棠曾经说的那样“成功了,可以养她了”

可曾经口口声声要她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现在的薛莜莜可以轻易买下任何感兴趣的东西,投资看好的领域,可这一切,都失去了鲜活的色彩和温度,变得索然无味。

思念是无孔不入的钝刀,在每一个闲暇的缝隙里悄然切割。

她想念杨绯棠。

想念她眼波流转间不自知的妩媚,想念她撒娇时拖长糯软的尾音,想念她指尖的温热和发梢萦绕的香气。

她也想素宁。

她这一辈子,从小漂泊,薛树把她当做了复仇的工具,林绾绾怕产生感情,从来不敢太多的关注她,除了孤儿院的一切,她没有感受过什么温度。

可素宁对她母亲一般的温柔与庇护,无孔不入。

她常常独自驾车去那片湖畔,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湖水千年如一日的沉静,柳枝岁岁枯荣,绿了又黄,唯有物是人非。

而年末,当年素宁与林绾绾短暂栖身的老城区,被推倒重建,矗立起崭新的商业大厦,往昔的痕迹被时代的推土机碾得粉碎,无处凭吊。

思想折磨的薛莜莜几乎要发疯。

她已经开始使用“非常规”的手段,想要逼着杨绯棠现身了。

她躲在暗处不肯见自己,那薛莜莜就逼着她看到自己。

一场年度科技峰会的圆桌论坛上,作为最年轻话题度也最高的女性创始人,薛莜莜被特邀出席。她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茍地挽成低髻,聚光灯下,她从容不迫地与几位行业巨头对谈,思路清晰,观点犀利,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论坛进行到自由问答环节,气氛热烈。一位以提问尖锐著称的财经记者拿到了话筒,他没有问行业趋势或技术难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个人化的领域:“薛总,我们都知道您的公司‘莜糖’在短短几年内创造了惊人的增长奇迹。但业界更好奇的是您本人,如此年轻,却拥有超越年龄的战略定力和执行力。我们查阅过您的早期资料,发现您在刚入大学期间,为已故的杨氏集团千金杨绯棠小姐担任过私人模特。那段经历,对您后来的创业之路,是否有某种特别的启发或影响?”

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莜莜身上。直播镜头也适时推近,捕捉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薛莜莜握着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视线似乎在某个虚无处停留了半秒,随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并不热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与追忆,却在高清镜头的特写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她开口,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清晰传遍全场,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启发和影响……当然有。”她顿了顿,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直视着提问的记者,也仿佛透过镜头看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杨小姐她……教会了我很多。”

她的话音微妙地停顿在这里,没有具体说明“很多”是什么。是洞察人心的敏锐?是面对奢华时的淡然?是身处逆境的不屈?还是什么隐瞒不可诉说的情愫?

这语焉不详的回答,比任何具体的解释都更引人遐想。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记者们兴奋地交换着眼色,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薛总,能具体谈谈吗?杨小姐教会了您什么?”

“薛总,您是否在借此机会,向消失已久的杨小姐传递某种信息?”

“薛总,外界一直对您二位的关系有诸多猜测,您今日的发言是否是一种回应?”

……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尖锐而直接。杨家旧事、那场轰动全城的悲剧、两位年轻女子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所有这些被时间冲淡却未曾被遗忘的公众好奇,似乎都在薛莜莜这句看似平淡却蕴含无限深意的“教会了我很多”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台上,薛莜莜却已然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模样。她没有再回答任何具体问题,只是对着镜头,对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深深地、长久地凝视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然后,她微微颔首,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示意提问环节结束。

这场论坛在这诡异而充满张力的氛围中匆匆进入下一议题。薛莜莜在助理和安保人员的护送下提前离场,留下身后一片哗然与无数亟待挖掘的“故事”。

这条新闻连同薛莜莜那几句语焉不详却引人无限遐想的话,迅速冲上热搜,引爆舆论。

“莜糖科技女总裁首度公开回应与杨绯棠旧事:‘她教会了我很多’!”

“隔空喊话?薛莜莜公开场合提及消失的豪门千金意欲何为?”

“起底薛莜莜与杨绯棠:从相遇到决裂,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各种猜测、分析、甚至杜撰的“知情人爆料”层出不穷。有人猜测薛莜莜是在公开向杨绯棠隔空喊话,试图唤起她的回应;有人则认为这是胜利者对过往隐秘情感的一种复杂祭奠;更有人将之解读为对杨绯棠在其人生低谷时期给予“教导”的冷酷承认。

薛莜莜将自己置于舆论的漩涡中心。她想要的,无非是那个渺茫的希望,如果杨绯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如果她还关注着与她相关的哪怕一丝消息,就不可能看不到这些。

她在赌。

赌杨绯棠看到这些话会生气,会不屑,会觉得她在利用她们之间的一切进行炒作。赌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哪怕恨她入骨,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别人口中暧昧不明的“教导者”。

生气也好,鄙夷也罢,只要她有反应,只要她因此出现一丝痕迹。

可是,依旧是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薛莜莜的手机依旧沉寂。

祝雪已经暗示过薛莜莜很多次了,她现在今非昔比,是公司的掌舵人,不能总是被个人情绪左右,任性行事。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手下这一众跟着她辛苦打江山的伙伴,也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

可薛莜莜根本没有办法。

思念早已如附骨之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薛莜莜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她把手里的工作都停摆了,跋山涉水,找到了深山中楚心柔的居所。

楚心柔开门见到薛莜莜的刹那,几乎愣住。不过一年光景,眼前的人形销骨立,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嶙峋,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和睡眠的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连妆容也无力掩盖。

“心柔姐,”薛莜莜开口,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好不好?”

这是杨绯棠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她开门见山,已经没有力气再用掩盖什么了。

楚心柔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情字与时间折磨得几乎变了形的女孩,想起杨绯棠曾经谈起她时眼中闪烁的光亮,心中涌起复杂的唏嘘。

“我不知道。”楚心柔最终缓缓摇头,语气平静而坦诚,“她没有联系过我。至少,没有用我能联系到她的方式。”

她说的是实话。

杨绯棠那个混蛋,真的连她都没有联系,楚心柔给她发的信息也都石沉大海了。

薛莜莜眼底最后一丝微光骤然熄灭。她垂下头,肩膀塌陷下去。

楚心柔于心不忍,放软了声音:“莜莜,绯棠的性子,你该比谁都清楚。一年多了,如果不是她自己想通,愿意走出来,就算你此刻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呢?你能把她绑回来吗?”

薛莜莜沉默了更久。山间的晚风带着沁骨的凉意穿过庭院。她极轻地点了点头,抬眸看着楚心柔:“心柔姐……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

这话说的楚心柔心尖一哆嗦,她看着薛莜莜,薛莜莜平静地看着她,眼眸深处,一片阴郁于黑暗:“我只想找到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着摇了摇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入外面浓稠的夜色。

楚心柔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身影消失,心中五味杂陈。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对着薛莜莜离开的方向拍下一张模糊的夜景,想要发给杨绯棠,可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同样心疼杨绯棠。

一夜之间,双亲身亡,家破人散,从云端直坠地狱,那样的重击,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或许这种彻底的“消失”,是她当下唯一能为自己构筑的脆弱的保护壳。

……

又一年春节临近,城市张灯结彩。

公司的年终庆功宴办得盛大而奢华。祝雪能力出众,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包下了市中心顶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美酒佳肴,灯火璀璨。员工们脸上洋溢着奋斗后的丰收喜悦,过去一年的汗水凝结成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薛莜莜罕见地饮了不少酒。她端着酒杯,穿梭于各桌之间,脸上维持着得体甚至堪称完美的微笑,说着鼓励与感谢的场面话。然而,所有熟悉她的人都隐约感觉到,BOSS和从前不一样了。话变少了,那种属于年轻创业者的鲜活和真性情不见了,笑容像是精心调整过的面具,总停留在表面,无法抵达眼底。

团队凝聚力依旧,氛围也算热络,但总有淡淡的疏离感如影随形地笼罩。

宴席接近尾声,薛莜莜示意祝雪端出早就备好的年终红包,厚度惊人的信封引得年轻员工阵阵低呼,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祝雪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微笑颔首的薛莜莜,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钱是越赚越多了,可薛总眼底的空洞,似乎也越来越深。

……

初一,薛莜莜驱车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和礼物,去探望尹姨和小七。尹姨所在的养老院环境改善了许多,小七也如愿考入理想的大学,正醉心于她钟爱的文学世界。看到薛莜莜带来的最新款顶配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小七兴奋得眼睛发亮,抱着她的胳膊雀跃:“姐姐!你真的成了超厉害的大老板了!”

薛莜莜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头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和冬季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那个人在身边分享,再辉煌的成就也填补不了心底那个日渐扩大的空洞。

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与等待中,正缓慢地失去所有张力。

初三,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慵懒氛围中。薛莜莜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她和杨绯棠曾共同构筑的那个小家。

辗转了这么久,以薛莜莜现在的财力,完全不需要这里了。

可她还是买下来了。

只是姐姐走后,她已经许久没来了。

不是不想来,而是害怕“睹目思人”,不敢来。

钥匙转动,锁舌弹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切陈设似乎都停留在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无处不在散发着久无人居的冷清寂寥。墙上那幅杨绯棠画的抽象得被戏称为“猫鼠相拥”的“大作”依然占据着视觉中心;沙发上,几个穿着手织毛衣的丑娃娃排排坐好,仍在等待;连阳台的晾架上,都还有几把当年未及收完、早已干枯脆硬的豆角,成了时光凝固的标本。

记忆猝不及防,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一年前,就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她们几人围坐一起,包着形状各异的饺子,点燃细小的烟花,对着吵闹的春晚节目说笑……素宁温柔含笑的眉眼,杨绯棠赖在她怀中撒娇耍赖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

薛莜莜缓缓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里层,挂着几件杨绯棠未曾带走的衣物。她取出一件杨绯棠常穿的丝质衬衫,轻轻抱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

上面早已没有了记忆中的温暖馨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怀中的衣衫。

“姐姐……”她对着满室空寂哽咽低语,声音破碎不堪,“你是想让我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对不对?”

她知道了。

真真切切,痛入骨髓。

当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当绝望一次又一次的将她吞没。

薛莜莜的心境已经变了。

痛到极处,便成了淬火的铁。冷却后,是沉甸甸带着寒意的硬。

薛莜莜伸出手指,幻想着杨绯棠就在她眼前,冰凉的指尖在空中描摹过思念了千万遍的人,从眉梢,到唇角,她喃喃低语:“姐姐,你如果走,就走的彻底,千万不要让我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不是在思念中成长,就是在思念中黑化。

第62章

再相见。

千里之外, 同一轮明月下。

楚心柔独自站在小院门口,仰头望着被群山框出一小片的深邃夜空。

远处山脚的村镇方向,偶尔有几簇烟花孤零零地升起, 在夜幕中炸开短暂而绚烂的光,随即迅速凋零, 留下一缕青烟和更深的寂寞。

她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指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收件人是那个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号码。

“还活着么?要不要过来陪我过年?”

指尖轻点, 发送。

她并没有怀抱多少期待。毕竟, 那边的人已经高冷“装死”很久了。

然而,“尸体”也有乍暖还寒时。

……

“叩、叩叩。”

大半夜的,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但在山野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清晰而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阴森。

楚心柔在这深山老林住的作息很“健康”, 不到十点就躺下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她心下骤紧,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起身, 摸到床边的棒球棍, 赤足踮脚走到门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再无动静, 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她屏住呼吸,问:“谁?”

没有人回应。

楚心柔眯了眯眼睛, 又问:“谁?”

依旧没有回应。

她垫着脚, 透过猫眼一看, 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虽然丑了, 黑了,难看了,但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谁。

深吸一口气,楚心柔猛地用力拉开门,手中的棍子随着开门的动作挥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随着一声短促的“哎呀”,楚心柔看着眼前抱头蹲下的人影,握着棒球棍,淡淡地说了一声:

“怎么是你?”

“不好意思,打疼了吧?”

“呵呵,新年快乐。”

……

杨绯棠简直是饿鬼上身。

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干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从进屋之后,就跟刚从饥荒年逃出来似的,把脸埋进碗里,风卷残云。

楚心柔过年囤的腊肉、熏鱼、炸丸子、冻饺子……几乎被她扫荡了一遍。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速度极快,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盯着食物,第二碗饺子囫囵吞下时,楚心柔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跟非洲难民似的,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杨绯棠不吭声,筷子不停,专注地夹起最后一块腊肉。

楚心柔的眉头跳了跳,心底升起一股火儿。可眼前的人衣衫单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虚弱,看着可怜兮兮,破落不堪。她深吸一口气,又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足足吃了二十分钟,风卷残云。

杨绯棠抹了抹嘴角,然后说:“困了,先睡。”

楚心柔:……???

把她这当酒店宾馆了么?

说完,她也不管楚心柔的反应,径直走向里屋,连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很快,那边就传来平稳带着些许鼻息的呼吸声。???

楚心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她走过去,本想替杨绯棠盖好被子,目光却落在了杨绯棠垂在床边的手上。那原本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指节粗粝,掌心覆着一层不均匀的薄茧,还有几处细小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被粗糙物体磨破的。

她……这一年,究竟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杨绯棠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要不是被腹中饥饿唤醒,她或许还能继续睡下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第二天的黄昏。楚心柔已经不用她开口了,看她一睁眼,就说:“隔壁的邻居给我送了大肘子,还有冻饺子,我去给你热。”

杨绯棠“嗯”了一声,走过去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楚心柔一边在灶前忙活,一边偷偷打量她。

冷不丁的,对上了杨绯棠抬起的目光。

“别总盯着我看,”杨绯棠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饺子都快煮烂了。”

楚心柔:……

热气腾腾的饺子和重新炖煮入味的肘子端上桌。杨绯棠又开始埋头苦吃,但这一次,速度慢了些。她一口一口,缓慢而专注地咀嚼,直到碗底和盘子都见了底,她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楚心柔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口热气,从她紧绷的身体里被释放出来,让她整个人都松散下来,眼底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光。

“看什么看?”杨绯棠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板起脸,声音里带着防御性的冷硬,“我现在不想说话,更不想沟通。”

楚心柔语气平静无波:“杨绯棠,你现在是真的很黑很丑。”

杨绯棠:……

虽然皮肤的状态还能养回来,可这话对于曾经爱美的她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把刀插.进了心窝里。

楚心柔冷笑,“还有,你以为你是什么大牌吗?”

大半夜的敲门,进来就混吃混喝,让她当个祖宗似的伺候,现在还跟她这儿耍脾气?

杨绯棠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楚心柔也没拦着她,就在一边观察。她是了解杨绯棠的,以前这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什么家务都不干,后来跟薛莜莜在一起之后多少干了点,但也多是玩闹性质。可如今,她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归置厨房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规律性。

楚心柔看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她这一年到底去哪儿了?看着像是吃了不少苦,不会是被人卖到深山里……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杨绯棠余光看见楚心柔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地说。

楚心柔抿了抿唇,“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大家都很担心你。”

大家?

杨绯棠听了这话只想冷笑。除了楚心柔,还有谁会真正担心她?杨家已经倒了,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富二代了。父母双亡的丑闻出来那一刻,那些曾经的酒肉朋友,恨不得立刻跟她划清界限,撇清关系,谁会担心她?

楚心柔看她这样,知道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生怕刺激着她,不敢再多说。

整整三天时间,杨绯棠的生活轨迹简单到极致:吃了睡,睡了吃。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昏睡没有知觉的状态。楚心柔就是想跟她沟通,也无从下手。

年后,陆陆续续有村里的孩子来楚心柔这儿学画画。看到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漂亮却神色恹恹的姐姐,孩子们都充满了好奇,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偷偷打量。

有些人,真是天生丽质,让人愤怒。

杨绯棠才睡了几天,就不再那么灰头土脸的了,整个人“水灵”了起来。

只是她一直怏怏的,一副“生人勿近”丧丧的模样。

有孩子偷偷向楚心柔打听,楚心柔就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抬起手指,在自己太阳xue附近轻轻绕了两圈。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聪明的小孩们立马“明白”了,看向杨绯棠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看傻子”的同情。

杨绯棠:……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杨绯棠似乎有些明白了,楚心柔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画画教孩子了。

这里的风景有种被时光遗忘的宁静。春天尚未完全到来,山峦是深浅不一的黛青色,薄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山腰。清晨,鸟鸣声清脆婉转,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炊烟从散落的村舍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质朴香气。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怕是这世间最为纯真的声音了。

“老师,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呀?”

“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像黑色的瀑布!”

“我妈说,山那边有神仙,是真的吗?”

……

这些简单、直接、充满想象力的话语,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算计,最为纯粹。

到了第十天傍晚。

杨绯棠像个孤寡老人一样,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天空渐渐浮现的星星。楚心柔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能谈谈了么?”

杨绯棠不吭声。

“你去哪儿了?”楚心柔直勾勾地盯着她。杨绯棠虽然瘦了不少,脸颊都有些凹陷了,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比刚来时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要好一些。

杨绯棠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心柔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走了走……我妈以前走过的路。”

“去了她们当初私奔时住过的那个城中村,早就拆了,现在是高楼。去了她们常去的小公园,湖还在,树老了。去了我妈日记里提到的、她们一起吃过饭的、早就关张的小面馆原址……还去了……我妈最后离开的那栋楼。”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夜色,看到了那些早已物是人非的场景。

“我没上楼,就在下面站着。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就想,当年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这么小的一个点,该有多绝望。”

后来,杨绯棠像是流浪汉一样,去了西南边陲,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傈僳族寨子。

她不是去散心,也不是去隐居。

选择那里没有任何浪漫的理由,像是蒲公英一般,漫无目的地飘落在了那里。

寨子在半山腰,租住的小屋是木板搭的,下雨时漏雨,刮风时漏风。她睡在小隔间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冬天得烧炭盆才不至于冻醒。

杨绯棠在自虐,只有肉.体上的折磨与刺痛,才能证明自己才活着。

最初的日子是崩溃的。

她不会生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不会挑水,摔倒在泥泞的山路上;更不会对付那些窜进房间的老鼠和虫子。夜里,她蜷在冰冷的被子里,听着山谷里呼啸的风声。

很想妈妈。

也想她……

每天清晨,她会去爬山,有时候,路上会偶尔会遇到一群小朋友,他们的小手黑乎乎的,却会小心翼翼地把捂在怀里的烤洋芋分给她一半,用生硬的汉语说:“给你,吃。”

那么的淳朴,善良。

她渐渐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药,知道哪种叶子能止血;学会了用柴火灶煮出勉强能吃的饭菜;学会了在漆黑的夜里,仅凭记忆和手感走完那段险峻的山路。

变化是无声发生的。

她的手粗糙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当她坐在星空下,听老人们用傈僳语吟唱古老的歌谣时……那些噬骨的往事,仿佛被这沉重而具体的生活,暂时压到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治愈了,而是被另一种更大、更原始的生存现实包裹了。

在这里,生老病死、温饱劳作,都是赤裸而直白的,没有都市里那些精致而扭曲的爱恨情仇容身的缝隙。

杨绯棠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可当夜深人静,炭火将熄未熄,往事还是会像幽灵般浮上来。

但她学会了不去深究。她把那心悸,连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入“必须忽略”的一类,就像忽略脚底磨出的水泡,继续往前走。

……

楚心柔听了,沉默了许久,她试探性地说:“这一年,外面发生了好多事儿,你想听听么?”

“不想。”杨绯棠回答得斩钉截铁。楚心柔跟这深山老林能发生什么事儿?她想说什么,杨绯棠心知肚明,无非是关于“她”。

楚心柔心底叹了口气。

杨绯棠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心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心柔,你要是敢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我立刻就走。”

听到威胁,楚心柔反而笑了,声音里透着丝丝冷意:“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一声不响消失一年半,音讯全无,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在山里给你立个无名坟。”

“走?你现在就走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你的身份证、手机,我都给你扣下了。没有这些,你出了这深山,寸步难行,说不定下一秒就被人绑了。”

杨绯棠被她的话刺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和身份证分明都还在。她看着楚心柔冰冷而认真的表情,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气,也是真的在担心她。沉默了片刻,她抿了抿唇,那股强撑的硬气泄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楚心柔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示弱的轻软:“心柔……”

楚心柔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下来。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怎么能不担心在意杨绯棠?

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过了许久,楚心柔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你离开,也这么久了。照你说的,什么都该放下了,不再想了。”

“既然什么都放下了,那也应该能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平静对待一切了吧?”

杨绯棠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又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杨绯棠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你说吧。”

楚心柔看着她的侧影,慢慢说道:“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公司做得很大,已经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做得比你我当年可能做到的……都要强。也不知道,这一路,她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

杨绯棠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她来找过我一次。”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眼里的光,没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杨绯棠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一年,她经历了挫骨扬灰一般的疼痛。最初是狂怒,是崩溃,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恨意交织,像野火焚烧理智,让她恨不得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她恨杨天赐的残忍算计,痛素宁的放手,更恨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恨薛莜莜……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一切变得如此复杂难解,为什么在给了她极致的温暖后,又让她坠入冰窟。

然后,在漫长的近乎自虐的漂泊与行走中,狂怒渐渐冷却,痛苦沉淀下来。

理智开始回归。

这一切,真的是薛莜莜想要的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谁是谁非了。

太累了。

爱恨纠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逃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一切。她甚至真的去过山里的寺庙,在佛前跪了许久,听着钟磬清音,看着香火缭绕,想着是否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最终,杨绯棠想明白了,往后余生,她只是想要平静。

斩断所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像山里的石头,像路边的野草,不用再感知那么浓烈的情感,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往。

爱,太累,太伤人。她付不起,也收不回了。

楚心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出那张大半年前偷拍的薛莜莜离开时孤寂萧索的背影,递到杨绯棠眼前。

月光和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照片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轮廓。她微微佝偻着背,独自走入孤独的夜色,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背影,那深深得沉寂与孤独,依旧穿透像素,狠狠撞进杨绯棠的眼底。

她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而滞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

“人家现在,也不一定还愿意理你了。”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但就算为了过去那些日子……发个信息,报个平安,总行吧?让她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别让她一直行尸走肉一样找你。”

长久的静默。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杨绯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接过楚心柔递来的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编辑,删除,再编辑。

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安好,勿念。”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绯棠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仿佛那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她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夜深了,楚心柔回房休息。杨绯棠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那片荒原上呼啸不止的风。

她翻来覆去,睡意全无。那些被刻意尘封和强行掩埋的画面,因为一张照片,再次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薛莜莜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生气时抿紧的嘴唇,撒娇时软糯的语调,还有最后时刻,那双盛满震惊与伤痛、望着自己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将无尽漫长时,院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敲门声很是急切。

刚刚入睡不久的楚心柔再次被吵醒,心头火起,以为是杨绯棠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把自己锁外面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门后,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冷风一吹,让楚心柔瞬间精神了,她瞪大眼睛,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莜莜?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哎,可真让人操心啊,莜莜,能不能赶紧把你的人带走。

第63章

薛莜莜向前一步,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薛莜莜太想杨绯棠了, 所以当楚心柔打开门,她失了礼仪,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打, 侧身挤了进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轻,整个人已经沸腾了。

她只想看杨绯棠。

只要看她。

杨绯棠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在听到楚心柔那一声“莜莜”时,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手立即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被子, 又猛地松开, 去拉扯自己有些皱的衣角。

薛莜莜来的太快,不等她有任何反应, 已经站在了门口。

光线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却清瘦得惊人的轮廓。西裙笔挺,长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变了许多, 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圆润, 下颌线凌厉如刀削,周身笼罩着一种的冷冽气场。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翻涌的, 却是与这身装扮截然相反决堤而出的情绪。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时间被拉长, 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薛莜莜想过无数次她们重逢的场景,也想过很多次她会怎么做。她会掐住杨绯棠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会一字一句控诉她的无情……

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眼前, 所有尖锐的念头都轰然溃散。

薛莜莜的眼眶蓦地一热,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杨绯棠脑中空白一片,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冷静、疏离、乃至冰冷的对峙,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蒸腾得无影无踪。

薛莜莜向前一步, 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直至退到床边,无处可退。

薛莜莜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紧了她。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生生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杨绯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箍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属于薛莜莜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山间的寒凉,与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香气,凛冽地纠缠在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以及肩颈处迅速蔓延的滚烫湿意。

那温度像要灼伤皮肤。

杨绯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蜷起,最终却没有抬起。她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膛深处。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杨绯棠刚克制住情绪、几乎要抬起手的瞬间,薛莜莜已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近乎崩溃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她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冷却下来,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没有再看杨绯棠一眼,转身就走向门外。

留下杨绯棠一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更深的茫然,慢半拍地涌了上来。

……就这样?

薛莜莜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对视都没有。那个拥抱激烈却短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杨绯棠缓缓放下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撚了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薛莜莜的体温,心口那股刚刚被拥抱捂热的角落,迅速被更大的空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吞噬。

很快的,她听见外面传来薛莜莜和楚心柔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薛莜莜的声音平稳,冷静,与刚才那个泪流满面抱住她的人判若两人。

杨绯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怎么会……这么“掉价”?

她用漂泊、用汗水、用近乎自虐的劳作,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古井无波”的心,被薛莜莜轻而易举地刺穿。

这会儿,正没出息的一下一下,疯狂地跳动。

薛莜莜没有在理她。

晚上,她到底留没留下来,杨绯棠也不知道,她给楚心柔发的信息,人家压根不回。

杨绯棠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天花板失眠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心柔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见厨房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薛莜莜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昨天她明明在隔壁很晚才睡,楚心柔看她的灯一晚上没有关,杨绯棠的信息,她都收到了,可是她懒得回也不想回,杨绯棠消失了那么久,生死不明,谁也不联系,总要让她长长教训的才好。

而且,人家主角已经登场了,还有她什么事儿?

薛莜莜换下了昨日的西装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正在灶台前忙碌。

动作利落,她握着菜刀,切起腊肉来又快又稳,厚薄均匀。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弄得旺而稳,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她手腕一颠,切好的姜蒜末滑入锅中,瞬间爆出勾人的香气。

楚心柔凑过去,她本人做饭极难吃,极能凑合,有时候,一个馒头一点豆腐乳就够了,过年吃的好一点,还都靠周边村民,以及她帮过的那些孩子家里救济,小屋的角落里堆满的、村民们送来的年货——冻得硬邦邦的猪肘、风干的香肠、成捆的干豆角、腌好的酸菜……这些在她手里最多变成“能熟就行”的充饥之物,被薛莜莜赋予了食物该有的新生。

薛莜莜挽着袖子,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她先是将猪肘仔细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另起油锅,放入冰糖炒出漂亮的糖色,再将肘子放入,均匀裹上焦糖。加入热水、酱油、料酒、以及几颗八角桂皮,大火烧开,便转入砂锅,架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煨着。

另一边,她利落地泡发干豆角,清洗酸菜,切好香肠。腊肉和蒜苗同炒,咸香扑鼻;干豆角用煨肘子的汤汁红烧,吸饱了肉汁,油润诱人;酸菜切丝,与一点肉末和辣椒简单快炒,酸辣开胃;香肠切片,上锅蒸熟,油亮亮的透着年味。

她还和了一小块面,手法娴熟地擀成薄皮,将剩下的肉馅和切碎的木耳拌在一起,包了数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水沸下锅,饺子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很快便膨胀起来,像一只只饱满的小元宝。

很快,浓郁的肉香、清爽的菜香、还有粮食最本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充盈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驱散了山间晨雾带来的清寒。

当所有菜被一一端上那张老旧的方桌时,远处村落里,又零星地炸响了几串鞭炮,“噼啪”声隐约传来,混着这满桌的饭菜热气,恍惚给楚心柔一种刚刚步入年节的错觉。她去把那个没出息鸵鸟一样躲着的杨绯棠“拎”了出来。

失眠了一宿的杨绯棠,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无爱则刚。

她想的清楚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再沉沦了。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杨绯棠抿紧唇,脸上覆着一层冷硬的壳,沉默地坐到了离薛莜莜最远的那个位置。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楚心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言语,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感情,但也知道有些事儿,再亲密的朋友也没办法插手,解铃还须系铃人。

薛莜莜似乎很忙,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发出沉闷的震动。她没去看,专注地吃饭,但楚心柔敏锐地发现,她的余光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向对面一脸高冷的杨绯棠。

刚开始,那目光还带着“不经意”的意味。

可慢慢的,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直接。

杨绯棠被这目光盯得如坐针毡,那视线仿佛有实质,在她皮肤上烧灼。她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放下筷子,抬起眼,冷冷地迎上去,声音像结了冰:“你看我干什么?”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御和挑衅。若是从前,薛莜莜被她这样一呛,多半会垂下眼,抿唇不语,或是眼圈悄悄泛红。

可这一次,薛莜莜没有躲闪。

她同样放下筷子,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杨绯棠的眼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然后,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回答:“我看你黑,看你丑,看你胖了有多少。”

旁边的楚心柔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连忙低下头,忍住了。

杨绯棠则是彻底僵住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缓和了很久,她才重新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里的米饭里。

这么久没见。

薛莜莜变得十分讨厌了。

薛莜莜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楚心柔麻利地收拾碗筷,准备出门。她今天约了村里的孩子们去山涧边写生,眼看楚心柔要走,杨绯棠一下子慌了。

“心柔,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立刻站起来,语速有点快。

楚心柔头也不回地收拾画具:“不行,这次人满了,没你的地方。”

“没事,我瘦,挤挤就行。”杨绯棠紧跟两步,楚心柔转过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慢悠悠地开口:“杨绯棠,你该不会是——”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在害怕吧?”

杨绯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谁害怕了?!我害怕什么?!”

声音拔得老高,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

楚心柔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背起画板,冲她挥挥手:“不怕就好。那你好好‘看家’。”

门“吱呀”一声关上,楚心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小的院落里,霎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山风穿过篱笆,带来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彼此呼吸可闻的寂静。

杨绯棠顿时觉得整个空间都逼仄起来。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飘向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又飘向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肯将视线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胶质,黏稠得让人窒息。

就在杨绯棠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时,身后,终于传来了薛莜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绷到极致的弦,在断裂边缘轻轻颤动。

“姐姐。”

她唤她,用的是旧日里最滚烫的称呼。

见杨绯棠没回回应。

薛莜莜停顿很久,久到呼吸都凝滞,久到委屈和控诉在喉咙里酿成一片潮湿的雾。

然后那句话终于落下,带着哽咽地问:“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得支棱起来。

第64章

你欺负我……

——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杨绯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山风穿过院子, 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那点竭力压抑的哽咽, 像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过杨绯棠的心口。

看?

她怎么敢看?

这一年多,她耗尽力气把自己砌进“平静”的墙里, 不敢想, 不敢碰,甚至不敢梦。可薛莜莜只用了一个拥抱, 一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就让那堵墙摇摇欲坠。

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功亏一篑。

杨绯棠抿紧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挺直脊背, 目光固执地胶着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板的冷硬:“我说过,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薛莜莜摇头,声音颤抖:“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

杨绯棠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 我们就是陌生人。”

往后余生,她只想要平淡的活着。

这样的话, 足以伤透薛莜莜的心。杨绯棠最是了解她,也正因如此, 心底才如同漫过无声的潮水, 冰凉而黏腻, 沉甸甸地淤塞着。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里流淌得异常缓慢。终于,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轻轻挪动的声音。

薛莜莜……终究是被气走了吧。

杨绯棠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坠落感。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粗糙的土地上,心口那块地方,骤然掏空,只余一片荒芜的寂静。

她独自站在那儿,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就此了断,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年的光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在她们之间划下了太深的沟壑。

许多东西都已悄然改变,她们也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杨绯棠在心底百转千回的时候,薛莜莜压根就没离开,只是转身去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做起了家务。她抓起沾着油渍的盘子,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陶瓷表面冰凉坚硬,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杨绯棠的心肠。

——去你妈的陌生人。

谁跟你是陌生人!!!

等杨绯棠发现的时候,薛莜莜正背对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棂,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羸弱而柔和,水流冲过修长的手指,溅起细小的水珠。

那背影,陌生又熟悉。

杨绯棠怔住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自己一样被痛苦煎熬得形销骨立,而不是在这里……如此平静地洗着碗。

接下来的半天,薛莜莜依旧“平静”得让杨绯棠无所适从。

她打扫了院子,把角落里堆积的枯枝落叶归拢到一处;她翻出楚心柔囤积的、几乎要放过期的杂粮,仔细挑拣;她甚至从随身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远处的山峦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度假写生。

偶尔有村里的孩子跑过篱笆外,好奇地探头张望,薛莜莜会抬起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孩子们便嬉笑着跑开。她的亲和力与杨绯棠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截然不同,短短一下午,便收获了一大把孩子们塞来的大白兔奶糖。

薛莜莜不再试图与杨绯棠交谈,甚至连目光都不再过多地投向她。那份从容,那份“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反倒衬得杨绯棠像个局外人。

杨绯棠抱着手臂,冷着脸,在屋里屋外踱步。

压根没人鸟她。

薛莜莜悠然自得,她甚至从带来的行李中,找出几包花种,自顾自地在院墙边松了一小片土,将种子仔细地撒了下去。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瑰丽的火烧云。

楚心柔背着画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薛莜莜挽着袖子在灶前准备晚饭,炊烟袅袅;杨绯棠则抱着膝盖,蜷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发呆,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茫然。

楚心柔挑了挑眉,在心底暗暗吐槽她那无用的好朋友,将采回来的几枝野山茶插进门口的瓦罐里。

晚饭依旧是薛莜莜张罗的,简单却可口。

吃饭时,她会自然地与楚心柔聊几句山里的见闻,公司的近况也避重就轻地带过几句,语气平和,比起从前的青涩,如今举手投足间都沉淀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杨绯棠闷头吃着,心里那点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越积越厚。

直到临睡前。

山里夜间寒凉,楚心柔只有两间卧房,她自然地把薛莜莜安排在了杨绯棠的房间。理由冠冕堂皇:“你俩以前不总睡一起么?挤挤暖和。我那屋堆满了画具,没地方。”

杨绯棠瞪大眼睛看着她。

——做个人吧楚心柔!

楚心柔微笑地回视她。

——出息点把杨绯棠!

不想再理她,楚心柔径自回房关门,落锁声清晰可闻。

杨绯棠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门口,看着屋里唯一一张不算宽的木床,浑身僵硬。

薛莜莜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不方便的话,我打地铺。”

她的语气太坦然,眼神太清澈,反而让杨绯棠那句哽在喉咙里的“当然不方便”说不出口。拒绝,倒显得她心虚,显得她还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随你。”

她先一步进了屋,快速洗漱,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面朝墙壁,紧紧闭上眼睛,竖起全身的感官,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薛莜莜很快也洗漱完毕,窸窸窣窣地上了床。她没有靠近,甚至刻意保持了距离,躺在床的另一侧边缘。

灯熄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房间填满。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杨绯棠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她能清晰地闻到薛莜莜身上传来混合了山泉清冽与淡淡皂角的干净气息,那味道曾经让她无比安心,此刻却像无声的催化剂,搅得她心绪翻腾。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薛莜莜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她似乎真的放下了所有心事,在这陌生的床上安然入眠。

相反,杨绯棠却彻夜难眠。

身边的人存在感异常强烈,哪怕对方一动不动,那熟悉的气息,都成了扰她清明的魔障。

这都什么事儿啊!!!

接下来的几天,薛莜莜依然淡定从容,她睡了这一年都没有睡过的好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光亮了起来。

白天,她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晚上,她会和楚心柔在院子里泡一壶花茶,对着月色山影闲聊,姿态闲适。

杨绯棠像个无处安放的影子,在自己的暂居地里格格不入。

第八天,薛莜莜因为工作堆积的太多,需要尽快回去处理一趟。

她“无意”和楚心柔说的时候,被“无意”路过的杨绯棠听见了。

夜晚再次同榻而眠,气氛比第一晚更加微妙而紧绷。

就在杨绯棠以为薛莜莜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身侧的床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薛莜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又清晰得直抵耳膜。

“姐姐。”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睫毛颤动,没有应声。

薛莜莜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用那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轻轻地说:

“你走了三百九十四天。”

杨绯棠沉默。

薛莜莜喃喃低语,“我学会了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第一次做,醋放多了,酸得掉牙。”

“我买下了我们之前住的那个小房子。阳台上的绿萝,我养得很好,已经垂到地板了。”

“你留下的那幅画,我请人重新裱了,挂在办公室。”

“我还去了你小时候治病的那家医院……站在走廊里,想象你那么小,一个人躺在里面,该有多害怕。”

“我总是梦到你。有时候是在画室里对我笑,有时候是站在那片湖边的背影,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薛莜莜平静的叙述,一字一句,像细密的针,扎进杨绯棠刻意封闭的心房。

杨绯棠咬住下唇,被子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黑暗里,薛莜莜似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温热的呼吸,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杨绯棠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姐姐的味道,是她最好的药。

哪怕是杨绯棠一直绷着脸不理她,只要看着她,感受她在自己身边,薛莜莜就满足了。

过了片刻,杨绯棠听见她极轻几乎是气音般地问:“姐姐,这一年多……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我吗?”

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叙述往事时的平静,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哽咽。

杨绯棠的心脏骤然收缩,疼得她瞬间蜷起了身体。

——想。

怎么会不想?

在西南边陲漏雨的木板房里冻醒的深夜,在山路上累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在寨子里孩子们递来烤土豆的瞬间……薛莜莜的样子,最初心动的模样,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以为自己走得很远,远到可以把过去甩在身后。她用体力透支来麻痹神经,用陌生环境的艰辛来覆盖记忆,一遍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不必想,也不该想。

可薛莜莜来了,用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就撬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这几天,杨绯棠无数次想要把薛莜莜当做陌生人对待。

可是怎么样?

她的眼睛,她的心,根本就不受控制的被她吸引。

她太没用了。

黑暗里,杨绯棠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呼吸滞涩。

理智与情感撕扯。

克制与真心博弈。

最后,杨绯棠只是很轻、很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想。”

说完,她猛地翻过身,背对着薛莜莜的方向,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高,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山风拂过树梢,发出叹息般的声响。

杨绯棠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久到杨绯棠几乎以为薛莜莜已经睡着了,却听到极力压抑着的啜泣声。

那压抑的哭声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杨绯棠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她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见薛莜莜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枕畔,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紧紧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双泛红的眼睛此刻正水光潋滟地望着她。

“你……”薛莜莜开口,浓重的鼻音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糯,还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你欺负我……”

杨绯棠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漏了一拍。

薛莜莜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雨水浸透的黑琉璃,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固执地望进她眼底。那柔软的指控被再次重复,带着更深的委屈:“你欺负我……”

一瞬间,复杂的感受狠狠攥住了杨绯棠,心尖泛起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微麻,还有清晰尖锐的疼,夹杂着一丝猝不及防近乎荒唐的悸动,击溃了她所有预设的防线。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杨绯棠听见自己干涩而生硬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如此无力,“我怎么欺负你了?”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薛莜莜的眼泪却因为这一句话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逻辑却异常清晰,细数罪状:“你…你丢下我就走,一年多不联系……我说想你,你说不想……现在还不理我,背对着我……还想要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你对陌生人都比这热情吧!”

薛莜莜的委屈似乎达到了顶点,她抽噎着,猛地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坐起身来,睡衣太薄,根本什么都兜不住,那两处抖了抖。

杨绯棠看着她,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作者有话说】

“姐姐离开了三百九十四天。”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想,找到姐姐之后,该怎么‘惩罚’她。”

第65章

我不跟你睡了!

薛莜莜的眼泪无声滚落, 濡湿了脸颊,在昏昧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哭得肩膀轻颤,却倔强地咬着下唇, 没有发出太大声音。那双平日清冷的眼眸此刻水雾氤氲,眼尾晕开一抹胭脂般的红, 望向杨绯棠的目光里盛满了控诉与委屈。

杨绯棠僵在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她看着薛莜莜梨花带雨的模样,喉咙发紧, 舌尖泛苦。半晌才微微张口, “别”字还没有出口——

薛莜莜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跳下床, 踉跄着就往门外跑。

长发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弧线,睡衣肩带滑落,露出半边白皙的肩。

“我、我不跟你睡了!”她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糯, “我去找楚姐姐……你最坏了!你是没心肝的坏人……”

没心肝的坏人杨:……

她眼睁睁看着薛莜莜拉开门, 身影没入走廊阴影。山风灌进来,裹着夜露的凉,激得杨绯棠打了个寒颤。

坐在床上, 她竖耳听着外面动静, 楚心柔定然不会开门的,这都几点了。

然而下一秒——

“吱嘎。”

隔壁房门开了, 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楚心柔睡意朦胧的低语:“莜莜?怎么了?”

薛莜莜鼻音浓重:“楚姐姐……她欺负我……”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重归死寂。

杨绯棠:……

很快,那头隐约传来楚心柔低低的安慰, 模糊难辨。可薛莜莜压抑的啜泣却断断续续飘来, 一下下扎在杨绯棠心上。

她躺回床上, 辗转难眠。

山里的夜格外漫长。

窗外虫鸣已歇, 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衬得夜更空旷寂寥。杨绯棠睁眼望着天花板,思绪纷乱,满脑子都是薛莜莜哭红的眼、赤足跑出去的单薄背影、那句委屈的“欺负她”……

心底那片好容易砌起的冰墙,又裂开细密碎纹。

第二天,天还没有全亮,山间笼着薄薄晨雾。

杨绯棠几乎一夜未眠,天色蒙蒙便起身。她立在窗前,看院子里老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

没多久,隔壁房门响了。

杨绯棠下意识缩回身子,只留一道缝隙偷望。

薛莜莜从楚心柔房中走出,手里拎着小小行李包。她憔悴极了,眼睛肿如桃核,眼下青黑浓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随意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倒。

楚心柔跟在后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两人在门前站定。

晨光熹微,映在薛莜莜脸上,更添脆弱。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红肿的眼,对楚心柔浅浅一笑。

那笑很淡,淡如晨雾将散的水汽,却异常坚定。

“楚姐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你放心,我不会放弃她。”

楚心柔沉默片刻,终是轻轻舒了口气。她懂杨绯棠,那人看似张扬洒脱,实则细腻敏感,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她怕杨绯棠在痛苦中迷失自我,怕她推开所有关心的人,最后真活成一座孤岛。

更怕……等她终于想通从牛角尖里钻出时,那个曾深爱她的人,早已心灰意冷,转身离去。

可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楚心柔又心生疼惜。薛莜莜背负得太多,父母恩怨、公司重担、学业压力,还有这份沉重到几乎压垮人的感情。

她怕这纤瘦的肩膀,扛不住这么多。

薛莜莜目光越过楚心柔的肩,往小屋那扇窗深深看了一眼。

窗后,杨绯棠的身影一闪而过。

薛莜莜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如自语,又似承诺:“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让我害怕了。”

她要快点回来这里,看笑容再次爬上姐姐的脸颊。

说完,她拎起行李往外走。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拐角。

楚心柔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屋里,杨绯棠靠在窗边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墙皮。

整个上午她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楚心柔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默默为她煮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撒上一把翠绿葱花。

这已是她厨艺的“巅峰”。

杨绯棠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她撇撇嘴,评价:“猪食。”

楚心柔也不恼,只挑眉放下画笔:“那出去走走?爬山?”

杨绯棠没应声,却站了起来。

两人沿山路向上。清晨山林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路边野花星点开着,花瓣缀着晶莹露珠。

杨绯棠起初走得很慢,心事重重。可山路渐陡,体力消耗愈大,她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楚心柔也不催,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终抵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可俯瞰整个山谷。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山间雾气正慢慢散开,露出底下蜿蜒溪流与散落村舍。

杨绯棠站在崖边,山风呼啸,扬起她的长发与衣角。望着眼前壮阔景色,胸口那股憋闷许久的浊气,忽然寻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对着空旷山谷嘶声喊出:

“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群鸟。

喊完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沙哑,眼眶发热。

楚心柔站在她身后几步外,安静看着。不劝阻,不安慰,只是静静陪伴。

待杨绯棠喊累了,瘫坐在地喘息,楚心柔才走上前,递过一瓶水。

“好些了么?”她轻声问。

杨绯棠接过水咕咚喝了几口,点点头。心头巨石仍在,却似乎……轻松了一点。

她看向楚心柔:“刚才我大吼那幕,是不是特有感觉?像电视剧画面。”

简直是偶像剧里女主角的标配。

见她都有心情说笑了,楚心柔也一本正经点头:“嗯,像《人猿泰山》经典片段,人猿乱吼。”

杨绯棠:……

两人又在山顶坐了片刻,看太阳渐渐升高,驱散最后一丝雾气。

下山时,楚心柔提议去山腰的寺庙转转。那是座很小很旧的庙,红墙斑驳,香火不旺,却格外清净。

杨绯棠没反对。

庙里果然安静,唯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她们进来,老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清扫。

杨绯棠在佛前站了很久。香案上供着几盏长明灯,烛火跳跃,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望着佛像慈悲的眼眸,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求。

最后,她在寺中小铺买了串佛珠。深褐色的木珠,每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自那日起,杨绯棠开始了一种近乎“清心寡欲”的生活。

每日早早起身,坐在院中蒲团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撚动佛珠。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闭着眼,神色宁和,仿佛真将一切放下了。

楚心柔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薛莜莜。

照片里,杨绯棠穿着简素棉布衣裳,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安宁。撚着佛珠的手指修长白皙,腕骨凸起好看的弧度。

收到照片时,薛莜莜正在开会。

会议室气氛肃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映出复杂的数据图表。几位高管争论激烈,言辞尖锐。

薛莜莜坐在主位,微微蹙眉。她脸色不佳,眼下有淡淡青黑,唇色也苍白。会议已持续两小时,她中途咳了好几次,每次都以拳抵唇,压抑声响。

手机轻震,她垂眸点开微信。

那张照片跳了出来——阳光,蒲团,佛珠,杨绯棠平静的侧脸。

那么悠然自得。

薛莜莜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会议室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她的走神。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笑意很淡,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光。

周围高管面面相觑,皆露讶色。

薛莜莜放下手机,抬起头,笑容已敛,恢复平日淡漠疏离的神情。

“继续。”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李经理方才提的西南市场,数据再核对一遍。我要具体的用户增长曲线与竞品分析,明早放我桌上。”

……

薛莜莜原计划处理完紧急事务,一周便回山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心事积压,回去第三日便病倒了。

高烧,咳嗽,胸闷。

医生诊断为肺炎,要求住院治疗。

薛莜莜躺在病床上,手背打着点滴,面色苍白如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呼吸微促。

祝雪立在床边,眉头紧锁:“薛总,公司那边我会盯着,您好好休息。医生说这病不能拖,必须彻底治好。”

薛莜莜摇头:“不行,处理完,我还要——”

“薛总!”祝雪打断她,神情严肃,不愧是素宁钦点的人,关键时刻杀伐果决,“需要我发信息给大小姐么?”

薛莜莜:……

山里,日子一天天流过。

春暖花开时,山间景色愈发明媚。桃花、梨花、杏花次第绽放,粉白粉白的,如云霞落满山腰。

楚心柔的画室也日渐热闹。

起初只是村里几个爱画的孩子来,后来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孩子也跑来了。她那间小屋很快便不够用。

村长找她商量,说镇上有一处空置的老宅,可免费给她用,问她是否愿搬去镇上,开间正式些的画室,教更多孩子。

这里的孩子多是留守儿童。学业本就比城里孩子落后,更谈不上艺术熏陶。

楚心柔这几年帮了周边村子许多忙,大家都很感激她。一来二去,村长与她熟稔了,这次开口前反复琢磨了好几天,怕她拒绝,毕竟以前,也很多次提过相关的念头,可是楚心柔都没答应。可让他没想到,楚心柔这一次痛快地答应了。

镇子不大,却比山里热闹些。老宅收拾出来颇为宽敞,前屋作画室,后屋可住人。院里有棵老槐树,春日发新芽,绿意葱茏。

楚心柔去教孩子,将杨绯棠这“丢了魂儿”的娃独自留在家里也不放心,便一起带了过去。

孩子们不懂大人烦忧,只知新来的“杨姐姐”生得好看,虽不太爱笑,但教唱歌弹琴时极有耐心。

“杨老师,这个音符怎么弹呀?”

“杨老师,你唱的歌真好听!”

“杨老师,我妈妈说你会弹好多曲子,真的吗?”

杨绯棠起初仍是那副丧气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每日被一群孩子围着,看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他们叽叽喳喳的童言,渐渐也松缓下来。她开始教简单儿歌,教认五线谱,教他们用稚嫩手指在琴键上敲出清脆音符。

楚心柔瞧着她的变化,暗松口气。

后来,楚心柔问杨绯棠:“你要不要也开间琴房?反正屋子够大,可隔一间出来。孩子们喜欢,你也有事做。”

杨绯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琴房很快布置妥当。楚心柔托人从城里运来一架立式钢琴,那是杨绯棠中意的款式,一台雅马哈U1,音色清亮如泉。搬运过程颇费周折,山路崎岖,工人们抬得汗流浃背。楚心柔前后跟了好几趟,小心护着琴角,生怕磕碰。

杨绯棠都看在眼里,也明白,楚心柔答应村长那么痛快,有一部分是她的原因,好几次想要说“谢”,却都咽下去了。

对于她们来说,太过见外。

人在受伤时,友情的支撑如此珍贵。

它不必多言,却总在需要时悄然托住你下坠的身影。

杨绯棠细细擦拭每一枚琴键,调准音律,又在墙上贴了些音乐家画像与五线谱挂图。

春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琴盖上,泛着温暖光泽。

她望着窗外树梢,眼神悠远,不知在想谁。

日子一天天过,一切渐渐地往好的方向行驶。

大自然能治愈人,艺术也能,孩子的童真亦能。杨绯棠被这三重温柔包围,那一刻破碎的心,正一点点被浸润修复。

渐渐地,她也有了笑容,会与孩子们玩笑。偶尔有旧友来看她,都觉她恢复得挺好。

可楚心柔却透过那层伪装,看破杨绯棠。

她根本没好。

她的心是空的。

……

薛莜莜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大半个月才好个七七八八。医生再三叮嘱需静养,不能劳累,可她一出院,便定了回山里的车票。

祝雪送她去车站,一路欲言又止。

“薛总,您的身体……”

“我知道。”薛莜莜打断她,声音仍虚弱,却坚定,“我会当心。公司那边,你费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盒尚带余温的糖炒栗子,杨绯棠最爱吃新出锅的,她说那样才够香软甜糯。一路颠簸,薛莜莜将它护在胸口。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许久。

薛莜莜很累,可是心却是热的。

她想要见姐姐。

都要想疯了。

哪怕她依旧板着脸不理自己,看看她也好啊。

到了地方,薛莜莜按楚心柔给的地址找了过去,院门虚掩,她轻轻推开。

然后,怔住。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排刚发芽的不知名花草。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坐成圈,中间摆着一架钢琴。

杨绯棠坐在琴前,侧对院门。她穿着一袭浅蓝棉布长裙,长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跃动光斑。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起舞,弹着一支简单童谣。唇角噙着浅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围坐的孩子们身上。

孩子们跟着琴声,用稚嫩嗓音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清脆,琴声悠扬,阳光温暖。

一切美好得不似真实。

薛莜莜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许久没有见到这样“明媚”的杨绯棠了。

许久了……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

杨绯棠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意,在看见薛莜莜的刹那,一点点褪去。她抿了抿唇,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一闪而过的柔软,最终却归于平静。

孩子们也注意到门口的陌生人,纷纷扭头,好奇打量这个突然出现面色苍白的漂亮姐姐。

院子里静得可怕。

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与老槐树上偶尔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