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姨。
山风穿过窗棂, 带着夜露的湿凉,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曳不定。
颜瑛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你妈跟那姑娘……唉, 在那个年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颜瑛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暮色, 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那个孤独却又倔强的女儿。
“你姥爷走得早,家里就剩我拉扯她。她打小聪明, 性子却烈, 认准的事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好在, 她争气又懂事儿,学习好,还能帮家里分担活,就是孤僻了一些, 朋友什么的几乎没见她提过。所以, 后来你妈突然告诉我,她交到了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时,我还挺开心的。只是……”
颜瑛抿了抿嘴, 皱纹更深了, “听她说对方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时,我怕她瞧不起咱们庄稼地人, 你妈自尊心又那么强,会受到伤害。”
可并没有。
那段时间的林绾绾, 眼中有光, 连跟着她下地的时候, 都说个不停。锄头挥得慢了, 话却多了。她说那姑娘叫素宁,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素宁看书多,知道好些她没听过的事儿,但从不觉得她懂得少。她说素宁会悄悄给她带城里的点心,包在干净的手帕里,甜丝丝的。她说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念书,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颜瑛看着女儿说起朋友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也慢慢散了。女儿难得这么开心,像个真正的十几岁姑娘了。
“我只当她是跟城里来的同学走得近些。”颜瑛摇摇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漂亮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说话温声细语,一看就是好人家娇养出来的。她来家里找绾绾,站在这院子里,周身的气度跟咱们这土墙瓦房格格不入。可她看着绾绾的眼神……亮得灼人,一点嫌弃都没有,倒像是……倒像是把这破屋子都看成了宝贝地方。”
“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开了。”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苦涩,“说她们俩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抱着……不清不楚。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慌了,去问你妈,她居然连否认都没有,梗着脖子就承认了。她说:‘妈,我就是喜欢她,像书里写的,像戏里唱的,一辈子就认这一个人。’”
颜瑛当时简直要炸了,喜欢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闻所未闻,简直是疯了!
“我怕了,想着法子拦。骂也骂过,锁也锁过,求也求过……没用。绾绾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犟得很。她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我没办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没有她,我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最后一次,闹得最凶。”颜瑛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擦眼角,“我以死相逼,站在村口的老井边上,说她要再跟那姑娘来往,我就跳下去。绾绾当时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姑娘也在,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一动不动,眼泪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又痛又倔。”
“后来……她们还是跑了。”颜瑛长长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悄没声儿的,一天夜里,绾绾留了张字条,跟她走了。字条上就几个字:‘妈,对不起,我不孝。可没有她,我也活不了。给我一点时间,保重。’”
这一走,就是很久没音讯。颜瑛又气又心疼,心像被剜掉一块。没多久,她就断断续续收到女儿寄来的生活费,钱不多,但每个月都有。汇款单上的地址换来换去,字迹是女儿的。
可素家那边,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是个穿着体面、眼神却刻薄的中年女人,自称是素家的管事。话说的很难听,说她们小姐是被“乡下野丫头”勾引了,迷了心窍,说林绾绾不知廉耻,拖累她家小姐大好前程。话里话外,全是鄙夷和威胁,说要是再纠缠,就让她们娘俩在村里彻底待不下去,让她女儿“身败名裂”。颜瑛又怕又怒,却只能挺直了脊梁骨听着,等人走了,才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
终究是放心不下,颜瑛后来偷偷去城里找过一回。费了老大的劲儿,按着模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低矮的平房区。她远远看见女儿和那个叫素宁的姑娘,正从公共水池边抬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回走。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素宁那双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却紧紧帮着抬盆沿。她们低声说着什么,绾绾忽然笑了起来,侧过头去看素宁,那笑容……是颜瑛在家里许久没见过的,那么灿烂。素宁也看着她笑,还伸手把她耳边一缕落发别到耳后。那一刻,她们俩不像是在这杂乱拥挤的巷子里讨生活,幸福的让人心酸。
颜瑛的心,猛地被什么击中了,酸涩难言。
她没忍住,走了过去。林绾绾一看到她,脸上的笑瞬间冻结,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挡在了素宁身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颜瑛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还是她的女儿么?
素宁轻轻拉住了绾绾的手臂,从她身后走出来,对着颜瑛柔柔地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温软,“阿姨,您来了。”她扭头,看着林绾绾:“没事儿的,不要这样对妈妈。”
林绾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颜瑛也忍不住,娘俩对着哭。到最后,颜瑛颤抖着问:“女儿,你是不要妈了吗?”
林绾绾抬起泪眼,看着颜瑛,又看看紧紧握着自己手的素宁,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妈,对不起,她是我的命。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妈,我真的没办法……”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颜瑛最终什么也没说,抹着泪走了。
“再收到信的时候,她说她结婚了。”颜瑛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信很短,就一行字:‘妈,我结婚了,对方叫薛树,人很好。勿念。’ 我知道,她心里怨我,恨大家拆散她们。可那时候……我真是怕啊,怕那流言蜚语,怕那实实在在的威胁,也怕她跟着素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没有尽头。想着,嫁了人,生了孩子,或许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至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映着颜瑛沟壑纵横的脸。
“你爸……薛树,是个老实人。”颜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头一次上门,他是自己来的,话不多,闷头干活,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房顶漏雨的瓦片也换了。他带来好些实用的东西,米面油,还有一块厚实的棉布。他好像……好像也知道绾绾过去的事儿,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提到绾绾的时候,眼神很温和,说会好好待她。绾绾嫁给他,日子过得平静,后来有了你。我以为……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总算有了着落,能把心定下来了。”
“可是你妈她不快乐。”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你爸爸说,她总是人坐在那儿,眼睛却是空的,看着远处山坳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跟你爸说话也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生了孩子,居然连碰也不碰。我偷偷给她写过信,问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她给我回的信里只有一个字“是”,信纸上都是泪痕……”
“后来,大概是……你三岁的时候吧。”颜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那记忆太沉,沉得她不敢用力去提,“我实在放心不下,攒了点路费,偷偷进城去看你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颜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干瘦的手紧紧抓着膝盖,“她……她住在你们后来那个家里,却不像个家。屋子里冷清得吓人,你爸不在,大概是出去了。她自己坐在床边,对着窗户,一动不动。我推门进去,喊她‘绾绾’,她像是没听见。我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膀摇她,她这才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颜瑛眼睛泛红一片,“可那眼神……空的,木的,像两口枯井,一点活气儿都没有。我叫她,跟她说话,问她吃饭没,孩子呢,她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我,又转回去看那扇窗,嘴唇动都不动,一个字也不说。”
“我吓坏了,真吓坏了。”颜瑛用手背胡乱抹着泪,母女连心,她觉得女儿这样下去要出事儿的,“我不敢走,就在那儿守着她。给她做饭,喂她吃,她倒是张嘴,可嚼得没滋没味,跟嚼木头似的。晚上,我就搂着她睡,像她小时候那样。”
“守了大概三四天吧……”颜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我搂着她,以为她又像前几天一样,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可是……可是她突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我。”颜瑛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前几天那种空茫的眼神了,那里面有了一点东西,像是痛苦终于凝结成了实体,沉甸甸的,压得她眼睛都发暗。她看了我很久,像是才认出我是她妈。”
然后,林绾绾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沙砾在磨,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颜瑛的耳朵里,扎进她往后几十年的每一个梦里。
“妈妈,”她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孩子般的不解,却让听的人心碎,“为什么……会这样呢?”
颜瑛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绾绾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困惑里,眼神更加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清醒。她喃喃地,更像是在问这无声的夜,问那惨白的月光,问这弄人的命运。
“我们明明……坦坦荡荡。”
“我们没偷,没抢,没害过谁。”
“我们只是……想在一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平静的假象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无处可去的痛苦与质问。
“我们只是……相爱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一遍遍地问,问颜瑛,问自己,问这不容她们的世界。
“为什么会这么难……这么痛……这么……没有路可以走?”
“妈,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颜瑛听着,心如刀绞,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能说什么?说世俗不容?说人言可畏?说家门不幸?说为了她好?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而这份爱,在这个世界里,成了她无法承受的原罪。
颜瑛走了没多久,就……就传来了死讯。薛树来信,只说她跳楼了,别的什么都没提。
“我知道……我知道她最后那点念想,怕是又碎了。她熬不下去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颜瑛压抑的啜泣声在山风里飘散。
油灯的光,将薛莜莜惨白惨白的。
颜瑛抬起泪眼,望向薛莜莜,“娃啊……是姥姥错了……是姥姥糊涂啊……我要是……我要是当年没拦着,没逼她,没听信那些威胁,是不是……她就能跟心里头那个人,哪怕颠沛流离,也能互相搀扶着,好好活下去?哪怕苦点,难点,至少……人还在啊,心还是活的啊……”
薛莜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瑛擦了把泪,手指颤抖地指向桌上那个泛黄的信封:“这……这是上个月,城里的人来的,穿着打扮很讲究,说话也客气,但眼神……跟当年那个来威胁我的人有点像。他给了我这个,说如果你回来问起当年的事,就让我把当年‘不堪’的实情告诉你,还说……会再给我一笔钱。”
颜瑛枯瘦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泛白:“如果是以前,我或许……或许会因为怕,因为糊涂,因为觉得绾绾走了歪路丢人,就照他说的做了。但是如今我不能再糊涂了!我不能再踏着绾绾的尸骨,往她心里最后那点干净的地方泼脏水啊。”
她用力的擦掉脸上的泪,看着薛莜莜:“她们……她们很不容易。”
在那之后,大概又过了大半年的光景。
也是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颜瑛正佝偻着坐在自家门槛上,借着最后的天光,慢慢剥着筐里的豆子。豆荚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带着虚浮的踉跄。抬起头时,整个人僵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几乎让她认不出来的人。
是素宁。
可那哪里还是颜瑛记忆中,那个安安静静、笑容温婉、周身带着城里小姐气度的姑娘,她穿的是林绾绾的一件旧衣服,头发没有梳理,几缕枯草般的发丝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乌青。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清澈明亮,会发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是散的,空茫的,却又燃烧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的火焰,她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颜瑛。
颜瑛张了张嘴。
然后,她看见素宁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里的泥土地上。那声音沉闷,砸在颜瑛心口。
素宁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却像是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微微低垂着。她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渗着血丝:“阿……阿姨……”
她唤了一声,又停住,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求求您……”她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颜瑛,里面翻滚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和疯狂,“告诉我……绾绾……绾绾她最后……埋在哪儿了?”
泪水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污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执拗地、破碎地追问:“还有莜莜……她的孩子……在哪儿?求您……告诉我……”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骤然破碎的玉像,不停地磕头。
素宁所有的体面、从容、曾经的娇养,都被碾成了粉末,只剩下这最原始、最卑微、也是最绝望的祈求。
求求了……她生不如死。
颜瑛看着,眼泪唰唰的流,她知道女儿的心愿,也想要告诉素宁。
可她什么也不知道。
薛树谁也不告诉。
她问了很久,都无果。
素宁眼中的那点光,随着她的摇头,一点一点寂灭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灰。她没有再哭闹,只是跪在那里,呆呆的,仿佛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也被抽走了。
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试了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站稳。她没有再看颜瑛,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在那之后,颜瑛没有再见到过素宁。
只是每个月,每年,都会有生活费从女儿的卡里打过来。
就像是林绾绾活着的时候一样。
薛莜莜满脸的泪,她紧紧地拥抱了颜瑛,然后,她转身,直接离开。
这一路,走了多久,她便流了多久的泪,山风灌满她的衣袖。
回到城里时,天际已泛白。
她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到了湖边。
光尚未完全刺破云层,湖面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素宁接到薛莜莜电话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赶来,远远便看见薛莜莜独自坐在湖畔的长椅上。
晨光熹微中,那背影单薄得惊人,一动不动。
素宁快速走近才看清薛莜莜的憔悴,她眼眶红肿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失了血色。
素宁在她身旁坐下,即使克制,声音里也不免是着急,“莜莜?怎么这么早在这里?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
薛莜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湖面移开,转向素宁。她的眼神聚焦了一些,落在素宁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素宁也看着她,看着孩子憔悴的模样,让她心疼极了。
然后,薛莜莜轻轻开口,叫了一声:“姨。”
素宁的身子猛地一颤,死死盯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薛莜莜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雾气氤氲的湖水,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问:“这是什么地方?”
素宁的心跳如擂鼓,她看着薛莜莜异常的平静,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最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抖,“是我和我爱人初吻的地方。”
到底怎么了?
薛莜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原来……如此。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素宁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湖边的雾气渐渐散去,天光彻底亮了起来,湖水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碧色。
然后,薛莜莜缓缓地,再次转过头,看向素宁。她的眼神异常清明,不再空洞,也不再涣散,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悟。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
“我妈的骨灰,就洒在这片湖里。”
【作者有话说】
泪目,[求你了]
第42章
惩罚。
素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瞬间贯穿。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惊愕、关切、温柔都像是被打碎的瓷器,片片剥落, 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空白里,是二十多年寻觅无果的空洞回声。
素宁曾经找遍了记忆里她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巷, 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晓一丝线索的故人,甚至去过所有她们提过、想象过的、或许会去的远方,都没有找到。
而如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深处逸出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窒息的气音。
她死死地盯着薛莜莜,视线却又好像穿过了她, 落在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上。
就是这里?这她日复一日徘徊凭吊、汲取着虚幻慰藉的地方?
湖风拂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湿意,吹动了素宁额前的几缕发丝,那风仿佛忽然有了形状, 轻柔地、缠绕地拂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 像极了记忆中那人调皮又温柔的触碰,像一个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无声的拥抱。
这幻觉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几乎碎裂。
她的脸色在晨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变得像湖面曾笼罩过的那种青灰, 冰冷而了无生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 素宁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摇晃,她猛地弯下腰, 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胸口, 另一只手撑住了长椅的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在……这里……”
“绾绾……你在这里……”
她没有发出痛哭的声音, 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蜷缩起来。
然后,素宁缓缓地、几乎是瘫软地跪了下去。米白色羊绒大衣下摆瞬间浸入湖畔潮湿的泥土和草屑中,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措地、急切地摸索着。
她摸到了粗糙的砂砾,摸到了湿滑的青苔,摸到了枯草的断茎。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抠挖着泥土,想从这承载了爱人骨灰的土地里,捞出一点点往昔的温度。
什么半生维持的从容与优雅,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剥去,碾落成泥。
她不再属于那个精致的、冰冷的贵妇人。
她只是林绾绾的爱人。
素宁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整个趴在了地上,用力地抱着,她想要用尽一切去抱一抱爱人。
回应她的,只有硬邦邦的冰冷。
***
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驶向一片被高楼大厦包围、却奇迹般尚未被开发的旧城区。街道狭窄,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织,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石。空气里弥漫着老旧社区特有的、混杂着煤烟、油烟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素宁在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停下。铁门上的红漆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门楣低矮。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早已过时的丝绒手袋里,摸出一把同样生了铜锈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薛莜莜跟着走进去。
外面世界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而这个小院,这个小屋,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琥珀,凝固在了二十多年前。
院子极小,只有方寸之地,墙角还顽强地长着几丛野草。正对着的是一间平房,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门也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
素宁推开门,光线昏暗。她熟稔地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洗得发白的旧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满室飞舞的尘埃。
房间一览无余。总共也就十几平米,一眼望得到头。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双人木床,铺着素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白,但铺得平平整整。床对面是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柜,漆色暗淡。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早已干枯、却依旧保持着洁白形态的茉莉花,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也都码放得整齐。
没有过多的装饰,没有现代化的电器,一切都保持着最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原貌。
空气里,除了灰尘的味道,还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清冽的茉莉花香。
素宁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白瓷花瓶,指尖轻轻拂过干枯的花瓣。她转身,很自然地去烧水。
薛莜莜在背后看着素宁,隐隐地猜到了这是哪里。
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漾开浅碧的色泽,一股熟悉的、清甜的茉莉花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你妈妈,”素宁的声音很轻,有些哑,“最喜欢这个牌子的茉莉花茶。便宜,但香气正。我们那时……只买得起这个。”
薛莜莜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茉莉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直抵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是的,是这个味道……童年某个朦胧的午后,或许曾萦绕在鼻尖,伴随着母亲沉默侧影的味道。
她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抬眼看向素宁。
素宁也正望着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从饱满的额头,到微挑的眼尾,再到挺秀的鼻梁。
没有说话,光是被素宁这样悲伤的注视着,薛莜莜的心就会跟着难过。
素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下。
“莜莜,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浸满了岁月的风霜与绝望。
素宁先去了薛树的住处,什么也没找到,连邻居都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甚至去找了她没有接触过的、一些不为人知的“门路”,但始终杳无音信。
最后,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薛树,不奢望他不能告诉自己绾绾埋在哪儿了,只想找到薛莜莜,甚至不顾尊严,苦苦哀求。
那时的薛树,已经因为林绾绾的死而彻底扭曲。他看着素宁,这个他心中认定“害死”妻子的女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
“孩子?”薛树当时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死了。病死的,没救过来。跟她妈一样,命不好。”
素宁当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她踉跄了一下,死死盯着薛树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说谎的痕迹,哪怕一丝也好。
但薛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欣赏她的崩溃。“你不信?”他嗤笑一声,指了指屋角一个盖着黑布的、简陋的小木盒,“喏,在那儿呢。你要看吗?看一个化成灰的小东西?”
薛莜莜想不到,当时的素宁行走在怎样的人间地狱中。
她怔怔许久,看着素宁:“你为什么说……对不起我妈。”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当年,素宁和林绾绾逃过了世俗,却逃不过家里的,素家找到了两个人。
那个夜晚,至今都是素宁的梦魇。
湿冷的废弃仓库,昏黄摇晃的灯泡,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和绾绾的手被强行分开,她被两个男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墙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没有人敢动素宁,所有的“惩戒”都落在了林绾绾身上。皮带抽在□□上的闷响,拳头砸在骨节上的碎裂声。
林绾绾挣扎着,唇都咬破了,却还是一声不吭。
素宁只能看着她的绾绾被一次又一次击打,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最后,绾绾被揪着头发提起来,强迫素宁看。那张清丽的脸肿得变了形,鲜血从额头、嘴角不断淌下,糊满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透过血污和肿胀的眼睑,依旧执拗地、温柔地看向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别怕,素素。”
那一刻,素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宁为玉碎”都被碾得粉碎,她太高估自己的力量。
林绾绾是她的心尖肉,是她的命门。
“离开她,乖乖回来,结婚,生子。”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否则,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你知道,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不是难事。或者……让她生不如死的方法,也有很多。”
满脸血的林绾绾还在摇头,可素宁看着她,浑身在颤抖。
她屈服了。
钳制松开,素宁几乎是扑跪到林绾绾身边,想去碰她脸上的血,又不敢真的落下。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想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
林绾绾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用满是血的指尖,去擦她脸上的泪。
那一刻,她是想俩人就这样死在一起的,可素宁的泪,却让她动摇了。
紧接着,她们一起屈服了。
只是那时她们还太年轻,以为暂时的屈服能换来长久的相守,以为“生下孩子就离开”是一个清晰可见的终点。
她们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自己在炼狱中的承受力。
看着素宁穿上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听着素宁怀孕的消息;想象着素宁的腹中孕育着另一个人的孩子……每一刻,对林绾绾而言都是凌迟。而对素宁来说,每一次与不爱之人的亲密接触,都让她在自我厌恶的深渊里下坠。
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
压抑太久的痛苦、嫉妒、委屈和绝望。
她们用最刻薄的语言刺向对方最痛的伤口,仿佛伤害对方就能减轻自己的痛苦。
素宁尖叫:“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不想死吗?!”
林绾绾则脸色惨白,眼神空洞:“那你现在享受做母亲的感觉了吗?杨太太?”
剧烈的争吵后,往往是死寂,以及更深的绝望。
林绾绾开始伤害自己。起初是用力掐自己,看着那青紫的痕迹,后来她不再满足,是破碎的瓷片、生锈的钉子……她在用□□的痛楚,来对抗心里的痛。
素宁发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整个人都崩溃了,她跪下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绾绾,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这样……我求你……”
她们在这场无望的拉锯战中筋疲力尽。
而最终,孩子,那个被视为“交换自由”的筹码,出生了。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林绾绾眼中只有恐惧。她不敢看,不敢碰,生怕一看就陷进去。
可素宁却没有忍住。
之后,也真的陷进去了。
杨绯棠的先天性疾病让这个“等等”变成了无期徒刑。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成了常态,女儿身上插满管子的模样让素宁痛心疾首。
当高烧滚烫的小绯棠在病床上迷糊地哭喊“妈妈……妈妈抱……”时,素宁最后的防线溃不成军。
她找到林绾绾,脸上还带着从医院出来的疲惫与泪痕,声音沙哑:“绾绾……再给我三年,三年时间……棠棠……她可能活不下去……我不能现在丢下她……求你再等等我……”
林绾绾当时正在擦拭那个白瓷花瓶,闻言,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干枯的茉莉花。
然后,她轻轻放下花瓶,转过身,从素宁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
那是一种比任何爆发都更令人心死的沉默。
她知道,她们逃不掉了。
自残的行为变本加厉。刀口越来越深,位置越来越危险。
只有在疼痛和鲜血中,她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短暂地逃离那无边的、令人发疯的无力感。
她疲于应付。
薛树,她可以视而不见。
可是更深的煎熬,来自内部,来自那个她拼命想推开、却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当初说好的,孩子生下,便与她无关。她甚至希望自己对这个孩子毫无感觉,冷漠以对,可人性与母性,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彻底掌控的洪流。
薛莜莜太像她了。不仅仅是眉眼,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才一两岁,别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蹒跚学步,莜莜却已经对书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薛树没什么文化,却视女儿如珍宝,捡到半本破烂的连环画,都能兴奋地举到林绾绾面前,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绾绾,你看!咱莜莜!这么小就会‘看’书了!多聪明!像你!”
那一刻,林绾绾正对着窗外出神。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薛树手中那本破旧的小人书上,再移到被薛树抱在怀里、正用黑葡萄般清澈眼睛望着她的小女儿脸上。
小莜莜似乎感应到妈妈的目光,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她的方向凭空抓挠,奶声奶气地呼唤:“妈……妈妈……抱……”
林绾绾猛地扭回头,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抱,不能回应,不能有丝毫的温情流露。一旦开始,便是堤坝的溃决。
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也开始萦绕于耳。
“瞧见没?薛家那个媳妇,对自己闺女都冷冰冰的,哪有当妈的样子?”
“听说心气高着呢,看不上老薛呗。”
“整天丧着个脸,给谁看呢?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看啊,心思就没在这个家里,指不定想着谁呢……”
“就算是那样,也太没人性了,十月怀胎,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些窃窃私语,嗡嗡地萦绕在林绾绾的生活周围。
她走在巷子里,能感受到背后探究的、鄙夷的目光;她去菜市场,摊主的热络招呼在她听来也别有深意。
她成了一个“异类”,一个不称职的妻子,一个“坏妈妈”。这些标签加重了她的自我厌弃,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冷的表面,来对抗这个无法融入的世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数着日子过,像囚徒等待刑满释放,也是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薛莜莜看着已经眼睛赤红一片的素宁,干涩的唇翕动,明白了:“你没有去……”
素宁点头,擦掉脸上的泪,“是,我没有去成。”
她并非没有赴约。
约定的三年之期将满时,素宁已暗自准备好一切。车票、少量现金,被她仔细藏在衣柜深处一件大衣口袋里。
期限到来的那天傍晚,家中异常安静。杨天赐难得没有应酬,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素宁早年爱吃的菜。
餐厅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两人对坐用餐时,杨天赐取出了一瓶红酒,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少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
“素宁,”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们结婚……快四年了吧。”
素宁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杨天赐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酒液,继续缓缓说道:“这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心里……也一直有愧。当初用那样的方式留下你,是我自私。”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素宁,眼底竟有隐约的水光闪动。“棠棠的病,多亏了你悉心照顾,如今总算稳定下来了。孩子也大了些,慢慢懂事了。”
素宁的心微微提起,不安于他突然说这些。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杨天赐的语气越发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恳切,“或许是我错了。强留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该早点明白。”
他举起酒杯,向素宁示意:“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这几年的付出,谢谢你把棠棠照顾得这么好。也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感伤,全然不似平日的强势与控制。
素宁却满是谨慎与怀疑。
“喝了这杯酒,”杨天赐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就当是……给我们这段错误的婚姻,一个体面的结束。”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祝我们的棠棠健康快乐的长大。”
素宁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喝,甚至连饭菜都没有动一口。
杨天赐没有强求,独自吃完了。
离开前,素宁悄悄走到杨绯棠的房间。她刚从医院回来,脸上还带着病容,眼睛却亮亮的,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
见妈妈来了,小绯棠立刻笑起来,伸出小手要她抱。
素宁在她身边坐下,安静陪着她看了一会儿。小绯棠拿起床头放着的棒棒糖,含进嘴里,小腮帮微微鼓着。直到素宁起身要走,才弯下腰,轻轻把孩子搂进怀里——用力地、长长地拥抱了一下。
小绯棠仰着脸笑起来,忽然把手中的棒棒糖举到妈妈嘴边:“妈妈吃。”
素宁低下头,在糖上轻轻碰了碰。
只尝到一丝很淡的甜。
……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阳光刺眼,头痛欲裂。素宁猛地从床上坐起,叫了一声“绾绾!”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她踉跄着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去摸那旧大衣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车票、现金,全都不翼而飞,只剩几张无用的废纸。
她冲出房间,家中只有保姆宋妈。宋妈告诉她,先生出差了,小姐被送到外婆家小住。当被问及自己睡了多久时,宋妈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您睡了好久……先生守了您好久呢,说您是累着了。”
三天。她竟然昏睡了整整三天。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素宁。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去湖边!绾绾一定还在等!
她衣衫不整地冲上街头,拦下一辆出租车,语无伦次地报出那个湖边地址。
可湖边,长椅空空,湖水依旧平静,偶有水鸟掠过。没有林绾绾的身影。
林绾绾等了她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每一秒都是凌迟。
可她从未真正放手。
没有将她们分开。
可那最后的、短暂的三天,却隔开了生死。
她用最简单的方式,惩罚了素宁。
而曾经的誓言,也全都随风消散了。
“等我们离开这里,就找个靠水的小镇住下。”
“要临河的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晚上听着水声睡觉。院子里得种满茉莉,夏天风一吹,到处都是香的。”
“还要有棵大树,在下面放把躺椅。你就在那儿看书,我在旁边煮茶。”
“然后太阳落山了,就回家。我给你做饭,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没关系,只要是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好。”
“绾绾,你说……那样的日子,真的会有吗?”
“会有的。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造化弄人。
第43章
复仇剧本。
薛莜莜许久没有作声。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 从晨雾中的灰白,逐渐染上正午的金黄。
她想起那个曾被她反复翻阅、字迹都已模糊的日记本。上面那些破碎的句子,此刻在脑海里一字一句重新浮现, 被素宁的话语填补上了血肉,拼凑出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我们约好了, 给家族一个交代,就一起远走高飞的。
——她失言了。
——快三年了……
——她找到了我,说还爱着我。
——我们再一次做了约定。
——她……又骗了我。
最后那几页被泪水洇开的字迹, 那些含糊的、近乎梦呓的句子:
——素素,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只是,去了那边, 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每一个字,都曾是扎进薛莜莜心口的刺。她曾用这些句子来喂养自己的仇恨,认定素宁是个背信弃义、玩弄感情的骗子。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素宁脸上。
素宁也正看着薛莜莜, 克制隐忍习惯了,她连悲伤是安静的,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薛莜莜忽然想起薛树。
想起他醉酒后通红的眼睛, 想起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癫狂的嘶吼, 想起他一次次把对素宁的恨意,像毒.药一样灌进自己耳朵里。
那些恨, 那些怨,那些“她害死了你妈妈”的指控, 此刻在素宁无声的眼泪面前, 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悲。
薛树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他失去妻子的痛苦。素宁, 这个“抢走”他妻子心的人, 这个最终“失信”导致妻子绝望的人,成了最完美的靶子。他把所有无法消化的悲伤和愤怒,都投射到了素宁身上,并以此来解释林绾绾的离去,不是这个世界容不下她们,不是命运的捉弄,不是她们自己也无能为力,而是因为一个“坏女人”的欺骗。
这样,他的痛苦好像就有了明确的归处,他的余生好像就有了“复仇”的意义。
可素宁呢?
这二十多年,她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薛莜莜无法想象。
她是怎么样日复一日回到这个承载着她们最后温存的小屋,守着干枯的茉莉,对着空气说话,活在记忆的囚笼里。
“姨。”薛莜莜又轻轻叫了一声。
她走到素宁面前,然后,慢慢地、迟疑地,伸出了手。
她抱住了素宁,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妈最后日记里写的是——‘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素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她还写,”薛莜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素宁心上,“‘去了那边,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素宁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崩塌。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手抵在薛莜莜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的呜咽。
薛莜莜用力地抱紧她。
泪流满面。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寂。引擎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素宁转过头,眼眶还红肿着,她看着薛莜莜,声音带着微哑,“莜莜,关于我和你妈的过去,”她顿了顿,目光与薛莜莜在后视镜中短暂交汇,“暂时不必让棠棠知晓全部。”
薛莜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棠棠并不是表现的那样大大咧咧,她重情,容易背负过多。”素宁的声音很轻,“真相有时过于锋利,我怕她知道当年的阴差阳错,源头竟系于她幼时那场大病……会钻进去出不来。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有关。”
“我们既然已经相认了,她那边,慢一点。”
她和绾绾已经错过了。
如今,能找到薛莜莜,素宁无比的庆幸。
余生,怕是没有什么比这还重要的事情了。
素宁希望棠棠和莜莜能有她们奢望却一直没有等到的幸福。
薛莜莜沉默片刻,“好。”
素宁看着薛莜莜,轻轻地说:“你工作室那边的工作,尽快做个稳妥的收尾。交接清楚,人情往来上也要周到。”
薛莜莜侧目看了素宁一眼,心里跳了一下。
总感觉素宁像是再抢时间一样。
素宁迎着她的目光,“林萧那边,是个很好的起点和跳板,但终究是别人的平台。我以你个人的名义,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架构和资质都已经搭好了,就在你名下。初期方向可以延续你熟悉的领域,资源和人脉,我会让人陆续对接给你。”
这话信息量巨大,能安排得如此周密、直接,恐怕不是一两天能筹谋的。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轮胎轧过路面的细微声响。素宁的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虚空,声音里浸入了悠远的怅惘。
她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这样……你就能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和东西了。”
话音落下,她又沉默了,侧影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清晰而寂寥。
如果当初……也有人能这样为她和绾绾铺一点路,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也不会这样阴阳相隔。
沉默了许久,薛莜莜缓缓地说:“姨,如果我妈还活着,看见你我相逢,该是很开心吧。”
话音落下,素宁猝然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可薛莜莜还是从后视镜的余光里,清晰地捕捉到她瞬间泛红的眼尾,和那骤然抿紧、微微颤抖的嘴唇。
是啊。
如果绾绾还在,该有多好。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绵长的针,轻轻一碰,就扎进素宁心脏最软处,带来一阵汹涌的酸楚。
薛莜莜握紧了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更低沉:“我已经……失去太多,错过太多了。”她顿了顿,用尽力气才说出下一句,“所以现在,就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这话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恳求与恐惧。
知晓了素宁独自吞咽的苦楚,看清了她二十多年如何守着记忆的灰烬活成一座孤岛,薛莜莜心底便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她知道这些年素宁就像是一根已经绷到极致的弦,沉默地承受着超乎想象的张力。
她怕她会蹦坏。
素宁转过头,目光落在薛莜莜紧绷的侧脸上,那眼神里的温柔像沉淀了许久的月光,温润而包容。
“会的,”她声音很轻,“姨会好好的。不止为自己,更为了……”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柔软而坚定的光,“还要好好看着你和棠棠,好好守护你们。”
看着你们,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街道,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长,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薛莜莜远远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自家楼下的黑色帕萨特,车身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旁,杨绯棠倚着车门站着。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脚尖在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碾着地面,仿佛要将某种焦躁或不安碾进尘土里。微弱的街灯照出脚边散落的一小片阴影,是好些个被踩扁的烟蒂,凌乱地围着她。
夜风掠过,卷起一丝未散尽的烟草气息。
听到车声,她猛地抬起头。
当看见薛莜莜和素宁一起从车上下来时,杨绯棠明显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她的目光在薛莜莜红肿的眼睛和素宁憔悴的脸上来回扫视,眉头紧蹙:“你们……去哪儿了?怎么了?”
素宁温和的笑了笑:“和莜莜逛了逛公园。”
杨绯棠沉默了片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素宁:“我和这孩子投缘,好了,累一天了,你们去休息吧。”
薛莜莜一直半垂着头,她现在很想扑进杨绯棠的怀里,把一切都释放出来。
可她不能。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被搬开了,她感到一种近乎虚浮的释然,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更绵密的担忧。
有些真相,过于锋利。
她觉得很疲倦,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倦意。
薛莜莜几乎是被杨绯棠半扶半抱地带上楼,直接躺到了床上,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杨绯棠在床边坐下,盯着着薛莜莜苍白的脸和微蹙的眉头。
薛莜莜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抱抱我。”
杨绯棠立刻俯身,小心地避开她的左手,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拢进怀里。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薛莜莜忍不住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她的颈窝。
静默在黑暗中流淌。过了许久,薛莜莜才又呢喃着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阿姨的性子真的很温柔。”
杨绯棠勾了勾唇角:“是呢,从小,大家都说我不像她。”
都说她更像杨天赐多一些。
可她自己却不觉得。
他们有本质的区别。
薛莜莜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如果素宁阿姨……当初能和她爱的人一直在一起,该有多好。”
杨绯棠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同样很低,“是啊。”
从她成年后,素宁就开始断断续续对她讲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她没有一般人的惊讶或难以接受,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是为了妈妈深切的痛惜。
这些年,她妈该有多难受啊。
对于俩人错过的原因,每次素宁都含糊的一句“造化弄人”糊弄过去。
以杨绯棠的性子,不是没有多想过,当年的阴差阳错,那个导致两人最终分离的致命转折点,是否……与自己幼时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有关?这个念头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可她从不敢向素宁求证。
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薛莜莜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杨绯棠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气息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杨绯棠却久久没有动。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薛莜莜沉睡的侧脸。这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或伪装,只剩下孩子般的脆弱。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挪动了寸许。
然后,杨绯棠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松开手,让薛莜莜躺好,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又静坐了片刻。
许久,她低下头,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汗水濡湿,静静地躺着一张薄薄的门禁卡,金属边缘在昏暗里泛着冷冽的光。
那是杨天赐白天给她的。
她盯着那张卡看,眼神复杂。整整一天,这个冰冷的物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反复告诉自己:不必去看。爸爸的手段她太了解了,这极有可能是个试探,是个离间的陷阱。
她该相信莜莜。
可是……
最终,杨绯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彻底地吐出。
无论门后是什么——是杨天赐卑劣的算计,是莜莜不堪的过往,还是更残酷的真相,她都能接受,也必须去面对。
她们是要走一辈子的。
她想知道。
门禁卡对应的地址,就在这栋楼的另一单元。杨绯棠脚步很轻地下了楼,找到那个门牌号。
金属卡片贴近感应区。
“咔哒。”
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刺耳。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淡淡的、属于薛莜莜的冷香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足足犹豫了几分钟,杨绯棠按亮门口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盈满房间。
房间整洁得过分,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物品的摆放带着一种强迫症的规整。
那是薛莜莜的风格。
杨绯棠脚步缓缓移动,走向虚掩着门的卧室。
推开卧室门的刹那,她的呼吸停滞了。
卧室的整整一面墙,被照片和纸片覆盖得密不透风,像一幅用偏执与秘密拼贴成的巨幅图腾。
照片种类驳杂,无一不透着刻意的窥探。
偷拍的远景、模糊的侧影、打印出的社交媒体截图上、还有一些日常抓拍。
杨天赐、阿寻、萧逸、萧博、宋妈……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在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人像周围,贴着更多细碎的纸片:打印出的聊天记录片段、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车牌号码、餐厅预约记录、甚至物业缴费单的复印件。
每一张纸上都布满了凌厉的红色线条、箭头、问号和惊叹号,狂乱如梦呓。不同人物、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事件被这些红线强行连接、比对、推导,构建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逻辑闭环。
而所有的红色箭头,像一张精心编织、正缓缓收拢的巨网,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势,汇聚向墙面最中心、也是最上方的那一点。
那里,贴着一张她和素宁同框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
素宁:慢一点,缓一点,棠棠能接受。
杨绯棠抱着胳膊: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了。
第44章
她的爱是真的。
那张照片像是整个漩涡的中心, 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光线和空气。
杨绯棠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
照片里的她光着脚在积水的庭院里踩着水花,张开双臂仰面迎接倾泻而下的雨水。粉色裙摆已经完全湿透, 紧贴在小腿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可她的脸上却绽放着灿烂到近乎放肆的笑容。
而角落里,廊檐下站着素宁。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松松披着一条薄羊绒披肩,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打伞, 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微微侧着头, 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那种凝视透过被雨水模糊的镜头,依然清晰可辨,全然的纵容与宠溺。
而现在,这张本该温馨的照片, 被粗暴地钉在墙上最中央, 周围用鲜红的箭头标记着,连向下方密密麻麻的红字。
“第一阶段:建立信任。”
“第二阶段:情感渗透。”
“第三阶段:摧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杨绯棠的视网膜。
“摧毁”两个字被反复圈画, 几乎将纸张戳破。
右侧则是关于她自己的、更为详尽的记录。
从她小学时就读的私立学校, 到中学时获得的第一幅画作奖项;从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出国旅行,到二十岁生日时杨天赐送的跑车车牌号;从她喜欢喝的咖啡牌子……甚至还有她在晚会上演奏钢琴的模样……
她就是猎物一样, 不知道被窥探了多久。
更让杨绯棠背脊发凉的是那些情感分析:
“性格分析:表面张扬,内心敏感缺爱, 对亲密关系有强烈渴望。”
“可利用点:童年情感缺失, 被变.态养大。”
“突破口:激发保护与控制欲。”
杨绯棠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半开的笔记本电脑, 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是她和薛莜莜的微.信对话截图。
从最初的客套寒暄, 到后来的日常分享,再到那些暧昧不清的试探……每一段对话旁都有红色批注:
“回应冷淡,需调整策略。”
“试探成功,目标已产生兴趣。”
“情感升温,可进行肢体接触试探。”
“初步信任建立。”
杨绯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薛莜莜时,她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近乎侵略性的目光;想起她总是恰到好处的“脆弱”与“依赖”;想起她一次次看似无意地提到素宁,又迅速转移话题的样子;想起她昨晚红肿着眼睛、疲惫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杨绯棠从最开始就知道,薛莜莜接触自己,是别有用心的。
可这一些,是她从没有想到过的。
***
薛莜莜是被一阵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惊醒的。
迷迷糊糊中,她先是感觉到臂弯里那份温软变得僵硬,紧接着,一股湿冷的潮意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渗透过来,怀里的人正在无法控制地打着寒颤,一阵紧过一阵。
薛莜莜睡意瞬间消散,她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低头看去。
杨绯棠蜷缩在她怀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裸露在被子外的肩胛骨微微耸起,后背的丝绸睡衣已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她的肌肤,随着那阵急促的颤抖起伏着。
她显然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薛莜莜立刻伸出手,把杨绯棠搂得更紧一些,“姐姐?醒醒。”
可她的手指刚触碰到杨绯棠冰凉的后颈,杨绯棠的身体就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别这样……不要……”
太过含糊,薛莜莜听不清她说什么。
杨绯棠的心跳快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胸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手臂。
她的确做噩梦了。
梦里,她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周围高大的家具轮廓。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印着小兔子的粉色睡裙,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四周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不是她熟悉的杨家别墅走廊,而是一条更长、更幽深、墙壁斑驳剥落的陌生通道。
她害怕极了,想喊妈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迈开小小的腿,想往有光的地方跑,可脚下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背后有东西。
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团浓郁粘稠的、冰冷的“注视”。那目光像实质的阴影,从走廊深处蔓延出来,无声无息地攀附上她的后背,缠绕上她的脖颈,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她不敢回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耳膜发疼。
阴影越来越近,带着腐朽和潮湿的气息。
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要贴上她后颈皮肤的那一刻……
一双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是薛莜莜。
梦里的薛莜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垂眸看着她,眼神是她最熟悉的那种温柔与疼惜。“别怕,”她听见薛莜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我在这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小绯棠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猛地扑进了薛莜莜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的颈窝。
薛莜莜也抱紧了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暖和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渐渐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可就在小绯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瞬间,她的眼睛,无意间看向了薛莜莜的身后。
然后,她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了。
薛莜莜的背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生长”出了一把刀。
那不是握在谁手里的刀,而是从薛莜莜后背心口的位置,凭空刺穿皮肉延伸出来的一截冰冷的金属。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冷光,锋利无比,尖端正对着出现在那里的另一个人的心口。
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披着薄羊绒披肩,面容温柔而哀伤,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是妈妈。
小绯棠的瞳孔骤缩,她想尖叫,想推开薛莜莜,想扑过去挡住妈妈,可她的身体像被梦魇死死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从薛莜莜背后“长出”的刀,没有丝毫犹豫,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从杨绯棠喉间迸发,她猛地从薛莜莜怀里弹坐起来,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后背滚落,瞬间浸透了睡衣。
“怎么了?做噩梦了?”薛莜莜将浑身冰冷颤抖的杨绯棠重新拥入怀中,“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醒了,嗯?已经醒了。”
她一只手紧紧环着杨绯棠的腰,另一只拍抚着她汗湿的后背,试图用驱散惊惧。杨绯棠平时睡眠其实很浅,但极少做噩梦,今天是怎么了?
怀里的人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份脆弱与惊惶,与她平日里张扬明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梦见什么了?”薛莜莜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再触动她敏感的神经。
杨绯棠没有立刻回答,缓和了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身体依然紧绷。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薛莜莜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还沉溺在那场荒诞又骇人的梦境碎片里。
冷汗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薛莜莜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缓缓聚焦,落在薛莜莜满是担忧的脸上。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像被雨水洗过湿漉漉的。
杨绯棠就用那样的目光,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薛莜莜,仿佛要从她脸上确认什么。
薛莜莜心疼地看着她。
蓦地,杨绯棠微微倾身向前,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薛莜莜的唇上。
吻很轻,很短暂。
然而,薛莜莜却感觉被烫了一下。
吻过之后,杨绯棠并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依旧直勾勾地看着薛莜莜。
她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一颗,又一颗,沾湿了睫毛,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莜莜,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什么?”
“有人……伤了我妈。”
杨绯棠靠在薛莜莜的脖颈上,“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唯一真实的温暖。
薛莜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求求了……
无论怎么样对她都好,可不要伤害妈妈。
杨绯棠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素宁在杨家像一尊被供奉在华美神龛里的没有灵魂的玉像。她的美丽是精致的,仪态是无可挑剔的,微笑是恰到好处的,可那双总是望向远方的眼睛,里面是空的。
她也知道,妈妈对爸爸杨天赐,没有爱意。那不是寻常夫妻间可能存在的冷淡或疏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本能的隔绝。
杨天赐只要一回家时,素宁就会起身,找借口离开,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她的身体语言是僵硬的,眼神是回避的,连递过去一杯茶的动作,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们很少交流,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距离感,连孩童都无法忽略。
小小的杨绯棠,曾躲在楼梯转角,偷看过无数次。她看见爸爸试图去握妈妈的手,妈妈会立即将手移开,去整理鬓角,她听见爸爸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妈妈说话时,妈妈会垂下眼帘,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所有的回应都简短到只有一个“嗯”字。
偶尔在深夜,她醒来,赤着脚悄悄走向妈妈的卧室门口时,窥见的景象。
素宁就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不开灯,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有时,素宁会轻轻哼唱一首旋律很老的、带着江南水乡温软调子的歌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哼着哼着,就会停下来,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小绯棠知道,妈妈不开心,很不开心。这个家对妈妈而言,是牢笼。
那么,一个显而易见的、连孩子都忍不住会去想的问题就出现了:妈妈为什么不离开?
小时候的小绯棠想不明白,等慢慢长大了,她就不敢再去想了。
……
薛莜莜感受着杨绯棠的颤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吻住了她。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薛莜莜的吻从唇瓣蔓延到下巴、脖颈,再回到耳畔,留下湿热的痕迹。杨绯棠仰起头,任由她在自己最脆弱的颈侧流连,喉间溢出破碎的轻吟。
那些冰冷的恐惧似乎真的被这具温热身体的紧密拥抱和缠绵亲吻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在的、由肌肤相亲带来的颤抖与充实。
她们倒在柔软的床褥间,薛莜莜小心翼翼地覆在杨绯棠身上,始终用手臂撑着自己大部分的重量,生怕压到她。她的吻充满了怜惜与克制,而杨绯棠则紧紧攀附着她,将自己完全敞开,交付。
到最后,薛莜莜有些控制不好力度,她想要把杨绯棠彻彻底底地从噩梦中救出来。
可今天的杨绯棠,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哪怕是身子蜷缩起来了,还那么含着泪看着她。
那目光,让人心碎。
最后,薛莜莜侧躺着,将杨绯棠圈在怀中,手指有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心跳。
就在薛莜莜以为她已经睡着时,杨绯棠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身,面对薛莜莜,抬起手臂勾住了薛莜莜的脖子,将脸埋进她的肩窝。下一秒,薛莜莜感觉到肩胛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杨绯棠咬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发泄的狠咬,更像是一种带着情绪、却又克制着力道的啮咬。
薛莜莜隐忍着没有动,更温柔地抱紧了她。
几秒钟后,杨绯棠松开了,然后,她用很轻很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薛莜莜耳边低语,“薛莜莜,我爱你。”
她的爱是真的。
第45章
那一晚之后,薛莜莜总觉得杨绯棠有些不对劲。
那一晚之后, 薛莜莜总觉得杨绯棠有些不对劲。
她依然陪着自己,细心地做着康复,也会对自己笑, 可那笑容里总像掺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开始一夜一夜地失眠。
在以前, 杨绯棠的睡眠质量那叫一个好,沾枕头就能睡着。可现在,好几个深夜, 薛莜莜迷迷糊糊醒来, 都能感觉到身边人清醒的存在,身体是僵硬的, 呼吸是刻意的平稳,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天花板。
起初,薛莜莜并没有深想。
直到那一天。
薛莜莜莫名地清醒, 凌晨三点多就睁开了眼。她习惯性地向身边伸手, 却摸了个空。
怀里被塞了个枕头。
“姐姐?”
她轻声唤,没有回应。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薛莜莜起身, 赤脚走出卧室。客厅、厨房、阳台都没有杨绯棠的影子。
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最后, 她推开通往天台的玻璃门。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月光如水, 清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杨绯棠就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
她只穿了薛莜莜的一件白色衬衫, 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 下摆堪堪遮住大腿。夜风扬起她如瀑的长发, 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的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一瞬间,薛莜莜几乎忘了呼吸。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优美的背影轮廓,衬衫的布料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她微微仰着头,朝着夜空吐出一缕薄薄的烟雾,那姿态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和颓靡的美。
薛莜莜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她把脸贴在杨绯棠微凉的后颈上,“有心事么?”
杨绯棠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薛莜莜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烟草熏过的微糙,“就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薛莜莜更紧地抱住她,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杨绯棠抬手,将指间的烟在栏杆上撚灭。
“莜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薛莜莜的手臂一紧:“去哪儿?”
“去看一个朋友。”杨绯棠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直直地望着薛莜莜,“楚心柔,记得么?我跟你说过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薛莜莜当然记得。那个雨天,在车里,她躲在电线杆后听见的对话。那是个声音温柔、说话慢条斯理的女人。
“她怎么了?”
“跟家里闹翻了。”杨绯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别的什么,“跑去一个山沟里了,说是要寻找‘人生的意义’。那地方鸟不拉屎,人烟稀少,连信号都可能时有时无。”
薛莜莜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要去多久?”
“说不准。”杨绯棠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找到她,看看她,劝劝她……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星期。”
“要完全消失么?”薛莜莜的声音有些轻颤。
杨绯棠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不会。”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薛莜莜的脸颊,声音放柔了,“只要有信号,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薛莜莜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那目光太深,太静,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杨绯棠几乎要在这样的注视下溃败,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要移开视线的那一刻,薛莜莜忽然伸出手,用力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紧,紧得杨绯棠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薛莜莜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将脸深深埋进自己肩窝时,那温热的呼吸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好。”薛莜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我等你。”
杨绯棠闭了闭眼睛。
……
第二天一早,她只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就准备出发。薛莜莜要送她去机场,她拒绝了。
“我自己去就行。”她站在玄关,回头对薛莜莜笑了笑,“你手还没好利索,别折腾了。好好在家,按时做康复,等我回来。”
薛莜莜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她,“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杨绯棠点头,转身要走。
“姐姐。”薛莜莜忽然又叫住她。
杨绯棠回头。
薛莜莜走上前,踮起脚尖,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早点回来。”她说。
杨绯棠的喉咙发紧,她用力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薛莜莜站的身影。
杨绯棠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被彻底掏空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她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面对,可以克制地处理,可事实上,每一天、每一夜,只要闭上眼睛,那面墙就会在她脑海里浮现。照片上自己天真的笑脸,被红笔粗暴圈画的“缺口”,那些冷冰冰的分析字句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
杨绯棠生气、愤恨,想要抓住薛莜莜的肩膀狠狠摇晃,质问她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质问那些情话和拥抱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甚至有好几个瞬间,在黑暗中看着薛莜莜安静的睡颜,杨绯棠的手指蜷缩起来,想象着掐住那纤细脖颈的感觉。
可她又贪恋。
贪恋那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时细微的痒,贪恋那唇瓣相贴时的辗转厮磨,贪恋那双总是盛着狡黠或温柔的眼睛,贪恋那些晨起睡意朦胧时下意识的环抱,贪恋那些指尖无意识缠绕她发丝的亲昵……
恨意与眷恋在她胸腔里剧烈地拔河。
她要疯了。
……
下午,素宁来到薛莜莜的住处时,发现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
薛莜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各种文件,眼神却没有焦点。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也更明显了。
“怎么了?”素宁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柔,“脸色这么难看。”
薛莜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素宁脸上,瞳孔却没有聚焦,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我感觉……她好像知道了。”
素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感觉?”
薛莜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姨,你该知道的……爱人之间的那种感觉。”
一种无形的、超越言语的直觉。一个眼神的闪躲,一个拥抱时几不可察的僵硬,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甚至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心慌的疏离感。
爱会让人变得无比敏感,像一根最纤细的弦,对方任何一丝心绪的波动,都能引发共振。
素宁沉默了。
她太懂了。
当年,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音讯断绝,她也能在某些毫无征兆的时刻,心口骤然绞痛,感应到爱人巨大的痛苦。
“所有事情已经在加快。”素宁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薛莜莜说,更像是说服自己,“很快了。”
她已经在着手了。
最近杨天赐那边动作频频,甚至一反常态地去“拜访”了素家,试图拉拢颜薇。这反常的举动让素宁心中警铃大作。她太了解杨天赐了,他从不做无用功。
薛莜莜看着素宁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轻轻点了点头。
道理她都懂。隐忍,等待,谋定而后动。这是她从小在无数困境中学会的生存法则。
可是……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得到了从未奢望过的爱,也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素宁伸出手,轻轻覆在薛莜莜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
远处,隔着单向玻璃与精心挑选的角度,一支长焦镜头无声地对准了这一幕,将一切拍了下来。
***
楚心柔所在的村庄,坐落在连绵群山的褶皱深处,盘山路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蜿蜒着探入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都与外界不同,晨起鸡鸣,日落炊烟,空气里常年飘着柴火、泥土和草木汁液混合的质朴气息。
杨绯棠已经在这儿待了四天。
说是来陪“跟家里闹翻、躲进山沟寻找人生意义”的楚心柔,但具体是谁陪谁,楚心柔觉得有待商榷。
“杨大小姐,”楚心柔背着画板,踩着田埂上湿润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那个穿着限量版徒步鞋依旧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人说,“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我要听溪水的声音,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不是听你在这儿唉声叹气。”
杨绯棠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水和一点干粮。她撇撇嘴,声音有气无力:“这地方……信号时有时无,鸟叫得比车喇叭还响,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到底是怎么待得住的?”
楚心柔终于在一处溪流转弯的巨石边停下,利落地支起画架,她瞥了杨绯棠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是你要跟来的。我说了,我这里很好,不需要人‘陪’。尤其是你这种心都不在自己身上的人。”
杨绯棠被她一语戳破,也不反驳,蔫蔫地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望着汩汩流动的溪水发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楚心柔刚进入创作的氛围,杨绯棠缕了一下额头的碎发,感慨:“我真的好美啊,你画那山水,还不如画我。”
楚心柔:……
这四天,杨绯棠过得浑浑噩噩。
手机信号在山里时断时续,她恪守着承诺,早晚会给薛莜莜发一条简短的报平安信息。
“到了,安顿好了。”
“山里空气不错。”
“今天走了很多路,有点累,先睡了。”
“这边信号不好,勿念。”
每条信息都短得不能再短,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公务。而薛莜莜的回复也总是很快,同样简短。
“好,注意安全。”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按时吃饭。”
没有追问,没有撒娇,没有她熟悉的、带着钩子般的亲昵话语。
这个死女人,好像在拿捏她。
俩人像是在无声的开始了一场较量,就看谁先扛不住。
楚心柔蘸着颜料,笔触在画布上铺开一片青黛的远山轮廓。她不用看,也能感受到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
杨绯棠一甩头发,感慨:“哎……人生啊……如此的沧桑辛苦。”
楚心柔放下画笔,转身面对杨绯棠,“杨绯棠,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的?”
来折磨她的么?
杨绯棠的声音轻得散在风里:“我想试试,能不能离开她。”
楚心柔侧头看她:“然后呢?”
杨绯棠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她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不能。”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认命的疲惫和自我厌弃的苦涩。
别说是离开了,短短的四天,思念就像无声滋长的藤蔓,穿透皮肉,缠绕骨骼,深深勒进了心脏。
楚心柔唇角微微上扬,“既然不能,那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这四天,杨绯棠就像是一个翠鸟,要把她耳朵磨出茧子了。
杨绯棠猛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楚心柔!我可是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你就这么对我?”
楚心柔将洗净的画笔搁好,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杨绯棠脸上:“行,那你说说。我那‘唯一的好朋友’,是怎么被骗的?”
杨绯棠张了张嘴,想控诉薛莜莜那面墙,那些照片,那些冰冷的计划和“摧毁”的目标。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地哽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了下去,言简意赅:“她是林绾绾的女儿。”
楚心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关于素宁阿姨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往,她并非一无所知。虽时隔多年,但当年那场牵扯两个家族、闹得满城风雨的“惊世之恋”,以及后来林绾绾的惨烈结局,依然偶尔会被她们这个圈层长辈们提起。
“所以,”楚心柔的声音放得更缓,“她是来复仇的?为了她妈妈?”
杨绯棠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我开始是这么想的,觉得她恨我妈,所以接近我,想要通过伤害我来伤害我妈。但是……”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是我又觉得,如果只是纯粹的恨,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那些相处,太真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样……”
毕竟,素宁不仅一次亲口说对不起人家。
“如果换做是我,我可能也会恨,也会想要报复。”
“可是我妈她……”
楚心柔沉默地看着纠结的杨绯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那她得手了吗?”
“什么?”杨绯棠愣了一下。
“我说,她报复成功了吗?她伤害到阿姨了吗?”
杨绯棠被问的有点懵。
“阿姨是吃素的吗?”楚心柔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杨绯棠,你清醒一点。素宁阿姨能在杨家隐忍这么多年,能在你那个变.态爸眼皮底下开始动作,你觉得她是那种需要你瞎操心、会被一个小姑娘轻易伤害到的人吗?她比你想象中能保护自己得多。”
楚心柔语重心长的说出实话,“与其担心你妈,不如好好担心一下你自己。”
杨绯棠被怼的哑口无言。
楚心柔看着她那委屈又茫然的样子,还是有点心疼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再说了,化解仇恨的方法,又不是简单粗暴的只有一种。”
杨绯棠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楚心柔见过那薛莜莜一次,虽然只是远远一眼,但感觉她不像是个心里只有冰冷算计的人。她们之间,或许有误会。她不说,可能有其他什么原因。
杨绯棠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艰涩地转动着。
这几日被愤怒、恐惧、思念搅得一团混沌的思绪,似乎被这几句平缓的话,拨开了一丝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溪水兀自流淌,重归安静的楚心柔重新执起画笔,终于可以投入到色彩世界里了。
蓦地,杨绯棠倒吸一口凉气,混沌了很多天的眼睛突然冒出了灼灼的光彩,“心柔,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去肉.偿?”
楚心柔:……
她是那么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杨绯棠的性格很好的。
第46章
play的一环。
杨绯棠站在山间的阳台上, 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夜风很凉,吹得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楚心柔给她泡了杯热茶,放在手边的木桌上。
楚心柔没有立刻走过去, 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的这位“唯一的好朋友”。不说话的时候杨绯棠真的很美,长发被山风吹得微乱, 侧影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眉宇间凝着一种沉静的愁绪,比电视上那些精心雕琢的明星还要动人心魄。
不知过了多久, 楚心柔才轻声开口:“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日子不长不短, 已经过去七天了。
她不是在撵杨绯棠,只是怕那个等她的女孩会心碎。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 但她总觉得薛莜莜是个敏感细腻的女孩,跟杨绯棠一点不同。
杨绯棠收回目光,落在楚心柔脸上,眼底带着些许倦怠, “怎么, 烦我了?”
楚心柔:“是有点。”
杨绯棠:……
“你这几天,人虽然在这儿,”楚心柔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可魂儿早就飘走了。”
杨绯棠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心柔,我从来没这样过。”她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声音低了下去, “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整天整天都是。”
楚心柔没有谈过恋爱,不是很懂这种感觉,温声问:“那你想明白了么?”
杨绯棠:“只想明白两件事儿。”
第一,她爱薛莜莜,而且很深,不过是离开短短几天,思念像是扒皮抽筋般难熬。
第二,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妈妈。
这两件事,像是两根系在她心上的绳索,各自向反方向拉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矛盾中,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念头,悄悄在杨绯棠心底探出了头。
她妈素宁,那样温柔隐忍的人,当年那样深爱着林绾绾,怎么会轻易辜负?会不会……当年那场悲剧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又或许,是两个深爱的人之间产生了什么天大的误会,才让她们阴差阳错地错过,最终酿成了一生的遗憾?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想到这里,杨绯棠几乎要自嘲地笑出来。她竟然开始为这段扑朔迷离的过往,在心底编织起各种可能的剧本了。
楚心柔盯着杨绯棠又是蹙眉又是撇嘴笑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杨绯棠:……
第八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山间的光线染上了一层薄暮的灰蓝。
杨绯棠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在旁边的木桌上骤然响起,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心猛地一缩。
是莜莜!
这些天,她们靠着断断续续的信息维持着脆弱的联系,每一次屏幕亮起都牵动神经,却又不敢真正触碰。直接打来的电话,这是第一次。
杨绯棠几乎是屏住呼吸,指尖有些发凉地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贴近耳朵的瞬间,首先传来的不是声音,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底噪,和另一端压抑的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杨绯棠心上。
薛莜莜的状态,其实比杨绯棠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这七天,她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白天疯狂地扑在公司新项目的架构设计上,键盘敲击声几乎没停过;晚上回到住处,又强迫自己啃那些艰涩的专业书籍,用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把每一分每一秒填满。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思念和不安。
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瘦了一圈。
素宁过来送汤时,桌上摊开的笔记字迹凌乱,旁边放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看向薛莜莜。
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对着电脑屏幕,眼神却是空的。
“莜莜。”素宁放下保温桶,“怎么还这样?”
薛莜莜恍惚地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姨,我没事,就是有点忙。”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素宁走过去,“把她叫回来。”
薛莜莜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助:“姨,她是你生的,你最明白。”
杨绯棠的性子,骄傲又敏感,整个人倔的跟牛似的,她要是不是自己想回来,是没人能叫回来。